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比生命重要

白练般的瀑布轰然砸进寒潭, 飞溅的水珠乍然而起,来势汹汹,就像是暴雨降临大地, 将石台晕染得一片模糊。

寒潭边立着几块嶙峋的岩石, 在经年累月中被水流冲得异常光滑,此刻正在日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幽光。

不顾头发与肩膀淋湿, 宋隐缓缓朝瀑布走过去,将手贴到了其中一块岩石上。

当年……当年他就曾躲在这里, 注视着连潮和他的那位舍友一起在夜色中离开。

目光顺着岩石看向森林, 宋隐仿佛穿越了时空, 再一次目送着连潮逃离这方石台。

紧接着他的视线往回收,落到了近处的木屋处。

这里的大部分木屋都是分开单独建造的。

只有两栋小木屋是挨在一起的。

宋隐的目光静静盯住了其中的一栋木屋不动。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目光则复杂而微妙。

当年便是在那个木屋里, 他第一次见到,或者说听到了连潮。真正的连潮。

两栋紧挨着木屋一个在南, 一个在北,它们共用一面墙,那面墙上有一扇门,还有一个窗户。

8年前, 17岁的宋隐被关在南边的那个木屋里。

被绑架来的连潮,则被单独关在紧挨着他的北边木屋。

木屋的桌椅板凳、地板, 连同宋隐的衣服,全都被泼上了油, 连潮那边也是如此。

与此同时,两人手里各有一枚打火机,手上还各被绑上了一根引线。

当然,刚从昏迷中醒来, 发现自己处境的那一刻,宋隐还并不知道,隔壁的木屋里竟关着连潮。

他甚至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毕竟在陷入昏迷之前,他跟着Joker来到这凤芒山,单纯只是为了看风景。

高三的学习压力本就大,家里的混球父亲却还在发疯。

17岁的宋隐,早已利用业余时间报班学了武术。

他学得异常认真,于是不但不会再被父亲欺负,反而能轻易将之撂翻在地。

架不住父亲还会对他骂出很难听的话。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害了他的命的仇人。

有时候宋隐会觉得他在嫉妒自己。

两个人身上明明流着一样的血,一个人的人生已走至谷底,另一个人的人生却才刚刚开始。

无论如何,宋隐不想待在那个让人窒息的家里,他甚至觉得父亲也许想毁了自己的高考。

于是在看到石台这里美如画的风景照后,他背着一堆卷子,跟着Joker过来了。

那日,他记得自己喝了一杯Joker递来的水,紧接着就陷入了昏迷。

醒来后,他先是闻到了古怪的气味,其后便发现自己连同整个木屋,都被汽油所包围了。

他的右手握着一枚打火机,左手手腕则绑了一根油线。

那根油线一直从他的手腕,穿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的缝隙,伸展到了隔壁屋。

宋隐下意识拽了拽,听到了隔壁疑似板凳被拉动的声音,于是他知道油线的另一端绑着某个木制的器具。

下一刻,木屋的门被推开。

Joker走了进来。

逆光中他的身影显得修长而高大。

脸上的表情却让人看不清。

宋隐下意识抿起嘴,默默看着Joker一步步走近,俯身在自己耳畔的位置,用显得有些莫测的声音低声道:“随便开口说几句话。不过不要说自己的名字。否则不安全。”

宋隐下意识咬紧后槽牙,然后盯着他的眼睛质问:“你疯了吗?放开我!你要做什么?!”

Joker没回答,只是重新站直了,再对着隔壁木屋的方向道:“隔壁的人听到了?这边屋子里确实也绑了一个人。

“你们手里各自的引线,可以用来点燃隔壁的木屋,烧死隔壁木屋里的人。

“你们随时可以用打火机,点燃那根引线。

“谁先点燃手里的引线,我就放了谁。至于迟迟没有行动的那个人,则会被烧死在木屋里。

“听明白游戏规则了吗?很简单吧?

