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结发为夫妻

公安系统的数据库, 并非记载着每个人的DNA。

一般来说,有犯罪前科人员的DNA,才会被登记在册。

因此, 在确定那具女性骸骨身份的时候, 警方采取的逻辑是,先从骸骨上提取DNA, 再从安如韵家中能找到的诸如头发一类的生物检材上提取DNA,如果这两种DNA是一致的, 自然而然地, 也就能把死者身份判定为安如韵。

这个工作本身并不难, 只是由于时间已经过去了15年,警方一开始对比对工作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严秋山完全可能已经把妻子用过的东西都扔了, 又或者房子可能进行过重新装修, 甚至被卖了。

好在严秋山并没有这么做。

比对工作也就进行得十分顺利。

警方找到了足足两项证据,来证明安如韵就是死者——

锦囊里的头发, 以及那个肋骨摆件。

从头发与肋骨摆件中分别提取到的DNA,二者完全一致。

不仅如此,它们还与悬崖底部女性骸骨的DNA完全一致。

警方由此判断,死者就是安如韵。

可如果头发、肋骨、死者, 三者都不属于安如韵呢?

如果相关生物检材,曾被人为地掉过包呢?

现在看来, 完整的真相应该是这样的——

2008年7月,安如韵做了手术, 取下了自己的两根浮肋。

2008年8月,她将它们做成摆件,放在了丈夫的床头。

一年后的2009年6月,安如韵杀死了葛君洁, 又从尸体上取下她的两根浮肋,做成了一模一样的肋骨摆件。

之后她回到家,将新旧两份肋骨摆件进行了掉包。

这样一来,警方比对肋骨摆件,和女性骸骨的DNA时,就会发现二者完全一致,继而误以为死者就是安如韵。

除了肋骨,安如韵还将锦囊里的头发进行了掉包。

应该是在杀完人后,她拔下了许多葛君洁的头发。

等回到家,她便取出从前的那个红色锦囊,把里面原本放着的头发扔掉,再替换成了葛君洁的头发。

当然,现在警方在这个红色锦囊里,除了女性DNA,也找到了男性的DNA,经查是属于严秋山的。

可以想象,安如韵应该是提前找机会,在严秋山出差去香港前,想办法取走了他的一部分头发,之后与葛君洁的混在一起,放进了红色锦囊中。

锦囊寓意“结发为夫妻”,里面的头发理应属于一男一女。

安如韵特意把严秋山的头发放了进去,当然是担心,如果警察只在众多头发里提取到了女性DNA,会怀疑这个锦囊有问题。

仔细想想,这件事其实颇为微妙。

很久以前的结婚纪念日的仪式上,安如韵安排了“结发为夫妻”的环节。

那个时候她可能真心想过,要与严秋山相守一生。

然而后来她杀了人。

为了脱罪,为了交换自己和死者的身份,她亲手把丈夫和他情人的头发,一起放进了寓意着“结发夫妻”的红色锦囊中。

无论如何,经过这样的掉包处理,从锦囊和肋骨摆件中提取到的女性DNA,不仅彼此一致,也与骸骨一致。

但实际上它们都属于葛君洁,而不是安如韵。

借此,安如韵成功与葛君洁调换了身份。

死的明明是葛君洁。

所有人却都以为,死的是安如韵。

至于为什么两具骸骨的颅骨都毁得厉害,也容易想象。

安如韵在尸体的脸上涂了蜂蜜糖浆一类的东西,这才惹得野生动物一直在啃尸体的脸,直至把颅骨造成了严重损毁。

她如果只对葛君洁的尸体这么做,也许会引来警方的怀疑与深入调查,于是干脆把两具尸体都做了同样的处理。

最后,警方从安如韵家带走了很多所谓的她的私人物品,诸如衣服、化妆品、梳子等等。

可除了锦囊和肋骨摆件,警方没有从其他任何物品中,提出到有效的DNA。

因此,杀完人回家的时候,安如韵一定做过很仔细的清洁,甚至把自己用过的所有物品,全都进行了掉包,更换了一套自己完全没有使用过的。

此时此刻,理化实验室内。

宋隐把那份头发物证重新放进柜子里,再对连潮道:“我记得秘书还是谁提到过,当初香港的融资资源,就是安如韵谈的。想来,她把严秋山支走,才方便对葛君洁下手。

“另外,他出差不在,她也就能回家处理各种证据,完成整个的掉包计划。”

