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秘书的坦白

有位名叫葛君洁的女性也失踪了15年。

这件事是严秋山的秘书今早来市局提供的消息。

这人叫祝文集, 当严秋山的秘书已经当了17年。

先前郭安全也找他问询过严秋山的情况。

关于葛君洁失踪一事,他当时什么都没说,表示自己只是业务秘书, 对老板的私人生活并不算了解。

现在他则表示, 由于当时对警方有所隐瞒,这两天他越想越不安,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市局交代清楚一切。

安如韵、齐杰、葛君洁, 这三个人全都失踪了。

他们分别是严秋山的妻子、情敌、情人。

严秋山俨然已成为了案件的核心。

他为何会对警方彻底隐瞒葛君洁这个人的存在?

这无疑让他身上的嫌疑进一步增大。

赶到市局后, 连潮也不耽误, 直接带着宋隐进审讯室,即刻对祝文集展开了审问工作。

祝文集明显有些拘谨。

不过是从接待室走到审讯室, 他光亮的脑门已满是汗水。

但毕竟也当了这么多年的高管, 大场面他是见惯了的,表现得还算从容, 很快就条理清楚地交代了他所了解的情况。

葛君洁的年纪跟安如韵差不多大,两人的经历却天差地别。

她出身于乡下来,文化程度只有小学,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从小就被卖来卖去,过惯了苦日子, 认识严秋山后,生活才算是好了起来。

最早葛君洁在KTV当公主。有客户帮严秋山点了她, 两个人就这样认识,后来关系越来越好,也就正式走在了一起。

严秋山以秘书祝文集的名义,租了个房子供葛君洁居住。

葛君洁也顺势辞去了KTV的工作, 成了“外室”般的存在。

后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对葛君洁爱得深沉,每天都想见到她,亦或是单纯想要追求刺激,严秋山居然把她弄到了自家公司去上班,让她成为了一名人事部门的员工。

在秘书祝文集看来,尽管在风月场所工作了许久,葛君洁却始终保持着一份纯粹,没有与身边的人同流合污。

她也并没有因为遭遇过苦难而变得愤世嫉俗,对待帮助过她的人,始终保持着一颗感恩的心。

此外她还十分懂事,格外听严秋山的话。

严秋山说东,她绝不会往西。

“‘出淤泥而不染’,‘一朵难得的小白花’……这是严董对葛君洁的形容。刚开始我还以为,他被风月场上道行高的女人骗了。

“后来吧,跟她打过几次交道,我才发现这些话居然没太大毛病……”

“‘清纯’‘天真’‘赤子之心’……用这些词语形容一个KTV公主,我知道可能有点离谱。但她还真是这样的人。

“她为人很通透,内心有一片很干净的世界。

“她也非常踏实努力。我和她聊天的时候,她对我说过,知道自己不能靠男人一辈子,还得学些真本事才行。

“因此,进入严董的公司后,各类培训她都参加得很积极,工作也很努力认真,被部门经理夸过很多次。

“当然,经理并不知道她和严董的真实关系。”

祝文集的介绍暂告一段落。

连潮问他:“听你的意思,她和严董之间是真感情?”

“葛君洁性格软弱,人又单纯,经常在KTV被欺负,严董多次帮过她,平时出手又阔绰……至少在我看来,她是真心地喜欢上了他,事事都以他为主。”

祝文集道,“生活方面,葛君洁贴心得不得了,把严董照顾得细致又周到,确实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那种好女人。”

连潮继续问:“严董对她呢?”