“我很好奇你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牺牲自己,还是隔壁屋子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很公平,一定会放走那个先点引线的人。

“也请你们尊重游戏规则。谁敢不顾规则,私自往木屋外跑,会直接吃子弹。我说到做到。”

“滴答”“滴答”“滴答”……

宋隐听到了手腕上机械手表秒针转动的声音。

他下意识就侧过头看向了隔壁。

到这一刻,他已经知道那里的人就是连潮了。

17岁的宋隐记了起来,大概是在一个月前,放学后的他去到了学校对面的小卖部。

已经高三了,那天他需要做的卷子很多,也就没有去网吧的打算。

买了一份冰淇淋后,宋隐正打算回家,忽然看到了店里正在售卖的杂志——

封面赫然是红遍大江南北的连丘泰,以及他那位正在读大三的儿子连潮。

春潮带雨,晚来风急。

Joker为什么声称自己是连潮?

他和杂志封面上的那个连潮……有着怎样的关系?

猝不及防间,宋隐的肩膀被一只手拍上。

他回过头,看到了额头冒着些许汗的Joker。

他有着与连潮一模一样的脸。

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大概是出于好奇,宋隐瞄了Joker几眼,又扭头看向了杂志封面。

Joker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付钱从老板手里买下了那本杂志,然后一把拽住宋隐的手,带着他去到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窄而旧,远离人群。

宋隐的后背被迫抵上了墙。

紧接着Joker卷起杂志,把连潮那张随着纸张而扭曲的脸怼到了他的面前:“你觉得他更好,是不是?”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放开我,我要回家。”

“宋宋,你似乎对他很好奇。我也一样。不然我们一起见他一面好了。”

宋隐下意识就皱了眉:“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情不敢兴趣。让开,我要回去做卷子。”

却听Joker道:“做卷子?你想考到北京去吗?也许这样你就有机会见到他了。”

“我不在乎他是谁。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骗我。”

“我们三个见一面好了。宋宋,我知道你想见他。我也是。我真的很好奇……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月前宋隐听到Joker这么说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绑了连潮,还设计了这么一场古怪的游戏。

怪不得他会忽然提议来凤芒山……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不是想办法窃取了连潮的行踪,知道他要来旅游,才设计了这一切?

Joker真的疯了。

他彻底变成了个疯子。

亦或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也许他一直就是个可怕、残忍、没有一丝人性的怪物,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只是披上了一张虚假的人皮而已!

紧张、恐惧、惊愕……种种情绪顿时席卷了宋隐。

汗水一点点把衣裤打湿,他紧紧咬着唇,错觉听到了自己血液结冰的声音。

身体的脱水与高度的紧张,让他感到了剧烈的眩晕。他几乎因此产生了幻觉——

他看到自己按下了手里的打火机。

大火在他的眼皮底子下烧了起来,蓦地将隔壁那个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人的身体卷入烈焰,继而让他原本鲜活生动的身体变成一团死寂的黑色。

然而紧接着,他听到了很低的、来自隔壁人的呼吸声。

这个声音将他自梦魇中惊醒。

却也让他陷入了更大的疑惧——

他为什么不点火?

他是不是……是不是单纯被吓到了?

或者他只是单纯地感到不可置信?

也对,谁也不是天生的刽子手,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被绑到这里,让他平白无故杀地死一个陌生人,他一定会心生犹豫。他一定需要时间做心理建设。

更何况是连潮这样养尊处优的少爷。

他也许会很天真,认为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Joker这样的人。

可我是相对了解Joker的。

我知道他一定会说到做到。

一旦我跑出这间木屋,或者落后于隔壁的连潮点燃手里的线,我马上就会没命,我会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可我不想消失,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

求生的本能让宋隐一把举起手里的打火机。

按下去吧。

只要按下打火机,就能从这鬼门关逃出去。

这样的声音在他的心底响起。

活下去的强烈渴望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甚至开始幻想自己跑出木屋、重获自由的画面。

可再下一秒,他就又把打火机放下了。

他意识到一旦打火机按下去,他就回不了头了。

他会成为一个杀人犯,他会成为同谋,他会彻底被Joker拖下水……他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的生活。

宋隐的嘴角不免勾起了自嘲的微笑。

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迟迟没有按下打火机,不是因为担心隔壁那人的生死,而只是不想被Joker拉下水而已。

宋隐就这样把打火机举起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他的呼吸开始越渐急促,额头,脸颊,起伏的锁骨,染上了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汗水,他的脸色变得惨白一片,整个人像是刚被人从浸泡已久的水里捞出来。

事实上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分钟。

高度紧张的,一瞬不瞬地盯着隔壁木屋动静的宋隐,却感到时间好像漫长到了一个世纪。

不能。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隔壁的人也许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

他随时会按下打火机点燃引线!

