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驶离高速路后不久就遇到了堵车。
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故。
宋隐瞥一眼导航, 提示还有30分钟后到达。
于是他干脆闭眼睡起了觉。
仅仅半个小时的车程,真正睡着的时间不超过10分钟,可宋隐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行走在一望无垠的水面上。
这是一个没有边际的世界, 不管他往哪里看, 都只能看到永无止境的水。
这个世界甚至连天空都没有,就连天空都成了水色。
梦里的宋隐必须以一定的速度在水面走。
因为有个声音告诉他, 一旦停下来,他就会落入水中, 沉入深渊, 坠入永受折磨的无间地狱。
于是他诚惶诚恐, 生怕什么时候自己一不小心就掉了下去。
幸好水面的中央有一个小岛。
那是这个水世界里的唯一陆地。
想要获得安全,他必须快速到达那里。
漫长的跋涉后, 宋隐总算上了岛。
他发现那里居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原本是背朝着宋隐站立的。
听见动静, 他转过身来,露出的却并不是人脸, 而竟然是一张印着“Joker”和滑稽小丑形象的扑克牌。
宋隐记得,自己刚发现Joker用了这样一个代号的时候,曾去网上查过相关信息,得知扑克牌里的小丑形象, 受到了多重因素的影响——
塔罗牌中的“愚者”、欧洲宫廷弄臣、以及马戏团文化。
它们分别寓意着自由、挑战权威、滑稽。
然后他问了Joker,他的代号代表着扑克牌里的大小王, 他这么取名,是不是想当游戏里福音帮的老大。
Joker是这么解释的:“最初扑克牌只有52张, 并没有大王小王,后来商家多增加了一张牌,上面印着广告,一旦有人弄丢了牌, 可以拿这张广告牌做替代,也就是说,这张牌成了万能牌。
“后来大家发明了一些新的扑克游戏,需要用到额外的最强王牌,大家也就把这张多出来的牌当做了王牌。
“最后这种功能的牌演变成了两张,并被赋予了小丑的形象,构成了一黑一白的大王小王,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Joker。
“总的来说,这两张牌有着万能牌、替代牌的特性,因此被视作——游离于游戏规则之外。”
当年的宋隐才刚认识Joker不久,并不知道协会的事情,他只是指着面前《仙之逆旅》的游戏界面问:“游离于规则之外……你不喜欢这游戏里的很多规则?”
Joker笑这道:“倒也不完全是这样。我只是觉得Joker牌很有意思。在很多扑克牌游戏里,它确实代表着最强的王。可在很多人眼里,它仅仅是小丑,是最滑稽可笑的丑角。
“而最妙的是……它有一模一样的两张。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世上,会有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张Joker牌?”
梦境世界里,当踏上水平面世界上的唯一一片陆地,看到那人脸上的那张Joker后,宋隐想到了这段往事。
可梦里的他的被刻骨的仇恨裹挟了。
他根本没时间深想。
愤怒沸腾了他的血液,灼烧了他的理智。
他只想一刀捅进面前人的心脏!
杀了他……杀了他!
只有杀了他,自己才能从这个只有水的世界脱离。
只有杀了他。
自己才能从新龙村那场大火所带来的噩梦中醒来。
只有杀了他——
自己才能为外公报仇!
当年他把“身世可怜”的Joker,当做最好的伙伴介绍给外公认识的时候,没想到引来的是一只可怕的恶魔。
非得亲手杀了对方,宋隐才能摆脱因此产生的所有负疚。
幸好宋隐是梦境的主人,是这个世界的神。
因此,几乎是刚动了杀念,他的手中就凭空出现了一把匕首。甚至是在他来不及反应和思考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匕首捅进了面前Joker的心脏。
血色喷涌而来,染红了宋隐的眼睛。
后来他拼命揉了很久的眼睛,那片血色才总算散去。
他低头看向面前的尸体,发现它面部的Joker牌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人脸——连潮的脸。
可是,死的是哪一个连潮呢?