连潮当即道:“这个计划几乎就要天衣无缝了。毕竟我们还提取过她家里那些物品的指纹,比对后发现,与安如韵在公安局办理身份证时登记的一致。

“但那些东西,其实本就是安如韵自己触碰过的,葛君洁没去过她家,没碰过那些东西,反而正常。”

简单的停顿后,连潮继续道:“2009年的6月9日那天,安如韵根本没有死,死的只有葛君洁和齐杰。

“但安如韵在那天,把自己的手机给处理掉了,她不再接秘书的电话,也不处理任何邮件和工作,这便伪造出了自己从那天开始失联,很可能去世了的假象。

“事实上,我们后来试图还原案情经过的时候,推理的基础,居然也都建立在她人为制造出的时间线假象上。她算得实在太精。”

宋隐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你刚才用到了‘几乎’二字。你是不是觉得,安如韵替换锦囊头发的举动,是画蛇添足?”

连潮当即点点头,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发现,宋隐总能明白他在想什么。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他说出口,宋隐就能把话接下去。

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依然话不投机半句多。

有的人明明刚认识,却竟会觉得似曾相识,前缘未尽。

短暂的沉默后,连潮深深看宋隐一眼,才道:“正是如此。光是替换肋骨摆件,其实已经足够了。她没必要多做一步,把锦囊里的头发也替换掉。

“剪下来的头发怎么会有毛囊?这反而会构成拆穿她手法的关键破绽。在你看来,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宋隐想了想,道:“当警方确认死者身份时,除了肋骨,会连家里的其他东西一起查。

“在当时安如韵的视角里,如果不处理锦囊,警方有可能会从中查出不同于肋骨的、属于她自己的那份DNA。

“这样一来,严秋山家里会出现两个女性的DNA,警方应该会以为真安如韵的DNA,是凶手留下的,继而追查到底。

“毕竟那是十几年前,那个时候的安如韵还无法预料现在的刑侦技术水平。

“她会担心,即便没有毛囊,15年后的警察也能用最新的技术,从头发里查出DNA,或者别的生物信息。

“但如果她直接把锦囊拿走处理掉,也不妥,这样严秋山可能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

“最后,她的这个破绽,其实只能成为推理上的破绽,而不能构成实质性的证据链上的破绽,不能用于定罪。

“锦囊里的头发,是严秋山剪下来的,不可能有毛囊。这件事的依据,仅是严秋山一个人的口供而已。

“一旦上了法庭,安如韵的刑辩律师完全可以说,当时他们拔了头发,严秋山记错了云云。”

连潮再问:“那她为什么不只掉包头发?其实光凭借指纹,还有掉包后的锦囊,这身份调换的把戏,也能成。

“她本不需要做肋骨去除的手术的。

“虽然取掉两根浮肋并不影响生活,但毕竟会增加内脏受伤的风险,她又何必非要这么做?”

这次宋隐沉思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道:“你还记得戴妍妍的话吧?安如韵的大学室友,甚至父母,都觉得她没有感情。我觉得,搞不好她真有某种人格缺陷。

“安如韵不爱严秋山,甚至根本也不理解感情。

“那么她当然也不会认为,严秋山会真的爱自己。

“所以她并不确定,在她失踪了5年、10年之后,交过那么多女朋友的严秋山,还会留着那个寓意‘结发为夫妻’的锦囊。”

连潮听懂宋隐的意思了。

如果安如韵对自己丈夫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觉得他足够爱自己,不管自己失踪多少年,他都不可能扔掉那个红锦囊,那么她从一开始,其实就根本没有必要去做肋骨去除手术。

她杀完人后,把葛君洁的头发与自己的掉包,就能完成与她互换身份的把戏。

可她对严秋山没有信心。

她要留下更万无一失的物件才行。

安如韵并不是“中二病”。

她为什么非要把肋骨做成摆件床头,以幻想丈夫会因此对自己念念不忘?

