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般的瀑布轰然砸进寒潭, 飞溅的水珠乍然而起,来势汹汹,就像是暴雨降临大地, 将石台晕染得一片模糊。
寒潭边立着几块嶙峋的岩石, 在经年累月中被水流冲得异常光滑,此刻正在日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幽光。
不顾头发与肩膀淋湿, 宋隐缓缓朝瀑布走过去,将手贴到了其中一块岩石上。
当年……当年他就曾躲在这里, 注视着连潮和他的那位舍友一起在夜色中离开。
目光顺着岩石看向森林, 宋隐仿佛穿越了时空, 再一次目送着连潮逃离这方石台。
紧接着他的视线往回收,落到了近处的木屋处。
这里的大部分木屋都是分开单独建造的。
只有两栋小木屋是挨在一起的。
宋隐的目光静静盯住了其中的一栋木屋不动。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目光则复杂而微妙。
当年便是在那个木屋里, 他第一次见到,或者说听到了连潮。真正的连潮。
两栋紧挨着木屋一个在南, 一个在北,它们共用一面墙,那面墙上有一扇门,还有一个窗户。
8年前, 17岁的宋隐被关在南边的那个木屋里。
被绑架来的连潮,则被单独关在紧挨着他的北边木屋。
木屋的桌椅板凳、地板, 连同宋隐的衣服,全都被泼上了油, 连潮那边也是如此。
与此同时,两人手里各有一枚打火机,手上还各被绑上了一根引线。
当然,刚从昏迷中醒来, 发现自己处境的那一刻,宋隐还并不知道,隔壁的木屋里竟关着连潮。
他甚至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毕竟在陷入昏迷之前,他跟着Joker来到这凤芒山,单纯只是为了看风景。
高三的学习压力本就大,家里的混球父亲却还在发疯。
17岁的宋隐,早已利用业余时间报班学了武术。
他学得异常认真,于是不但不会再被父亲欺负,反而能轻易将之撂翻在地。
架不住父亲还会对他骂出很难听的话。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害了他的命的仇人。
有时候宋隐会觉得他在嫉妒自己。
两个人身上明明流着一样的血,一个人的人生已走至谷底,另一个人的人生却才刚刚开始。
无论如何,宋隐不想待在那个让人窒息的家里,他甚至觉得父亲也许想毁了自己的高考。
于是在看到石台这里美如画的风景照后,他背着一堆卷子,跟着Joker过来了。
那日,他记得自己喝了一杯Joker递来的水,紧接着就陷入了昏迷。
醒来后,他先是闻到了古怪的气味,其后便发现自己连同整个木屋,都被汽油所包围了。
他的右手握着一枚打火机,左手手腕则绑了一根油线。
那根油线一直从他的手腕,穿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的缝隙,伸展到了隔壁屋。
宋隐下意识拽了拽,听到了隔壁疑似板凳被拉动的声音,于是他知道油线的另一端绑着某个木制的器具。
下一刻,木屋的门被推开。
Joker走了进来。
逆光中他的身影显得修长而高大。
脸上的表情却让人看不清。
宋隐下意识抿起嘴,默默看着Joker一步步走近,俯身在自己耳畔的位置,用显得有些莫测的声音低声道:“随便开口说几句话。不过不要说自己的名字。否则不安全。”
宋隐下意识咬紧后槽牙,然后盯着他的眼睛质问:“你疯了吗?放开我!你要做什么?!”
Joker没回答,只是重新站直了,再对着隔壁木屋的方向道:“隔壁的人听到了?这边屋子里确实也绑了一个人。
“你们手里各自的引线,可以用来点燃隔壁的木屋,烧死隔壁木屋里的人。
“你们随时可以用打火机,点燃那根引线。
“谁先点燃手里的引线,我就放了谁。至于迟迟没有行动的那个人,则会被烧死在木屋里。
“听明白游戏规则了吗?很简单吧?
