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庆有调查没有完成, 特意向连潮请了假。
姗姗来迟的他顶着满脑门的汗,急匆匆地抱着电脑冲到了会议室的门口,好巧不巧, 刚好听到了蒋民的话。
他立刻跑进会议室, 迎着众人的注目冲到连潮跟前,重重地把手里的电脑往旁边桌子上一放, 喜笑颜开道:“连队,有重要调查成果!我看蒋民推断得不错, 葛君洁就是凶手!”
王永昌也在会议室内。
先前他捅了娄子, 与他一丘之貉的老刑警梁舟又打听到了连潮母亲那边的背景, 两人这阵子也就消停了不少,至少不敢光明正大地挑衅连潮了, 参加会议挺准时, 办差事也颇为积极。
不过此刻见胡大庆干劲儿十足,很有向年轻领导献殷勤挣表现的嫌疑, 王永昌的脸还是一下子就黑了。
然而今时却不同往日,胡大庆早已顾不上瞧他的脸色。
甚至他根本连看都没看昔日的这位师父一眼。
连潮瞥向胡大庆马不停蹄捯饬电脑的动作,问他一句:“资料都准备好了?这里交给你。查到了什么,你直接告诉大家。”
“诶!好嘞!”
胡大庆赶紧将自己的笔记本连上投影, 而后面向众人,汇报了他的最新调查成果。
这是一起发生在15年前的谋杀案。
即便案发地凤芒山当年遍布摄像头, 相关视频资料也不会留存太久,案发现场更是早已没有相关痕迹, 查起来相当不容易。
目前警方也只能通过两位死者的社会关系展开排查——
走访他们的亲人朋友,尝试着搞清楚他们失踪前见过什么人,可能和谁发生过矛盾等等。
可齐杰是个性格孤僻的年轻人。
就连他的亲爸都对他不了解。
唯一能提供些许线索的,也就只有章嘉衫了。
他的这条线到底该怎么展开?
刚开始警方的确犯了难。
但很快大家想起来, 章嘉衫曾提过,齐杰爱打游戏。
这种现实生活相对封闭的年轻人,也许会在互联网上活跃。
顺着这条思路,今日胡大庆便找到了齐杰的父亲,尝试着向他索要齐杰的遗物,比如他曾用过的电脑、手机等等。
这位父亲对自己儿子的状况一无所知,但幸好没有轻易扔掉他的遗物。
由于并不缺钱,他甚至没有卖掉齐杰生前住的房子。
接到胡大庆的电话时,他感慨道:“我知道我对小杰有太多亏欠……但我真没想过他年纪轻轻的就……
“我没卖那房子,就是还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哦对了,我换了电子锁,密码是623412,我是不方便回去了。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凶手很有可能是齐杰和安如韵的熟人。
既然是熟人,就有可能去过齐杰的家,继而留下DNA或者指纹一类的线索。
得知齐杰的房子没卖,遗物也都还在,胡大庆不由感到了几分激动,他当即决定带人上门做个现勘,也迅速将此事通过微信向连潮做了报备。
哪知下一刻,只听那位父亲又道:“我每年都会给家政公司支付一笔费用,让他们时不时派人去小杰家打扫一次。
“虽说人死如灯灭,但万一……万一有鬼魂呢?
“小杰的鬼魂如果回家了,那里要干干净净的才好,是吧?”
胡大庆:“……”
儿子活着的时候,你对他不闻不问。
他死了,你倒是开始表现父爱了。
心里骂归骂,胡大庆还是带人去了趟齐杰的家。
不久前还有钟点工上门打扫过,屋子里果然非常干净,估计是很难找到什么生物证据了。
不过现勘队伍还是仔仔细细做了一番侦查。
此外,他们把齐杰的电脑、书籍、游戏手柄等物什,也全都带了回来。
齐杰的电脑已经开不了机了
胡大庆带领技术小队,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将上面的东西进行了复原,也因此有了相当重要的发现——
齐杰有在互联网写博客的习惯。
他确实曾罹患较为严重的抑郁症。
在博客上,齐杰写下了大量难以读懂的、天马行空的、抒发内心苦闷的抽象文章。
其中勉强能读懂的字句大抵如下:
“姐姐喜欢别人了。我好想死。”
“这傻叉一样的世界,真无趣。”
“我死了,姐姐会内疚吗?”