现在看来,她无非是为了给自己做身份罢了。

人骨这种东西毕竟特殊,就算严秋山或者他未来的女朋友觉得忌讳,也不至把这种东西随便扔掉。

安如韵的父母去世后,严秋山把葬礼办得很周全,安如韵知道他是个仔细妥帖、讲传统的人。

那么,就算未来他不打算把肋骨摆件继续放在家里,也理应会找个墓埋掉。

这样一来,警方以后做调查,还能从墓地里取到肋骨,继而从中提取出DNA。

安如韵的目的依然能达到。

总而言之,安如韵是一个严谨到可怕的人。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锦囊丢了,还有肋骨摆件。

肋骨摆件一旦出了什么意外,还有锦囊。

她同时留下肋骨摆件与锦囊,就是留下了双重保险。

哪怕会因此留下些许破绽,她也必须这么做。

事实上,如果警方急于结案,没那么注重细节,很可能真就被她骗过去了。

如此,安如韵的杀人手法、核心诡计,宋隐已经搞清楚了。

可她的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

她为什么会盯上葛君洁和齐杰这两个人?

想到这里,宋隐不由拿出手机,找出了那份“葛君洁”写下的“认罪书”,用手指滑到了某一段:

“去年情人节的时候,你送了我一条好漂亮的黄金项链。可后来上班的时候我却发现,安总居然也戴了同样的项链。

宋隐不由道:“严秋山本人,包括他的两个左膀右臂,都在审讯室表示,葛君洁和严秋山隐瞒得很好,安如韵绝对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关系。

“但安如韵通过这份伪造的认罪书告诉了我们——

“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项链时,聪明如她,早就察觉到了一切。”

连潮微微眯起眼睛,从宋隐手里接过手机,把认罪书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道:“认罪书里提到了‘去年’二字。所以,早在案发前一年,安如韵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是6月15日,安如韵是在2008年的6月份做的肋骨去除手术。

“所以,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决定要杀人了。她为这件事,整整布局了一年,却没让任何人察觉到。只不过……”

连潮再次看向认罪书。

这次他看的是一些跟心情有关的语句——

“我忍得很痛苦”“我努力装作无事发生”“我开始夜不能寐”“非得把这个念头变成现实,我的身心才能得到治愈”……

该不会这些心理路程,并不是安如韵凭空杜撰的,而是她切实有过的体会?

可她为什么会出现这些想法呢?

放下手机,连潮看向宋隐:“安如韵唯一的好友是戴妍妍。戴妍妍是这世上最了解她,能向警方提供最完整、最真实‘受害者特写’的人。

“但她当年杀人的时候,戴妍妍已经去到了澳洲。

“我想这也是她敢做出交换身份的把戏的原因之一。

“那么现在看来……安如韵当时主动约章嘉衫出来喝咖啡,根本就是非常故意的举动。”

“对。差点把这茬忘了——”

人如宋隐,也不免惊叹于这次凶手的周全布局。

安如韵知道,当发现自己已经死了,警方一定会调查自己的社会关系。

她无从预判以后丈夫会找谁当女朋友。

但她能判断出,章嘉衫多半会和丈夫维持很久的炮友关系,毕竟他们是同类,很聊得来,这种关系容易处得长远。

因此她知道,警方很可能会找章嘉衫做问询。

不仅如此,她还知道,警方会对自己做受害者特写。

工作中的同事或许都会反馈,自己是个工作狂,是个女强人,根本不是恋爱脑。

可她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来骗过警方,让他们相信自己就是为了丈夫才取下的肋骨,否则他们搞不好会顺着这个疑点猜到真相。

于是安如韵行动前,找到了章嘉衫谈话。

她在章嘉衫面前扮演着一个深爱丈夫、想要自尽的弱者,她还特意告诉章嘉衫,自己是为了严秋山取的肋骨。

她这么做,无非是想通过骗章嘉衫,来骗过警察。

她不希望警察深究,自己为什么非要取下那两根浮肋。

离开理化实验室后,宋隐和连潮去到了法医办公室。

宋隐从小冰箱里拿出两罐苏打水,将一罐扔给连潮,另一罐则留给了自己。

上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宋隐打开易拉罐,喝了好几口水,再看向连潮道:“你特意提到这一点,是想说安如韵确实不是恋爱脑,对吧?

