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 连潮到办公室到得极早。
他召开了简短高效的晨会,将他和宋隐昨晚梳理出来的,韦一山和马厚德可能采用的合作方式予以了分享。
队里众人需分组开展相应的调查, 以论证相应的推理。
领到任务后, 各小组迅速展开了行动。
及至晚上8点,内部讨论会准时在市局召开。
不仅有刑侦大队的人, 连潮还特意请了隔壁刑侦大队的队长焦建意。
会议室内。乐小冉先发言。
她负责的是对夏可欣生前可能参与的经济犯罪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为此,她带着小组再次走访了夏可欣的纹身工作室, 与运营和财务人员做了深入沟通;对她手机上的各类APP的购物车、订单做了分析;查了她的开房记录;还对她的资金流水又做了深入的分析。
一边通过PPT展示着自己小组制作的各种时间线梳理、资金流水分析图表等等, 乐小冉一边道:
“夏可欣混入达官贵人的交际圈, 还有充斥着众多资本和有钱人的娱乐圈,其真正目的并不仅是为了拓展纹身业务, 更深层的任务, 极有可能是为韦一山的洗钱链条物色和引荐潜在客户。
“当然,最初她或许是真心热爱纹身事业的, 我想是在认识韦一山后,见识了犯罪带来的巨额利润,才逐渐改变了初心。
“还有一点很重要。现在看来,夏可欣可能并非所谓的恋爱脑, 她跟韦一山可能曾有过一些感情上的纠葛,但两人之间, 主要是合作关系。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实在是因为从夏可欣的购物记录、开房记录中, 我们并未找到任何能支撑她正处于一段恋爱关系中的依据。
“近三年以来,她在本地的开房记录几乎是零,情趣内衣、送给男人的礼物什么的,她一样都没有买过。
“至于电影票、或者别的适合约会娱乐项目也完全没有, 她实在不像是处于谈恋爱的状态。
“夏可欣死后,面对警察的调查,韦一山不能说出他们的真实关系,哪怕得罪未婚妻,也只能以情人关系来掩饰。
“至于那个带夏可欣浑上游艇派对的、名叫花花的十八线小明星,她之所以认为夏可欣和韦一山是情人,也只是因为夏可欣骗了她而已。
“经过仔细梳理夏可欣的资金流水,发现从去年……差不多也就是从方芷去世事件爆发开始,她工作室的收入确实锐减了。
“但根据今天实地走访,与财务人员、运营人员做了进一步核实后,我们发现方芷事件后,工作室运营基本如常,预约量、客流量、订单量什么的,减少的程度相当有限。
“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猜测……
“方芷出事后,夏可欣虽然出来背了锅,但其实她自己的纹身事业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之所以她收入暴跌,只是洗钱那部分的分成收入减少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初步推测,夏可欣和韦一山之间,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大致应该是这样的——
“方芷事件后,韦一山按照马厚德要求,找了夏可欣背锅……不止是这样,恐怕夏可欣更早就介入了。
“汪凤喜盯上了方芷,不过还没有想好怎么骗走她的皮。韦一山为她引荐了方芷,两人这才有了后来的合作。
“总之,夏可欣之所以答应帮汪凤喜骗方芷,之所以愿意在出事后当背锅的人,一定是韦一山许了她很大的好处。
“可是这份好处恐怕并没有兑现,两人在合作上闹掰了。
“不久前,夏可欣实在无法联系上韦一山,得知他要去游艇开派对,就找了那个宾客名单上那位名叫花花的十八线小明星。
“她当然不能告诉花花自己犯法的事,只能说自己想去游艇上长些见识,也趁机多认识几个客户……
“后来见她老试图找韦一山,还躲着人家的未婚妻,花花多问了她几句,她只能用自己恋爱脑、缠着韦一山来解释。”
接下来,由蒋民负责汇报针对韦一山的初步调查。
现在尚未掌握韦一山确切犯罪的证据,对于他涉案的相关情况,还只是停留在推理阶段。
因此警方暂时不能合法调取韦一山个人、家庭、以及关联公司的账务、资金流水等信息。
蒋民小组的工作目前只能通过公开渠道,核查韦一山及其关联方的商业网络。
“虽然无法触及核心财务数据,但通过公开的工商信息、企业年报、股权穿透以及部分海外公司注册的公开记录,我们还是有很重要的发现。”
从乐小冉手里接过遥控器,蒋民切换PPT,展示出一张复杂的股权关系图。
“我们锁定了几家关键公司。
“首先是在内地,韦一山通过多层股权设计和代持,实际控制了一家名为‘承古’的拍卖有限公司,以及一家名为‘永鑫’的典当行。
“这两家公司的注册时间,与夏可欣大额资金流入的时间点高度吻合。
“不仅如此,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
“根据报道,马厚德读研期间,凭《唐韵》《山友》两幅水墨原创作品成名。
“经查,这两幅画前者拍了10万,后者拍了59万,有些叫好不叫座的意思,与当时圈内的一致赞誉不成正比。
“此后,马厚德就专注文物修复,很少出原创画作了。
“至于文物修复方面,他是靠修复明代一位大师的画作成名的。那会儿他带领团队耗时三年,才使其起死回生,被列为了国家级文物保护的成功范例。
“我们发现,刚才提到的由韦一山实际控制的那两家公司的注册,恰是在马厚德修复这件明朝作品的一年后。
“目前还来不及对马厚德的资产状况展开深入调查。
“不过他现在这个工作室的建造时间,我去其所在艺术园区问过了,发现恰恰在这两家公司注册的半年后!
