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在黑暗深处

这世上有一个人和连潮长得一模一样。

可在所有人的眼里, 这件事都不可能存在。

连丘泰如果是普通小明星就算了,可他是人气极高、家喻户晓、走到哪里都会引来极大关注的大明星。

他如果真的隐瞒了什么,这么多年来, 不可能不露出丝毫的破绽。

此外, 李铮说的那些,宋隐后来也去网上查过。

汪澄芝生产的全过程, 都有记者盯着,甚至有无良记者假扮护工混进了医院偷拍。

汪澄芝确实只生了一个儿子。

这是很多人亲眼见证的。

这种情况下, 几乎可以排除Joker和连潮是双胞胎的可能。

至于整容……目前的整容技术还没有那么发达, 可以把一个人变得和另一个人一模一样。

更何况自己曾多次近距离观察过, 他的脸上根本没有丝毫的整容痕迹。

因此,早在17岁那年, 宋隐就知道, 即便自己说出见过的杀人犯,长得与广告牌上的连潮一样, 也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李铮也罢,他可能会觉得我心理有问题,产生了幻觉。

但换做其他人,问题就严重了。

他们恐怕可能会怀疑我杀过人——

这世上不可能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凶案发生时, 远在帝都的连潮有足够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排除所有不可能,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我才是那个说谎的人。

我是凶手, 为了脱罪,凭空编出了一个凶手, 并谎称自己在网吧曾听到他向队友自爆。

可我无法凭空编造出他的模样,于是对画像师描述那人的五官时,下意识借用了作为公众人物的连潮的脸。

虽然宋禄死的时候,我有不在场证明, 但不能排除我和凶手合谋犯案的可能。

父亲被杀时,家里的那扇窗,很可能就是我故意打开的。

甚至后来新龙村爆炸一事,也是我与凶手一起做的局。

否则孟小刚为什么会提前准备好定时炸药,并恰好带回了一个人质,就好像他提前知道警察已经埋伏在了附近似的?

基于这些考虑,8年前宋隐并没有对李铮出描述那张脸,只谎称在网吧的时候,那人背对着自己,自己并没有看清。

至于现在,宋隐似乎也无法向连潮坦白这件事。

连潮也许暂时是相信他的。

可怎么能奢望他相信,凶手和他长得一样?

毕竟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会引来他的怀疑。

【坏人已解决,不用谢】

青春年少时第一次看见这句话时,就连宋隐也不得不承认,他有一瞬的恍神,以为那个人真要救自己于水火。

可后来他反应过来了——

那个人只是想把自己一起拖入地狱。

“宋宋,不会有人相信你无辜。”

“看见了吗?只有我,只有福音帮的人,会站在你这边。”

“宋宋,我帮了你,你为什么反而怪罪我?”

“我明明救了你,帮你惩治了你那罪恶的父亲啊。”

“宋宋你忘了吗?你亲口说过,让我杀了你父亲。”

“你开玩笑的?可是怎么办,我当真了。”

“宋宋,这场因果,你已经沾染了。如果你觉得我有罪,你自己就清白么?”

“宋宋,为什么要离开我?我弑母,你杀父。我们从来都是同一种人,不是么?”

“宋宋,我们身上都沾染了罪孽,不过你不要害怕,大帝会原谅你身上的罪。只要你肯信仰他。”

“还记得吗?我教过你那个词的——Evangelium.”

“宋宋,失去父母的孩子,被父母背叛的孩子……在大帝眼里,都只是可怜的、无家可归的迷途羔羊。”

“而迷途的羔羊是需要牧羊人的。”

“你相信我,让我帮你,好不好?”

“宋宋,福音帮收留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你、我,又或者飞鸿他们,我们其实都是没人要的孩子。我们同病相怜,只有抱团取暖。”

“宋宋,福音帮是个大家庭,每个人都很欢迎你的加入。”

“你不来福音帮的话,想去哪里呢?”

“恐怕你只能去警局了。”

“你不信任大帝,大帝也没法庇护你。到时候,我只能告诉警察,是你让我打开的那扇窗,是你让我杀了你父亲的。大好前途就此葬送,值得吗?”

