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宋隐加班到了晚上9点。
下班的时候他很意外地收到了温叙白的信息, 说是在离市局约300米的八螺巷等自己。
宋隐没有开自己的牧马人,步行到了八螺巷。
只见温叙白开着一辆低调的丰田等在那里。应该是通过这边省厅申请到的配车。
侧过头,他看到了宋隐, 于是降下车窗做了示意。
宋隐与他对视一眼, 随即走过去,坐进了副驾驶。
紧接着温叙白做了一个宋隐完全没预料的举动——
从汽车后座处拿了一束玫瑰花递过来。
宋隐当然没接过玫瑰, 一双漆黑清亮的眼眸就那么静静盯着温叙白,像是在探究他为什么这么做。
手里的花没送出去, 温叙白倒像是不在意。
他笑了笑, 暂时没多解释, 把花放在了手刹后方的位置,发动丰田, 将它驶离小巷, 朝远离市局的方向开了去:“宋宋,我来送你回家。”
“送我回市局。我的车还在那里。”宋隐只淡淡道, “不然我明天上班不方便。”
“这个问题好解决,明天早上我送你上班。”
“温队,你什么意思?”
快过年了,主干道两边的每个路灯上都挂着艳红的灯笼。
温叙白侧过头, 一眼看到宋隐那张被灯笼映红了的脸。
“我都这么明显了,还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宋隐没答话, 也没做任何表情。
他像是根本没把温叙白的话听进耳里。
温叙白一副丝毫没有受到打击的模样,他平视着前方的道路开口道:“宋宋, 是这样的……四年前,我就觉得自己对你的感情不太一样。可那会儿我是你的上级、你的老师,我们还都是男人,这条路怎么走都不合适, 我只能压抑自己的情感。
“当然,我当年什么都没说,也有搞不明白自己到底什么性向的原因,我怕弄错了,平白耽误人。
“不过,现在四年时间已经过去,我搞明白了,我是双,对男人也真的会有感觉。
“这次见到你,我发现自己对你的感觉依然在,并且你居然也能接受男人……那么我觉得,我可以追求你试试。
“我知道,也许你喜欢连潮,我可以等你——”
温叙白身材高大,长相英俊,说话的语气也堪称深情,跟偶像剧男主也几乎没差。
宋隐却是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颇为精彩的笑话。
温叙白再看他一眼:“你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
宋隐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你的语气挺高高在上。诶,你是不是一直都只被追过,从来没追过人?”
温叙白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在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可能是太盲目自信了……
“就好像我搞明白自己的性向,向你表白了,你就能答应和我在一起似的。抱歉,让你误会了。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只是希望你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宋宋,我不会给你太大的压力,明天早上送你上完班,我就得回临津市。最近我也非常忙,我们——”
忽然间,宋隐的手机响了。
温叙白的深情表白被迫中断。
宋隐从兜里拿出手机,发现打电话来的人是连潮。
侧头对上温叙白的目光,宋隐特意把手机抬起来,给他看了一眼屏幕,随后便接通了电话:“连队。”
只听连潮道:“你的车还在市局,没下班?”
宋隐道:“下了。有什么事儿吗?我现在可以回去。”
“不用。我只是想告诉你——”连潮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分,“杀死李虹的那位职业杀手,在云南落网了。”
宋隐没接话。但他的面部下颌线忽然绷紧,身体坐直而略微前倾,肩颈到手臂的线条则骤然锋利。
他整个人竟呈现出了清晰的防御、或者备战的姿态。
电话那头,连潮再道:“我已经找过胡大庆了。”
他没具体说找胡大庆谈了些什么。
明显是在等宋隐主动解释。
不过宋隐依然选择了沉默。
于是连潮道:“这样,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一早,我会去找你。早饭期间,你可以选择告诉我所有真相,也可以选择告诉我,你花了一晚上编造的谎言。”
然后连潮也陷入了沉默,像是想给宋隐一些缓冲时间。
数秒后他才问:“听明白了?”
“嗯。明白了。”宋隐道。
“明天早上7点,准时见。”
“好。”
温叙白打着转向灯,把车拐进尚御坊所在的街道。
他眯起眼睛看向宋隐,只见他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毕竟还要开车,温叙白重新看向前方道路,故意用自嘲的语气道:“看来明天早上,我没办法送你上班了?”
