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丈夫与妻子

严秋山暂时停顿下来, 要了一杯水,喝完后缓缓道:“这一来二去吧,我们就熟了起来……

“她那项目完成得漂亮, 为公司省了不少钱, 得到了领导们的高度赞扬。大言不惭的说,我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因为这件事, 她觉得我挺靠谱吧,后来就提议说, 我们一起开公司试试。

“对了, 那会儿是九几年来着?具体时间我也给忘了……不过我还记得, 那段时间国家出台政策进行了宏观调控,房地产行业低迷, 装修行业也低迷。

“所以呢, 我当时完全是混日子的想法,根本没想过能靠这行挣大钱。

“但我老婆有远见啊, 说以后政府一定会大力发展房地产,她觉得自己出来做,会比在公司更有前途。

“被她说动了后,我们正式展开了合作。

“很快就到了1998 年, □□颁布了《关于进一步深化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

“我至今都记得这份通知的名字!哈,因为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我们发迹了!

“我老婆太牛逼了。她应该也觉得我靠谱,学东西快吧。反正我们是真的彼此欣赏, 很快就结婚了……

“用你们现在年轻人的话来说,我们当初还挺纯爱的。

“不怕你们笑话,每天晚上,我们都会亲个嘴儿再睡。再忙, 这个流程不能少!

“想当初我对我老婆也是真好!她痛经很厉害,来例假的是时候都是我照顾。只要她一句话,哪怕正在工地那边忙,我也能风雨无阻地赶回家!

“平时家务什么的,也都是我干!她不会做饭,连家里酱油用什么牌子都不知道!

“那些年啊,说我是她的奴隶,都不为过。但我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毕竟你们说,上那儿去找那么漂亮,那么聪明,又那么会挣钱的老婆呢?

“只是后来……”

严秋山很会溜须拍马,恭维人的话张口就来。

他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都跟“油嘴滑舌”“嬉皮笑脸”“极不真诚”这种词汇脱不开关系。

与此同时,他又容易被比他位置低的人盲目恭维。

他像“国王的新衣”里的那个“国王”,即便把莫奈的画认成是梵高的,他身边的人也只会夸赞:“严总果然慧眼如炬!”

在某些事上蠢而不自知,他这个人也就显得有些滑稽。

如此,严秋山确实是实现了财富自由。

但也是很多人眼里的小丑。

很多真正有本事的政商人士,都瞧不起他,私下里对他的评价是:“站在时代的风口上猪都能赢,他就是那头猪,是个没读过书的暴发户。”

不过眼下这一刻,冷白色灯光的映照下,还真有那么短暂的几秒钟,严秋山褪去了那层嬉皮笑脸的小丑外壳。

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沧桑落寞,眼神也出现了几分恍然,继而总算呈现出了一种真实感。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我和老婆还在一起工作,在事业上绑定得越来越紧,甚至连架都没怎么吵过……

“可我们之间的距离,却好像越来越远了。”

当然,严秋山的这点落寞,也就维持了数秒而已。

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如常了。

故态复萌般,他以一个“看我多会用成语,不愧是我啊文化程度真高”的表情,对着连潮“哈哈”一笑:“哎呀,这是不是就叫,‘情深不寿’‘人心难料’‘世事易变’呐?”

事关找到结发妻子的凶手,严秋山却如此态度,无疑让在场的大部分刑警都感到了不快。

隔着一扇单面玻璃,宋隐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也不免觉得严秋山的表现有些奇怪。

诚然,严秋山是个小丑。

但他未必不知道自己是小丑。

在一些场合,为了活跃气氛,讨好一些人,他甘愿当小丑被他们嘲弄几句,只要能获得切实的利益。

也即,很多时候,他其实是在有意扮演丑角。

从这个角度,他刚才故意在警察面前秀成语的行为,完全有可能是刻意为之。

这只是因为他装小丑装得习惯成自然了。

亦或是……他就是在故意插科打诨,想借此麻痹警察?