“我很好奇你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牺牲自己,还是隔壁屋子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很公平,一定会放走那个先点引线的人。
“也请你们尊重游戏规则。谁敢不顾规则,私自往木屋外跑,会直接吃子弹。我说到做到。”
“滴答”“滴答”“滴答”……
宋隐听到了手腕上机械手表秒针转动的声音。
他下意识就侧过头看向了隔壁。
到这一刻,他已经知道那里的人就是连潮了。
17岁的宋隐记了起来,大概是在一个月前,放学后的他去到了学校对面的小卖部。
已经高三了,那天他需要做的卷子很多,也就没有去网吧的打算。
买了一份冰淇淋后,宋隐正打算回家,忽然看到了店里正在售卖的杂志——
封面赫然是红遍大江南北的连丘泰,以及他那位正在读大三的儿子连潮。
春潮带雨,晚来风急。
Joker为什么声称自己是连潮?
他和杂志封面上的那个连潮……有着怎样的关系?
猝不及防间,宋隐的肩膀被一只手拍上。
他回过头,看到了额头冒着些许汗的Joker。
他有着与连潮一模一样的脸。
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大概是出于好奇,宋隐瞄了Joker几眼,又扭头看向了杂志封面。
Joker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付钱从老板手里买下了那本杂志,然后一把拽住宋隐的手,带着他去到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窄而旧,远离人群。
宋隐的后背被迫抵上了墙。
紧接着Joker卷起杂志,把连潮那张随着纸张而扭曲的脸怼到了他的面前:“你觉得他更好,是不是?”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放开我,我要回家。”
“宋宋,你似乎对他很好奇。我也一样。不然我们一起见他一面好了。”
宋隐下意识就皱了眉:“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情不敢兴趣。让开,我要回去做卷子。”
却听Joker道:“做卷子?你想考到北京去吗?也许这样你就有机会见到他了。”
“我不在乎他是谁。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骗我。”
“我们三个见一面好了。宋宋,我知道你想见他。我也是。我真的很好奇……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月前宋隐听到Joker这么说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绑了连潮,还设计了这么一场古怪的游戏。
怪不得他会忽然提议来凤芒山……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不是想办法窃取了连潮的行踪,知道他要来旅游,才设计了这一切?
Joker真的疯了。
他彻底变成了个疯子。
亦或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也许他一直就是个可怕、残忍、没有一丝人性的怪物,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只是披上了一张虚假的人皮而已!
紧张、恐惧、惊愕……种种情绪顿时席卷了宋隐。
汗水一点点把衣裤打湿,他紧紧咬着唇,错觉听到了自己血液结冰的声音。
身体的脱水与高度的紧张,让他感到了剧烈的眩晕。他几乎因此产生了幻觉——
他看到自己按下了手里的打火机。
大火在他的眼皮底子下烧了起来,蓦地将隔壁那个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人的身体卷入烈焰,继而让他原本鲜活生动的身体变成一团死寂的黑色。
然而紧接着,他听到了很低的、来自隔壁人的呼吸声。
这个声音将他自梦魇中惊醒。
却也让他陷入了更大的疑惧——
他为什么不点火?
他是不是……是不是单纯被吓到了?
或者他只是单纯地感到不可置信?
也对,谁也不是天生的刽子手,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被绑到这里,让他平白无故杀地死一个陌生人,他一定会心生犹豫。他一定需要时间做心理建设。
更何况是连潮这样养尊处优的少爷。
他也许会很天真,认为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Joker这样的人。
可我是相对了解Joker的。
我知道他一定会说到做到。
一旦我跑出这间木屋,或者落后于隔壁的连潮点燃手里的线,我马上就会没命,我会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可我不想消失,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
求生的本能让宋隐一把举起手里的打火机。
按下去吧。
只要按下打火机,就能从这鬼门关逃出去。
这样的声音在他的心底响起。
活下去的强烈渴望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甚至开始幻想自己跑出木屋、重获自由的画面。
可再下一秒,他就又把打火机放下了。
他意识到一旦打火机按下去,他就回不了头了。
他会成为一个杀人犯,他会成为同谋,他会彻底被Joker拖下水……他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的生活。
宋隐的嘴角不免勾起了自嘲的微笑。
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迟迟没有按下打火机,不是因为担心隔壁那人的生死,而只是不想被Joker拉下水而已。
宋隐就这样把打火机举起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他的呼吸开始越渐急促,额头,脸颊,起伏的锁骨,染上了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汗水,他的脸色变得惨白一片,整个人像是刚被人从浸泡已久的水里捞出来。
事实上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分钟。
高度紧张的,一瞬不瞬地盯着隔壁木屋动静的宋隐,却感到时间好像漫长到了一个世纪。
不能。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隔壁的人也许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
他随时会按下打火机点燃引线!
