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名叫葛君洁的女性也失踪了15年。
这件事是严秋山的秘书今早来市局提供的消息。
这人叫祝文集, 当严秋山的秘书已经当了17年。
先前郭安全也找他问询过严秋山的情况。
关于葛君洁失踪一事,他当时什么都没说,表示自己只是业务秘书, 对老板的私人生活并不算了解。
现在他则表示, 由于当时对警方有所隐瞒,这两天他越想越不安,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市局交代清楚一切。
安如韵、齐杰、葛君洁, 这三个人全都失踪了。
他们分别是严秋山的妻子、情敌、情人。
严秋山俨然已成为了案件的核心。
他为何会对警方彻底隐瞒葛君洁这个人的存在?
这无疑让他身上的嫌疑进一步增大。
赶到市局后, 连潮也不耽误, 直接带着宋隐进审讯室,即刻对祝文集展开了审问工作。
祝文集明显有些拘谨。
不过是从接待室走到审讯室, 他光亮的脑门已满是汗水。
但毕竟也当了这么多年的高管, 大场面他是见惯了的,表现得还算从容, 很快就条理清楚地交代了他所了解的情况。
葛君洁的年纪跟安如韵差不多大,两人的经历却天差地别。
她出身于乡下来,文化程度只有小学,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从小就被卖来卖去,过惯了苦日子, 认识严秋山后,生活才算是好了起来。
最早葛君洁在KTV当公主。有客户帮严秋山点了她, 两个人就这样认识,后来关系越来越好,也就正式走在了一起。
严秋山以秘书祝文集的名义,租了个房子供葛君洁居住。
葛君洁也顺势辞去了KTV的工作, 成了“外室”般的存在。
后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对葛君洁爱得深沉,每天都想见到她,亦或是单纯想要追求刺激,严秋山居然把她弄到了自家公司去上班,让她成为了一名人事部门的员工。
在秘书祝文集看来,尽管在风月场所工作了许久,葛君洁却始终保持着一份纯粹,没有与身边的人同流合污。
她也并没有因为遭遇过苦难而变得愤世嫉俗,对待帮助过她的人,始终保持着一颗感恩的心。
此外她还十分懂事,格外听严秋山的话。
严秋山说东,她绝不会往西。
“‘出淤泥而不染’,‘一朵难得的小白花’……这是严董对葛君洁的形容。刚开始我还以为,他被风月场上道行高的女人骗了。
“后来吧,跟她打过几次交道,我才发现这些话居然没太大毛病……”
“‘清纯’‘天真’‘赤子之心’……用这些词语形容一个KTV公主,我知道可能有点离谱。但她还真是这样的人。
“她为人很通透,内心有一片很干净的世界。
“她也非常踏实努力。我和她聊天的时候,她对我说过,知道自己不能靠男人一辈子,还得学些真本事才行。
“因此,进入严董的公司后,各类培训她都参加得很积极,工作也很努力认真,被部门经理夸过很多次。
“当然,经理并不知道她和严董的真实关系。”
祝文集的介绍暂告一段落。
连潮问他:“听你的意思,她和严董之间是真感情?”
“葛君洁性格软弱,人又单纯,经常在KTV被欺负,严董多次帮过她,平时出手又阔绰……至少在我看来,她是真心地喜欢上了他,事事都以他为主。”
祝文集道,“生活方面,葛君洁贴心得不得了,把严董照顾得细致又周到,确实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那种好女人。”
连潮继续问:“严董对她呢?”
