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封认罪书

这边连潮约了宋隐吃饭。

那边蒋民也约了乐小冉。

刚收到微信的时候, 乐小冉余怒未消,本不想赴约,但又不想被误会是在拿乔, 最后还是去了。

两人约在了一家烤肉店。

乐小冉到的时候, 蒋民已经帮她烤好了她最爱的五花肉和牛上脑,这会儿正在烤的是蒜泥茄子

见人来了, 蒋民赶紧起身拉开座椅请她坐下:“小冉,那天我真没有故意对谁不尊重的意思, 我就是……

“算了, 我也不多解释了。总之我想说, 我回头仔细想了想,我是真的意识到, 我可能真的是对葛君洁有偏见了。

“我现在确实觉得, 她也许并不是凶手!”

乐小冉也顾不得跟蒋民争执什么,坐下后迅速用生菜卷了一片五花肉, 再问:“你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

蒋民当即解释道:“你想啊,当年如果严秋山拿着那封认罪邮件检举葛君洁,案子直接就破了!

“我的意思是,‘洁白的雪’布局严谨, 计划周密,为了达到目的, 可以每天去齐杰的博客留言,坚持了一个多月。

“如果葛君洁是她, 怎么可能是恋爱脑呢?

“她怎么会对严秋山生出那么大的信心,认为他绝不会向警方检举自己,以至于敢直接在邮件里直接认罪呢?”

乐小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咽下了混合着生菜的清香与甜辣酱的肥瘦相间的肉:“如果那封邮件不是葛君洁写的, 就只能是凶手为了嫁祸她所写的了——

“那凶手就只能是严秋山了呀。

“他当然可能知道葛君洁的账号密码,于是自导自演搞了这么一出。可他有不在场证明诶。难道又是买凶杀人?”

蒋民颇为严肃:“或者是这样……严秋山和葛君洁是同谋!他们合谋杀了安如韵和齐杰!

“所有人都说,葛君洁很听话,对严秋山说一不二。搞不好严秋山是主谋,葛君洁是他的杀人工具!

“为了让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严秋山去了香港。葛君洁则留在淮市,按照他的指令杀人!

“事后严秋山再杀了葛君洁灭口,也就彻底掩埋了真相!”

“这种情况下,葛君洁就不是畏罪潜逃,而是也死在了当年!只不过尸体还没被找到!”

“嗯……你现在说的,确实是一种可能。虽然具体的动机还不清楚,但所有人中,就只有严秋山的嫌疑最大了。”

乐小冉再拿起一片生菜,“可我不能理解的是,实时测谎软件一直都显示,他没有说谎。”

蒋民当即道:“事情已经过去了15年,也许这些年,他每天每夜,都在自我洗脑,以至于自己都信了那些谎言。”

“也对。演练了15年……是可能骗过测谎软件的。”

乐小冉简直头疼了,接下来她没有再和蒋民聊案子,两个人都专心吃起了肉。

抓紧机会大口吃肉,才能把损耗掉的脑细胞给补回来。

等吃完饭,两人对着坐消化发呆了半小时,乐小冉想起什么,喝一口可乐,再问道:“对了,差点忘了……其他方面的嫌疑人呢?不

“是说安如韵在商场上有个仇人吗?后续怎么样了?这事儿是你在跟,还是郭安全?”

乐小冉口里的“仇人”,指的是一个名叫任凯的人。

安如韵和严秋山早年确实树敌不少。

在一起土地收购案上,任凯的公司中标了一块土地,严、安夫妇却找关系在环保上做了文章,以“污染物浓度超标”一类的原因,让那块地没能通过审批,没能开成工厂。

任凯后来只能低价把土地转给了严、安二人,为此他恨透了这对夫妻。

可蒋民今天上午找上任凯,对他做了问询,并没有发现他有明显的嫌疑。

他当时人不在淮市,这且不说,如果他是凶手,为什么只杀安如韵,不杀严秋山?