宋隐终究再次拿起了打火机。
然而就在他几乎想要把它按下去的那一刻,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他听到了隔壁传来的,真正的连潮的声音——
“对面这位朋友……从声音判断,你还是学生?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不过你别担心,我肯定不会点燃引线。
“这世上天生反社会的人非常少,他们绑我们过来,如果只是为了做这个游戏……这没有任何意义。估计只是在卖掉我们之前,他们无聊,想找些消遣而已。
“所以你别怕。不要有任何担心。
“总之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点燃手里的引线。”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担心宋隐不信,“啪”的一下,连潮居然直接把手里的打火机抛向了门外。
“你那里也有窗户吧。那么你应该能看到,我把打火机丢出去了。”
宋隐确实看到了。
他亲眼看见,一枚打火机穿过敞开的门,划过薄暮的天色,再落到了碧玉般的石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那该是他此生听过最悦耳的声音。
也是他此生看过的最美的一道抛物线。
宋隐没有过多迟疑,很快也把手里的打火机砸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了连潮磁性低沉的笑意:“就是这样。谢谢你也能信任我。”
宋隐没有回答连潮的话。
他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气,彻底脱了力般,将头重重往身后的木椅靠背一放。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已近乎虚脱,连转头看向Joker的动作,竟都变得非常吃力。
不过与之相对的是,他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
他的心脏之前被压了一块大石头。
后来连潮把打火机扔出去。
那块大石头也就随之而消失了。
Joker站在木屋角落的阴影深处。
暮色把他的脸切割成了明暗两个部分。
他的眼神看起来晦暗难明。
与宋隐对视半晌,他拿起手机发送了一条信息。
隔壁的人收到他的指示,随即把连潮重新绑起来,带到了另一个木屋,和他的大学舍友关到了一起。
Joker把手机放进衣兜,一步步走到宋隐的跟前。
半蹲下来后,他几乎是温柔地抬起宋隐的下颌,再用纸巾轻轻帮他擦起了额头与脸颊的汗水。
开口说话的时候,Joker的声音显得温柔而充满蛊惑:“宋宋,别怕。我怎么会伤害你?
“这不是真的汽油。根本点不燃。
“我也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
“我说过了,我只是和你一样好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的,我言出必行。
“也许我采取的方式有些极端。但不得不承认,这很有效,不是吗?”
“宋宋——”
Joker的眼眸忽然变得幽深而意味深长。
他抬起手,轻轻拨开宋隐额前潮湿的头发,近距离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就好像在借此观察他藏在深处的魂灵。
“其实我也在借此进一步确认,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宋宋,如我所想的那样,你很干净。
“所以,你会很欣赏另一个连潮吗?
“你觉得你和他会是同类吗?”
“今年高考,你打算报考北京的学校,是不是?
“你会在北京见到他吗?
“到时候,你敢告诉他这里发生的故事吗?”
汗液的大量流失带走了宋隐身体里的水分。
他的喉咙变得干涩,声音也随之而变得沙哑。
他压低了声音问Joker:“你能调动这么多人……你没我想的那么简单。你到底在那个什么福音帮里陷了多深?
“你母亲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我陪你报警,好不好?
“你别再继续疯下去,你——”
“宋宋,”Joker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沉,更甚过了瀑布下的碧色寒潭,“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退路。我从遇到他们开始,就没有退路了。你真的不愿意过来帮我吗?”
“宋宋,其实我刚才真正期待的,是你会按下那枚打火机。
“下一次,你还会让我如此失望吗?”