“嗯,怎么说呢……严董的真爱,肯定是安总吧。他是真的很欣赏安总,也甘愿在她面前伏低做小。

“不过你看,严董本身文化程度不高,和安总聊到人文历史什么的时候,经常会被怼。

“再来,公司大到战略决策,小到预算审批……全是安总独自拍板决定的。无论工作还是生活,安总说一不二,严董在她面前就像这个奴才。”

祝文集很实在地回答,“可能人总是有劣根性的,在一个地方做出了妥协,就想要在另一个找回来。”

“严董能在葛君洁那里获得毫无保留地仰慕、崇拜。

“他瞎扯一堆野史什么的,葛君洁也能一直附和,情绪价值给得够够的,所以他就非常沉沦……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葛君洁的身世,让严董想起了自己,他们都是穷苦命出身。

“其实说白了,我感觉安总像严董的女神。葛君洁更容易被他视为同类。”

连潮顺着他的话追问:“所以,对于严秋山来说,葛君洁与他的其他情人比起来,是非常特殊的存在?”

祝文集道:“我认为是这样。其他女人,他无非是见色起意,逢场作戏。葛君洁确实不一样,单从外貌看,她其实长得很一般,比咱们安总差得太多了。”

连潮再问:“你们公司的其他人,知道葛君洁的身份吗?”

“没有的。”祝文集摇头,“知道她和严董关系的,就只有我和王助。几天前,应该是你们刚发现安总尸体那会儿,严董特意请了我俩饭,叮嘱我们不要向警方提到葛君洁……”

“所以,安如韵也知道葛君洁这个人,只是不知道她是严秋山的情人?”

“就是这样。葛君洁只是个普通小员工,平时并不直接对安总汇报,日常工作中,两个人的交流并不多。

“直到有一年……对了,我记得安总牵头做了SAP项目,那是个涉及全公司的大项目,各个部门都要抽调人手参加。

“我记得,当时人事组是有葛君洁的。因为这个项目,她曾多次去安总一起开会。

“我之所以记得清楚,也是因为当时挺怕安总发现端倪。每次她们一起开会,我都会找借口去蹲着。”

连潮问:“后来呢?安如韵依然没察觉?”

祝文集道:“没有。安总根本就没把葛君洁放在眼里,估计是嫌她只是个资历浅的小员工。有什么任务要交代,她是直接和葛君洁的上司沟通的。”

“葛君洁那边呢?会不会在你没盯住的地方,她偷偷对安总说过什么?”

“葛君洁是真的在乎严董,绝不会做出让他为难的事。

“还有啊,我前面说过吧,她头脑是清醒的,不是那种……会做出为了争男人,向正宫找麻烦的事。

“她知道自己跟着安总能学习到很多,这才是她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对了,葛君洁亲口对我说过很多次,她很喜欢安总。

“每次看见她穿着工装在会议桌前挥斥方遒,她都很受鼓舞、也很受触动。

“她几乎把安总视为偶像。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没什么希望当上老总,但也很希望自己能有在职场上独当一面的一天。

“最后,严董的财产,也都是掌握在安总手里的。安总不是所谓的‘正宫’,她根本就是严董的天和严董的地。

“葛君洁对此一清二楚。她不会自不量力到去挑战安总的地位的。这对她来说太得不偿失了。

“她这么做的唯一后果,是同时失去严秋山和工作。”

在秘书祝文集的眼里,葛君洁是一个完美的情人。

她父母双亡,过惯了苦日子,又被迫投身于风月。

认识严秋山,得到正经的工作机会后,她想的是在工作中努力提升自己,她从来没想过雌竟,也没过要靠男人一辈子。

不仅如此,她还很崇拜情人的原配妻子安如韵。

连潮拿笔把这些关键信息做了记录,下意识地与身边宋隐交流了一个眼神,再看向亮白色灯光下的祝文集:

“说说当时葛君洁失踪的情况吧。她是哪一天失踪的?”

祝文集道:“具体哪天啊……这我实在不知道,不过她肯定是和安总是同一年消失的。”

“她失踪了,没有一个同事报警吗?”

“她是自己离职的。”

“既然是离职,怎么在你眼里又成了失踪?”

