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靡艳的双唇

吧台边, 一深一浅两道呼吸交错着,分不清谁是谁。

弥漫了桌椅地面的深蓝色氛围灯像冰冷的海,空气却热得仿佛要烧起来。

此时此刻, 紧贴着的两个身影看上去亲密无间, 轮廓几乎融为了一体。

可连潮感到怀里的人非常不真实,离自己很遥远。

连潮的这个吻很生涩, 却带着近乎蛮横的强势。

这绝不是暧昧的亲昵,也不是温柔的触碰, 而更像是一场源于本能的、濒临失控的掠夺。

难以言喻的、从未体会过的快意, 在转瞬间游走至连潮的全身, 连神经末梢都兴奋到了极致。

然而汹涌的感官浪潮之下,是更为激烈的天人交战——

宋隐是杀人凶手吗?

宋禄之死, 他到底有没有参与?

他与邪教牵连到底有多深?

他真的从未被洗脑, 从未加入过那个协会吗?

八年前举报向警方举报Joker时,他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凤芒山那场绑架案的真相是什么?

那封引自己来淮市的信, 又到底是不是出自他的手?

最后……他真的喜欢我吗?

他是真的喜欢我,亦或是只是为了找理由接近自己,达到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宋隐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

与他靠得太近,这绝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连潮知道自己此刻正在亲吻的, 很可能是一个极其高明可怕的罪犯。

怀里的人今晚有可能根本只是在装醉。

他的谎言被温叙白戳穿了,他担心阴谋败露, 于是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试图通过蛊惑、引诱的方式,让自己主动放弃对他的调查。

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他有这样的自信, 也并不奇怪。

从小到大想必他收到了数之不尽的示好。

连温叙白这样的直男都能拜倒在他跟前。

理智上连潮知道自己该立刻抽身离去。

可掌下的腰肢劲瘦而柔韧,唇舌间的触感滚烫而美妙。

冷不防地,宋隐被吻得重了,轻轻发出了一声闷哼, 双颊立刻变得更红了,红得近乎是靡艳。

连潮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终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扣着宋隐后颈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的根根青筋都凸了出来,用力如此之大,既像是想把怀中人的揉入骨血,又像是在与身体本能的欲望做激烈的对抗。

然后他忍不住张开双唇,重重咬了宋隐一下。

宋隐的唇因为吃痛而分开。

于是舌尖顺理成章地进入。

他们迎来了真正的唇舌纠缠。

然而在同一时刻,连潮拿出手铐,将自己和宋隐的手铐在了一起,像是在用最后一丝理智来压制这场沉沦——

他既在惩罚宋隐,也在惩罚自己。

“啪”,冰冷的镣铐合上了。

宋隐的双眼睁开了又闭上,不知道是醉还是醒。

连潮在彻底失控前离开了他的唇,然后他深深看宋隐一眼,牵着他去到了客房,转而又把他铐在了床头。

为宋隐脱下鞋,盖上被子,连潮去卫生间洗了好几把冷水脸。

可是不够。

根本不可能够。

于是他又冲了半个小时的澡。

时间已将近晚上7点。

连潮返回玄关拿上买回来的菜,去到了厨房做饭。

晚上9点半。宋隐被连潮叫醒。

他冲了个澡,顶着眩晕的大脑,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去到了餐厅坐下。

餐桌上摆了颇为丰盛的菜品,全是江浙一带的特色菜。

两道荤菜是糟溜鱼片,腐皮包黄鱼。

前者是乌鱼片和酒糟等调料炒出来的,口感咸鲜中带着微甜,还有酒糟特有的醇香。

后者则是将黄鱼肉和荸荠碎混合在一起,再裹上豆腐皮炸出来的,吃起来外皮酥脆,内里的鱼肉则鲜嫩多汁。

素菜是一道荠菜冬笋炒年糕,冷盘是直接从生鲜超市买的现成的捞汁小海鲜。

最后连潮还做了芋艿鸭块汤,鸭腿被炖得很软烂,和粉糯细腻而又清甜的芋艿搭配起来格外适宜。

吃饭的时候两人几乎全程保持沉默。

连潮只在吃饭前说了一句:“考虑到今天吃饭时间比较晚,没做红肉。鱼肉晚上可以多吃点,不影响健康。”

“知道了。有劳。”

宋隐这么回道,老老实实吃饭了。

吃饭期间,宋隐没多说多余的话,主要是因为头疼。

他甚至没力气去思考,他和连潮之间到底怎么一回事。

事实上,回忆起不久前吧台那里发生过什么后,宋隐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了些许惊讶。