死者齐杰更是与他八竿子打不着。

诚然,凶手杀安如韵的时候,齐杰恰好在场,凶手只能一并把他杀掉,这确实是一种可能。

然而现在的凶手明显是“洁白的雪”,杀齐杰这件事,应该是蓄谋已久,而非临时起意,这种可能也就暂时排除了。

“这事儿是我跟的。你说的那个仇人叫任凯,我查过了,没觉得他有嫌疑。”

蒋民挠了挠头发,叹了一口气,“除了任凯,其他人我们也还在排查。不过你想啊,如果凶手是安如韵在商场的仇人,这就意味着葛君洁失踪了15年,不是因为畏罪潜逃,而应该也死在了09年。

“可什么样的仇人,会对安如韵、葛君洁、齐杰这三人,同时抱有深仇大恨呢?

“根本就找不出这样一个人啊!

“说实话,我觉得这起案子吧……本应该不算复杂的。

“虽然已经时隔15年,虽然安如韵的社会关系排查起来确实不容易,但齐杰的关系网非常简单啊!

“从齐杰那里入手,按理应该容易找到凶手才对。

“可把他电脑手机翻了个遍,除了‘洁白的雪’指向葛君洁外,竟找不出任何其他线索……这也太奇怪了!”

乐小冉接不出话来,于是低头默默喝起了可乐。

半晌后,蒋民不由瞥她一眼:“你还是换种饮料吧,又是烤肉又是这种饮料……别年纪轻轻不把健康当回事!”

乐小冉正欲反驳,手机忽然一震。

那是郭安全在群里发来了消息。

审讯结束后,他和胡大庆跟着严秋山去了一趟的办公室,从他电脑上找出了那封,据说是葛君洁亲自发给他的认罪书。

完成证据的固化与拷贝后,郭安全把邮件内容通过截图的方式发到了工作群里。

乐小冉当即叫来服务员收拾桌子。

之后她立刻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了那封认罪书,和蒋民一起仔细看了起来:

“严哥,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困惑,为什么我失踪了,安总也失踪了。

“现在我向你坦白,是我犯错了,我犯了弥天大错。

“还记得吗?去年情人节的时候,你送了我一条好漂亮的黄金项链。可后来上班的时候我却发现,安总居然也戴了同样的项链。

“你放心,我很懂事,怕安总发现端倪,马上就把项链取下来了。但也因为这件事,我意识到,每次过节日你需要挑选礼物的时候,都会挑选一模一样的两份。于是我开始疯狂地嫉妒起了安总。

“我知道我不该嫉妒,我哪有资格嫉妒那样优秀的安总?

“我也一直说服自己,不要有这样不好的想法。可我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想来,我实在是爱惨了你吧。

“前段时间,一次我去超市买东西,意外偶遇了安总。她那会儿应该是忙完了SAP的项目,处在休假的状态,对吧?

“我是以生病的理由辞职的,所以在看到我后,她还主动问起我的身体怎么样了,看起来是真的很关心我。

“当时我回答说,自己恢复得还不错,近日有出门散心的打算。我之所以那么说,是免得她叫我回去继续上班。我实在是不想再去你们蓄量集团上班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听完我的回答,安总居然说自己正好无聊,主动提议我和她一起去凤芒山。

“从前和一个同事闲聊时,我听她说起过,凤芒山那边有大片没有开发的山区,非常险要,很容易迷路。

“不久前她就在‘迷失岭’走丢了,要不是救援队及时赶到,她很可能就死在了那里。

“在超市听到安总提到凤芒山,我难免就想到了同事讲述过的那段经历。

“忽然之间,我就像中蛊了似的,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

“要是安总能在凤芒山迷路就好了。

“她要是回不来,那就更好了。

“我发誓,最初这个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我很快就把它压了下去。但后来我越想把它压下去,它却反而越清晰,渐渐地就变成了我的一块心病。

“我开始夜不能寐,痛苦万分,好像非得把这个念头变成现实,身心才能得到治愈。

“严总请你相信,我当时真的像是中邪了,我根本无法控制这些阴暗念头的滋生!

“不过我看了很多心理学书籍,还念了一段时间的佛经,总算把它们压制住了。于是我答应了陪安总去凤芒山。

“请你相信,刚开始我什么都没打算做。只是,路上与安总聊了几句后,我心里的那只魔鬼,居然又冒了头。

“只因安总对我说,我工作做得不错,身体如果调养好了,随时可以回去。

“可我根本不想回去啊!!!