“她刚辞职的时候,我确实没多想。后来差不多过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严董找到我和王助,说葛君洁失踪了,让我们通过私家侦探也好,别的方式也好,一定要找到她。

“他还叮嘱我们不要报警,也不要和任何人说这件事,要低调处理。

“再后来吧,我发现安总也失踪了……确实觉得整件事挺蹊跷的。”

宋隐一直很沉默。

他一边听连潮与祝文集的沟通,一边看着与章嘉衫有关的问询的文字记录。

“与她见过面后,我才发现她并不是外人口中的那种‘大女人’。她只是一直在隐忍,在艰难地维持体面。”

宋隐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了连潮。

对上他的目光,连潮知道他有问题想问,当即一点头。

宋隐便对祝文集道:“祝先生,谈谈你眼里的安总吧。”

祝文集似是有些疑惑:“你指的是——”

宋隐起身走过去,递给他几张抽纸,还有一杯水:“随便聊聊,谈谈你对她的印象即可。性格、为人,什么都可以。

“你刚才聊葛君洁聊了挺多,安如韵呢?你怎么看她?别多想,就当朋友之间聊聊天。”

祝文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对葛君洁的描述,很有偏心的嫌疑。

他简直就差直说对葛君洁有意思了。

接过抽纸,祝文集擦掉脑门上的汗,又把一整杯水喝下去,才缓缓开口:“抱歉……我知道有句话很有名——男人既喜欢逼良为娼,又喜欢劝风尘女子从良。

“大概我也不能免俗,每次看到葛君洁,都觉得她很可怜很不容易,不知不觉间就有点……

“但两位警官,我对她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在这个位置坐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不可能去肖想老板的情人的。

“其实我觉得我关于葛君洁的描述,基本还是很客观的。干我这个职位的,也必须会看人,你们说是吧?

“抱歉,扯远了。安总那边的话……我和她经常一起工作,对她还是挺了解的,她精明干练,说一不二,雷厉风行。

“她生活中也是这样。干什么都很有计划性。

“对了,最近是不是流行什么性格测试?安总简直是J人中的J人。制定计划,严格完成计划,就是她的人生宗旨。不论工作还是生活,她不会行差走错一步,像个运作完美的机器。”

“八字不是把人分为身强身弱吗?照我看,安总就是身强之人,精力旺盛得可怕,可以每天只睡4、5个小时,工作中还一点都不会犯困。这种人天生适合工作啊。

“不像我,每天一睁眼就犯困,这些年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天生就不是能当成功人士的命!

“嗯,我想想还有什么……啊,对了,安总还有点强迫症。

“说个有意思的吧,开会的时候,她不是坐首席么?然后她对会议桌两边的人数做出规定——

“位于她左手边的人,必须得是双数,另一边则是单数。”

宋隐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他再问:“严秋山呢,他因为葛君洁和安如韵闹过矛盾吗?”

祝文集摇头:“安总是真不知道葛君洁和严董的关系。

“说起来好笑,葛君洁唯一一次被安总骂,还是因为第一次进项目间开大会时坐错了位置,导致会议桌两边都成了双数……

“用以前的说法,安总那就是女中英杰,是天生的大人物。她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被情爱所左右呢?

“别说不知道葛君洁到底是谁,就算知道了,安总也不会因为她和严董生气的呀。

“当然,严董更不会为了其他女人和她发生争执。”

宋隐又问:“你跟了严秋山这么久,听他说过想要和安如韵离婚吗?哪怕只是随口提一嘴也。”

“没有。完全没有这种情况。”

祝文集道,“是这样的啊连警官,严总这个人,他确实在感情上比较浪。用现在流行的说法,是个‘渣男’无疑。但他在其他方面……他人品真的不错的。

“抛弃一起奋斗多年的发妻,他做不到的。

“就说我刚来公司那会儿,积蓄不够,没钱买房子,本来都订婚了,女方父母嫌我穷,忽然要退婚。严董看我情绪不高,问了我几句,知道我的困难后,二话不说就借了一大笔钱给我。

“后来我妈生病什么的,也是严董亲自帮我联系的医生,帮我妈安排好了一切……

“除了忠贞这一点外,他其他方面真不渣!