但更多的是庆幸,他庆幸自己没有被连潮带着走,也没有被真正套出话。

宋隐几乎不喝酒,偶尔喝一次,就难受得厉害。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喝断片,也没有真正丧失理智。

非要说的话……酒精大概只是放大了他内心深处的情绪,让他把自己打开了,也让他比平时冲动了许多。

但也许那些话,本就是他想对连潮表达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

宋隐现在没脑子思考太多。

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回忆一遍后,他对连潮现在的反应,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

连潮吻了自己,不过宋隐并没有对这件事感到奇怪。

这本就是他借着酒劲想要达成的目的。

他真正的惊讶的是——

连潮居然有心情做这么多菜。

今天一大早,连潮就被最好的朋友忽悠到了凤芒山。

紧接着他看到了这位好朋友,和与自己有些暧昧的下属可疑地搂在了一起。

随后他被告知,这位下属很可能是当年绑架自己的团伙中的一员,可能知道他父母被杀的真相,可能是邪教的一份子,可能是最危险的罪犯,可能是来警局当内应的……

然后他吻了这位下属,又赶在一切失控前终止了一切。

最后他去到了厨房,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此时此刻,连潮穿着规整的、被熨得一丝不苟的、手工制作的高级西装衬衫。

衬衫纽扣被扣到了最上方,喉结露了一半藏了一半,整个人不显山也不露水,看起来寡言沉默、高冷禁欲。

他又成了那个不为所动的入定僧人。

就好像吧台的那个吻,那短暂的失控,只是两个人共同经历的一场幻觉。

烈酒伤了胃,宋隐胃口不是太好,吃得不算多。

等一顿饭吃完,他站起来主动道:“有劳领导做饭。我来洗碗收拾,然后——”

“然后打算回家?”连潮抬眸看向宋隐,他的眼眸得像深不可测的海。

宋隐顿了一下,问:“不然……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连潮面色微沉,语气也很严肃:“宋隐,你应该知道,你现在身上的嫌疑很大。你说的很多事,都无从考证。”

“不应该是疑罪从无吗?”

“‘疑罪从无’是给人定罪用的。在我这里不适用。”

“嗯,所以?”

“所以,光像之前查手机还不够,我要时刻盯着你。”

话到这里,连潮站起身来:“你酒喝多了,我泡了茶,去喝掉,然后休息一会儿。这里我来收拾。

“等收拾完,我陪你回趟家收拾行李。你搬过来住。”

宋隐没说话。

连潮冷着脸问他:“有异议?”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反问:“有异议的话,我会被停职,失去这份工作?”

“是。”连潮很严肃,像是真不留一丝情面,“如果你拒绝这个提议,我会立刻写一份情况说明递上去,你需要即刻接受停职调查。如果你答应,我可以先通过自己的渠道调查,后续对你的处理,等我查完了再说。”

宋隐目光闪烁了一下,漂亮的眼睛好像又起了雾。

静静看连潮片刻,他道:“如果我答应你,你也会承担很大的风险。连队,万一我真是罪犯,真是邪教分子,到时候他们也许会以为你在包庇我。”

连潮的表情并无任何变化:“所以我要让你时刻处在我的监控下,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我自己负责。”

宋隐又不说话了。

连潮等了大概三分钟,问他:“考虑好了吗?”

宋隐抿了抿嘴,目光呈现出了些许复杂。

不过他最终点了头:“好。我答应你。”

这晚,宋隐果然在连潮的陪同下回到家,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后,就住进了连潮家的客房。

按连潮的意思,今天他先把最近会用到的东西拿上,其余的以后可以再慢慢搬。

整理行李的时候出了点汗,于是宋隐又洗了个澡。

洗完澡,吹干头发的他正要睡,连潮敲敲门,走了进来,只见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手铐。

宋隐微微张大眼睛:“你要让我被铐着睡?”

连潮沉眸看着他:“答应吗?”

宋隐问:“……如果我半夜想上厕所呢?”

连潮把宋隐的手机放上床头柜,那是他能够轻易伸手够到的距离:“有事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真要管我这么严?”

“不是你亲口说的吗,喜欢被我管教。”

“……”

宋隐的目光掠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再看向连潮:“我的手机……检查完了?”