“她不会为了讨好丈夫取下肋骨,也不该会因为嫉妒丈夫的情人,而欲除葛君洁而后快。

“那么,她杀死葛君洁的动机,非常值得深究。

“齐杰就更奇怪了。她为什么非杀齐杰不可?”

连潮点了头,随即又道:“但既然已经锁定了凶手,动机也就好查了。无非是从另外的‘巧合’查起。”

“明白。搞不好安如韵正是在发现葛君洁的身高、年龄,恰好与自己一样后,想到了互换身份逃脱制裁的把戏。

“可交换身份,其实也意味着她自己原来身份的‘死亡’。

“为了杀葛君洁,她不惜放弃原来的身份,放弃一手辛苦建立的集团……这不应该。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因由。

“蓄量集团当年为什么忽然投资失利,安如韵又为什么忽然要上SAP……看来得去蓄量集团查个账了。”

话到这里,宋隐对着连潮一笑,“这其实是你的老本行。”

“是。我本科除了主修金融,还辅修了会计。”

连潮忽然朝坐着的宋隐躬下身,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沉声问他,“这你也知道?”

对上他的目光,宋隐淡淡道:“嗯,听温叙白说的。”

“他主动说的,还是你打听的?”

“我打听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不如你来告诉我。”

“……”

时间将近午夜。

周遭万籁俱寂。

办公室内两人的沉默也就变得格外明显。

宋隐捏紧了易拉罐,指节有些泛白,有些像是在较劲。

连潮最终决定循循善诱,进一步靠近了宋隐:“不是说喜欢被我管教,接受被我监视,什么都听我的?”

我说过什么都听他的么?

宋隐眨了一下眼睛,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反驳。

于是连潮再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有很多暂时不能讲出来的故事。可这件事有关于我,我有权利知道,是不是?

“所以宋隐,为什么打听我?”

不待宋隐答话,连潮压紧眉峰,整个人压迫感更强:“可别告诉我,又是因为我和你前男友长得像。”

宋隐忽然放下易拉罐,抬眸看向连潮。

他的漂亮眼睛依然蒙着一层雾。

此时这雾却很冷,也让他看起来格外遥远。

就这么注视连潮良久,他问:“连队非要这么问,是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这话问得连潮微怔。

是啊,提出要保持距离的是自己。

就算宋隐真的对自己……

自己又何必非要戳破这层窗户纸?

大概是最近忙案子忙糊涂了。

连潮皱紧眉头,站直了身体,然后对宋隐道:“抱歉。”

宋隐微微一挑眉,嘴角勾起几分若有若无的、近乎是自嘲的笑意。

又过了一会儿,他道:“你不需要总是对我说抱歉。”

连潮每说一次“抱歉”,其实就是将两人的距离拉远一分。

他意识到这回终究又是自己选择了后退。

但这次宋隐是什么都没做的。

冒昧的那个人是自己。

此时连潮是真的想要再说一次抱歉,但没能说出口,只是喉结滑动了几下,把这两个字咽了下去。

手机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连潮从兜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温叙白”三个字。他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抬眸看一眼宋隐,他接起电话,只听对面人道:“没睡吧?”

“还没。”连潮道,“怎么?”

“你不是说想和我谈谈么。我现在有空,你呢?”

“可以。你来淮市了?”

“嗯。”

“地点发我,我现在过去。”

挂掉电话,连潮看向宋隐:“我去和温叙白见一面。你有和他见面谈谈的想法吗?”

宋隐摇头:“我就不去了。”

“宋隐,你和温叙白——”

“他对着我起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