这个时候,宋隐听到连潮的声音通过耳麦传了过来:“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了。你问吧。我听着。另外——”

宋隐打开笔记本,继续搜索起了蓄量集团的相关信息,“我先来查一查,2009年前后,这家公司到底发生过什么。”

蓄量集团官网的“大事记”上,并没有写2009年集团遭遇了哪些问题与困境,而尽量都在写正面的成就。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集团上线了SAP项目。

官网对此夸赞道:“项目的上线对集团有里程碑式的意义,集团通过这项改革,优先实现了现代化管理的转型,为全国民企做出了良好的示范,是伟大的先驱者……”

这与目前得到的口供是一致的。

无论是严秋山本人,作为他秘书和助理的左膀右臂,还是集团的老员工,都曾表示,从2008年下半年开始,到2009年6月失踪,安如韵都在忙这个SAP项目。

她差不多是在2008年的7月做的肋骨去除手术,出院后马不停蹄投入了这个项目中。

按章嘉衫的说法,也许早在做肋骨手术的时候,安如韵就想好了要通过自杀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这个观点成立,安如韵简直像个圣母了——

即便计划好了要自杀,在正式离开人世前,她也先要为公司、为严秋山,完成这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项目。

所谓SAP系统,是一款管理企业资源的软件,涵盖了会计记账、财务管理、人事管理、仓储管理、供应商维护等等。

针对这些信息,蓄量集团过去依赖手工记录,或者Excel一类的孤立软件,效率低、易错、风险高,企业的管理效率因此受到了严重影响。

安如韵率领项目组主导上线SAP系统,目的便在于将集团分散的财务、人力、供应链等核心管理功能集成于一体。

这涉及对公司成立以来,所有历史数据的整理、审核、归类与迁移,工作量不可不谓不大,耗时耗力又耗钱。

安如韵花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完成,完全合情合理。

只是这会儿宋隐不免想——

SAP再重要,终究也只是个办公工具。

蓄量集团主要还是靠核心业务来存活的。

安如韵启动这个项目的时候,集团也许还没有遇到麻烦,她做这种大刀阔斧的改革也无可厚非。

可后来呢?

后来集团现金流遇到问题,都要面临倒闭了,她没有终止项目,也没有延期项目,而是仍然选择抽调那么多人手,继续坚持把项目完成下去……这真的合理吗?