宋隐终究再次拿起了打火机。

然而就在他几乎想要把它按下去的那一刻,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他听到了隔壁传来的,真正的连潮的声音——

“对面这位朋友……从声音判断,你还是学生?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不过你别担心,我肯定不会点燃引线。

“这世上天生反社会的人非常少,他们绑我们过来,如果只是为了做这个游戏……这没有任何意义。估计只是在卖掉我们之前,他们无聊,想找些消遣而已。

“所以你别怕。不要有任何担心。

“总之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点燃手里的引线。”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担心宋隐不信,“啪”的一下,连潮居然直接把手里的打火机抛向了门外。

“你那里也有窗户吧。那么你应该能看到,我把打火机丢出去了。”

宋隐确实看到了。

他亲眼看见,一枚打火机穿过敞开的门,划过薄暮的天色,再落到了碧玉般的石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那该是他此生听过最悦耳的声音。

也是他此生看过的最美的一道抛物线。

宋隐没有过多迟疑,很快也把手里的打火机砸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了连潮磁性低沉的笑意:“就是这样。谢谢你也能信任我。”

宋隐没有回答连潮的话。

他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气,彻底脱了力般,将头重重往身后的木椅靠背一放。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已近乎虚脱,连转头看向Joker的动作,竟都变得非常吃力。

不过与之相对的是,他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

他的心脏之前被压了一块大石头。

后来连潮把打火机扔出去。

那块大石头也就随之而消失了。

Joker站在木屋角落的阴影深处。

暮色把他的脸切割成了明暗两个部分。

他的眼神看起来晦暗难明。

与宋隐对视半晌,他拿起手机发送了一条信息。

隔壁的人收到他的指示,随即把连潮重新绑起来,带到了另一个木屋,和他的大学舍友关到了一起。

Joker把手机放进衣兜,一步步走到宋隐的跟前。

半蹲下来后,他几乎是温柔地抬起宋隐的下颌,再用纸巾轻轻帮他擦起了额头与脸颊的汗水。

开口说话的时候,Joker的声音显得温柔而充满蛊惑:“宋宋,别怕。我怎么会伤害你?

“这不是真的汽油。根本点不燃。

“我也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

“我说过了,我只是和你一样好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的,我言出必行。

“也许我采取的方式有些极端。但不得不承认,这很有效,不是吗?”

“宋宋——”

Joker的眼眸忽然变得幽深而意味深长。

他抬起手,轻轻拨开宋隐额前潮湿的头发,近距离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就好像在借此观察他藏在深处的魂灵。

“其实我也在借此进一步确认,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宋宋,如我所想的那样,你很干净。

“所以,你会很欣赏另一个连潮吗?

“你觉得你和他会是同类吗?”

“今年高考,你打算报考北京的学校,是不是?

“你会在北京见到他吗?

“到时候,你敢告诉他这里发生的故事吗?”

汗液的大量流失带走了宋隐身体里的水分。

他的喉咙变得干涩,声音也随之而变得沙哑。

他压低了声音问Joker:“你能调动这么多人……你没我想的那么简单。你到底在那个什么福音帮里陷了多深?

“你母亲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我陪你报警,好不好?

“你别再继续疯下去,你——”

“宋宋,”Joker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沉,更甚过了瀑布下的碧色寒潭,“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退路。我从遇到他们开始,就没有退路了。你真的不愿意过来帮我吗?”

“宋宋,其实我刚才真正期待的,是你会按下那枚打火机。

“下一次,你还会让我如此失望吗?”

