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访旧半为鬼

戴妍妍是安如韵的高中同学, 也算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嫁给了一个外国人,跟着移民到了澳洲,去年那外国人死了, 她才又回到了淮市。

从安如韵某位秘书的口中了解到这个情况后, 得知戴妍妍人就在淮市,连潮当即联系了她。

戴妍妍已经50岁了, 有着一头掺杂着白发的短发,穿着宽松的运动衣, 看起来很精神, 也很健气。

她额头铺着一层薄汗, 一边笑着坐下,一边道:“收到连队消息的时候, 我就在3公里外的公园里打太极呢, 想着干脆走过来,就当锻炼了。我是不是来迟了?对不住啊!”

连潮为她倒上一杯热水:“劳烦你跑这一趟。安如韵的情况, 你都已经听说了吧?”

“谢谢啊。”戴妍妍接过水,浅叹了一口气,“听说了。哎,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啊——‘访旧半为鬼’!

“这么久都没有安总的消息, 我是想过,她应该已经去世了, 不过亲耳听到后……心里还是挺唏嘘的。”

“你和她是很好的朋友?”

“应该还不错吧!”

“我听刘秘书说,安如韵没什么朋友。商场上的那些不算, 都是利益绑定的关系。私下里,她就只和你的交情比较深。几乎可以说,你是她唯一的朋友?”

“这、这样吗?我倒是没听她这样说起过……”

戴妍妍道,“不过吧, 我也能想象得到为什么会这样。确实,上学那会儿,安总就经常被孤立。

“主要是她成绩太好,人又不圆滑,招人嫉妒嘛!我心大,被她怼了也不生气,可能就这样被她当成了朋友。

“不过我以为工作之后,她转变了,当老总的人,朋友肯定多啊。没想到她还是和其他人处不来?”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会出现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校园时期尤其如此——

看起来天上地下的两个人,却能成为朋友。

这是因为天上的那个人,可以享受地上那个人的吹捧,地上那个则能沾天上那人的光,跟着耀武扬威。

安如韵和戴妍妍的情况就与这有点。

戴妍妍是成绩不好,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可由于她和安如韵关系还不错,老师会多关心她几句,同学们也会多看她几眼。

她成了所有人眼里的那个“年纪第一却性格古怪的安如韵的唯一一个好朋友”,总算在同学老师那里拥有了姓名。

刚开始戴妍妍的成绩不太好。

在她那个年代,上大学的人很少。

她也根本没想过要上大学。在她看来,如果能顺利从高中毕业,那她已经是高学历人士了。

可安如韵会逼迫她学习,甚至每天早上5点半都会准时叫她起床,然后领着她风雨无阻地晨跑、背单词。

后来安如韵如愿考上了临省的重点大学。

戴妍妍虽然没有进入同样的大学,不过与安如韵考在了一个城市,因此大学期间两人也经常见面。

安如韵跟自己的另外几个室友不太熟,戴妍妍性格开朗大方,为人也幽默好相处,倒是和她们都处成了好朋友。

“上了大学啊,她也没变。你知道她室友怎么形容她吗?说她是个机器人!

“你们知不知道有多夸张,整个大学期间啊,她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天早上5点半,就会起床背单、刷题、看论文,没课的时候一定会去图书馆。

“她谈了个男朋友,两人本来约好一起去美国。后来她的男朋友没申请到好学校,不想去了,还想让她也留下,或者两人谈异国恋也行,她却果断分了手,一分钟都没犹豫!

“这个故事挺精彩,她和她男朋友是打电话聊的这件事。

“那个时候,每层宿舍楼,都有一个公共电话间,当时不止她们宿舍的人,听到风声后,其他宿舍的也都去吃瓜了。

“好家伙,每个人都说,她男朋友上一秒刚说完没拿到offer,下一秒她就直接提了分手!

“我从小就叫她安总,因为我当时就知道她能当老总!