“嗯,怎么说呢……严董的真爱,肯定是安总吧。他是真的很欣赏安总,也甘愿在她面前伏低做小。
“不过你看,严董本身文化程度不高,和安总聊到人文历史什么的时候,经常会被怼。
“再来,公司大到战略决策,小到预算审批……全是安总独自拍板决定的。无论工作还是生活,安总说一不二,严董在她面前就像这个奴才。”
祝文集很实在地回答,“可能人总是有劣根性的,在一个地方做出了妥协,就想要在另一个找回来。”
“严董能在葛君洁那里获得毫无保留地仰慕、崇拜。
“他瞎扯一堆野史什么的,葛君洁也能一直附和,情绪价值给得够够的,所以他就非常沉沦……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葛君洁的身世,让严董想起了自己,他们都是穷苦命出身。
“其实说白了,我感觉安总像严董的女神。葛君洁更容易被他视为同类。”
连潮顺着他的话追问:“所以,对于严秋山来说,葛君洁与他的其他情人比起来,是非常特殊的存在?”
祝文集道:“我认为是这样。其他女人,他无非是见色起意,逢场作戏。葛君洁确实不一样,单从外貌看,她其实长得很一般,比咱们安总差得太多了。”
连潮再问:“你们公司的其他人,知道葛君洁的身份吗?”
“没有的。”祝文集摇头,“知道她和严董关系的,就只有我和王助。几天前,应该是你们刚发现安总尸体那会儿,严董特意请了我俩饭,叮嘱我们不要向警方提到葛君洁……”
“所以,安如韵也知道葛君洁这个人,只是不知道她是严秋山的情人?”
“就是这样。葛君洁只是个普通小员工,平时并不直接对安总汇报,日常工作中,两个人的交流并不多。
“直到有一年……对了,我记得安总牵头做了SAP项目,那是个涉及全公司的大项目,各个部门都要抽调人手参加。
“我记得,当时人事组是有葛君洁的。因为这个项目,她曾多次去安总一起开会。
“我之所以记得清楚,也是因为当时挺怕安总发现端倪。每次她们一起开会,我都会找借口去蹲着。”
连潮问:“后来呢?安如韵依然没察觉?”
祝文集道:“没有。安总根本就没把葛君洁放在眼里,估计是嫌她只是个资历浅的小员工。有什么任务要交代,她是直接和葛君洁的上司沟通的。”
“葛君洁那边呢?会不会在你没盯住的地方,她偷偷对安总说过什么?”
“葛君洁是真的在乎严董,绝不会做出让他为难的事。
“还有啊,我前面说过吧,她头脑是清醒的,不是那种……会做出为了争男人,向正宫找麻烦的事。
“她知道自己跟着安总能学习到很多,这才是她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对了,葛君洁亲口对我说过很多次,她很喜欢安总。
“每次看见她穿着工装在会议桌前挥斥方遒,她都很受鼓舞、也很受触动。
“她几乎把安总视为偶像。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没什么希望当上老总,但也很希望自己能有在职场上独当一面的一天。
“最后,严董的财产,也都是掌握在安总手里的。安总不是所谓的‘正宫’,她根本就是严董的天和严董的地。
“葛君洁对此一清二楚。她不会自不量力到去挑战安总的地位的。这对她来说太得不偿失了。
“她这么做的唯一后果,是同时失去严秋山和工作。”
在秘书祝文集的眼里,葛君洁是一个完美的情人。
她父母双亡,过惯了苦日子,又被迫投身于风月。
认识严秋山,得到正经的工作机会后,她想的是在工作中努力提升自己,她从来没想过雌竟,也没过要靠男人一辈子。
不仅如此,她还很崇拜情人的原配妻子安如韵。
连潮拿笔把这些关键信息做了记录,下意识地与身边宋隐交流了一个眼神,再看向亮白色灯光下的祝文集:
“说说当时葛君洁失踪的情况吧。她是哪一天失踪的?”
祝文集道:“具体哪天啊……这我实在不知道,不过她肯定是和安总是同一年消失的。”
“她失踪了,没有一个同事报警吗?”
“她是自己离职的。”
“既然是离职,怎么在你眼里又成了失踪?”
