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系统的数据库, 并非记载着每个人的DNA。
一般来说,有犯罪前科人员的DNA,才会被登记在册。
因此, 在确定那具女性骸骨身份的时候, 警方采取的逻辑是,先从骸骨上提取DNA, 再从安如韵家中能找到的诸如头发一类的生物检材上提取DNA,如果这两种DNA是一致的, 自然而然地, 也就能把死者身份判定为安如韵。
这个工作本身并不难, 只是由于时间已经过去了15年,警方一开始对比对工作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严秋山完全可能已经把妻子用过的东西都扔了, 又或者房子可能进行过重新装修, 甚至被卖了。
好在严秋山并没有这么做。
比对工作也就进行得十分顺利。
警方找到了足足两项证据,来证明安如韵就是死者——
锦囊里的头发, 以及那个肋骨摆件。
从头发与肋骨摆件中分别提取到的DNA,二者完全一致。
不仅如此,它们还与悬崖底部女性骸骨的DNA完全一致。
警方由此判断,死者就是安如韵。
可如果头发、肋骨、死者, 三者都不属于安如韵呢?
如果相关生物检材,曾被人为地掉过包呢?
现在看来, 完整的真相应该是这样的——
2008年7月,安如韵做了手术, 取下了自己的两根浮肋。
2008年8月,她将它们做成摆件,放在了丈夫的床头。
一年后的2009年6月,安如韵杀死了葛君洁, 又从尸体上取下她的两根浮肋,做成了一模一样的肋骨摆件。
之后她回到家,将新旧两份肋骨摆件进行了掉包。
这样一来,警方比对肋骨摆件,和女性骸骨的DNA时,就会发现二者完全一致,继而误以为死者就是安如韵。
除了肋骨,安如韵还将锦囊里的头发进行了掉包。
应该是在杀完人后,她拔下了许多葛君洁的头发。
等回到家,她便取出从前的那个红色锦囊,把里面原本放着的头发扔掉,再替换成了葛君洁的头发。
当然,现在警方在这个红色锦囊里,除了女性DNA,也找到了男性的DNA,经查是属于严秋山的。
可以想象,安如韵应该是提前找机会,在严秋山出差去香港前,想办法取走了他的一部分头发,之后与葛君洁的混在一起,放进了红色锦囊中。
锦囊寓意“结发为夫妻”,里面的头发理应属于一男一女。
安如韵特意把严秋山的头发放了进去,当然是担心,如果警察只在众多头发里提取到了女性DNA,会怀疑这个锦囊有问题。
仔细想想,这件事其实颇为微妙。
很久以前的结婚纪念日的仪式上,安如韵安排了“结发为夫妻”的环节。
那个时候她可能真心想过,要与严秋山相守一生。
然而后来她杀了人。
为了脱罪,为了交换自己和死者的身份,她亲手把丈夫和他情人的头发,一起放进了寓意着“结发夫妻”的红色锦囊中。
无论如何,经过这样的掉包处理,从锦囊和肋骨摆件中提取到的女性DNA,不仅彼此一致,也与骸骨一致。
但实际上它们都属于葛君洁,而不是安如韵。
借此,安如韵成功与葛君洁调换了身份。
死的明明是葛君洁。
所有人却都以为,死的是安如韵。
至于为什么两具骸骨的颅骨都毁得厉害,也容易想象。
安如韵在尸体的脸上涂了蜂蜜糖浆一类的东西,这才惹得野生动物一直在啃尸体的脸,直至把颅骨造成了严重损毁。
她如果只对葛君洁的尸体这么做,也许会引来警方的怀疑与深入调查,于是干脆把两具尸体都做了同样的处理。
最后,警方从安如韵家带走了很多所谓的她的私人物品,诸如衣服、化妆品、梳子等等。
可除了锦囊和肋骨摆件,警方没有从其他任何物品中,提出到有效的DNA。
因此,杀完人回家的时候,安如韵一定做过很仔细的清洁,甚至把自己用过的所有物品,全都进行了掉包,更换了一套自己完全没有使用过的。
此时此刻,理化实验室内。
宋隐把那份头发物证重新放进柜子里,再对连潮道:“我记得秘书还是谁提到过,当初香港的融资资源,就是安如韵谈的。想来,她把严秋山支走,才方便对葛君洁下手。
“另外,他出差不在,她也就能回家处理各种证据,完成整个的掉包计划。”
连潮当即道:“这个计划几乎就要天衣无缝了。毕竟我们还提取过她家里那些物品的指纹,比对后发现,与安如韵在公安局办理身份证时登记的一致。