“她有后来的成就,我一点都不嫉妒,那是她应得的嘛。她真的太努力了。而且人家从小就目标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一直在向着目标前进!

”害,可不像我,活到50岁了还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嘛!哈哈……

“要我说呢,她唯一的毛病就是太认真太轴了。她简直都有点强迫症……

“我吧,当时家里遇到点困难,急于用钱,她应该是觉得我人靠谱,信得过我,就把我弄去当她的助理了。

“可我这大大咧咧的性格,真受不了她在工作室的的龟毛和挑剔……再让她真当我的老总,那我俩友谊肯定会破裂!

“后来我就说,算了,还是和她退回到单纯的朋友关系比较好,就辞职了。

“当然,她也挺关照我,介绍了我去别的公司,不过我也干不长远,后来嫁了人又跑澳洲去了,就这么混了过来……但我也挺开心的,呵呵。人生嘛,怎么过不是过呢?”

听到这里,连潮不免和宋隐对视一眼,再问戴妍妍:“她有向你提到过严秋山吗?”

“提过,她一直觉得老严人很不错。”戴妍妍道,“老严确实也不错的。当年安总是怎么决定和老严结婚的来着……

“哦,我想起来了,本来他们只是事业伙伴。安总觉得他人聪明靠谱,找了他一起创业,那会儿并没有别的想法。

“但后来创业关键期吧,她的父母接连病倒了,她焦头烂额的,老严不仅在工作上没掉链子,还在医院帮她把父母照顾得很好,端屎端尿的,毫无怨言。

“后来老俩口还是去世了,就连他们去世的事,都是老严通知安总的。葬礼什么的,也是他一手安排的。

“我去医院探望过老俩口,他们对老严赞不绝口!他们还跟我说啊,别家的女儿都是小棉袄,但安总跟没感情似的,幸好他们遇到了老严,老严把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是普通护工比不了的,是他们临终前唯一的宽慰。

“也是因为这件事吧,安总决定和老严结婚。

“对了,她当时对我说过一句话——

“老严这个人,底色还是很善良的。她觉得她得找个善良忠厚靠得住的人当老公。万一她以后老了病了,像她父母那样下不了床,她相信老严能把她照顾得很好。”

戴妍妍的话,倒是与祝文集等人对严秋山的描述一致。

人性是复杂的,他在感情上确实很渣,但下属缺钱买房,他会马上掏钱;创业伙伴父母病重,他能毫无怨言地照顾;集团资金流断裂,他可以抵押自己的房子,也绝不让普通老百姓血本无归,不让手里的项目成为烂尾楼……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他人品过硬,蓄量集团濒临破产时,有很多曾受过他恩惠的人愿意出手相助。

这样的人,确实不像杀人凶手。

测谎软件也显示他没有撒谎。

可那么多巧合是哪里来的?

为什么安如韵死的时候,他偏偏不在?

或者换个角度思考。

严秋山如果是凶手,他当然可能故意为之。

正如蒋民和乐小冉推理的那样,作为主谋的他,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会让其他人动手,比如葛君洁。

但如果他不是凶手呢?

如果严秋山不是凶手,也不是凶杀案的参与人,对一切全然不知情,案发时他却又偏偏不在,那他就只能是被安排了。

——有人在那个时间,故意安排他离开淮市去了香港。

这个人是谁?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了。

难道她就是凶手?

如果她是凶手……

很多原本说不通的事情,也就全都说通了。

今天旁听完针对严秋山的审讯,宋隐就猜到了什么。

现在他的猜测似乎正在一点点得到验证。

真相总算透出云雾,变得清晰起来。

宋隐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不过暂时没说话。

只听连潮再问戴妍妍:“安如韵从来没有抱怨过严秋山吗?难道她对他没有过任何不满?”

