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潮刚进刑侦大队, 就是跟着文建业办案的。
尽管没过太久,文建业就被调到了别的分局,后来更是退居二线, 被聘为了大学讲师, 二人始终以师徒相称。
连潮跟文建业的关系很好,时常去探望他。
在得知他会在公开课上讲“雨夜杀人魔”后, 他还特意去听过那场课,既是因为对案子感兴趣, 也是为了捧老师的场。
连潮至今记得, 距离那场公开课的两周后, 文建业某次上完课后,约自己在公安大学附近的一家餐馆吃晚饭。
便是在饭快吃完的时候, 他递给自己一封信, 说是下课整理纸质资料的时候,在讲台上发现的。
信封上只写着“连潮(收)”, 并无落款,是封匿名信。
并且文字是打印出来的,寄信人并未留下字迹。
文建业道:“看来有人知道我和你认识,去我那儿蹭课的时候, 偷偷放了这么一封信。”
回家后连潮打开了这封信,看到了让他大感意外的内容。
当晚他便做出决定, 他得调去淮市,查清楚所有的一切。
信当然也是打印的, 寄信人不仅没有暴露笔迹,也没在信封信纸上留下任何指纹一类的生物痕迹。
为了找出那人是谁,连潮细查了打印墨水,以及打印纸上隐藏的打印机品牌追踪码。
可那人用的是老式打印机, 根本没有追踪码,而只有简单的序列码,极难据此溯源。
连潮无法通过信件本身,追查那人的下落。
他只能找文建业,问那日课堂上有没有出现奇怪的人。
得知他想找寄信人,文建业和他一起查了监控。
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人去讲台塞信的画面。
不仅如此,进一步核对上课学生的名单后,并没有发现异常人员。那堂课不仅没有来蹭课的,还有多个旷课学生。为此文建业还很是感伤了一阵子,以为自己课讲得不好。
后来经文建业回忆,那日中午他带着所有课件,去学校外面的小餐馆吃过饭。
也许寄信人是那会儿把信塞给他的。
顺着这条线,连潮也做了调查,可到头来还是无疾而终。
文建业从来是个刚正不阿的英雄人物,不可能和犯罪分子搞在一起,连潮也就完全没有怀疑,那封信本来就是他帮忙转交的,所谓信被不知道谁放在讲台上,只是他的托词而已。
但对于信内的真正内容,文建业也蒙在鼓里。
连他这样的老刑警,居然也被宋隐摆了一道。
连潮不由再回顾了一下整个过程。
当初在自己的视角里,文建业上了一堂跟“雨夜杀人魔”有关的公开课,而恰恰在上完课的两周后,自己通过文建业,收到了一封揭露之死,与“雨夜杀人魔”有关的信件。
这样一来,连潮自然会认为,寄信人是因为那场公开课,才注意到文建业,继而注意到他与自己的关系的。
可现在想想……
真的是这样吗?
此时此刻,吧台处光影昏沉。
连潮雕刻般的五官沉在阴影中,眼神显出几分沉郁。
他暂停了音乐的播放,喝了一大口酒,再看向电脑屏幕。
宋隐坐在了懒人沙发上,一边喝饮料,一边看起了一本书,模样非常闲适,像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收回视线,连潮拿出手机,给文建业打去了电话。
片刻后,电话接通了。
“老师,打扰了,我想问问,您还记得‘雨夜杀人魔’么?
“是,我记得你做过它的专题,在公开课上分享过。
“我想问,你挑选素材的时候,是怎么注意到它的?”
文建业回话道:“哦,一个我很喜欢的孩子给我讲过这个案子。那段时间他正好来了趟帝都……我记得是他同学受伤了吧,他来探望同学,顺便拜访了我。
“说起来,他的父亲还是被这个杀手杀的。不过事关他的隐私,我没有把这些细节纳入课件中。你忽然问这个是……”
连潮整个身体都好似被阴影覆盖。
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很沉:“你说的那个孩子,是宋隐吗?你给我的那封信——”
闻言,文建业很开明地笑了笑:“你既然调去淮市,想必是和他见上面了……他都跟你说了,是不是?
“呵呵,一开始他还挺不好意思的,担心你不接受。
“我本来也觉得你应该不是那种人。但后来一想,你这么多年都没交过女朋友……也还真说不准。你俩都是好孩子,我就当个搭桥的吧,你俩现在……”
连潮应付了文建业几句,表示自己过段时间会去给他拜年后,就把电话挂了。
坐在他对面的温叙白摆摆头,不无感慨地说道:“我们都低估宋隐了。文老师正为公开课上什么内容而发愁,宋隐故意引导他注意到‘雨夜杀人魔’这起案子……他果然选了这题材。
“这样一来,后来你从文老师那里接到那封信,自然会认为,罪犯是被公开课吸引过来的,不会怀疑他和文老师认识。
“宋宋算得太精了……他这样利用你,你真的不介意?”
连潮把手机放下,缓慢地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又去调了一桶玛格丽特,又给自己和温叙白倒上一杯,坐下后道:“如果你知道我的父母是被谁杀的,你把这事儿告诉我,这叫做利用吗?”
“当然不是。”温叙白挑眉道,“我跟‘雨夜杀人魔’又没仇。”
连潮道:“嗯,你和他没仇,宋隐和他有仇,他把这事儿告知了我,就能被称为‘利用’吗?”