“但那些东西,其实本就是安如韵自己触碰过的,葛君洁没去过她家,没碰过那些东西,反而正常。”
简单的停顿后,连潮继续道:“2009年的6月9日那天,安如韵根本没有死,死的只有葛君洁和齐杰。
“但安如韵在那天,把自己的手机给处理掉了,她不再接秘书的电话,也不处理任何邮件和工作,这便伪造出了自己从那天开始失联,很可能去世了的假象。
“事实上,我们后来试图还原案情经过的时候,推理的基础,居然也都建立在她人为制造出的时间线假象上。她算得实在太精。”
宋隐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你刚才用到了‘几乎’二字。你是不是觉得,安如韵替换锦囊头发的举动,是画蛇添足?”
连潮当即点点头,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发现,宋隐总能明白他在想什么。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他说出口,宋隐就能把话接下去。
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依然话不投机半句多。
有的人明明刚认识,却竟会觉得似曾相识,前缘未尽。
短暂的沉默后,连潮深深看宋隐一眼,才道:“正是如此。光是替换肋骨摆件,其实已经足够了。她没必要多做一步,把锦囊里的头发也替换掉。
“剪下来的头发怎么会有毛囊?这反而会构成拆穿她手法的关键破绽。在你看来,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宋隐想了想,道:“当警方确认死者身份时,除了肋骨,会连家里的其他东西一起查。
“在当时安如韵的视角里,如果不处理锦囊,警方有可能会从中查出不同于肋骨的、属于她自己的那份DNA。
“这样一来,严秋山家里会出现两个女性的DNA,警方应该会以为真安如韵的DNA,是凶手留下的,继而追查到底。
“毕竟那是十几年前,那个时候的安如韵还无法预料现在的刑侦技术水平。
“她会担心,即便没有毛囊,15年后的警察也能用最新的技术,从头发里查出DNA,或者别的生物信息。
“但如果她直接把锦囊拿走处理掉,也不妥,这样严秋山可能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
“最后,她的这个破绽,其实只能成为推理上的破绽,而不能构成实质性的证据链上的破绽,不能用于定罪。
“锦囊里的头发,是严秋山剪下来的,不可能有毛囊。这件事的依据,仅是严秋山一个人的口供而已。
“一旦上了法庭,安如韵的刑辩律师完全可以说,当时他们拔了头发,严秋山记错了云云。”
连潮再问:“那她为什么不只掉包头发?其实光凭借指纹,还有掉包后的锦囊,这身份调换的把戏,也能成。
“她本不需要做肋骨去除的手术的。
“虽然取掉两根浮肋并不影响生活,但毕竟会增加内脏受伤的风险,她又何必非要这么做?”
这次宋隐沉思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道:“你还记得戴妍妍的话吧?安如韵的大学室友,甚至父母,都觉得她没有感情。我觉得,搞不好她真有某种人格缺陷。
“安如韵不爱严秋山,甚至根本也不理解感情。
“那么她当然也不会认为,严秋山会真的爱自己。
“所以她并不确定,在她失踪了5年、10年之后,交过那么多女朋友的严秋山,还会留着那个寓意‘结发为夫妻’的锦囊。”
连潮听懂宋隐的意思了。
如果安如韵对自己丈夫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觉得他足够爱自己,不管自己失踪多少年,他都不可能扔掉那个红锦囊,那么她从一开始,其实就根本没有必要去做肋骨去除手术。
她杀完人后,把葛君洁的头发与自己的掉包,就能完成与她互换身份的把戏。
可她对严秋山没有信心。
她要留下更万无一失的物件才行。
安如韵并不是“中二病”。
她为什么非要把肋骨做成摆件床头,以幻想丈夫会因此对自己念念不忘?