“那工作室是马厚德自行购置的,面积大、装潢奢侈,这些都算了,主要是里面的仪器、各种设备,全都烧钱得要死。
“马厚德为什么忽然这么有钱?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和韦一山已经开始合作了。”
略作停顿后,蒋民再指向图表的另一部分。
“其次,在海外,我们查到了韦一山的名字出现在三家分别注册于香港、澳门和新加坡的‘艺术品咨询’或‘拍卖’公司的董事名单上。但是——”
话锋一转,蒋民再道,“韦一山此人相当谨慎。这些海外公司的公开信息非常有限,并没有公示实缴资本,我们无法从公开渠道判断其资金实力和真实的业务规模。
“从表面上看,它们符合一些空壳公司的特征,比如业务范围描述宽泛。不过目前还没能掌握任何直接而有力的证据。
“它们的存在,以及它们与韦一山的关联,只是极大地增强了我们之前推理的可能性……”
话到这里,蒋民看向连潮,见他点了点头,便再看向经侦大队长焦建意:“接下来的调查,恐怕要交给我们焦队了。”
这会儿蒋民、乐小冉等人的心中其实是颇为乐观的。
在他们看来,走到这一步,从夏可欣之死开始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已经彻底闭环了——
韦一山、马厚德、夏可欣三人都参与了洗钱。
其中,马厚德基于阴暗病态的控制欲,想要试探汪凤喜是否愿意为自己取人皮。
汪凤喜果真愿意这么做。
一年前,她盯上了方芷,打算找机会从她身上取人皮。
发现这件事后,马厚德并未阻止,而是乐见其成,并找了韦一山帮忙。
而韦一山又找了夏可欣,让她凭纹身师的身份忽悠方芷去汪凤喜的医院。
夏可欣具体是怎么忽悠方芷的。
她和汪凤喜是什么时候达成合作的。
是汪凤喜主动提出要找夏可欣帮忙,又或者是韦一山直接安排的……
其间种种细节尚未可知。
汪凤喜为了掩盖真相,在坦白信里将这件事说得很模糊,且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不过这件事的结局是明确的,手术出了事故,方芷死了,夏可欣把一切揽在了自己身上。
不仅如此,夏可欣似乎也和韦一山分道扬镳,暂时没有继续合作了。
一年后的现在,韦一山借游艇派对的名义举行文物拍卖,当然,他的实际目的是帮助客户进行洗钱。或许是想与韦一山达成合作,或许是想找他索取一笔钱财,夏可欣在没被邀请的情况下,混上了游艇。
为了掩盖她和韦一山的真实关系,对外两人的口径很统一,都称他们是旧情人。
那日登上游艇的、由韦一山请来的宾客,其中很多都是有洗钱需求的。
至于另外一部分宾客,尤其是韦一山女友请来的那些,则对事情真相一无所知,他们只是纯粹的潜水爱好者。
潜水爱好者中有一个名叫张泽宇的极限运动员。
他跟方芷之间有一段微妙而遥远的缘分。
登上游艇,意外看到夏可欣后,他为了方芷杀了她。
整个故事里出现了两具尸体。
其中汪凤喜是自杀的。
马厚德是否需要为此负责,是否要予以起诉,量刑上如何考虑,是后续检方的工作。
如果需要补全证据的,刑侦大队这边配合即可。
至于杀死夏可欣的凶手,就是张泽宇无疑。
因此刑侦大队目前主要要做的,只剩两件事——
第一是通过最新技术手段,再将游艇、救生艇做仔细搜寻,寻找张泽宇可能留下的微量物证。
第二则是说服张泽宇认罪。
至于韦一山和马厚德涉及的经济犯罪,将由经侦接受,不属于刑侦大队负责的范围。
这就是蒋民等人略松了一口气的原因。
虽然还要想办法解决张泽宇的认罪问题,但只要专注于这项未尽事宜即可,侦查的整体形势应该是好的,距离刑事方面的结案,应该不算远了。
连潮没有蒋民那么乐观。
一方面是因为Joker还藏在暗处,隐身于这个故事里。
另一方面,宋隐的继父姜民华被匿名举报后,直接被上级支队的经侦带走了。
他是否真的对马厚德和韦一山的合作毫不知情?