“两夫妻过日子,不可能完全没矛盾,我猜啊,安总肯定对老严是有过不满的,不过我没听她说起过。”

戴妍妍迟疑了一下,又道,“老严干的那些沾花惹草的事儿,我也听说过。不过安总那个人,自尊心高得很,她不说,我也不好问……很多时候她就像个闷葫芦。

“有的人光说不做,安总则是光做不说,她永远是闷声干大事儿的那种人。有时候你还没察觉到端倪,她都已经把事儿办成了。这种人怎么可能不成功呢?

“哎呀不好意思,扯远了。

“说回她对老严的意见是吧……

“我估计她不在意老严的风流韵事。当初她亲口说的嘛,她就是看中老严这个人很合适当伴侣,事业上生活上都合适!

“怎么说呢,我感觉吧,她对未来的丈夫,是早就有一个预设的。她一直是会制定目标,并严格执行计划,坚定不移地向着目标执行的那种人。

“不仅工作中这样,她选丈夫也是这样的。

“她很早就想好了未来要找个什么样的丈夫。男人大多花心,她倒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有把这一点列入要求之中。至于外貌身高这种没什么用的特质,也不是她看中的。

“她列下了一二三四点要求,都是跟性格人品有关的,老严这人虽然也有很多毛病,但偏偏符合她的要求,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样。

“总而言之呢,安总和老严结婚,主要是觉得他合适,符合她的人生规划,但她未必多爱他。”

连潮声音一沉,问:“在你看来,安如韵会自杀吗?”

“自杀?”戴妍妍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哈哈”一笑才道,“谁自杀,她都不可能自杀啊!

“从小到大,她都最坚定了,她的意志不要太强大,怎么可能自杀?

“成为人上人。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目标。

“她就像机器人一样,制定目标,分解计划,一步步完成……其实我感觉她和老严挺配的。老严一看也是那种很能折腾,很擅长在逆境中存活的人!什么锅配什么盖嘛!”

·

这顿饭结束,已是11点。

连潮先将戴妍妍送走,然后与宋隐一起散步回市局。

路上宋隐举着手机,又在看严秋山收到的那封“认罪书”。

一辆车从前方主干道飞驰而过。

连潮一把从宋隐手里将手机抽走:“路上别看手机。”

“好。”宋隐点点头,没有反驳,看起来听话得不得了。

连潮多看了他几眼才问:“你怎么看那封邮件?”

宋隐当即道:“那封邮件的目的并不在于认罪。你看,信上关于齐杰的半个字都没有提到。

“写信的人无疑就是凶手,她蓄谋已久,将杀人计划布局得非常周密,并且执行力很强,每一步都严格按计划走——”

宋隐的话暂停了下来。

而后连潮声音一沉,接过他的话道:“布局精密,行事严禁,喜欢制定计划,并一定会严格执行计划……

“这其实反而是安如韵的侧写。

“所以,写‘认罪书’的人是安如韵。事实上,‘洁白的雪’,也应该是安如韵才对。”

“对。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宋隐道,“这样一切就能说通了。设计整个计划的人,一直都是安如韵。

“所以,真正的杀人凶手,其实就是安如韵。”

连潮的脸逐渐变得严肃:“我现在知道你说的巧合多是什么意思了。我忽然又想起一个关键——”

“什么关键?”

“身高。女性骸骨的身高还原出来是1米65?”

“是。安如韵的身高就是1米65。”

“可葛君洁的身高也是1米65。”

“对,不仅是这样,葛君洁的年龄也和安如韵差不多。”

沉默了一会儿,连潮道:“严秋山的原配和情人,身高年龄恰好差不多。两具躺在悬崖底下的骸骨,其他部位尚且完整,可偏偏颅骨恰好损坏得厉害,以至于无法做颅骨复原……

“这些巧合,其实都是凶手促成的。”

两人穿过夜晚的街道,走到了市局的门口。

连潮再道:“还有别的巧合。一共有三个‘失踪者’,居然有两个都社会关系薄弱。

“葛君洁无父无母,也没有任何亲朋好友,她的故事只有严秋山,以及他的两位左膀右臂能提供。

“齐杰的情况,更是只有章嘉衫才清楚。”