“她刚辞职的时候,我确实没多想。后来差不多过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严董找到我和王助,说葛君洁失踪了,让我们通过私家侦探也好,别的方式也好,一定要找到她。
“他还叮嘱我们不要报警,也不要和任何人说这件事,要低调处理。
“再后来吧,我发现安总也失踪了……确实觉得整件事挺蹊跷的。”
宋隐一直很沉默。
他一边听连潮与祝文集的沟通,一边看着与章嘉衫有关的问询的文字记录。
“与她见过面后,我才发现她并不是外人口中的那种‘大女人’。她只是一直在隐忍,在艰难地维持体面。”
宋隐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了连潮。
对上他的目光,连潮知道他有问题想问,当即一点头。
宋隐便对祝文集道:“祝先生,谈谈你眼里的安总吧。”
祝文集似是有些疑惑:“你指的是——”
宋隐起身走过去,递给他几张抽纸,还有一杯水:“随便聊聊,谈谈你对她的印象即可。性格、为人,什么都可以。
“你刚才聊葛君洁聊了挺多,安如韵呢?你怎么看她?别多想,就当朋友之间聊聊天。”
祝文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对葛君洁的描述,很有偏心的嫌疑。
他简直就差直说对葛君洁有意思了。
接过抽纸,祝文集擦掉脑门上的汗,又把一整杯水喝下去,才缓缓开口:“抱歉……我知道有句话很有名——男人既喜欢逼良为娼,又喜欢劝风尘女子从良。
“大概我也不能免俗,每次看到葛君洁,都觉得她很可怜很不容易,不知不觉间就有点……
“但两位警官,我对她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在这个位置坐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不可能去肖想老板的情人的。
“其实我觉得我关于葛君洁的描述,基本还是很客观的。干我这个职位的,也必须会看人,你们说是吧?
“抱歉,扯远了。安总那边的话……我和她经常一起工作,对她还是挺了解的,她精明干练,说一不二,雷厉风行。
“她生活中也是这样。干什么都很有计划性。
“对了,最近是不是流行什么性格测试?安总简直是J人中的J人。制定计划,严格完成计划,就是她的人生宗旨。不论工作还是生活,她不会行差走错一步,像个运作完美的机器。”
“八字不是把人分为身强身弱吗?照我看,安总就是身强之人,精力旺盛得可怕,可以每天只睡4、5个小时,工作中还一点都不会犯困。这种人天生适合工作啊。
“不像我,每天一睁眼就犯困,这些年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天生就不是能当成功人士的命!
“嗯,我想想还有什么……啊,对了,安总还有点强迫症。
“说个有意思的吧,开会的时候,她不是坐首席么?然后她对会议桌两边的人数做出规定——
“位于她左手边的人,必须得是双数,另一边则是单数。”
宋隐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他再问:“严秋山呢,他因为葛君洁和安如韵闹过矛盾吗?”
祝文集摇头:“安总是真不知道葛君洁和严董的关系。
“说起来好笑,葛君洁唯一一次被安总骂,还是因为第一次进项目间开大会时坐错了位置,导致会议桌两边都成了双数……
“用以前的说法,安总那就是女中英杰,是天生的大人物。她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被情爱所左右呢?
“别说不知道葛君洁到底是谁,就算知道了,安总也不会因为她和严董生气的呀。
“当然,严董更不会为了其他女人和她发生争执。”
宋隐又问:“你跟了严秋山这么久,听他说过想要和安如韵离婚吗?哪怕只是随口提一嘴也。”
“没有。完全没有这种情况。”
祝文集道,“是这样的啊连警官,严总这个人,他确实在感情上比较浪。用现在流行的说法,是个‘渣男’无疑。但他在其他方面……他人品真的不错的。
“抛弃一起奋斗多年的发妻,他做不到的。
“就说我刚来公司那会儿,积蓄不够,没钱买房子,本来都订婚了,女方父母嫌我穷,忽然要退婚。严董看我情绪不高,问了我几句,知道我的困难后,二话不说就借了一大笔钱给我。
“后来我妈生病什么的,也是严董亲自帮我联系的医生,帮我妈安排好了一切……
“除了忠贞这一点外,他其他方面真不渣!
