偌大的办公室内, 宋隐与连潮双双沉默了下来,像是都陷入了沉思。
这个时候,似乎不需要太多的交谈, 他们已能经过谨慎而充分的考虑, 在接下来该如何做这件事上达成共识——
他们二人知道Joker的存在。
尤其宋隐还了解Joker的做事习惯和思考逻辑。
因此他们能快速推测出Joker的目的。
Joker想让张泽宇被无罪释放,与此同时让连潮和宋隐退出这起案子的侦查工作。
连潮和宋隐一旦退出, 张泽宇的杀人路上,就少了一个最大阻碍, 他成功的概率也就会大很多。
然而宋隐和连潮暂时没有任何的客观证据。
现在上级的经侦支队已经介入。
由于本案涉及的死者众多, 也许就连刑事方面的调查, 都将移交到上面的刑侦支队。
再加上回避原则,连潮和宋隐根本没法参与办案。
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他们的这些推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 堪比脑洞大开、天方夜谭。
由此,贸然与上级支队沟通Joker的事情, 并不可取,因为宋隐很可能反而被怀疑。
温叙白其实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如何看宋隐,届时其他警察也会如何看他。
李虹案里,尸体腹中的木雕娃娃里, 为何刻着那样的字?为什么偏偏是宋隐找到了这条线索?
杀死李虹的职业杀手落网后,曾表示自己在河边听到过疑似邪教成员的对话, 对话里提到的根雕大师,是不是宋隐的外公?
这是否表示, 宋隐至今与邪教有关联?
再来,这位杀手之所以被捕,是因为警方更新了他的面部数据。
而这些数据,或者说杀手的画像, 也是宋隐提供的。
不久前,惊蛰那日,宋隐去到青龙村,为何会收到那张来自“Joker”的卡片?
为什么“Joker”会提前知道那日他去了青龙村,以至于恰到好处地准备了卡片?
抓捕朱晨那日,其他落海的人都没有事,为什么宋隐偏偏上了那艘发生了凶杀案的游艇?
如果宋隐交代的一切都是真的,对方为何会对他们刑侦大队的办案节奏几乎了如指掌?
是不是宋隐透露了这一切?
如果宋隐交代的是假的,是他编造的,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宋禄到底是不是宋隐杀的?
他小时候有没有加入邪教?
……
有没有可能,他至今仍是邪教的成员?
有那么多证据指向姜民华,宋隐偏偏做出了天方夜谭般的推测,把脏水泼给了所谓的“Joker”。
——可是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即便存在,他和宋隐是什么关系?
他们真的谈过恋爱吗?
宋隐这样一个疑似加入过邪教的、也许和邪教头目谈过恋爱的人,哪有资格当一名警察?!
从夏可欣被杀开始的这一系列事件,在宋隐的视角里,真相已经非常清楚,一切已构成闭环。
可在其他人眼里绝不是这样。
一旦拉长时间线,把更多的事件结合起来看之后,嫌疑最大的反而会是宋隐。
短时间内,他的嫌疑实在难以洗清。
那么,在没有掌握Joker行踪、罪证等等的情况下,将全部真相告诉上级领导,这种行为等同于“自爆”。
届时按照流程,宋隐本人,乃至与他存在恋爱关系的连潮,都势必会在一段时间内被迫停职接受调查。
换做平时,连潮问心无愧,并不在乎会受到何种处置。
但现在这个时机绝对不合适。
因为有张泽宇这么一个定时炸弹急需处理。
刑侦大队的人马,连潮现在还能调动。
那么至少他、宋隐,还可以领导刑侦大队的众人盯着张泽宇的行踪。
一旦他和宋隐失去行动自由,而上级又并未采纳他们的建议……他们将彻底陷入被动局面。
宋隐知道,也许这就是Joker想要的局面。
这一次交锋,将与其余人无关,而只是Joker那一方,与自己与连潮这一方的博弈。
热好的饭菜逐渐变凉。
然而连潮一口都没有吃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也掀动了桌上散乱的文件。
宋隐默默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近处却只有沉沉的黑暗,如同他们此刻深陷的泥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冷不防地,宋隐忽然打了个喷嚏。
连潮回过神,立刻关上窗户,再转身抽了几张纸过来:“冻到了?”
“没事。”宋隐接过纸巾,道了谢。
这个时候连潮的手机微信提示音又开始响个不停。
看来是又有公事找了过来。
“你先回消息吧,我——”
宋隐的目光望向桌上冷透的饭菜,“我再去帮你热一下。再忙,饭要按时吃。”
端起饭菜,宋隐走至办公室门口,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驻足,回头,抬眸看向连潮,迟疑了片刻,还是说出了一句:“连队。”
连队刚回完一条工作消息,闻言抬头看向宋隐:“嗯?怎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对上他关切的目光,问出一句:“你就毫不怀疑我吗?也许……也许我真的有问题,也许我真的只是想维护姜叔叔,也没准。
“连队,如果到时候我真的被所有人怀疑——”
如果到时候我真的被所有人怀疑。
我不想牵连你。
这句话在宋隐的喉头过了一下。
不过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个时候,连潮倒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刚来淮市任职的时候,遭遇了以王永昌为代表的老刑警们的排挤。
那个时候宋隐对他说:“连队,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很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的感觉。
宋隐的那双眼睛含着云与雾,美则美矣,却让人分不清真假,以至于不敢贸然相信。
现在回想起这件事,连潮却奇异地感觉云雾散去了,宋隐的眼神分明是清晰、认真而又坚定的。
思及往事,连潮疲惫的面容上浮现出些许笑意,他看向宋隐的眼神逐渐也变得深邃而坚定。
然后他掷地有声般道:“宋宋,什么都不必担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窗外悬着的半轮残月。
清辉透过云层,轻轻落在两人相望的目光里。
不久后,宋隐面上浮现出温暖柔和的笑意。
“谢谢连队,”他举起手里的饭盒,很认真地道,“我会给你加个鸡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