“宋宋,乖,听话,来我的身边。”

……

胃里顿时出现了熟悉的翻涌感。

宋隐立刻捂着胃部站了起来。

这次连潮有所准备,当即从包里拿出苏打水,打开后递给了宋隐。

宋隐一把接过水,拿起那罐苏打水就朝胃里灌了去。

他仰着头,瓷白的脖颈上凸起的喉结快速滚动着。

但架不住他灌水的动作还是太急,很多来不及吞咽的又苦又涩的水,就这么顺着嘴角流下去,把领口都沾湿了。

忽然之间,宋隐剧烈地咳嗽起来,明显是被呛到了。

连潮迅速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然后把那罐苏打水从他手里强制性地抽走。

他再抬起另一只手,拿起纸巾近乎温柔地帮宋隐着擦他的嘴角、下巴、脖颈,乃至领口。

宋隐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眸望向连潮。

连潮立刻注意到,他的眼睛居然红了。

理智上连潮知道,这是呛咳导致的生理性泪水。

可他的心还是狠狠疼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把,于是竟不忍心继续追问。

他想自己是犯了大忌。

宋隐跟邪教分子的关系曾这么密切,理智上连潮知道,他的身上确实可能存在严重问题,他更知道自己决不能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可是此刻看着宋隐的眼睛,他竟舍不得去怀疑他半分。

理智与情感展开了激烈博弈。

连潮了解自己,他在父母的墓碑前发过誓,一定会找到杀死他们的凶手,他还是一名刑警……

他知道自己必须,也终究会让理智占上风。

但至少在当下,他想给自己,也想再给宋隐一些时间。

连潮决定今天先不再问了。

不过很快宋隐倒是给了他回答:“连队,也许你不相信,但是……但是我没有见过他完整的脸。他总是戴着一个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并且始终戴着口罩。

“他说这是因为他毁容了,小时候被火烧过脸。

“后来他还说,是那个万福灵同互助协会的青少年,带着他走出来,帮助他重新建立活着的自信的……

“我没有骗你。你不是看过连环杀人案的卷宗吗?

“关于死者孟丽萍,卷宗里应该有提到过,没有人见过她儿子的脸。她总是带着儿子搬家,像是在刻意躲着谁。她儿子还总是戴着帽子口罩,很少出门,邻居从没见过他正脸。”

连潮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帮宋隐擦掉下巴上的最后一点潮湿,道:“宋隐,你和协会的人有过……那样一段过往,你该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你愿意告诉我,这表示你信任我,对此我表示感谢。但你也要知道,既然是这种情况,后面的调查,你避不开。”

宋隐点点头。

连潮又道:“宋隐,以后如果再谈到那些旧案,谈到你的父母,谈到那个邪教,又或者那个……Joker,你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告诉我,我们随时可以停下。”

宋隐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再一点头:“知道了。谢谢。”

“好了。那么今天先到这里吧。先不谈那些了。你带我参观一下这里,然后告诉我,要搬哪些东西?”

“嗯。谢谢。”

“不客气。”

·

接下来的一周,宋隐每晚会和连潮通电话汇报行程,不过两人几乎没有见过面。

临市高速路发生了特大连环车祸,宋隐被派去增援了。

连潮则在进行葛君洁与齐杰双死案的收尾工作,包括整理材料、卷宗、写案情总结、案例分享等等。

及至周六,连潮一大早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温叙白打来的。

刚一接通,他就直截了当道:“吃过早饭了吧?下楼,我的车就在你小区门口。查到点东西,我接你去个地方。”

连潮就这样坐进了温叙白的车里。

很快,警用商务车拐上了熟悉的高速路。

竟是通往凤芒山的。

连潮看向驾驶座方向:“带我去凤芒山?做什么?”

温叙白只道:“你大三那年在那里被绑架过,还记得吗?”

“所以呢?”

“凤芒山脚下是黄玄镇,最近我们查到,那个万福灵同互助协会的人,有在那里活动过的痕迹……差不多就是你被绑架的那一年,也是这个协会被省厅清扫的那一年。”

“你怀疑,绑架我的是邪教那帮人?”