“……”
连潮淡淡道,“我一个本科学金融的,在父母死后考了公安大学的研究生。宋隐当然能看出来,我想为父母的死找到真相。因此,他只是想把我想要的告诉了我而已。
“诚然,他也在找真相,他或许只是希望能找一个战友。我不觉得这叫利用。”
温叙白快被宋隐和连潮接连折腾得没脾气了,他喝一口酒,几乎是无奈地笑了:“妈的你恋爱脑吧连潮?”
连潮很平静地回应:“宋隐只是为我指引了一条线索。
“是不是要离开帝都来淮市,是不是要追查‘雨夜杀人魔’,这个选择,终究是我自己做的。
“我要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怪到宋隐头上。
“事实上这个决定,在我改了考研方向的时候,就已经做下了。或早或晚,我总会查到淮市去。宋隐给出那封信,无非只是提前了我去淮市的时间。我何必怪他利用我?”
“……”
“再说了,其实我身上没什么他可以图的东西。他何必利用我?如果单纯想达成目的,他怎么不利用其他人,比如你?”
“…………”
就算是这样,这也要建立在宋隐没撒谎,你的父母确实是被那个“雨夜杀人魔”所杀的前提下吧?
温叙白欲言又止,想了半晌,这才又开口道:“你是不是很心疼宋隐的过往经历?不过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心疼男人是倒霉的开始。”
“……”
“Every shade of us you fade down to keep. Them in the dark on who we are……”
沉默了一会儿,温叙白念了一遍他刚才听到的歌词,又问连潮,“你最近盯宋隐这么紧,没发现他跟那个Joker勾结的证据?”
连潮摇头。
“所以你相信他的话?因为一句歌词,他找到了Joker留给他的东西?”
“他是12岁认识的Joker,我能理解。”
“你别告诉我,你无条件相信宋隐的所有话。”
连潮当然不相信宋隐说过的所有话。
他能凭借一首歌就找到Joker,说明两人互相了解的程度非常深。
可与此同时宋隐告诉自己,他从未真正看见过Joker的脸。
这两件事同时为真的概率,实在小得可以。
换句话说,如果我相信宋隐今天仅凭一首歌就找到了Joker留下的东西,我只能认为,他先前刻意隐瞒了Joker的长相。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对于温叙白的问题,连潮没有明确回答。
不过通过他的表情,温叙白看出他没有全然相信,也就暂时放下了几分心。
随即他又道:“还有个事儿,我感觉宋隐查到了一些跟Joker,或者跟那邪教有关的信息。但他似乎并不打算和我们共享。对了,你知道他还说什么吗?
“他说,如果我帮他隐瞒今天发生了什么,他就把这些信息单独告诉我,助我立功晋升……
“怎么说?现在把他叫出来,问问他到底查到了什么?”
连潮却果断道:“今天很晚了。这些公事,明天来市局,去会议室聊吧。”
“诶连潮——”
“你今天和宋宋聊得够多了。剩下的我来聊。”
“……你总不会连我的醋都吃?”
“回去吧。”
温叙白离开后,连潮把先前外卖叫的饭菜拿到蒸箱里加热,再走到次卧敲了敲门。
也不待宋隐应声,连潮推门而入。
宋隐放下书,抬眸朝连潮望去,像是平静地等待着审判的罪犯。
连潮对他的目光,拿起手机,放起了那首《Familiar》。
“Can you walk on the water if I, you and I.
“Because your blood's running cold said the familiar true to life……”
宋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极为苍白。
与此同时他全身绷紧,连握着书的手背都浮起了青筋。
瞥见这一幕,连潮关闭音乐,放下手机,一步步走到宋隐面前,居高临下注视他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捏住他的耳朵:
“下雨的时候会想到他。听首歌也会想到他。还有什么时候会想到他?”
宋隐似乎是下意识地摇了头。
连潮低头贴上他的唇,声音又沉又哑,藏着某种未知的情绪:“这样呢,会不会想到他?”
宋隐再摇头。
“啪。”
屁股上挨了一下。
“这样呢?”
“连潮——”
“因为听到了那首歌,你追了出去,所以不接我电话?”
“……嗯。”
“还喜不喜欢他?”
“不喜欢。我追他是因为我恨他。”
连潮扣住宋隐的脖颈,逼他抬起头来对上自己的目光:“那你喜欢的是谁?”
宋隐抿了抿唇。
连潮手上的动作加重。
“一直撩拨我,却又一直不说喜欢我,为什么?”
“……我以为你进来后会问我别的。”
“别的什么?协会的事?‘雨夜杀人魔’的事?”
“嗯。差不多吧。”
“反正你总会骗我,我还问你那些做什么?”
“我……”
“否认?”
“……”
“宋宋,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喜欢……我喜欢的人当然是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
“很早是多早?”
“我也不知道。”
“那为什么喜欢?”
“这种事是没有原因的。比如你呢,你为什么喜欢我?”
回答宋隐的手铐合拢发出的一声“咔”。
连潮用一枚手铐,把宋隐的一只手腕和自己的铐在了一起,他就这么牵着宋隐站起来,再带着他去餐厅吃饭。
他的表情无比严肃,阎王爷似的看不见任何旖旎的情愫。
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也非常严厉:“宋宋,你如果想玩这些情趣,我可以陪你。
“但我希望,我用手铐铐你,只是在玩情趣的时候,而不是有朝一日你犯了罪,我必须亲手逮捕你。”
作者有话说:
温叙白:“他利用你!”
连潮:“他为什么只利用我,不利用别人?他爱我。”
温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