两张Joker牌。
两个连潮。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宋隐在这个时候惊醒。
他的面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额头浮着一层薄汗,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一旁,驾驶座上的温叙白还在说着风凉话:“不知道等会儿该怎么当面骗连潮,心虚到做噩梦了?”
宋隐没理会他,只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辆车已经开进市区,就快到连潮家了。
沿路五颜六色的霓虹凝聚成了一片模糊的星光。
他透过这些星光看到的,却是梦里那个只有水平面的世界——
梦里大雨倾盆而下。
那片漫无边际的水域还在上涨。
不久之前,宋隐联系上珍姐,由此他才确认了一件事——
Joker真的还活着。
不仅如此,他在暗处的势力已经相当庞大了。
可对于他来说,如果已赚到足够的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远远逃到国外,逃到没人知道他的地方,这样才算安全。
宋隐不禁怀疑,Joker之所以留下,是因为他还有想做的事情。
也许他还想再干票大的。
也许他还想对连潮下手。
尽管种种证据足以说明,汪澄芝只生了连潮这么一个孩子,但宋隐怀疑Joker和连潮就是双胞胎。
他们不仅长着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基因也是高度相似的。
这也就意味着,Joker如果真干了票大的,完全可以把罪责推给连潮,他甚至可以大大方方顶着连潮的脸犯案。
Joker藏得那么深,这世上不会有人知道他有着一张与连潮一样的脸,甚至几乎完全相同的基因。
到时候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连潮。
诚然,即便是同卵双胞胎,受到基因突变的影响,DNA也存在微小的差异。
可是常用的DNA鉴定技术,包括短串联重复序列、单核苷酸多态性分析等,根本难以就这种细小差异进行区分,必须用到更精细的基因鉴定手段,比较十亿个级别的碱基对才行。
这项工作的价格无比高昂且不说,难度也各位大,耗时耗力耗钱之后,还不一定能找出差异。
因此,到时候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会是——
Joker犯罪,所有证据却会第一时间指向连潮,让他被逮捕。
如果连潮运气不好,即便进行了精确的DNA比对,也无法找到他与Joker在基因表达上存在的差异,那么结局是连潮会坐牢,甚至被判处死刑。
即便连潮运气好,鉴定机构通过精细的DNA比对找出了差异,能证明他无罪。可这项工作会耗时很久,等鉴定结果出具,他被无罪释放,Joker也早已远走高飞。
基于对Joker的了解,宋隐知道,他多半会设一个局,并会寻找一个最佳的机会,引连潮现身入局。
然后他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连潮身上,让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逮捕归案。
连潮在明,Joker在暗。
连潮完全不知道Joker的存在。
双方的信息实在太不对等,哪怕连潮再聪明,Joker也能轻易对他设局。
那么,与其被动地等待Joker出手,不如先一步把连潮引来淮市,让他生活在自己的眼皮子下。
表面上,宋隐是让连潮寸步不离盯着自己、控制自己。
但其实是宋隐要时刻盯着连潮,这样就能在最大程度上,避免他落入Joker的陷阱。
因此,写下那封信,引连潮来淮市,这其实是宋隐为了破坏Joker的计划,所下的第一步棋。
诚然,或许宋隐该早点对连潮、对温叙白等人坦白,告诉他们Joker这个人的存在,以及他与连潮疑似是双胞胎的事实。
可种种顾虑导致,宋隐不能轻易这么做。
首先是因为新龙村的那起旧事。
17岁的宋隐曾经自以为掌握了Joker的犯罪证据,向警方检举了他,换来的是数名警察的因公殉职。
从此那场大火成了宋隐逃脱不掉的梦魇。
当年的Joker猜到了宋隐的“背叛”,提前设计了这一切。
现在呢?
现在他发现宋隐已经把连潮带来了淮市。
这样一来,宋隐告诉连潮所有真相,这在Joker眼里,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
那么Joker一定会提前有所准备。
上次他杀了无数警察。
这一次呢?
