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的一声轻响, 后备厢盖猛地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浓烈的恶臭迅速扩散开来,那是一种混合了肉类高度腐败的甜腻腥臊,与湖水淤泥腥气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在场民警们即便有所准备, 也被这股气味冲得眉头紧锁, 几欲干呕,不得不立刻屏住呼吸。
老民警强忍着不适, 彻底掀开了车盖。
只见后备厢内,一具男性尸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 四肢如同被折断般扭曲地塞在狭窄的空间里。
大概是因为他死前那被束缚住的四肢曾剧烈地挣扎过。
尸体已明显呈现初步巨人观的特征。
全身皮肤普遍呈污绿色, 尤其是在腹部和四肢等软组织丰厚处, 颜色尤为深重。
由于腐败气体在体内大量产生,尸体的整个躯干, 包括面部和腹部, 都异常肿胀,仿佛被充了气, 将原本合身的衣物绷得紧紧的,几近撕裂。
收到消息的时候,连潮和宋隐刚开完晨会。
所有人心中都浮现出了一个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这具尸体,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马厚德?!
约半个小时后, 刑侦大队众人风驰电掣般赶至现场。
湖边已经被民警拉好了警戒线。
宋隐跟着连潮戴好手套脚套后进入现场,第一时间去到了汽车的后备厢处。
尽管已初步巨人观化, 但尸体的大致面部轮廓并未被破坏,宋隐得以一眼认出, 这人果然就是马厚德!
连潮目光微沉,快速将整个现场看了一遍,下达起任务:“我刚初步看了,轮胎印起始点附近的地面, 有多次踩踏和疑似清扫的痕迹,非常刻意,破坏了可能存在的脚印等其他痕迹。这说明凶手的反侦察意识很强。
“幸好车轮胎印还在。
“蒋民,你带着痕检小组测量轮胎印的间距和花纹,与打捞上来的车辆进行比对,确认是否是这辆车留下的。
“另外,仔细检查车辆内部,特别是方向盘、档把、车门内外把手、手刹!”
再看向乐小冉,连潮道:“调查车牌号,搞清楚车主是谁,对目击者郑千进行仔细问询,并在附近走访,核查可能存在的目击者。”
最后连潮再看向宋隐:“尸体这边,交给你了。”
宋隐点点头,待痕检人员提取完后备厢的所有痕迹,便带领法医小组及其小心地,将也许随时会炸开的尸体从车厢里搬出来,放在了临时性的移动尸检平台上。
而后他和卓宛白戴着双层手套和防护面具,带着几个新人,开始对马厚德的尸体展开了初步的尸表检验。
卓宛白成长速度极快。
宋隐没开口,她已经能独立口述初步的尸检结果,让新来的实习生们记录了:
“尸长约为177厘米,初步判断与马厚德身高相符。
“尸体已出现中度巨人观,全身皮肤污绿,腐败静脉网多见,手足皮肤呈‘漂妇皮’样改变。
“口鼻腔周围可见少量蕈状泡沫残留。这是溺死诊断的重要参考。”
接下来,他们系统地检查了头部、颈部和躯干。
头皮下无血肿,颅骨无骨折。
颈部皮下及肌肉未见明显出血点,舌骨、甲状软骨无骨折。胸腹部体表未见明显致命性机械性损伤。
尸斑浅淡,分布于尸体前侧,与在水中俯卧、蜷缩于后备厢的姿势相符。
至于死者的四肢,可见明显的生前约束伤,这与他手脚皆被绳索捆住的状态是相吻合的。
到这一步,卓宛白不由看向宋隐:“宋老师,尸体体表除了四肢的约束伤外,未见其余明显的外伤。
“他应该是手脚被捆后,被人强行放进后备厢,在无法逃脱的情况下,连同车辆被推入水中,最终死于溺水。”
“等等,”宋隐忽然出声,“看这里。”
卓宛白当即走到宋隐身边,与他一起看向了尸体右臂内侧——那里居然有一个很隐蔽地针孔。
她当即道:“尸体应该是先被注射药物,失去了反抗能力,再被人放进后备厢的。之所以需要绑上四肢……凶手是不是担心药物作用消失后,他会恢复行动能力?”
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她道:“凶手是铁了心要他死!”
