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 接近下班时间,宋隐收到消息——
张泽宇即将被正式释放。
首先是警方尚未找出实质性的证据。
其次是其律师王光荣势力不凡,凭借证据不足、审问程序不规范, 在与各相关部门唇枪舌战中站了上风。
再者, 倾慕着张泽宇的、同为洞潜爱好者的黎欢,不仅通过自家势力继续为这件事奔波, 还联合了洞潜俱乐部、极限运动同好会等组织,声势浩大地在线上线下都对张泽宇展开了支援, 引无数网友质疑警方的办案流程, 给警方带来了极大的舆论压力。
最后, 最重要的是,新的嫌疑人的出现了——
一个疑似职业杀手的人。
警方再无继续关押张泽宇的理由。
打听清楚张泽宇被释放的具体时间后, 宋隐赶去了看守所, 将自己那辆牧马人停在了一个不算显眼的位置。
天空中,堆叠的云层烧成了一片凄艳的红。
夕阳正以不可挽回的姿态向地平线坠去。
沉重的铁门开启又合上。
张泽宇走了出来。
他的黑眼圈很重, 脸色也很苍白,神色倒是未见惊慌,眼神里似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微微眯着眼,大概是觉得光线有些刺眼, 直到走到路边的树荫下,这才恢复如常。
就这么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 一辆车开到他的面前停了下来,应该是律师王光荣安排过来接他回家的。
就在张泽宇拉开车门, 准备俯身坐进去的瞬间——
“嘀——”
宋隐按了一下喇叭,随即发动牧马人,将它开至张泽宇身后的空位处停了下来。
听见声音,张泽宇驻足回头, 看见了宋隐。
身体僵了片刻,他弯下腰,对车内的司机低声说了句什么,再关上车门,一言不发地看向了牧马人的方向。
宋隐推开车门,下车走了过来。
夕阳的逆光中,他身形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像是猜到了宋隐想说什么,张泽宇的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冷笑。
不过很快他就重新变得面无表情起来。
风掠过道路旁的梧桐树。
空气潮湿而冰凉。
宋隐走至张泽宇跟前停下脚步:“他想让你杀的人是韦一山,是不是?”
张泽宇没说话,也没做出任何反应。
好似经过这么一遭,他再也不会轻易被宋隐牵着鼻子走。
他是能在洞穴深处潜水十几个小时的极限运动爱好者,他有极其强大的意志力,以及自我调节适应的能力。
他的“成长”速度无疑极快。
第一次杀人带来的恐惧、面对警察的慌乱等等负面情绪,现在应该已经彻底从他的心里消失了。
宋隐再上前一步,看向他的眼底。
那里没有疑惑,没有动摇。
似乎只剩下一片由仇恨种植而成的荒芜。
“什么时候回头都不晚。”宋隐开口道,“真正害死方芷的人已经死了,一个叫汪凤喜,还有一个叫马厚德。”
这些事,张泽宇已经听自己的律师说过了。
可是……马厚德和汪凤喜死了又如何呢?
如果不是韦一山,那两个人哪有胆子做这种事?
他也与方芷的死脱不了关系。
人这一辈子,总要为某个目标而活的。
否则就只是无谓地消磨时光、等待死亡的降临了。
方芷还活着的时候,张泽宇的目标是潜入最深的洞穴,挑战人体的极限,打破世界记录。
现在方芷死了。
他的目标也随之换了。
在一种很恍然的状态下,张泽宇听宋隐道:“他只是想利用你。他把你当刀使。可你为什么甘愿当他的刀?”
张泽宇霍然抬眸,对上宋隐的目光:“那你呢?难道你就没有利用我吗?
“你做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绩效?为了升职?为了与‘那个人’较劲?为了替你的继父洗脱罪名?亦或是……为了所谓的正义?
“宋警官,你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回头是岸’来劝诫我,以此满足你的职业使命感和道德优越感,让你自己心安理得……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利用吗?”
最后一缕残阳自宋隐的身后沉了下去。
额前碎发被风轻轻吹起,他的眼眸在逆光中深得像井。
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张泽宇,宋隐的眼中滑过些许类似于怜悯、悲切的神情。
事实上,他也曾这样注视过协会里的许多人。
可他们之中无一人肯听他的劝。
他们只想往深渊走,没考虑过回头。
半晌后,宋隐张开口,似乎还想说什么。
张泽宇却已经转过身,以极快的速度拉开车门,俯身坐了进去。
“宋警官,你我之间没有沟通的必要了。你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人。你根本不能够理解我。”
车门“砰”地关上。
引擎嘶鸣声中,汽车绝尘而去,迅速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夕阳彻底落尽了。
最后一丝暖光也被大地吞噬。
冰冷的夜气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梧桐枯叶被风卷着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呜咽。
宋隐独自站在原地,仿佛化成了一座碑。
牧马人庞大的车身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影吞没。
“你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人……”
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针,扎进了那块从未愈合的旧伤。
宋隐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
重要的人,他怎么没有失去过?