“嗯,现在我们知道原因了。凶手正是因为他们身上的这些特质,才为他们量身制定了整个杀人计划。”

宋隐接过话,不由浅叹了一口气。

他微微抬起双目望了一眼苍穹。

夜幕中的点点繁星就这样全都落入了他的双眸。

抬脚迈进市局的大铁门,宋隐再道:“安如韵和齐杰失踪的时候,严秋山恰好去了香港。谁能差遣作为董事长的严秋山?只能是安如韵。

“最后,为什么恰好是那一年,蓄量集团接连投资失败,以至于现金流断裂濒临破产?

“不出意外,这应该也是安如韵设计的。”

不知不觉间,宋隐顿下脚步,皱起眉道:“说起来要怪我。她的计划里本应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漏洞。是我疏忽了。”

连潮跟着停下脚步,继而看向宋隐:“漏洞?你是指——”

“如果这个漏洞切实存在,也就可以反过来印证,我们今晚的这些推测都是成立的。”

宋隐转身走向自己办公室所在的大楼,“那些物证还在理化实验室。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片刻后,宋隐和连潮进入理化实验室。

这里暂存着许多物证,基本都是跟安如韵相关的。甚至从她家取到的每一根头发,都做了单独的编号。

宋隐打开柜子,一个物证袋接一个地仔细看着。

当初提取头发DNA的工作,并不是他亲手做的。

想来,如果他当时亲自做了这件事,应该就会发现真正的关键性疑点,而不至拖到现在。

不久后,宋隐拿起一个物证袋,瞥见上面贴纸的字样后,他的心脏微微一沉——

果然如此。

连潮跟着走了过来,看到了宋隐手里的物证袋。

只见那里面放着的仅仅是一根头发。

连潮当即问:“这是成功提取到了DNA的那根头发?”

“是。”宋隐给连潮展示起物证袋上的贴纸,上面写清楚了物证的来源——红色锦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凝。

按严秋山的说法,那个红色锦囊是许多年前,他和安如韵在结婚纪念日的仪式上制作的。

他曾亲手剪下安如韵的头发,放进这枚锦囊中。

连潮的心脏也随之一沉,立刻明白了关键所在。

按目前最新的刑侦实践,已实现从单根无毛囊头发中成功提取到DNA的案例。

但这要求头发脱落的时间不超过72小时。

因此,想要从存放了15年的头发中提取到DNA,这根头发一定要有毛囊才行。

如果提取到安如韵DNA的头发来自梳子,没什么问题,毕竟人梳头用力的时候,是可能连带发根的毛囊一起梳下来的。

之后梳子一直封存在柜子里,尽管已经过了15年,也有一定的概率检测出DNA。

可这锦囊里的头发,是严秋山用剪刀剪下来的,它们怎么可能存在毛囊,以至于能被提取到DNA呢?

事实上,从安如韵的家里带回来的衣服、化妆品、梳子等等物品上,均没有找到任何能提取出DNA的人体检材。

除了这个红色锦囊。

这些事实都在说明——

安如韵的所有私人物品,都被特意清扫处理过。

至于红色锦囊里的头发,则是伪造的。

目的是为了给警方提供虚假的DNA信息。

到这一刻,安如韵为什么居然要做肋骨去除手术,总算得到了真正合理的解释。

此外,女性骸骨上的那两根缺失的肋骨,也根本不是在手术中摘掉的,而是在死后才被人弄掉的。

也因此,它肋骨上的那道刀伤,并不是凶手在用刀杀她时偶然留下的——

这分明是凶手在杀死她之后,划开她的胸膛,切下她的两根肋骨时,不小心留下的!

这次还真差点被凶手骗了。

宋隐微微歪了下头,抬手按向自己那有些僵硬的后颈,然后他张开口,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怪不得这次一直找不到有合适动机的嫌疑人。死人才不会有杀人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