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连潮问了宋隐一些关于他和Joker的问题。
宋隐当时其实很想知道, 他问这些是基于私心,亦或只是为了试探自己。
“这些跟我是否加入过那个协会有关系吗?”
反问这句话的时候,宋隐紧接着想问的其实是:“你问这些, 是因为你感到在意吗?为什么在意?”
然而不待他问出口, 连潮已经说出一句:“当然有关系。毕竟我并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前男友。”
于是宋隐知道, 他只是想试探自己。
他说不上来自己到底什么感觉。
大概有些失望,还有些失落。
总之不高兴是实打实的。
所以当时他不仅不愿再回答一个字, 还呛了连潮一句。
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酒精的影响, 宋隐发现自己的感官变得无比敏锐, 就连想法也不同了。
他坐在吧台上微微眯着眼,打量起连潮每一寸紧绷的面部线条, 忽然就觉得……他也许还是在意的。
听到自己和温叙白打电话, 他觉得恼,觉得生气, 直接抢走了自己的手机。
那么,也许他真实的情绪,并不像他之前看起来那么毫无起伏。
也许他并没有那么高冷那么无懈可击。
也许他也只是在装不在乎而已。
但也只是也许。
宋隐不能完全确定。
吧台处的氛围灯是深蓝色的。
灯光下,连潮下颚线绷得像刀锋, 面部冷硬而克制,像磐石也像冰川。
然而磐石不可淬, 冰川不可攀。
可话又说回来……
水已经被温叙白给彻底搅浑了,局面还能更坏一点吗?
既然已无所谓更坏, 为什么不干脆破罐破摔?
搞不清楚连潮到底是不是在装。
那就试试看好了。
我喝了那么多酒。
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宋隐的大脑很晕眩。
与此同时他的神经却很亢奋。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靠理智还是直觉行事。
总之在酒精的驱使下,他对连潮说出了那些也许平时绝不会说的话——
“今天上午我为什么会脱衣服?你想知道吗?”
“你生气了,为什么?”
“连潮,你会在意吗?之前说好了要保持距离。我和谁接吻了拥抱了……你会在意这种事吗?”
……
说完这些话, 宋隐有些兴奋,也有些快意。此刻他神经雀跃,思维发散,甚至忘了去在意连潮的反应。
哪管连潮怎么样,反正他自己是爽到了,于是笑着拿起那半瓶威士忌,打算再给自己倒上一杯酒。
冰凉的玻璃瓶刚倾斜,却忽然被连潮伸出手按住。
他的手遒劲有力,青筋微凸。他的声音则很沉很哑:“你喝醉了。”
“你不是这么小气吧?”宋隐用满是醉意的目光看向他,忽然很豪气地,“多少钱?我付得起。”
连潮:“……”
想起什么似的,宋隐又道:“哦对了,在凤芒山的时候,我骗温叙白来着,让他以为我被蛇虫咬了……
“嗯,是,我故意的,我用无人机拍下了那一幕,但其实没真打算给谁看,我只是想膈应温叙白。
“他这个人很讨厌。真的很讨厌。他凭什么……”
话到这里,宋隐那双漂亮眼睛显出了迷离与恍神,猝不及防地,他忽然抬起手,一把攥住连潮的衬衫衣领,用力将他拉向自己,再语气恶狠狠地说道:“他凭什么带你去凤芒山?凭什么让你……发现当年那些事?
“我有……我有自己的步骤。连潮,我会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的。你们不懂,我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宋隐的呼吸好热。
这是连潮当下的第一反应。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他的血液流速加快,肌肉也开始贲张。
然而这一切都藏在了规整禁欲的西装衬衫之下,不显山也不露水。
此刻连潮就像是入定的僧人,丝毫不为所动般,任由宋隐继续朝自己靠近。
他任由对方滚烫灼热的、带着威士忌醇香的呼吸,就那么近乎是肆无忌惮地喷洒在自己的颈侧与喉结处。
宋隐看起来醉得厉害,平素伪装的外壳被酒精融化,他似乎难得流露出了几分罕见的、带着脆弱感的真实。
情感上连潮会对他的这种真实感到心疼。
可这回理智占了上风。
他的表情无比严肃,毫不留情地抬手扣住宋隐的手腕,然后用循循善诱般的语气,试探性地问道:“宋隐,为什么觉得现在不合适?”
宋隐混乱的大脑迎来了短暂的清明。
他意识到连潮在向自己套话。
他试图趁自己喝醉酒,从自己嘴里问出所有真相。
宋隐抬起双眸,对上连潮那双几乎是淡漠的双眼。
他仿佛在他的眼底看到了岿然不动的高山,漆黑无光的深海。
可是高山诱人攀岩,深海引人下坠。
于是宋隐紧攥着连潮的衣领,忽然从吧台椅上站了起来。
头部的眩晕感因此而更加明显。
恍惚间,宋隐感到自己看见了八年前连潮在夜色中远去的背影,还看到了他扔出来的那枚打火机留下的抛物线。
他忽然看到自己按下打火机点燃了引线,火光蔓延了悬川天砚,烧掉了整座凤芒山,然后就那么一直一直烧了下去,直至把一个名为新龙村的地方吞噬殆尽。
小女孩和数名警察化作的焦尸在火光中跳舞,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则从火光深处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在夜色中一步步地,走到了自己卧室的窗外。
随着身上的火一点一点被雨水浇灭,他敲响了窗户——
“你好?你在家的吧。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好,我叫连潮。”
……
春潮带雨,晚来风急。
真实的回忆和恐惧的环境交替出现。
宋隐发现自己有些分不清楚了。
近在咫尺的这张轮廓分明,英俊深邃的脸……
它到底属于哪个连潮?