“我真想让她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今天不小心在姐姐面前流泪了,她也流泪了。这说明她还心疼我,是吗?也许我和她还能和好?”
“我没告诉姐姐我得了抑郁症的事。告诉了她,她只会更瞧不起我吧?我没有工作,没有本事,可居然有精神病……她会不会这么想?”
“可我又好想告诉她这件事。我希望她能多心疼我一点。”
……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也许在大部分人眼里,这些文字很无病呻吟,也很非主流,因此齐杰博客的浏览量非常小,评论当然也很少。
然而有一个人从2009年4月2日开始,每天都会给齐杰留言。
“不要为不值得人这么做。尽管我也很想死。”
“我和你一样,都得了抑郁症。哎……”
“我也遭遇过背叛,你的心情我都懂。其实背叛本就是这个世界的底色。这个世界根本不值得我们热爱,也不值得我们抱有任何期待。你还年轻,等你长大点就懂了。”
“你是对的,没必要告诉她自己得了抑郁症的事情。
“我干过这种事,我太知道结果了。说来可笑,当初知道我有病后,他确实有所转变,变得对我很好,可也就仅仅维持了一个月不到,最后他还是故态复萌了。
“呵呵,他居然还为此怪我呢,说我告诉他这种事,是故意想让他内疚,是在有意折磨他。他还说,我明明是自己生了病,却想把责任推给他。
“所以你看,他们的同情很廉价,我们的真心也很廉价。”
“你以为你死了,她会内疚?不会的。根本不会。
“我来告诉你,你死了,她只会觉得解脱。少了一个缠着自己的狗,多轻松快活啊,不是吗?”
“你越深情,她的朋友就越觉得你可笑。
“我们的付出,在他们那种人的眼里,不过是个笑话,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相信我,这些我都经历过。”
……
会议室里,通过放大的PPT,宋隐看到了这些话。
他的表情不由变得凝重。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留言看似在宽慰齐杰,但字字句句,反倒是在把他绝路上逼。
不难通过这些博客看出齐杰的心路历程——
刚开始他很想死,但发现章嘉衫会为自己心疼后,他又觉得两个人可以走下去了。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章嘉衫,自己得了抑郁症。
这意味着他其实在渴望着她的帮助。
也意味着他还有求生本能。
诚然,也许那些评论说得没错,章嘉衫的同情很可能维持不了太久,她和齐杰根本不是一路人,两人绝对走不长远。
但太过直白的真相,有时候是会杀人的。
这就像是齐杰的面前有一块糖。
他未必不知道那糖有毒。
但因为实在孤独,他仍把它留在了身边,偶尔拿出来尝一小口,以此获得些许镜花水月般的宽慰。
糖固然有毒,由于服用的剂量不多,尚不致命。
这些评论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剥掉了糖的漂亮外衣,把里面的毒清清楚楚地、血淋淋地展示在了齐杰面前。
镜花水月的假象就此去掉。
齐杰被迫面对了最残酷的真相。
然后那些评论告诉他——
“吃下这颗有毒的糖,然后去死吧。你这样的人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人的评论内容逐渐变得充满诱导性:
“我也好想死啊。”
“其实自杀这种事,并不是为了让谁内疚。他们根本不会内疚。我们也没必要为了他们那种人内疚。我们自杀,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得到解脱。”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亲情是虚幻的,爱情也是虚幻的,人生就是一场虚空大梦。谁知道呢,也许死亡反而才是梦醒时分。”
……
“我太想死了。可如果一个人去死,我不敢,我没有勇气。你如果愿意和我一起死,那再好也不过。我把微信号放在最后了,如果你愿意和我结个伴,就加我吧。
“让我们一起摆脱痛苦。
“让我们一起通过死亡的方式,对世界做出反抗吧……”
偌大的投影仪屏幕上出现最后这几行文字的时候,会议室内,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时间无人说话。
似乎每个人的心情都随之沉至了谷底。
人如连潮,也感到有几分呼吸不畅。
他下意识松了松领口,再极为严肃地看向胡大道:“这个微信号查了吗?留评论的人是谁?”