现在看来,她无非是为了给自己做身份罢了。
人骨这种东西毕竟特殊,就算严秋山或者他未来的女朋友觉得忌讳,也不至把这种东西随便扔掉。
安如韵的父母去世后,严秋山把葬礼办得很周全,安如韵知道他是个仔细妥帖、讲传统的人。
那么,就算未来他不打算把肋骨摆件继续放在家里,也理应会找个墓埋掉。
这样一来,警方以后做调查,还能从墓地里取到肋骨,继而从中提取出DNA。
安如韵的目的依然能达到。
总而言之,安如韵是一个严谨到可怕的人。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锦囊丢了,还有肋骨摆件。
肋骨摆件一旦出了什么意外,还有锦囊。
她同时留下肋骨摆件与锦囊,就是留下了双重保险。
哪怕会因此留下些许破绽,她也必须这么做。
事实上,如果警方急于结案,没那么注重细节,很可能真就被她骗过去了。
如此,安如韵的杀人手法、核心诡计,宋隐已经搞清楚了。
可她的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
她为什么会盯上葛君洁和齐杰这两个人?
想到这里,宋隐不由拿出手机,找出了那份“葛君洁”写下的“认罪书”,用手指滑到了某一段:
“去年情人节的时候,你送了我一条好漂亮的黄金项链。可后来上班的时候我却发现,安总居然也戴了同样的项链。
宋隐不由道:“严秋山本人,包括他的两个左膀右臂,都在审讯室表示,葛君洁和严秋山隐瞒得很好,安如韵绝对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关系。
“但安如韵通过这份伪造的认罪书告诉了我们——
“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项链时,聪明如她,早就察觉到了一切。”
连潮微微眯起眼睛,从宋隐手里接过手机,把认罪书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道:“认罪书里提到了‘去年’二字。所以,早在案发前一年,安如韵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是6月15日,安如韵是在2008年的6月份做的肋骨去除手术。
“所以,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决定要杀人了。她为这件事,整整布局了一年,却没让任何人察觉到。只不过……”
连潮再次看向认罪书。
这次他看的是一些跟心情有关的语句——
“我忍得很痛苦”“我努力装作无事发生”“我开始夜不能寐”“非得把这个念头变成现实,我的身心才能得到治愈”……
该不会这些心理路程,并不是安如韵凭空杜撰的,而是她切实有过的体会?
可她为什么会出现这些想法呢?
放下手机,连潮看向宋隐:“安如韵唯一的好友是戴妍妍。戴妍妍是这世上最了解她,能向警方提供最完整、最真实‘受害者特写’的人。
“但她当年杀人的时候,戴妍妍已经去到了澳洲。
“我想这也是她敢做出交换身份的把戏的原因之一。
“那么现在看来……安如韵当时主动约章嘉衫出来喝咖啡,根本就是非常故意的举动。”
“对。差点把这茬忘了——”
人如宋隐,也不免惊叹于这次凶手的周全布局。
安如韵知道,当发现自己已经死了,警方一定会调查自己的社会关系。
她无从预判以后丈夫会找谁当女朋友。
但她能判断出,章嘉衫多半会和丈夫维持很久的炮友关系,毕竟他们是同类,很聊得来,这种关系容易处得长远。
因此她知道,警方很可能会找章嘉衫做问询。
不仅如此,她还知道,警方会对自己做受害者特写。
工作中的同事或许都会反馈,自己是个工作狂,是个女强人,根本不是恋爱脑。
可她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来骗过警方,让他们相信自己就是为了丈夫才取下的肋骨,否则他们搞不好会顺着这个疑点猜到真相。
于是安如韵行动前,找到了章嘉衫谈话。
她在章嘉衫面前扮演着一个深爱丈夫、想要自尽的弱者,她还特意告诉章嘉衫,自己是为了严秋山取的肋骨。
她这么做,无非是想通过骗章嘉衫,来骗过警察。
她不希望警察深究,自己为什么非要取下那两根浮肋。
离开理化实验室后,宋隐和连潮去到了法医办公室。
宋隐从小冰箱里拿出两罐苏打水,将一罐扔给连潮,另一罐则留给了自己。
上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宋隐打开易拉罐,喝了好几口水,再看向连潮道:“你特意提到这一点,是想说安如韵确实不是恋爱脑,对吧?