抱着这样的疑惑,宋隐关闭了公司官网。

他搜索起了蓄量集团资金流断裂的原因分析。

不久后,他看到了某知名财经媒体,于2010年写的一篇专门介绍蓄量集团的报道。

报道的名字取得挺有意思,叫:《危机?转机?投资失利后的蓄量集团将何去何从》

写文章的人颇有些像严秋山请来的水军,毕竟文章的主旨就是用力吹捧他,通篇都在夸赞,如果不是他力挽狂澜,蓄量集团会走向倒闭,很多淮市人也会因此失业。

好在其他方面,文章还算描述得客观清楚,宋隐也就得到了初步想要的答案——

差不多是从2008年下半年开始,集团将闲置资金用在了其余行业的投资上面。

大概基于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风险管控思路,集团找了两家不同的公司。

第一家公司是专门做资本运营的,名叫鸿雨资本。

第二家则是做药物研发的,名叫春蕾药业,据说研发了肝癌治疗方面的药物,即将通过审批赚取暴利。

药物研发的钱确实无法马上得到回报,针对春蕾药业的这部分投资,短期内并没有获得任何收益。

鸿雨资本倒是为集团赚了不少钱,至少前期一直如此,因此集团后来追加了更多的投资。

情况是从2008年10月开始急转直下的。

鸿雨资本拿着蓄量集团的钱投资了一部大制作商业电影,前期金额就超过了3亿。

可电影在后期制作期间,忽然因为政策原因被叫停了,集团直接赔了个血本无归。

不仅如此,春蕾制药也紧随其后爆了雷,药物审批被药监局驳回了,所有投资人的钱都打了水漂。

蓄量集团的现金流因此出现了巨大的问题。

当时他们正在做一个LOFT的房产项目,前期收取了大量的、来自买房人的首付款甚至全款。

事实上之前集团做的那些亏本投资,用的就是这些钱。

现在钱已经花了出去,可房子还在建设中,接下来原材料要钱,工人工资也要钱,一旦付不出钱,正在建设中的项目就会成为一堆烂尾楼。

文章特别提到,严秋山和安如韵是良心企业家,变卖了大量集团的固定资产,甚至连自己的房产都抵押了出去。

通过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他们好歹补上了窟窿,没让那些房子烂尾,也没让买了房子的普通老百姓的钱打水漂。

看完这些信息,宋隐迅速打开记事本,记录了一份完整的时间线——

2008年7月:安如韵做手术,取掉了两根浮肋。

2008年8月:安如韵把肋骨摆件交给严秋山。

与此同时,她组建项目组,开启了SAP大项目。

也是从这个月开始,集团接连投资了鸿雨资本,和春蕾制药这两家公司。

2008年10月:鸿雨资本爆雷。

2008年11月:春蕾制药爆雷。

接下来时间走到了2009年。

4月2日:“洁白的雪”给齐杰博客留了第一条评论。

5月15日:葛君洁辞职。

5月30日:严秋山去香港出差。

6月5日:安如韵留下一封邮件后,离家出走。

6月8日:齐杰的博客开始断更。

6月9日:安如韵彻底失联。

6月10日:严秋山出差回到淮市。

6月15日:严秋山去到葛君洁住处,发现她带着一部分行李消失了,然后他收到了她的认罪邮件。

7月5日:严秋山报警,称妻子失踪。

这一系列事件的背后,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故事?

“洁白的雪”真的是葛君洁吗?

再有,严秋山收到过两封邮件,第一封邮件来自妻子安如韵,称自己想休息,想重新审视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

第二封邮件则来自情人葛君洁。这是一封认罪书。

这两封邮件,真的是安如韵和葛君洁本人发出的?

如果不是,是谁发出的?凶手?

把这些时间线来回看了好几遍,宋隐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就在这个时候,耳麦再度传来了连潮的声音:

“我这边差不多了,打算暂时先放严秋山回家。

“你那边呢?还有想问的吗?”

宋隐拿起握住麦克风,沉声道:“问他蓄量集团当时投资失利的事。那几次投资,是谁主导的,安如韵还是他自己。”

审讯室内,连潮听宋隐简单介绍了情况,点点头后,抬眸看向严秋山,问出了这个问题。

只听严秋山道:“春蕾制药?鸿雨资本?我不知道啊,没听说过这两家公司……

“诶等等,哦,我想起来了,是,当时就是因为投资这俩卧龙凤雏失利,我们公司现金流才出问题的!

“谁决定投资的?我老婆啊。她是CFO,财务上的事儿当然她说了算。

“我怪不怪她?这有什么可怪的。不就是投资失败么。她虽然厉害,但毕竟不是神啊,是人就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再说了,集团能发展起来,都靠她。她之前战略上的眼光很准,之前投资期货什么的,也为集团赚了不少钱……不过是偶尔一次投资失利,那又怎么了?”

连潮再问:“集团当时面临严重的危机,你们没有考虑裁员,还继续做SAP项目,为什么?”

严秋山道:“我确实文化程度有限,但道理是懂的。一个企业想要走得长远,得先明白‘社会责任’这四个字怎么写!

“我和老婆当时一合计,发现还有希望撑下去……那就不能随随便便裁员啊。再说了,那些老员工都是一路跟着我们打拼过来的,没有轻易把人弄走的道理!

“老实说,当时我们也讨论过要不要暂停项目……

“那会儿公司人心惶惶风声鹤唳的,有些得力干将听到风声,还真有了想要离开公司的想法,但后来见我们还在继续做SAP,见一切运转如常,也就留了下来……

“连队,你也是当领导的。你该懂我说的意思吧?我们主要是要稳定军心啊!