“严总,我不想再面对她了!我是真的难以忍受了!

“如果看不到安总,也就算了。或者每天少看她一点,也就算了。可不行。随着我工作越来越出色,她亲自交给我的工作,竟也越来越多。

“有好几次,我跟她处在同一个会议室,看着她闪闪发亮,统领全局,工作能力强,人又漂亮的样子,我都忍不住心生一种破坏欲。

“我好想冲过去告诉她,你根本没有看起来这么光鲜亮丽,你引以为傲的老公早就爱上我了!

“我要让她知道,她只是我的手下败将!我不准她那么得意!

“可我也只能想想而已,我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我知道你很珍惜她,也很感谢她。

“你奋斗了这么久才得到这一切,正是该春风得意的时候,让你落入离婚分家产、被人嘲笑的境地,我怎么忍心?

“我不忍心看你难过,也不想让你沦为其他人嘴里的谈资。尤其那个时候集团还遇到了巨大的危机。我怎么能那么不懂事,让你后院起火?

“严总你知道的,我那么爱你,我最不想看你为难。所以,无论我再痛苦,我都要忍住。我拼命这样告诉自己!

“刚开始我真的忍住了,始终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可是忍到后来,我几乎一看到安总的脸,就忍不住想要呕吐。我真的太难过了。

“严总,没有侮辱安总的意思,并不是她这个人让我恶心。实在是面对她时,我的压力太大了,我忍得太辛苦了。

“我实在无法再在她面前伪装下去,这才不得不辞了职。”

“所以你看,她让我回集团上班,我怎么可能愿意回去呢?我怎么可能回去继续面对她,给自己找罪受呢?

“严总,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其实辞职那会儿,我都想求严总你放过我了。爱上你,这实在是一件太痛苦、也太辛苦的事,已经远超我所能承受的极限……可我又似乎忘不掉你。

“不然你来教教我吧,我该怎么才能忘掉你?

“严总,我快被逼疯了。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我简直像是中邪了……

“6月9日,我和安总爬到一处悬崖的时候,听她说起自己如何有能力,和你的感情如何好,我真的好生气。

“魔鬼再次操控了我,可我刚开始还是竭力忍耐了,没让它得逞,没真的想对安总做什么。

“直到后来,安总忽然说,你们的结婚纪念日要到了……你知道她还说了什么吗?

“她居然说,我反正没事儿干,如果缺钱的话,干脆去当你们结婚纪念日的party的策划师,她会给我丰厚的酬劳。

“我那么爱你,却被你的妻子提出这种要求……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我难过到了极限,也忍到了极限!

“安总对我发出的邀请,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大概彻底是疯了……总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她推下去了……

“严总,这是我的认罪书,但也是我对你的告白书,看到它,你该知道我有多爱你了吧?

“如果你怪我,也没关系的。我知道我罪无可恕。你可以把这封信交给警方。

“无论如何,我都爱你一如最初。”

·

另一边,夫妻小饭馆的包厢内。

被问询者尚未到来。

于是连潮和宋隐也在第一时间内看了这份“认罪书”。

宋隐尝试着代入严秋山,认真将邮件的内容读了好几遍,然后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邮件的字字句句确实在认罪,但同时也在说“我爱你”。

此外,写邮件的人明显试图推卸责任,意在告诉严秋山:“我杀安总,是因为我痛苦。

“可我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爱你。

“你非要让我与安如韵一起工作,让我承受了太大的压力,这才导致了一切悲剧的发生。”

这封认罪书实在太具有情感煽动性了。

它的目的绝不在于认罪。

而在于让看到信的人不忍心揭发这件事。

写这封信的人,不需要让看信的严秋山一直不报警。

他但凡犹豫纠结几天,也就够了。

等他冷静下来,他会意识到,如果将一切全盘托出,他在警察眼里也有共犯的嫌疑。

毕竟凶手是他的情人。

就算警察查清楚一切后,会还他真相。

可那个时候正逢蓄量集团濒临破绽,继续他挽救的关键时期,如果他染上杀妻嫌疑,谈好的融资、政府帮忙组的盘子、愿意伸出援手的商场上的友人……全都会在舆论压力下离他远去。

他毕生的心血,也将彻底付之一炬。

所以写信的人算准了,严秋山绝不会将这封信交给警察。

看完信,宋隐第一时刻,就想到了“洁白的雪”在齐杰的博客里留下的那些评论。

二者的文风有相似之处,都具有强烈的情感煽动性。

所以……这封邮件应该也是“洁白的雪”写的。

可话又说回来,“洁白的雪”就是葛君洁吗?