“哎……其实我这次来说这些,算是背叛了他。我挺对不起他的……”
接下来问话的人变成了连潮。
他的语气要比宋隐严厉很多,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般。
“严秋山没想过离婚,也可能只是因为不想净身出户。
“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他既能和葛君洁厮守,又不损失财富——杀死安如韵。”
却听祝文集果断道:“绝无可能!”
“为什么?”连潮问。
“哎呀我刚才说过了嘛,除了感情方面,他的人品真的很好,你们打听一下就知道。他怎么可能杀人呢?”
“这种事情不能当做证据。”
“我……等等,证据是吧!我想起来了!我有证据!”
祝文集显然有些激动,语速都变快了。
“安总失踪的那阵子,严董根本不在淮市!他去香港融资了!当时我们公司扩张得太急,现金流出了大问题,欠了一堆债,资产都是负数!连两位老总的房产都抵押出去了!
“所以你们看,严董根本不可能是凶手呀!
“首先,他人在香港,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其次,他就算杀了安总,也没钱可拿。没必要啊!”
·
针对祝文集的问询结束后,警方又找来了王君。
他便是祝文集口里的“王助”,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严秋山的私人助理。
事已至此,王君也不得不改了口供,坦白了认识葛君洁,且知道她也失踪了15年这件事。
对于葛君洁,以及严秋山、安如韵之间的故事,作为私人助理的王君向警方提供了更多细节。
他与祝文集的供词基本一致,并无任何矛盾之处。
这晚,警方从严秋山的公司,要到了葛君洁的离职记录。
——她是2009年5月15日辞的职。
与此同时,针对安如韵和齐杰的死亡推断,也有了结果。
他们应该都是在2009年6月9日这天彻底失踪的。
其中安如韵的时间更准确些。
她从前的秘书在警方信息部门的帮助下,还原了一部分电脑和手机上早已删除的信息,对此事的推断起到了重要作用。
他们公司当年用的是OA系统,很多流程都需要安如韵在系统里签字,才能进行下去。
因此,尽管安如韵当年给严秋山留下一封邮件后,就离开公司休假去了,每晚她依然会登录OA系统签批文件。
如果有特别紧急的文件,秘书会再额外电话通知她。
从2009年6月9日这天开始,秘书就彻底联系不上她了,由此可以推测,那天她或许就死了。
至于齐杰,据章嘉衫反馈,虽然她已经不记得具体时间,但依稀能记得,6月刚开始没多久,就联系不上齐杰了。
有很大的概率,他也在死在6月9日。
最后,关于祝文集提到的严秋山的“不在场证明”,也得到了验证——
2009年,严秋山和安如韵的公司确实出了很大的问题,于是在5月末,严秋山确实去了香港出差,直到6月中旬才回来。
晚上9点半,连潮召集刑侦大队的众人开会。
快速与大家同步了最新的调查进展后,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的时间线信息:
2009年5月15日:葛君洁辞职。
2009年5月30日:为给公司融资,严秋山去到了香港出差。
2009年6月5日:安如韵休假离家,去向不明。
2009年6月9日:安如韵彻底失联,疑似死亡。
2009年6月15日:严秋山出差归来,数日后找到秘书和助理,让他们私下调查葛君洁的下落。
2009年7月5日:严秋山报警,称妻子失踪。
手指向这些时间线,连潮面向众人问:“大家有什么想法?”
蒋民是第一个举手的。
然后他起身道:“三个人失踪,尸体却只有两具……该不会葛君洁就是凶手?她失踪,是因为她畏罪潜逃了!
“严秋山既然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杀人环节,也许他真是无辜的。不过他后面肯定就不无辜了!
“试想,当年发现葛君洁失踪,他为什么只让左膀右臂私下寻找,而不让他们报警?
“因为他猜到了自己的情人是杀人凶手。他在维护她,不希望她被警方找到!
“最近我们找上他,他依然隐瞒了葛君洁的存在,他担心她会被警方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