“她不会为了讨好丈夫取下肋骨,也不该会因为嫉妒丈夫的情人,而欲除葛君洁而后快。
“那么,她杀死葛君洁的动机,非常值得深究。
“齐杰就更奇怪了。她为什么非杀齐杰不可?”
连潮点了头,随即又道:“但既然已经锁定了凶手,动机也就好查了。无非是从另外的‘巧合’查起。”
“明白。搞不好安如韵正是在发现葛君洁的身高、年龄,恰好与自己一样后,想到了互换身份逃脱制裁的把戏。
“可交换身份,其实也意味着她自己原来身份的‘死亡’。
“为了杀葛君洁,她不惜放弃原来的身份,放弃一手辛苦建立的集团……这不应该。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因由。
“蓄量集团当年为什么忽然投资失利,安如韵又为什么忽然要上SAP……看来得去蓄量集团查个账了。”
话到这里,宋隐对着连潮一笑,“这其实是你的老本行。”
“是。我本科除了主修金融,还辅修了会计。”
连潮忽然朝坐着的宋隐躬下身,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沉声问他,“这你也知道?”
对上他的目光,宋隐淡淡道:“嗯,听温叙白说的。”
“他主动说的,还是你打听的?”
“我打听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不如你来告诉我。”
“……”
时间将近午夜。
周遭万籁俱寂。
办公室内两人的沉默也就变得格外明显。
宋隐捏紧了易拉罐,指节有些泛白,有些像是在较劲。
连潮最终决定循循善诱,进一步靠近了宋隐:“不是说喜欢被我管教,接受被我监视,什么都听我的?”
我说过什么都听他的么?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反驳。
于是连潮再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有很多暂时不能讲出来的故事。可这件事有关于我,我有权利知道,是不是?
“所以宋隐,为什么打听我?”
不待宋隐答话,连潮压紧眉峰,整个人压迫感更强:“可别告诉我,又是因为我和你前男友长得像。”
宋隐忽然放下易拉罐,抬眸看向连潮。
他的漂亮眼睛依然蒙着一层雾。
此时这雾却很冷,也让他看起来格外遥远。
就这么注视连潮良久,他问:“连队非要这么问,是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这话问得连潮微怔。
是啊,提出要保持距离的是自己。
就算宋隐真的对自己……
自己又何必非要戳破这层窗户纸?
大概是最近忙案子忙糊涂了。
连潮皱紧眉头,站直了身体,然后对宋隐道:“抱歉。”
宋隐微微一挑眉,嘴角勾起几分若有若无的、近乎是自嘲的笑意。
又过了一会儿,他道:“你不需要总是对我说抱歉。”
连潮每说一次“抱歉”,其实就是将两人的距离拉远一分。
他意识到这回终究又是自己选择了后退。
但这次宋隐是什么都没做的。
冒昧的那个人是自己。
此时连潮是真的想要再说一次抱歉,但没能说出口,只是喉结滑动了几下,把这两个字咽了下去。
手机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连潮从兜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温叙白”三个字。他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抬眸看一眼宋隐,他接起电话,只听对面人道:“没睡吧?”
“还没。”连潮道,“怎么?”
“你不是说想和我谈谈么。我现在有空,你呢?”
“可以。你来淮市了?”
“嗯。”
“地点发我,我现在过去。”
挂掉电话,连潮看向宋隐:“我去和温叙白见一面。你有和他见面谈谈的想法吗?”
宋隐摇头:“我就不去了。”
“宋隐,你和温叙白——”
“他对着我起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