胡大庆当即道:“这个人的ID是‘洁白的雪’,经核查其微信号绑定的身份证……她就是失踪了15年的葛君洁!”
会议室的沉寂被胡大庆这句话打破了。
众人不由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讨论的结果很统一——
葛君洁有极大的概率,就是本案的真凶。
她之所以15年来音讯全无,是因为她畏罪潜逃了,搞不好现在人已经在国外。
如果葛君洁就是真凶,她的大致手法不难猜测。
她根本没有抑郁症,也从未有过自杀的打算。
她以“洁白的雪”这个ID,不断在齐杰的博客评论区留下那些言论,都只是在为最终的杀人计划做铺垫。
齐杰上当了,把她的话当真了,开始回复起她,两人逐渐成为了能毫不保留交流心事的网友。
至少在齐杰的视角是这样。
最后,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葛君洁以“一个人自杀没有勇气,想找个人陪她一起”的借口,约了齐杰出门。
现在看来,他们相约自杀的地方,就是凤芒山。
尸检结果表示,齐杰系死后被抛尸。
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况很可能是,到达野山区的那处悬崖后,齐杰基于一些原因,放弃了自杀。
见骗他自杀无果,葛君洁只得先毒杀他,再将他抛下悬崖。
如果这就是真相,当日上山的当然还不止他们二人。
葛君洁还想办法约上了安如韵。
连潮重新站起身,去到了胡大庆的身边:“回到齐杰的博客再看看。他的日志连载到了什么时候?”
胡大庆赶紧操作起电脑,片刻后睁大眼睛道:“2009年的6月8日!嘶,我记得……安如韵就是在6月9日断联的吧?!
“那没跑了,他俩和凶手,三个人就是一起上的凤芒山!”
连潮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乐小冉:“6月9日当日,以及这日前后几天时间,章嘉衫在做什么,查到了吗?”
乐小冉答道:“我问询了她身边的很多工作人员,也有朋友……很多人都能证明,6月9日那一天,章嘉衫在陪客户应酬。
“关于她前后几天的行程,还有待进一步查证。但目前看来,她的嫌疑似乎很小。”
就目前查到的线索来看,嫌疑最大的就是严秋山和章嘉衫,可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
难道真凶真是失踪了15年的葛君洁?
连潮不由面向众人问道:“大家都觉得凶手是葛君洁?”
几乎每个人都点了头。
连潮再问:“她的动机是什么?”
葛君洁是严秋山的情人。
她杀死安如韵这个原配的动机,当然很好推测。
可她为什么要杀死齐杰呢?
思考了一会儿,蒋民不由道:“齐杰和安如韵,应该都死于6月9日,可‘洁白的雪’早在4月2日,就开始给齐杰留言了。
“照我看,葛君洁布局已久,将杀人计划设计得非常周密,那么畏罪潜逃,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也就是说,她的‘失踪’不是临时起意,她在决定要杀死两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远离淮市了。
“既然早就决定了要远离淮市,她杀安如韵,就不是为了上位,不是为了得到严秋山,也不是为了其他实际层面的好处……
“她只能是单纯为了泄愤!
“应该是在嫉妒和仇恨的驱使下,她的心理出现了扭曲。
“顺着这个角度,她杀齐杰,也可能只是单纯想让章嘉衫不痛快,让她失去这世上唯一爱她的人。或者她纯粹就是见不得齐杰对章嘉衫过得太顺!”