“嗯。今天的查完了。明天再说明天的。”连潮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隐,下命令似的,“手伸出来。”

宋隐伸出左手。

连潮便顺势把他的左手铐在了床柱上。

走到房门口后,连潮帮宋隐熄了灯。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从窗帘缝隙间透过来的些许月光,看向床上宋隐瘦削的侧影。

过了一会儿,他沉声道:“宋隐,你说你憎恨Joker,是因为他曾借感情的名义欺骗你。

“你厌烦温叙白的理由也是一样的。

“我姑且信你的这些话是真的……那么,以己度人,你应该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是不是?

“除非你说的每句话都在骗我。”

“晚安宋宋,祝你做个好梦。”

宋隐闭上眼睛。

而在床正对着的一个花瓶上方,摄像头悄然亮了起来。

·

同一时刻,淮市的另一头。

姜南祺住在临时租的房子里,用曲面屏玩起了《仙之逆旅》这款游戏。

他在他哥宋隐电脑上见过这款游戏的图标,好奇之下追问过他,想让宋隐带自己玩儿。

谁料宋隐脸色骤变,当场把他赶了出去。

并不知道宋隐为何对这游戏讳莫如深,姜南祺有次正找不到游戏玩,干脆也就下载了这款,一直玩到了现在。

不过他能用来玩游戏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代练在帮他做日常。

这晚,刚打开游戏,姜南祺发现世界频道很热闹:

[天啊,听说了吗?居然还有人敢出蝶仙的cos!]

[谁啊?她不怕死吗?cos过蝶仙的人全都死了,她不会不知道吧?]

[谁晓得,反正是那个谁亲口说的,就那个很有名的白富美阵营女神,之前在贴吧爆过照的,确实漂亮]

[她在哪儿出cos?]

[淮市旧时光广场的漫展]

[淮市人飘过,咱们淮市也是好起来了,居然能办漫展了,我们老二次元有救了]

……

姜南祺感到颇为好奇,一边盯着世界频道,一边去贴吧浏览了一圈。

然后他搞明白了大概情况——

所谓“蝶仙”,是这个游戏里的一个知名NPC。

这个角色有一段非常凄美的爱情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很厉害的书生,能赋予所画之物灵性。

一日他画了一只蝴蝶,这只蝴蝶也便有了灵性,并且深深爱上了这个书生。

可惜她不是人,没有肉身,无法与书生厮守,于是就去求狐仙娘娘,让其用陶土捏了一个肉身。

附身于陶土的蝴蝶“活”了过来,顺利与书生相爱了。

后来某一日,她一时不慎摔了一跤,陶土意外出现了裂痕,她只能暂时离开书生,前去找狐仙娘娘帮忙修复。

然而狐仙娘娘外出不在。

她等了一段时间没等到,只能又回到了书生的家,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书生居然与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了,那个女人还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蝴蝶心痛难忍,却也只能再去找狐仙娘娘帮忙。

狐仙娘娘倒是回来了。

听到蝴蝶的事情,她叹了一口气,说自己当初在见蝴蝶之前,有个女人刚来狐仙庙求过姻缘。捏脸的时候,狐仙娘娘想到了那个女人,觉得她很漂亮,也就直接用了她的脸。

“大概都是命数吧。”狐仙娘娘这样劝蝴蝶,“也许这段姻缘本就是她和书生的,你反而偷了她的情缘。”

蝴蝶哪里甘心,顶着残破皲裂的肉身回去找到了书生,希望他能离开另一个女人,和自己在一起。

书生却只当她是邪魔妖物,一把火把她的肉身连同魂灵一起烧了个干干净。

一个满怀爱慕之心的灵体,就此成了怨灵般的存在。

玩家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流着泪问:

“他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明明是他创造的啊!”

“他为什么会轻易爱上别人?”

“他爱的应该是我才对啊!他知道他最初爱上的人,是我,而不是后来那个女人吗?!”

“人这种东西,太善变,我要杀光所有人!”

……

现在贴吧里流行的说法是,这位蝶仙由于怨气太深,已经从游戏里蔓延到了现实——

目前有三个女孩分别在不同的时间,在不同的漫展上cos过她。

但她们全都在不久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去世了。

即将第四个cos她的人,据说是淮市本地的白富美。

交际面极广的姜南祺赶紧搜了一下,发现这个人,自己还真在某个Party上见过。

她叫丁曼语,今年才19岁,她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有一个效益不错的厂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姜南祺有一位当法医的哥哥,自然也就不信鬼神。

但当看到丁曼语PO出来的那张照片后,他实在觉得有点瘆得慌——

她顶着一头长发,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眉如远黛,眸若点漆,眼神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就像是……

就像是真被那蝶仙附体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