·
随着日光渐浓,宋隐从回忆里惊醒过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但不久前因为安如韵的案子再次来到凤芒山的那个时候,他的心里莫名就生出了这样一种冲动。
今天正好有空,他也就来了。
这里的风景依然很美,跟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旧地重游,宋隐一时也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的心情。
但他在盯着那两间挨在一起的木屋的时候,回忆了自己那一晚的心情。
他猜连潮一定不知道,早在八年前两人就见过。
尽管那个时候自己只是隔着一道墙,听到了他的声音。
尽管那一晚,自己只看见过他狂奔着远去的背影。
连潮,早在八年前,你就救过我。
救的是或许比生命还要更为重要的东西。
像是想纪念什么一般,宋隐拿出了无人机,操控着它绕着这个地方缓缓飞行、记录着一切。
至于他自己,则一步步朝那些木屋走了去。
宋隐先看到了连潮和舍友被关的那间独栋木屋。
他当年前来放了他们,曾解开了一把锁,还故意把它重重扔在地上,让它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而此时此刻,当初那把大铁锁,居然还躺在原来的位置上,如果不是它已经锈迹斑斑,宋隐会错觉时间在这处世外桃源般的地方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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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连潮与温叙白已登上凤芒山,到达了迷失岭。
以防万一,温叙白找了向导,两人是跟着向导上的山。
八年前被绑架的时候,连潮从石台那里跑了出去,后来也曾带着警察重新上山,引他们找到了那里。
如此,他对相关路线应该是记忆深刻的。
不过时间毕竟已经过去了八年,连潮尽力凭借着记忆摸索路线,却也难以快速找准。
向导是本地人,常年上山参与搜救。
不过就连他,居然也没去过那个石台。
连潮一边回忆,一边与他沟通石台外的特质,比如那里被森林包围,周围则有疑似虎刺的荆棘丛。
后来向导把他们带到了一口路口:“东西两条道上,都有虎刺荆棘丛。节约时间,要不咱们分头看看?不过切记,走几百米就回头来路口集合,千万独自别走太远!”
温叙白当即道:“行。这样,连潮和你向导去西边那条路,我去东边看看。十分钟后,不管找没找到地方,都回到这里集合!”
连潮同意了走西边那条路,不过他让向导跟着温叙白一起,自己独自一队:“我毕竟来过这里,相对熟悉一点。温叙白,让向导跟着你吧。”
温叙白没有提出异议,很快跟着向导去了东边那条路。
一段时间后,他看到了一片荆棘丛,与向导穿过其间,去到了一片森林。
走至森林深处,温叙白听到了瀑布声。
他背对着向导拿出定位器偷偷看了一眼宋隐的位置,知道自己没走错路,于是从兜里摸出一个卫星手机,走到向导跟前,很刻意地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忽然想起,我得打个电话。是案子的事情。不方便其他人听,我离开一下,你在这里等我?”
向导乐呵呵地一笑:“没问题!哎呀,跟着你们上山,我放心多了!
“话说,要是那些驴友懂得带卫星电话,很多时候我们也不用漫山遍野找人啊!”
就这样,温叙白暂时甩掉了向导,朝瀑布声所在的位置走去,不久后他便踏上了仙境般的石台。
好巧不巧,他刚好看见了宋隐站在一个木屋前发呆的样子。
温叙白一张脸当即变得无比严肃。
他立刻躲在一棵树的后方,再拿出一个微小型的单反,偷偷记录起了一切——
只见镜头下,宋隐从地上捡起一把生锈的锁端详着,片刻后他把锁放回原地,走进了木屋之中。
在地面逗留了大概两分钟,宋隐离开了。
紧接着他又走向了不远外两个并排着的木屋。
距离有些远,宋隐的表情叫人看不清。
于是温叙白拉近了摄像头。
宋隐的五官就这样在他的眼前放大。
只见宋隐皱着眉,眼神十分复杂,似有憎恶痛恨、似有恐惧……可很快,这些情绪通通退去了,他的嘴角居然勾起了浅浅的笑意,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后来宋隐走进了并排着的木屋的其中一间。
这次他很久都没有出来。
甚至温叙白连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该拍的东西已经都拍到了。
他手里的相机刚才记录的一切,已足以说明宋隐来过这里,且一定参与过当年绑架连潮的事情。
他随时可以将那段视频发给连潮。
不过在此之前,他想先听听宋隐的解释。
温叙白不在乎宋隐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里,并且追踪了他手机定位的事情。
于是他径直朝那两间木屋走了过去。
他尚未靠近木屋,宋隐明显已听到了脚步,于是推开门走了出来。
阳光随着瀑布一起跌落石台。
温叙白停下脚步,看见宋隐顶着一张苍白的脸,抬起双眸朝自己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