就算他不知情,瓜田李下,实在难以说清。
问题的关键在于,韦一山、马厚德恐怕早就有利用姜民华的想法,从接触他开始,就已经开始制造出给他泼脏水、或者拉他下马的“证据”了。
目前还不知道支队那边掌握了哪些线索。
但情况无疑对姜民华非常不利。
这些事宜无关刑事案件的侦查,又涉及宋隐的家事,不便在会议上展开来谈,连潮打算会后再约焦建意私下里进行详谈。
当然,韦一山和马厚德相关经济犯罪的金额恐怕极大,且需要与姜民华的事情一起查。
那么相关调查,后面应该还是会由上级支队的经侦部门来负责。
无论如何,先与焦建意约个时间详谈此事,是非常有必要的。
如此,不比蒋民他们,连潮这边要解决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过他也还算乐观。
至少故事已经闭环,后面该怎么做,大方向也是非常明朗的。
然而不管是连潮、还是蒋民等人,在胡大庆姗姗来迟、汇报了他那边的调查结果后,心脏不由都沉了一下——
本该是由郭安全带领的小组,对马厚德进行调查。
不过他联系不上马厚德了,于是找了技术组的老刑警胡大庆帮忙。
此刻只听胡大庆道:“马厚德彻底失踪了……失踪得还挺奇怪……是这样的,我结合交警大数据系统查了一遍,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摄像头里,是昨天早上。
“可以发现,他昨天早上离开家里那栋大豪宅,经过了辉凌路、雅河路……这是他去厚德载物工作室的必经之路。
“但从柳河路开始,我们失去了他的后续动向。
“我查过了,柳河路上有一条岔路,通向艺术园区的后门。那条路以及艺术园区正对着的地方,以前是农田,现在在做商业化的改造,相关区域处在修建阶段,没有监控。
“因此可以推断,马厚德昨天早上出门,就是去了自己的工作室。只不过他开车经柳河路,走了艺术园区后门所在的那条路,也就没有被监控录下。
“为此,我去了一趟艺术园区,发现他的车确实停在后门外的空地上……呵,有意思吧,车停那里,不需要缴纳停车费!真是的,越有钱的人,越节约?
“也是,要不是真心爱钱,马厚德怎么会参与洗钱呢?
“总之……我也找保安之类的问了下,说平时很少人走后门,因为那里在改建,路也在大修,很多人开车经过那里时,车胎都因为扎进了碎石或钉子而爆胎了。
“保安也在吐槽呢,说马厚德和每次跟他一起来的那些有钱人,居然会为了节约停车费而非要走后门那条路。
“当然,在我看来,除了停车费,还有监控问题。后面那条路没监控,韦一山啊、还有别的那些洗钱客户,要来工作室参观的时候,当然都更喜欢走后门!
“咳,说回马厚德的行动线吧。
“昨日早上,他离开家门,去了工作室。保安表示,好像很晚了还看见他那里亮着灯,说明他应该工作到很晚。
“但现在他人不见了,自己的车还停在园区后门外的空地上……
“另外啊,保安还表示,今天在园区巡逻的时候,发现工作室的灯是关着的,门也是锁上的,他都感叹呢,劳模马教授今天居然没来工作室……
“这、这是不是说明……”
无需胡大庆进一步说明,连潮等人都明白过来了——
马厚德的工作室今天没开灯,门也锁着,这说明昨晚他应该是正常下班的。
昨日一大早,马厚德就去了园区。
工作一整天后,他关了灯,也锁了门,然后去向了园区后门外的道路施工的空地上。
在那之后,马厚德就消失了。
交警大数据再也没能抓取到他车牌号的数据,因为他的车至今停在园区后门外。
诚然,马厚德有可能畏罪潜逃了。
但他为什么不开自己的车走?
另外,马厚德刚见过连潮与宋隐。
汪凤喜之死跟他无关。
即便检方要起诉他,没有切实证据,他胜诉的概率很大,或者即便败诉,想必也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惩罚。
所以他有恃无恐。
甚至他不仅有恃无恐,还非常愿意主动接触警方。
这大概是因为他想要回汪凤喜的尸体。
他对她有着一种很扭曲的感情。
既是如此,马厚德怎么会在短时间内忽然转变态度,决定要潜逃呢?
再退一万步,一个要畏罪潜逃的人,怎么还会再逃走前,先去工作室认真工作一整天?!
因此,马厚德恐怕不是自愿消失的。
真相应该是他结束工作,去到园区后门空地,正打算上自己的车时……被别的什么人带走了。
这个人是谁?
连潮双眸霎时一凛。
他想到了Joker。
此时此刻。
Joker与韦一山,以及他的保镖们又一次见面了。
韦一山面色如土,看起来焦虑到就要马上一夜白头了。
他不停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在隐蔽的会所包间里走来走去:“妈的姜民华怎么会被抓……还有、还有那个马厚德……
“你是不是已经杀了他了?那警方那边……
“不对啊,你之前说,会把马厚德的死,推给姜民华。可我才知道……妈的我刚才才知道,姜民华居然被抓了!马厚德被杀的时候,他人在警局啊,他有不在场证明啊!他怎么杀人啊!!!”
“冷静一点,放心,我都考虑好了。”
Joker戴着面具坐在吧台边,用非常平缓的声音开口道,“姜民华虽然有不在场证明,但他可以提前买凶杀人。
“你之前找来的杀手,现在已经收到了一笔巨款。
“我想他会很满意携款而逃的,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