即便现在进天网录入Joker的面部数据,搜出来的也只会是连潮的脸,根本无法通过这种手段锁定Joker的行踪。
Joker像一个并不存在的幽灵般行动着。
公布他的长相,这对于抓住他这件事本身,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更何况宋隐太了解Joker的手段。
此人非常狡猾,一定会提前为自己准备无数后路。
一旦提前公布他的脸,走漏了风声,会导致的唯一后果是打草惊蛇。
届时,好一点的结果是Joker提前结束在国内的一切行动,逃出境外,彻底藏匿起来。
坏一点的结果是,他会将计就计,反过来设计警方,到时候也许无数人都会死在他的算计下。
在进一步摸清楚Joker现在到底想做什么之前,宋隐不能轻易行动。他担心新农村的旧事重演。
其次,宋隐这么做,是基于自我保护。
讲出有一个人与连潮长得一模一样的事实,他可能会惹祸上身。
宋隐当年之所以向李铮局长隐瞒了“雨夜杀人魔”的长相,背后的原因也是如此。
连丘泰和汪澄芝生孩子的时候,被全中国的记者盯着,所有人都能证明,她只生了一个小孩。
那么,如果宋隐描述出的“雨夜杀人魔”,居然与他们的儿子长得一样,这件事多半会被他们当做是天方夜谭。
届时,宋隐会被当做说谎的人,被当做是与“雨夜杀人魔”联合杀了父亲的凶手。
宋隐心里知道,自己大概终究受到了Joker的影响。
他在12岁那年认识了Joker,之后一直在接受他的洗脑。
不仅如此,Joker、阿云、飞鸿等等人合起来,为他量身制定了一个骗局。
在整个非常重要的、对人生发展起到至关重要的青少年阶段,宋隐几乎活在楚门般的世界里。
那是一个除了父母,所有人都对自己很友好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一场梦幻泡影。
所有“帮会小伙伴”对他的所有示好,只是为了拉他入教,从他身上骗钱……
Joker没能把宋隐拉下水。
但他切实影响了宋隐的性格与心理状态。
关于黑暗的阴影一直覆在宋隐的心脏位置。
此后他很难再信任何人。
他不敢再对任何人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
现在情况确实不一样了。
连潮逐渐对自己有了信任,甚至可能真的喜欢上了自己,宋隐知道,按理自己可以向他坦白一切了。
可是……可是宋隐偏偏又有私心。
这即是宋隐之所以隐瞒Joker长相的最后一个原因了——
Joker和连潮长得一样,两个人很可能是同卵双胞胎,有着高度相似的基因。
这件事,Joker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当那个“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人”,继而轻而易举地,把犯下的所有罪行,都嫁祸给连潮。
但对于宋隐来说,他同样希望这件事不被任何人知道,或者更准确的说,至少不被警方这边的人知道。
Joker的同党全是罪犯,他们不会为了Joker的死报警。
那么,如果在警方眼里,Joker是个“不存在的人”,宋隐杀了他这个人,也就不会成为杀人犯。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Joker的存在。
他也就无所谓死亡。
那么,当然也就不存在杀死他的凶手。
这才是真正的完美犯罪。
只要不让连潮等任何人知道Joker的存在,我就能在最大程度上保证,杀了他的我不必被当做凶手。
我就还可以继续做警察。
为了给外公报仇,宋隐不得不这么做。
光是送Joker进监狱,不足以消除他的仇恨。
他必须亲手杀了Joker才行!
一旦Joker彻底藏匿起来。
也许这辈子自己都不会再有复仇的机会。
果然还是只有先隐瞒他的长相才行。
Joker至今没有出境,是因为他还有事要完成。
那就利用这一点把他“钓”出来。
然后找机会杀了他!
——可是,真的要这样做吗?
——如果真这么做了,我还配当警察吗?