“有这种可能,不是吗?我们当年还讨论过这种绑架案的诸多不合理之处。”

大三那年,连潮和另外三名大学舍友来了这凤芒山。

下山的时候,有两位体力稍弱的舍友选择坐索道,连潮和一位名叫靳舒的舍友则选择了徒步。

路上他们遇到了三位热心的徒步爱好者,并在他们的撺掇下,去往了据说风景极美的未开发山区。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后,连潮看到了一片荆棘林。

那似乎是虎刺,是很稀有的荆棘品种——茎干粗壮多分枝,枝叶上有成对的尖锐针刺。

寻常人根本不会往这种荆棘林里走。

毕竟在它的前方是一片漆黑的森林,走进去容易迷失方向不说,还可能遇见沼泽或者其他陷阱。

当年连潮和靳舒原本只打算走大路的。

领着他们过来的某位“徒步爱好者”却道:“穿过那片荆棘丛,有个特别漂亮的瀑布,去看看吧?

“正好也快入夜了,在那里可以看到落日余晖洒向瀑布的美景。绝对不虚此行!”

连潮和靳舒最终被说动了。

他们穿过荆棘丛,再穿过一片森林,果然看到了此生难忘的风景——

伟大的造物主在天地间劈了一刀,生生在山体上斩出了一个偌大的、平整的天然石台。

石台本身平整得几乎像是玉做的,踩上去却并不会觉得滑,看起来似蓝似绿,下面也许藏着天然的蓝铜矿。

而在那石台的尽头,陡峭的山壁上,有高达百米的瀑布飞流直下,轰然砸向翡翠般碧绿的水潭,再激起千堆雪沫。

瀑布外散落着数个看起来很有些年份的木屋,也不知是何人何时所建。

让人意外的是,其中一个木屋里居然还传来了些许饭菜的香气,看来这里平时是有人居住的。

恍然间,连潮感到自己简直误入了清幽的仙境。

他和靳舒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朝瀑布方向走去,为的是近距离欣赏那里的风光。

刚开始他们的期待并未被辜负。

水潭附近一片潮湿,脚刚踩上去,脚尖便霎时荡开几缕碧绿的水纹,如同散落一地的碎玉。

然而当他们回过头,想要叫那三名“徒步爱好者”一起过来的时候,对着他们的,却是两把自制土枪的漆黑枪口。

连潮和靳舒就这样被绑架了。

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被勒索,也没有被虐待。

连潮只是被叫去玩了一场古怪的游戏,等到了晚上,就有人打开门锁,将他们放走了。

回到帝都后,连潮与包括温叙白在内的朋友们讨论过这桩怪事。

那伙人从头到尾没有要赎金,可见并不是绑匪。

他们有规模有组织,乍一看有点像常干这种活的人贩子,绑架连潮和靳舒这种游客,无非是为了将他们卖到别处去,比如东南亚。

这意味着石台瀑布那里是人贩子的中转站。

可细想下去,这其实是不太合理的。

在这里能绑架谁?

无非是胆子大、敢去未开发风景区的游客。

然而游客一旦失踪,家属会报案,警察、消防等人员都可能上山搜寻,他们很容易找过来。

这种生意顶多做一两次就够了,根本不可能长久进行。

再者,这里根本没有马路,汽车没法驶进驶出。

想要把绑架来的人带出去,要么弄晕了抬出去,要么只能绑着他或者用枪抵着他,强迫他跟着队伍走出大山。

无论采用哪种方式,都既费功夫,又有极大的被人发现的风险。

怎么想,此事都有太多不合常理之处。

当年众人并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想到当年的情形,连潮皱了皱眉:“如果是邪教分子,他们绑架我的理由是什么?”

温叙白眯起眼睛,想到不久前查到的、有关宋隐的定位信息,他的表情显出了几分微妙:“先去那里看看吧。也许能找到什么新线索。”

此时此刻。

凤芒山,未开发野山区。

宋隐穿着一双雨靴,穿过一片虎刺荆棘,再穿过一片森林,来到了一处绝美的瀑布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