蒋民刚结束发言,乐小冉迅速提出了不同意见:“不对吧,那个秘书叫什么来着……哦对了,祝文集,按他的意思,葛君洁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为人很通透很善良,心理也很健康啊。
“不仅如此,她把安如韵奉为偶像呢!”
蒋民当即道:“你还真信他的话啊?他恐怕也被葛君洁迷惑了吧。话说,我也很同情葛君洁的身世,知道她是不得已才干那行的……但同情归同情,办案还是要讲逻辑和客观事实的。
“葛君洁毕竟在风月场所浸淫已久……你信她是小白花,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蒋民平时挺好相处,也很会照顾人,乐小冉快把他当闺蜜看了,平时遇到一些想不开的问题,也乐意找他开解。
然而此时她却不免觉得十分气愤。
她觉得蒋民对葛君洁那样的女性自带偏见,甚至下意识怀有几分鄙夷和歧视,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果然男女在很多事情上无法同频。
乐小冉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太好看。
瞥见乐小冉的表情,蒋民反应过来什么,立刻皱起眉道:“抱歉,我是真以为找到了真相,一时情绪激动,就有点上头了,但我觉得——”
乐小冉没再理他,迅速扭头朝周围人看了去。
大概觉得连潮这个领导太过严肃可怕,她的目光并没有在他的脸上停留,很快就掠过他瞧向了宋隐:“宋老师,你怎么看?”
连潮几乎有些哭笑不得。
毕竟眼前这一幕,太有两个小学生吵架吵不清楚,于是只能找老师求公道的既视感。
随即连潮也朝宋隐这个“老师”看了去。
他当然也想知道,宋隐现在是怎么看这个案子的。
原本默默低着头的宋隐,又一次成为了全场焦点。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头。
乐小冉又问了一遍:“宋老师,你也觉得葛君洁是凶手吗?”
宋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侧头看向连潮:“我今天特意问了祝文集对安如韵的看法。你有没有发现,他眼里的安如韵,和章嘉衫眼里的,有很大的不同。”
“是。”连潮道,“不过这可能有男女思维差异的影响。你看,蒋民和乐小冉对葛君洁的看法,也完全不同。”
不论安如韵还是葛君洁,都已经消失了15年。
警察们无从通过当面与她们交流的方式,对她们的性格人品做出任何判断,只能从其他人的回忆里了解她们。
然而回忆是会欺骗人的。
每个人又都会受到自身主观情感的影响。
因此这些东西很难直接拿来作为断案的依据。
宋隐思忖了一会儿,开口道:“暂时抛开男女差异不谈。章嘉衫只见过安如韵一面。”
连潮当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章嘉衫只见过安如韵一次。
祝文集却与她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
再来,不管是安如韵当年的秘书,还是其他人,他们眼里的安如韵,和祝文集眼里均是一致的。甚至其中也不乏女性。
照这么看,章嘉衫的看法更具主观性,因此没有参考价值。
连潮随即道:“如果不参考章嘉衫说的那些话,安如韵依然是个不可能会为丈夫取肋骨的女强人。有关她的受害者特写,依然存在矛盾的地方。”
“就是这样。”宋隐道,“在我看来,祝文集看葛君洁,也许存在几分滤镜。但他对安如韵的看法,应该还算客观。
“我并不知道凶手是谁,特意提出这一点,只是觉得后面大家可以往这个方向思考。”
宋隐再看向乐小冉:“你刚才的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目前我们对葛君洁的了解,完全来自严秋山的秘书和助理。
“我想,至少要等明天把严秋山叫来市局做进一步的沟通,才好下判断。
“另外,安如韵所有私人用品的DNA比对结果,明天会出具。能否从中检测出她和严秋山以外第三人的生物痕迹,我明天会将结果同步给大家。”
案情会议高效地结束后,连潮照例做了阶段性的调查总结,也对下一步的调查任务做好了分配。
“那么今天就先这样,大家辛苦了,早点回家吧。”
连潮两只手的手掌往桌上一撑,看向了宋隐:“宋隐,你留一下。我还有话问你。”
宋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