宋隐降下车窗,寒风灌进来,车内空调的燥热被冲散。
然后他迎着寒风微微眯起眼睛。
他想起了无垠的水,在水面上行走的自己,还有那个梦境中倒在血泊中的连潮……
他知道自己还在犹豫和迟疑。
宋隐把连潮引来淮市,诚然是为了破坏Joker的计划,他想随时盯着连潮,让他不至轻易落入Joker的陷阱。
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这么做,还有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另一个目的——
情感上他想杀Joker,想杀得不得了。
可理智上他知道这不对。
所以也许潜意识里,他在期待连潮能做那个阻止自己的人。
八年前的凤芒山上,连潮抛掉了那枚打火机,阻止了自己成为杀人犯。
八年后的现在,来到淮市的他,也许可以再阻止自己一次。
想来那封信,不仅仅是引连潮入棋局的信。
它更是一封求救信。
很隐晦的求救信。
宋隐写下这封求救信,并非在期待连潮救自己的性命,而是期待他从自己这里救下一些别的什么。
也许自己并不想落入水中,成为与Joker同样的恶魔。
当然,暂时来讲,这一切还只停留在也许。
也许他希望连潮阻止自己。
但也许,他终究还是不得不亲手杀了Joker。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宋隐也没想好该怎么选。
不久后,车停了下来。
连潮就等在单元楼门口。
宋隐下车后对上他的目光,提出先去奶茶店,等他和温叙白先聊,却被他一把攥住手,往电梯间拽去了。
“我——”
“去卧室待着。”
温叙白走进电梯,来回打量两人一眼,又似笑非笑地看向连潮:“你是不是怕宋宋跑路?”
宋隐皱眉看向他:“你少挑拨离间。”
“我只是在实话实说,”温叙白又看向连潮,“我可跟你讲,这一路上宋宋给我说的东西,可是不得了呢。”
于是连潮看向宋隐问:“有什么话,是可以告诉他,却居然不能直接告诉我的?”
宋隐:“……”
连潮这话俨然是在表示,他和宋隐现在的关系极不一般,至少比温叙白和宋隐之间要亲密太多。
听出这层意思,温叙白面露些许微妙,但终究没再说什么,三人就这么沉默着进了屋。
连潮攥着宋隐去了次卧,给他拿了足够多的包括苏打水在内的饮品,还有各式各样的蛋糕甜品小零食。
就这样把宋隐关在了里面,他再与温叙白一起去到吧台。
调了一大桶玛格丽特酒,连潮给自己和温叙白各倒上一杯,然后毫不避讳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当即映出了宋隐正在吃蛋糕的样子。
温叙白瞥到这一幕,委实感到不可思议,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酒。
把酒杯“啪”得放下,他像第一次认识连潮般看向他:“你俩之间这关系……我怎么寻思着有点病态啊。”
连潮把屏幕转了个方向,让它只能对准自己。
抿一口酒后,他沉眸看向对面的温叙白:“到底怎么了?”
温叙白把录音笔拿出来给连潮:“喏,你听吧。宋隐的意思是,当着你的面,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说,所以给我说了,让你听录音就好……但我要提醒你,可别他说什么你都信!”
吧台的光影越来越沉。
连潮缓慢地喝了三杯鸡尾酒。
也把录音完整地听了三遍。
温叙白大概是不想陪着听四遍了,在连潮再次拿起录音笔时,忍不住插了嘴:“所以呢,你怎么想?你觉得他写那封信引你来淮市……是想怎么利用你?
“还有,你真的相信,他今天没有和Joker见上面吗?”
吧台边,连潮的五官如雕塑般冷硬。
他暂时没有回答温叙白的话,而只是看向手边的笔记本电脑,一边盯着宋隐在次卧做什么,一边搜索了那首英文歌。
不久后他听到一句——
“And our love is a ghost that the others can't see.
“It's a danger.”
我们的爱就像幽灵,其他人无法看见。
它是一种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