“真到了撑不下去的那一天,再降薪裁员也不迟嘛。”

连潮与他注视片刻,又问:“这些是你的真实想法?”

“当然!”严秋山斩钉截铁道。

“我换个问法吧,”连潮道,“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但你没有读过书,这是你自己说的。

“那么我想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所谓的治理企业、稳定军心的道理,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安如韵教会你的?”

“当然是我老婆教我的。”严秋山笑了笑道,“她向来很有主见,很有智慧,不是吗?”

·

这场审问一直持续到晚上8点半才结束。

收拾好笔记本和电脑,宋隐收到连潮发来的信息:

【晚上一起吃饭?】

【关于这案子,我想和你聊几句】

很快,宋隐拿起手机打字回复:【好】

连潮再发来:【你选地方?不过最好离市局近一点】

宋隐:【对面小巷有家夫妻开的小馆子,可以么?】

宋隐说的当然是他之前常一个人去的夫妻小店。

连潮随即发来:【没问题。我约了一个人,你把店名发我,我好把位置发过去?】

手指顿了数秒,宋隐问:【温叙白?】

连潮:【……不是】

连潮:【是安如韵的助理,也是她的高中同学】

宋隐:【明白】

小巷里的那家夫妻小饭馆的客人本就少,过了饭点更是没有其他人在。

宋隐先一步到,尽管这里没人,考虑到要谈案子,还是要了唯二的包间之一。

老板娘见了宋隐,很热情地上前打起了招呼:“最近忙吧?有阵子没来了!”

“是。”宋隐礼貌地笑了笑,“不过我看案子应该快水落石出了。过两天会轻松一些。”

“那就好!你们真是太辛苦了!

“诶宋老师今天要了包厢……不是一个人?”

“嗯。我领导要来,还会再叫上一个朋友。你让老汪看着多做几个菜吧。”

“诶,好嘞!”

老板娘熟练地去饮料柜里拿了一罐苏打水过来,又问,“你说的领导就是新来的大队长吧?他喝什么?”

“和我一样的苏打水,或者普通的矿泉水就行。”宋隐道,“没事儿,他不讲究。”

老板娘有些拘谨地搓了搓身上的工作服:“哎呀,那我们还是要多注意一下的。当领导的,一般要求要高一些的吧?

“再说了,宋老师还是第一次带人来我们这儿吃饭呢,毕竟郑重!要不……我给你们弄点我自己酿的梅子酒?”

“老板娘不用客气。晚上还要办案,酒就不喝了。”

这话却是连潮说的了。

宋隐回过头,看见他从门口走进来:“来了?”

“来了。”连潮深深看宋隐一眼,这才走进小饭馆,继而跟他去到了小包间。

连潮来得巧,刚好听到了老板娘话里的关键——

已经在这里工作四年了,可宋隐来这里吃饭的时候居然从来都是一个人,并没有带过其他朋友或者同事。

仔细想想,宋隐几乎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形单影只。

连潮昨天才刚检查过他的微信。

他发现宋隐几乎不和人闲聊,朋友圈也几乎什么都不发任何私人的东西,只偶尔按照单位要求,发一些反诈的科普文章、视频一类的内容而已。

乍一看,宋隐和谁都能聊到一起去,但其实那都是靠着他的高情商和敏锐度撑起来的。

也许他根本没打算和任何人真正交心。

宋隐拖动椅子坐下来,打断了连潮的沉思。

然后他道:“你特意想办法找到了安如韵的同学,看来你也觉得很有必要再对她这个人做个详细的了解。”

连潮点点头,坐到了宋隐的身边,又道:“昨晚的会上,你说的很有道理。章嘉衫只见过安如韵一面,对她的评价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

“到底谁才是对的,受害者的侧写为何矛盾……搞清楚这些,也许案子就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