如果他没有失去过,如果不是连生命里的最后一点微光都熄灭了……
也许他不会恨Joker入骨。
“宋宋,外公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莫道隐微人不见,暗中临我有神明’。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做人呐,随时都要严格要求自己。无论有没有人看着你,在做任何事的时候,你都要有正在被‘神明’注视的敬畏心。”
“宋宋,你看这块木头,它有一块好大的疤痕,品相有点糟糕,其他人都不肯要,让我给捡漏了,哈哈……
“但木头本身还是好木头的,对这疤痕略作修饰,它能成为高级的艺术品。
“这就好比做人,不要担心自己有什么缺点。也许稍加改变,或者换个角度看,缺点也能变优点!”
“宋宋,下刀要稳,心更要静。木头有木头的纹理,顺着它,它才会告诉你它想成为什么。
“同理,做人呢,要懂得顺势而为,但也不能失了本心。”
“啧,你看看你这孩子,我多说两句,你还不爱听了。小小年纪就这么没耐心啊?这方面,你可得跟Joker多学学。我每次跟他讲大道理,他都听得很认真,发言也很有见地!”
“话又说回来……他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连学都不让他上。这孩子身世可怜,心思也重,宋宋,你多带带他,别让他走歪了路。”
……
似乎是不想再回忆了。
宋隐蓦地闭上了眼睛。
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来,他的表情呈现出了些许脆弱,就像是一直紧绷着冰的总算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不过这脆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很快,宋隐睁开眼睛,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片刻后,牧马人的车灯如利剑般劈开黑幕,再驶向夜色的深处。
·
夜色深沉。
张泽宇回到了帝豪庄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没交电费,还是附近的电路出了问题,庄园断电了,于是张泽宇在餐厅点了三只蜡烛。
蜡烛是白蜡,仿佛某种不祥的征兆。
至于餐桌上摆的,则是十几块的盖浇饭,放在廉价的、看起来让人食欲不佳的塑料盒里。
庄园实在太偏,附近能吃的并不多,他饿了,懒得等,干脆就近点了这么一份。
说起来,只要饭菜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他不太在乎自己吃进胃里的到底是什么。
手机一直在震。
张泽宇随手拿起来,看见黎欢不断发来:
【你已经出来了?怎么不见你告诉我们一声呢,都快急死我了。你住哪儿?我去找你!】
【你不在市区的房子吗?】
【你该不会住回了庄园?我给你买点吃的喝的过去!】
……
张泽宇没有回复。
手机反正快没电了。他由着它关了机。
吃完饭,张泽宇把盒饭随手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在使用面积近900平的大庄园里点着白蜡烛,吃十几块的盒饭。
他的表情有点怔忡。
可是这世上又有什么,是真正值得拥有的呢?
他的父母一直对他要求严格、寄予厚望,很爱他似的。
可他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连淮市都不敢回。
方芷的死,熄灭了他世界里的灯。
他果然还是只能杀人才行。
燃气打不燃,吃完饭后,张泽宇就着蜡烛的微光洗了个冷水澡。
换上勉强还算干净的衣服,他在一片漆黑中去到了三楼起居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星光暗淡,夜色深沉,偶尔会有一团团的黑色晃动,那应该是一棵棵随风飘摇的树。
看不出有任何人在的样子。
但张泽宇知道会有警察在那里蹲着。
至少宋隐、还有那个连潮,他们都会盯着自己。
不要紧。没关系。
明天,这一切就会结束了。
他会在明天杀了韦一山。
或成或败,交给天意好了。
收回目光,张泽宇回到卧室,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很早以前,在这里上学时留下的纸和笔。
签字笔已经不能用了,钢笔的墨水也已经干了,好在还有铅笔可以用。
他用刀削了几下笔尖,在白纸上凭记忆画起了图。
这是那个名为“镜像迷宫”的展厅的内部路线图。
被关押期间,他有权利与律师王光荣单独交流。
展厅的相关路线信息,便是王光荣在那期间告诉他的。
温习完路线图,标注了几个点,思索了到时候会出现的情况后,张泽宇把路线图放进不锈钢碗,用蜡烛点燃了。
路线图燃起明亮的火苗,随即付之一炬。
下一刻,张泽宇余光却瞥到了来自庄园大门方向的光亮。
他微微眯起眼睛,举着蜡烛走至落地窗前。
然后他看到了黎欢。
黎欢开着一辆红色的保时捷911超跑,招摇过市、而又骄纵蛮横地闯进了门禁形同虚设的荒凉庄园。
踩着高跟鞋下了车,她仰起头,对着庄园大楼喊:“张泽宇,张泽宇你在吗?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