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隐原本以为, 连潮今天会和自己聊很多东西。
比如Joker,比如自己偷偷调查到了些什么,比如自己在回来的车上还和温叙白说了哪些话……
最重要的是, 聊那封信, 以及关于他父母被杀的真相。
不过连潮什么话都没说。
吃饭的时候两人俱是沉默。
等一顿饭快结束,连潮这才起身开了口:“还喝汤吗?帮你盛一碗?”
宋隐点点头, 一会儿后果然从连潮手里接过了一碗汤。
滚烫的汤冒着热气,把宋隐的五官熏得有些模糊。
他拿着瓷白的勺子在汤里打着转, 很久之后才总算舀了一勺, 却没有送入嘴里, 只是看向连潮:“关于那封信——”
连潮却另起了一个话题:“回家之前,我去医院看了彭湘。”
宋隐放下汤勺:“她怎么样?”
“病情还算稳定。”连潮放下汤碗, 抬眸对上宋隐的目光, “我顺便跟她多聊了几句游戏的事儿。”
察觉连潮话里有话,宋隐坐直了没吭声。
连潮注视着他的表情道:“我从她那里知道, 这游戏有很多时装,都是活动限定的。比如去年元宵节活动出的服装,要去年做完对应的元宵活动才能获得,今年如果出新活动, 可以得到新的套装,去年的却怎么都拿不到了, 除非买号,因此这游戏有的老号非常值钱。”
“所以呢?”
“我给她看了你的账号, 发现你一套限定时装都没有。玩这游戏这么多年,一次这种活动都没做过?”
“……”
“宋宋,我未必不可以拿着搜查令去游戏公司,让他们调数据给我, 找出你真正的大号。”
“……”
“所以就像先前在卧室里说的那样,我问你,你给了我解释,我还要去分析你话里的真假,何必呢?”
“……”
“我现在如果问你,你和Joker有没有通过游戏联系。你就算说没有,我也根本不相信。”
“……”
“再换个问题吧,”连潮问他,“你说,你怀疑你外公的死跟协会有关,跟Joker和‘雨夜杀人魔’有关,你一直想找到真相。
“如果这一点上你没撒谎,那么,其实我们想做的是同样性质的事。区别只是你为你外公找真相,我为我父母而已。
“现在我想知道的是,考大学那会儿,你为什么选择了法医专业,而不是我这种侦查方向?”
刑警有很多种,痕检、技侦、图侦……
为什么非要做法医呢?
宋隐想,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在近距离接触尸体,与它们独处的时候,内心会获得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满足。
午后的天空出现了一片能够遮挡烈日的流云。
盛夏燥热的时候看见了一杯冰镇柠檬气泡水。
寒冬腊月在深山里跋涉,总算走进一间燃着房子,里面的壁炉正发出“噼啪”的烧柴火的声音……
宋隐在看到尸体的时候,会获得类似的感觉。
躺在解剖室上的尸体,不会动也不会笑,尽管它们不能再获得任何快乐,但也不必继续体会痛苦与悲伤。
它们彻底与这个世界脱离了名为“生命”的链接,继而获得了永远的平静。
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在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在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时候吧。
他终于死了。
血液带走了他的体温,他的身体正一点点变得僵硬。
以后不会再有他这么一个人拎着酒瓶子在家里晃来晃去,以后他的嘴不会再发出惹人厌恶的震天响的呼噜声,以后他的拳头再也不能用来打人……
他和这个世界的链接结束了。
他与这个家的链接结束了。
他可以彻彻底底地,从我的生命中剥离。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宋隐发现自己对死亡、对尸体产生出了一种特殊的情感。
尸体是不会说谎的,剖开它,检查内部的每一个脏器,测量它每一存骨骼的长度,审视经密而复杂的颅骨结构……就能搞清楚它生前曾经历过什么,它的所有秘密都会无所遁形。
尸体不会说谎,比活人好读懂,更能彻底为自己掌控。
这种感觉几乎让宋隐觉得上瘾。
与其活在人群中,也许他更愿意待在停尸房里。
他不知道自己天生就这样,是受到了父亲家暴的影响,亦或是不知不觉间受到了Joker的影响。
但无疑,Joker杀死父亲,有这样一层目的在。
他想让自己感受杀人带来的满足感。
他想把自己拉下水面,离恶魔的距离更近一点。
现在宋隐越来越发现,工作中接触尸体带给他的内心的平静,通通都只是暂时的。
他的内心住着一着蠢蠢欲动的魔鬼。
而Joker一直在引诱这只魔鬼。
于是他知道,只有亲手杀死Joker,他才能获得真正的宁静。
“你是不是认为,我这种人不服管,以后可能会闯出大祸,给你带来麻烦?”
“我担心的不是麻烦。”
“那是什么?”
“明珠自毁,未免可惜。”
宋隐想到了连潮曾对自己说过的这段话。
可自己哪里是明珠?