不应该是。

连潮拿起手机,在微信群里问郭安全:

【审讯的时候,严秋山说他是6月15日出差回到了淮市,在此之前还收到了葛君洁发的短信。他记得过于清楚了。这个疑点你们一并落实了吗?】

郭安全很快回复:

【落实了。严秋山这个人挺“情圣”,不仅老婆的东西都没删,情人的也没有】

【经查,他确实是2009年6月15日回的淮市,而在前一天的6月14日,葛君洁确实给他发过短信】

【按严秋山的意思,6月14日这一天,他还和葛君洁通过话,而他之所以对自己回淮市的时间记得清楚,是因为6月15日,本该是他和安如韵的结婚纪念日】

连潮:【所以,葛君洁是6月14日消失的?】

郭安全:【是。安如韵和齐杰应该都是6月9日死的,葛君洁如果也死了,很可能是6月14日死的。但如果她是凶手,那她就是在这天之后彻底跑路了】

【现在怎么说?大家有什么脑洞吗?我感觉这“认罪书”写得还挺真的】

胡大庆:【其实仔细想想,现在证据链都基本完善了。诱导齐杰去凤芒山的“洁白的雪”的身份信息,查出来就是葛君洁。她还给严秋山发了认罪书。事实好像很清楚了】

【我师父不在这个群,那我说句实话,如果换做以前淮市的刑侦大队,完全可以根据现在得到的证据结案了!】

过了一会儿,蒋民赶紧做出补充道:【确实还不能草率结案,我和小冉刚也讨论了一下,不能完全排除的一种可能——葛君洁只是真凶之一】

【搞不好主谋是严秋山,他让葛君洁杀了安如韵、齐杰,最后再杀了葛君洁】

乐小冉附和道:【唯一没有搞清楚的,就是动机了。我感觉杀了这三个人,对严秋山来说没有什么好处】

【金钱、爱情,他什么也没得到,只能勉强往他心理扭曲阴暗上面去猜,但他其实并不像这样的人。他是生命力很强,感觉放什么环境都能活下去的那种人。他心态很健康】

连潮和宋隐的手机接连震动个不停。

那是因为群里大家正讨论得热闹。

片刻之后,浏览完下属们的讨论,连潮打字道:

【先不管凶手到底是谁,不管动机,也暂不讨论葛君洁是否还活着,单就案发现场和尸体的情况,大家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时隔15年,该破坏的痕迹都已经破坏了,无法完成案发现场重建,不过还可以据此展开合理的联想】

【齐杰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安如韵的肋骨却有刀伤,对此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率先回复的是乐小冉:【也许凶手带了有毒的食物,抵达悬崖边后,以野炊的名义,给了安如韵和齐杰】

【按目前理化检验结果来看,那种毒物是降解性高的、立即致死的毒药,比如氰化物】

【既然是这样,毒发效果会很快,很可能齐杰吃得快了些,马上就有了症状。安如韵是个高知,很聪明,当场看出不对,于是立刻了放下食物。凶手见状,当断则断,赶紧捅了她一刀,也就在她的肋骨处留下了伤痕】

蒋民附和道:【同意。这也再次说明了一件事。凶手杀齐杰,就是蓄谋已久,绝不是偶然为之】

菜陆续上齐,连潮也暂时没回复了。

他看向宋隐:“宋老师怎么看?”

宋隐把微信群里的消息再看了一遍,这才放下手机:“我觉得这案子里的巧合实在太多了。”

连潮问他:“巧合?你指的是什么样的巧合?”

“对了,连队,关于安如韵和葛君洁的基本信息——”

宋隐话音未落,包厢门已被叩响。

连潮起身走上前打开门:“你好。”

宋隐身后门口的方向,随即传来一个女声:“你好连队。我是戴妍妍。安总从前的助理,也当过她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