·

随着日光渐浓,宋隐从回忆里惊醒过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但不久前因为安如韵的案子再次来到凤芒山的那个时候,他的心里莫名就生出了这样一种冲动。

今天正好有空,他也就来了。

这里的风景依然很美,跟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旧地重游,宋隐一时也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的心情。

但他在盯着那两间挨在一起的木屋的时候,回忆了自己那一晚的心情。

他猜连潮一定不知道,早在八年前两人就见过。

尽管那个时候自己只是隔着一道墙,听到了他的声音。

尽管那一晚,自己只看见过他狂奔着远去的背影。

连潮,早在八年前,你就救过我。

救的是或许比生命还要更为重要的东西。

像是想纪念什么一般,宋隐拿出了无人机,操控着它绕着这个地方缓缓飞行、记录着一切。

至于他自己,则一步步朝那些木屋走了去。

宋隐先看到了连潮和舍友被关的那间独栋木屋。

他当年前来放了他们,曾解开了一把锁,还故意把它重重扔在地上,让它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而此时此刻,当初那把大铁锁,居然还躺在原来的位置上,如果不是它已经锈迹斑斑,宋隐会错觉时间在这处世外桃源般的地方静止了。

·

另一边,连潮与温叙白已登上凤芒山,到达了迷失岭。

以防万一,温叙白找了向导,两人是跟着向导上的山。

八年前被绑架的时候,连潮从石台那里跑了出去,后来也曾带着警察重新上山,引他们找到了那里。

如此,他对相关路线应该是记忆深刻的。

不过时间毕竟已经过去了八年,连潮尽力凭借着记忆摸索路线,却也难以快速找准。

向导是本地人,常年上山参与搜救。

不过就连他,居然也没去过那个石台。

连潮一边回忆,一边与他沟通石台外的特质,比如那里被森林包围,周围则有疑似虎刺的荆棘丛。

后来向导把他们带到了一口路口:“东西两条道上,都有虎刺荆棘丛。节约时间,要不咱们分头看看?不过切记,走几百米就回头来路口集合,千万独自别走太远!”

温叙白当即道:“行。这样,连潮和你向导去西边那条路,我去东边看看。十分钟后,不管找没找到地方,都回到这里集合!”

连潮同意了走西边那条路,不过他让向导跟着温叙白一起,自己独自一队:“我毕竟来过这里,相对熟悉一点。温叙白,让向导跟着你吧。”

温叙白没有提出异议,很快跟着向导去了东边那条路。

一段时间后,他看到了一片荆棘丛,与向导穿过其间,去到了一片森林。

走至森林深处,温叙白听到了瀑布声。

他背对着向导拿出定位器偷偷看了一眼宋隐的位置,知道自己没走错路,于是从兜里摸出一个卫星手机,走到向导跟前,很刻意地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忽然想起,我得打个电话。是案子的事情。不方便其他人听,我离开一下,你在这里等我?”

向导乐呵呵地一笑:“没问题!哎呀,跟着你们上山,我放心多了!

“话说,要是那些驴友懂得带卫星电话,很多时候我们也不用漫山遍野找人啊!”

就这样,温叙白暂时甩掉了向导,朝瀑布声所在的位置走去,不久后他便踏上了仙境般的石台。

好巧不巧,他刚好看见了宋隐站在一个木屋前发呆的样子。

温叙白一张脸当即变得无比严肃。

他立刻躲在一棵树的后方,再拿出一个微小型的单反,偷偷记录起了一切——

只见镜头下,宋隐从地上捡起一把生锈的锁端详着,片刻后他把锁放回原地,走进了木屋之中。

在地面逗留了大概两分钟,宋隐离开了。

紧接着他又走向了不远外两个并排着的木屋。

距离有些远,宋隐的表情叫人看不清。

于是温叙白拉近了摄像头。

宋隐的五官就这样在他的眼前放大。

只见宋隐皱着眉,眼神十分复杂,似有憎恶痛恨、似有恐惧……可很快,这些情绪通通退去了,他的嘴角居然勾起了浅浅的笑意,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后来宋隐走进了并排着的木屋的其中一间。

这次他很久都没有出来。

甚至温叙白连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该拍的东西已经都拍到了。

他手里的相机刚才记录的一切,已足以说明宋隐来过这里,且一定参与过当年绑架连潮的事情。

他随时可以将那段视频发给连潮。

不过在此之前,他想先听听宋隐的解释。

温叙白不在乎宋隐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里,并且追踪了他手机定位的事情。

于是他径直朝那两间木屋走了过去。

他尚未靠近木屋,宋隐明显已听到了脚步,于是推开门走了出来。

阳光随着瀑布一起跌落石台。

温叙白停下脚步,看见宋隐顶着一张苍白的脸,抬起双眸朝自己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