“哎……其实我这次来说这些,算是背叛了他。我挺对不起他的……”

接下来问话的人变成了连潮。

他的语气要比宋隐严厉很多,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般。

“严秋山没想过离婚,也可能只是因为不想净身出户。

“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他既能和葛君洁厮守,又不损失财富——杀死安如韵。”

却听祝文集果断道:“绝无可能!”

“为什么?”连潮问。

“哎呀我刚才说过了嘛,除了感情方面,他的人品真的很好,你们打听一下就知道。他怎么可能杀人呢?”

“这种事情不能当做证据。”

“我……等等,证据是吧!我想起来了!我有证据!”

祝文集显然有些激动,语速都变快了。

“安总失踪的那阵子,严董根本不在淮市!他去香港融资了!当时我们公司扩张得太急,现金流出了大问题,欠了一堆债,资产都是负数!连两位老总的房产都抵押出去了!

“所以你们看,严董根本不可能是凶手呀!

“首先,他人在香港,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其次,他就算杀了安总,也没钱可拿。没必要啊!”

·

针对祝文集的问询结束后,警方又找来了王君。

他便是祝文集口里的“王助”,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严秋山的私人助理。

事已至此,王君也不得不改了口供,坦白了认识葛君洁,且知道她也失踪了15年这件事。

对于葛君洁,以及严秋山、安如韵之间的故事,作为私人助理的王君向警方提供了更多细节。

他与祝文集的供词基本一致,并无任何矛盾之处。

这晚,警方从严秋山的公司,要到了葛君洁的离职记录。

——她是2009年5月15日辞的职。

与此同时,针对安如韵和齐杰的死亡推断,也有了结果。

他们应该都是在2009年6月9日这天彻底失踪的。

其中安如韵的时间更准确些。

她从前的秘书在警方信息部门的帮助下,还原了一部分电脑和手机上早已删除的信息,对此事的推断起到了重要作用。

他们公司当年用的是OA系统,很多流程都需要安如韵在系统里签字,才能进行下去。

因此,尽管安如韵当年给严秋山留下一封邮件后,就离开公司休假去了,每晚她依然会登录OA系统签批文件。

如果有特别紧急的文件,秘书会再额外电话通知她。

从2009年6月9日这天开始,秘书就彻底联系不上她了,由此可以推测,那天她或许就死了。

至于齐杰,据章嘉衫反馈,虽然她已经不记得具体时间,但依稀能记得,6月刚开始没多久,就联系不上齐杰了。

有很大的概率,他也在死在6月9日。

最后,关于祝文集提到的严秋山的“不在场证明”,也得到了验证——

2009年,严秋山和安如韵的公司确实出了很大的问题,于是在5月末,严秋山确实去了香港出差,直到6月中旬才回来。

晚上9点半,连潮召集刑侦大队的众人开会。

快速与大家同步了最新的调查进展后,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的时间线信息:

2009年5月15日:葛君洁辞职。

2009年5月30日:为给公司融资,严秋山去到了香港出差。

2009年6月5日:安如韵休假离家,去向不明。

2009年6月9日:安如韵彻底失联,疑似死亡。

2009年6月15日:严秋山出差归来,数日后找到秘书和助理,让他们私下调查葛君洁的下落。

2009年7月5日:严秋山报警,称妻子失踪。

手指向这些时间线,连潮面向众人问:“大家有什么想法?”

蒋民是第一个举手的。

然后他起身道:“三个人失踪,尸体却只有两具……该不会葛君洁就是凶手?她失踪,是因为她畏罪潜逃了!

“严秋山既然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杀人环节,也许他真是无辜的。不过他后面肯定就不无辜了!

“试想,当年发现葛君洁失踪,他为什么只让左膀右臂私下寻找,而不让他们报警?

“因为他猜到了自己的情人是杀人凶手。他在维护她,不希望她被警方找到!

“最近我们找上他,他依然隐瞒了葛君洁的存在,他担心她会被警方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