“应该就是这样,具体的药物性质,要看后面的解剖和毒化检验确认了。”
宋隐说着这话,带领众人将尸体移入专用的裹尸袋,再装入运尸车。
他没有直接回市局,而是走至了连潮身边。
恰此时,蒋民等人也来汇报初步调查情况了。
只听蒋民先道:“报告连队,轮胎印与打捞车辆吻合,可以确定车辆就是从这个位置滑入湖中的。
“车内驾驶室和副驾驶室被仔细擦拭过,目前还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手刹处于松开状态。车钥匙还插在车上。
“目前还无法判断车坠湖的时候,有没有点火,这个要回去找专业人员判断一下才行。
“不过我们推测,凶手出于安全考虑,应该是提前下了车的。那个斜坡的倾斜程度很大,不拉手刹的话,即便是处在熄火状态下,汽车应该也能自行滑下去。”
乐小冉随即道:“连队,我那边已经查到了车主——”
目光瞥到连潮身后不远处的宋隐,乐小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什么……”
宋隐已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也皱了眉:“没关系,不用避讳,你直接讲。”
呼了一口气,乐小冉道:“经查,这辆比亚迪的车主是、是姜民华。”
众人有空吃晚饭,已经是晚上9点的事了。
宋隐初步完成尸检工作,去到了连潮的办公室吃盒饭。
连潮一直在通过电脑、手机沟通各种事宜,好不容易才有片刻喘息的时间。
宋隐把外卖盒里的饭菜装进新买的饭盒,去微波炉里加了热,再返回办公室给连潮递过去:“先吃东西吧。”
连潮却是没顾得上吃东西。
他严肃地看向宋隐:“现在情况对姜叔很不利。”
宋隐问:“怎么说?姜叔被经侦带走了,怎么可能杀人?他有不在场证明。
“而且我找姜南祺了解过了,姜叔那辆比亚迪买来不是自己开的,是很多年以前买来给公司的人开的。
“他们公司新拿了一块地,打算建设工厂。最近也都是负责这个项目的员工们在用那辆车。不久前,那辆车在工地上被盗了。”
“不止是比亚迪的问题。”
连潮又道,“由于姜叔卷入了刑事案件,我得以和上级经侦支队的刘队就他的问题做了个深入的沟通。
“就在一周前,他私人账户上有一笔60万的大额支出,是解释不清楚的。
“他称那是给慈善机构的捐款。
“不过刘队他们已经查到,那家慈善机构根本是一家由海外人士持有的空壳公司。
“目前已经查到,这家空壳公司用同一个账户,于三日前,恰好打了同样的60万给一个海外的私人账户。
“60万的金额不小,但也不算大,似乎与马厚德他们洗钱的金额不相匹配……这种情况下,倒很像是打给某个职业杀手的钱。”
如果是“雇佣职业杀手来杀害马厚德”,姜民华的不在场证明,当然也就站不住脚了。
听懂连潮的意思,宋隐面上血色褪掉些许。
不过片刻后,他双手微微握成拳,眉眼一凛道:
“不对,经济犯罪的事情暂放。但在马厚德的事情上,江叔叔一定是无辜的。
“什么雇佣职业杀手杀人?这个逻辑根本站不住脚!
“目前已经查明,马厚德死前被注射过安定类药物。60万足够请一个很专业的杀手了。他既然能弄到那种药物,还能把马厚德带到荒郊野外,吊死他、捅死他,怎么杀不可以?为什么非要那么麻烦,搞一辆车将他溺亡?
“这一定嫁祸!
“真凶恐怕早就盯上了姜叔,不仅提前在账户上做了文章,甚至连他的工厂丢了一辆车的事都打听到了。
“如果没有这辆车,凶手应该会找别的方式嫁祸。
“但也不知是阴差阳错还是精心设计,他想办法拿到了这辆车,知道车主是姜叔,也就顺势用它来杀人了!
“而这个凶手……”
宋隐怒极,声音也沉到了极致。
“举报姜叔,杀死马厚德,嫁祸姜叔……这一切,多半都是Joker做的。
“我不知道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我能想到他的短期目的。他想让你我基于回避原则,退出这起案子的调查。
“然而光是退出马厚德的案子,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真正的目的是——”
话到这里,连潮和宋隐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了三个字:“张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