“告诉我吧宋隐。”
“不需要辛苦地隐瞒真相。”
“你可以告诉任何事。”
“你可以相信我的。”
耳边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屋外那具正在敲门的那具焦尸转瞬化作了飞灰。
而击碎它的,正是那枚曾划出过漂亮抛物线的打火机。
宋隐回过神来。他涣散的瞳孔有了焦距,仿佛总算把眼前的人认了出来。
那个八年前曾在夜色中朝自己远去的背影,在这一刻终究是转过了身,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是第二下。
他松开攥住连潮衣领的手,朝本就近在咫尺的人再靠近一步,然后他放任自己低下头,将头抵在了对方的肩上。
深海不可潜,高山不可攀。
眼前人依然不为所动。
像是传说故事里的那位,无论魔鬼派出了多少绝色美人,都动摇不了分毫的佛者。
可他毕竟没有推开自己。
这是纵容还是默许?
宋隐微微阖上眼,进一步放任自己抬起双手,勾住了眼前人的脖颈:“我今天也这样抱过温叙白。”
连潮:“……”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依然是直男,在车里那回只是意外。但我真的很讨厌他。
“你知道我最讨厌他什么吗?
“他假意对我表白,其实只是想试探我是不是真能对男生起反应,以此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对你……”
宋隐话说一半就陷入了沉默。
于是连潮淡淡开口问:“对我什么?你和他聊过我?怎么聊的?”
问话的时候,连潮面无表情,眼神也冷得近乎漠然。
就好像无论宋隐贴得多近,他都能无动于衷。
过了一会儿,宋隐只道:“我那会儿故意抱温叙白,是为了恶心他。”
连潮的眼眸沉得没有一丝光,声音也进一步变得沙哑:“那你现在抱我,是为了什么?”
宋隐醉得像是听不进问题了,只是强调般又说了一遍:“我是真的很讨厌温叙白。”
连潮几不可闻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一把扣住宋隐的下颌,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问话的语气非常冷酷:“今天晚上是不是绕不开温叙白了?”
“……我很讨厌他。”
“既然讨厌,那就不提他了。”
宋隐听话地点点头:“好。那说回我的前男友。”
连潮:“……”
宋隐兀自道:“他以感情的名义接近我,其实只是为了传教,最终目的是从我身上骗钱。
“连潮,我没有骗你。正是因为这样,当发现温叙白在做同样性质的事时,我才那么烦他……”
连潮扣住宋隐下颌的手骤然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在那细腻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红痕。
他通过宋隐这段话意识到了某个事实。
名为理智的弓弦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致。
于是风雨欲来,海啸将至,高山将倾。
“我可以这么理解吗——你是因为Joker而迁怒的温叙白。如果不是因为Joker,你不会对温叙白有这么大意见?”
深蓝色的灯光下,连潮说出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已极其低哑,像是被砂砾狠狠磨过。
宋隐的眼睛再度涣散起来。
他是真的醉了,几乎是在凭借本能回答:“差不多吧。”
连潮微微俯下身,问话的时候几乎贴住了宋隐的耳朵:“看来你很喜欢他。现在还喜欢吗?”
宋隐偏了偏头,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如果我还喜欢呢?你在意吗?”
说完这句话,宋隐勾着嘴角笑了笑,然后像是用完所有力气一般闭上了眼。
事实上从前几乎没有喝过酒的他,在一次性喝了半瓶威士忌的情况下,居然能撑到现在,已经相当不易了。
本该对酒这种东西极其忌讳、避之不及的宋隐,为什么会忽然想要喝酒,连潮已无从探究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宋隐身上。
宋隐的脸颊是红的,耳朵到脖子根是红的,若隐若现的锁骨深处,应该也红的。
刚才听到宋隐的那句话时,连潮的心中甚至生出了连自己都陌生的摧毁欲与暴虐欲。
他怎么可以不给出一个清晰的回答,就马上醉得不省人事?
连潮不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宋隐仍紧闭着双眼,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大概是感觉到了疼痛。
连潮却忍不住想让他痛一些,再痛一些,于是进一步加重了力道。
然而宋隐的对此反应,仅仅是微微偏过头,将下颌的重量完全交付在连潮扣住他下巴的手指上。
那姿态毫无防备,像是任人……予取予求。
连潮听见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快要跳出胸腔。
不知不觉间,他松开了指尖的力道,就这么任由宋隐将整张脸靠在了自己的手掌上。
然后他感到宋隐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就像是在全心地信赖着自己。
未免他跌倒,连潮只能迅速伸出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腰。
“宋宋身上就是有种很特别的魅力,不是吗?”
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湿漉漉地贴在了宋隐光洁的皮肤上,他像是刚被水洗过。
“难道你不会觉得,他看着就是让人……很想上吗?”
宋隐的唇色被酒液浸润,呈现出一种饱满而湿润的浅红,这会儿正无意识地微微张着,与他气质里的清冷形成了强大的矛盾与反差,却也因此透出了致命的吸引力。
“被你这样的美人审,带劲儿得不得了!”
“宋老师你真不知道啊?你的身上有股劲儿。”
……
磐石被烈火灼烧,冰川被熔岩侵蚀。
连潮清晰地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所以,自己哪是什么圣人僧侣?分明是欲望汹涌的野兽,先前只是披上了一张冷静自持的人皮。
深蓝色的灯光潮水般漫过吧台,也漫过了宋隐白皙泛红的脸,以及那张微微张着的嘴。
连潮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冷着脸,下命令般地在宋隐耳边又问了一遍:“好好再回答我一次。还喜不喜欢他?”
宋隐闭着眼,醉得根本没有力气说话。
但他似乎是凭借本能地轻轻摇了摇头。
几乎是再难以克制地,连潮扣住宋隐的腰,将他贴近自己,然后手掌按住他的后颈,俯身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