怪物还差不多。
宋隐垂下眼眸喝起了汤。
尸体是冰冷的。
他的世界大部分时候也是冰冷的。
不过,凤芒山上的那枚打火机是有温度的,眼前的汤也是如此。
他这样的人或许本不该招惹连潮。
在冰雪世界过惯了的人非要引来太阳,这是自讨苦吃,甚至自取灭亡。
可又实在忍不住向他靠近。
一开始或许只是好奇。
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随随便便抛出那枚打火机,把生的机会给一个面都没见过陌生人。
好奇为什么明明他与Joker有着一模一样基因,却又有着完全不同个性与品德。
看到他古板严肃的样子,会忍不住心生破坏欲。
看到他禁欲的样子,会忍不住想引诱,因为忍不住想看他这样的人会不会失控……
然后不知不觉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种情感叫喜欢吗?
也许吧。
宋隐不懂。
至少他没有对其他任何人产生过这样的好奇。
可这种情感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连潮父母太忙,他从小就很向往温馨正常的家庭生活。
可是这样的生活,自己根本给不了他。
一口口把热汤喝掉,宋隐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然后他抬眸看着连潮道:“因为我喜欢尸体。我喜欢和它们待在一起。连潮,我知道我很不正常。如果你真的和我在一起,这段关系会很畸形。所以……
“所以我们还是退回之前那样吧。
“当然,还要一起查那个协会的事,我们工作上还是难免有牵扯。不过我可以申请加入温叙白那个专案组,这样我就可以去临津那边工作,在日常生活中尽量避免和你相处——”
连潮忽然打断他:“宋宋。”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嗯?”
连潮起身走过来,面上不见喜怒:“今天你刚和Joker有了接触,回来就说这种话……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倒是不料他想问题这么刁钻,宋隐当即正色道:“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想。”
“不想跟着我,想跟着温叙白?不是讨厌他吗?”
“我……”
“还记不记得那天我和你说了什么?”
“哪天?”
“那天我说,你后悔也晚了。”
连潮伸出手,手指先是碰到宋隐的眉,微微用力抚过,似是在感受他眉骨的形状。
紧接着他的手指往下抚过他的鼻,唇,然后是额头、脸颊、下颌……
他在用手指描摹宋隐的面目,就像是在借此描摹他的魂灵。
然后他道:“宋宋,我不准你走,就这样留在我身边,让我把你看得再更清楚一点。”
当晚两人是分房睡的。
次日他们正常上班,一大早温叙白就找了过来。
三人一起开了个会,宋隐把自己查到的啵啾小人与Joker那边可能存在的联系,以及自己的调查思路做了分享。
温叙白当即表示他会和小组成员一起顺着这条线索调查。
他们那么多人,要比宋隐一个人查起来效率高多了。
下午温叙白还留在市局。
不过他是去连潮的办公室和他单独沟通的。
他应该是要和连潮沟通与邪教有关的调查进展,并向其寻求一些建议和意见。
他防着宋隐,所以没让他跟着去。
宋隐也很自觉地没有跟着。
他觉得连潮应该是介意的,介意自己利用他,介意自己一直骗他,介意自己寄出了那封信……
介意自己也许早就知道他父母死亡的真相,却始终保持沉默。
宋隐有些心烦,于是选择多跟尸体相处。
他接了省厅那边的增援任务,接下来几乎每天都扎在解剖室里。
连潮那边也很忙。
时逢年关,各种述职、年度总结、绩效评估等等琐碎的工作全都挤在了一起,哪怕没有案子,这些事情也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时间。
乐小冉甚至拉着蒋民、卓宛白去寺庙烧了香:“求求了,这段时间千万别出命案,让大家过个好年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香烧得值,一直到放假前,都没再出命案,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日,市局与当地三甲医院合作开了个刑侦技术实验室,宋隐去医院参加了相应的研讨会后回到家,看到了门口放着的行李箱。
“回来了?过来吃饭。”
连潮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
宋隐换好鞋走过去:“你什么时候飞北京?”
连潮沉沉的目光压过来:“今晚。”
“嗯。”宋隐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那我……我晚上回自己家。好久没回去了。该给绿萝换水了。”
宋隐发现先前自己只是顺着感觉走,有很多事情都忘了顾虑。比如也许连潮并不方便在过年的时候带着一个男人回去探访亲戚。尤其在他眼里,自己还可能是邪教分子。
他也不知道现在和连潮算什么关系。
也许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早在一开始,他就该知道他和连潮之间没有未来。
对于太阳,他只能短暂地靠近。
连潮把最后一道菜端过来放在桌上:“好,一会儿我先送你回家,再去机场。我就回去三天,然后会过来值班。
“这三天,手机定位实时开着。不许不接电话。”
瞥见宋隐表情似乎不太对劲,连潮问他:“怎么了?”
宋隐摇摇头,拿起了筷子:“没什么。就是想到年三十要和我妈一起吃饭,有点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