闻言,宋隐收起手机,以一种似是现在才想起身边还有温叙白这么一号人的眼神,侧头朝驾驶座上望了过去。
宋隐记得非常清楚,就在数日前,温叙白约自己在体育馆见面,言语间对自己充满了怀疑与试探。
可现在他的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明显不正常。
宋隐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看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再说,刚才也就一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连潮的这一通电话无疑来得非常及时。
在宋隐看来,它解释清楚了温叙白的行为动机。
尽管还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调查的,但他似乎已经知道,自己交给了胡大庆一幅无限接近于职业杀手本人真实容貌的画像。
这让他进一步怀疑起了自己。
他并不认为自己喜欢连潮。
他认为自己接近连潮,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于是他又是送花又是表白,这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喜欢自己,而只是做出一番试探。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根本不是gay,也不可能接受男人。
早在去城南分局实习之前,宋隐就听说过,温叙白这个人其实挺邪气的,他很喜欢剑走偏锋,为了破案,可以在不踩线的前提下不择手段。
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
宋隐还真不料,为了查真相,他能做到现在这种地步。
宋隐沉默着,任由温叙白把车开到小区门口。
好巧不巧,他停车的地方,居然跟连潮第一次过来时是同一个位置,不同的是,前方那棵梧桐的树叶已彻底落尽。
车停稳后熄了火。
宋隐的目光掠过昏黄的路灯,光秃秃的枯树,再落到了身边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花上。
他忽然解开安全带,拿起这束玫瑰,朝驾驶座方向倾了身,一把握住温叙白的领口,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拉。
两人一下子靠得很近。
这大概有些出乎温叙白的意料,他一时有些怔住了。
宋隐微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眼,微微笑着问出一句:“诶,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一个男人拎着另一个男人的衣领,本该意味着挑衅,甚至意味着雄性之间一触即发的战争。
可宋隐实在长得太好看。
一切就都随之变了味。
他略勾着的冷白色后颈,锋利干净的侧影,全都被路灯镀上了一层浅浅的薄金。额前的碎发堪堪掠过眉骨,漆黑的瞳孔因之牵起几缕暗影,在此时此刻,显得是那样的惊心动魄。
真正的美是不分性别的。
这句话第一次在温叙白面前具象化了。
“宋宋——”
温叙白的喉结动了动,却好像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宋隐漆黑的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打量温叙白片刻,他略侧过头,靠近对方的耳朵,再问出一句:“温队,我问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温叙白仿佛依然没听清宋隐的话。
他只感觉到耳朵和脖颈有些痒,还有些热。
他诧异地发现,除了玫瑰花的味道外,他似乎还闻到了某种来自宋隐身体的香气……
然后他诧异地发现,身下那处地方不可控地热了。
这实在超乎了他的所有预设。
在今天之前,他的的确确从未想过,他竟真的会对一个男人生出这样的生理反应。
温叙白从来都是铁直。
宋隐从来都清楚,所以才会在猜到他在做什么后将计就计,试图逼他露出破绽。
最好对方能恼羞成怒,放弃从自己这里找线索,从今以后别再向盯犯人一样盯着自己。
但冷不防瞥到什么后,宋隐也有些吃惊。
眼前的情形显然也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温叙白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有过多次钓鱼执法经验的刑警,他确实有些恼羞成怒,但也很快做出决定——
为什么不顺着此时的情绪继续演下去?
于是他抬手握住宋隐的手腕,还用拇指轻轻滑过他的手背。
宋隐的表情却是彻底冷了下来。
他一把推开温叙白,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温队,你今天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我二人都心知肚明。如果你真的怀疑什么,拿到我犯罪的证据后,逮捕我,我们在审讯室聊。其他场合,我们不用再见面了。”
语毕,宋隐径直拉开了车门。
似乎是因为他这话太过决绝,温叙白当即皱眉朝他伸出手:“宋宋——”
“我非常厌恶你的这种欺骗行为。我也无比憎恶像你这样的,把感情用作手段和工具的人。”
宋隐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
·
次日早上7点。
宋隐准时来到了尚御坊小区的门口。
连潮将车停在了同样的位置。
隔着车窗遥遥与他对视数秒,宋隐走过去,坐上了副驾。
连潮发动了汽车:“在早茶店定了包间。”
宋隐点点头:“好。”
连潮淡淡笑着瞥了一眼他的手腕:“今天表没坏?”
宋隐微微一挑眉,然后也笑了笑:“嗯,没坏。”
而后两人不再说话。
连潮似乎也没急着向宋隐索要一个答案。
直到这顿早餐吃完,他才看向宋隐:“所以,画像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
连潮表情平静,姿态放松,看起来很是有种上位者的从容。
像是无论宋隐选择告诉他真相还是谎言,他都早有预期。
不过大概就连他也没想到,宋隐的回答居然是:“领导,一晚上的时间不够,你让我再想想。”
短暂的怔愣后,连潮几乎气笑了。
他板起脸来,屈指扣了扣桌案:“宋隐,你这是得寸进尺。”
听到这种话,宋隐好像也没生气。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看向连潮:“这样,如果你真的怀疑我,我的手机、电脑,所有APP,邮箱,每天打过的电话、接受发送过的信息,都随便你调查。
“领导,你可以监视我。”
连潮:“…………”
其实我喜欢被管教。
你可以监视我。
下一次呢?
宋隐还会说什么?
连潮身体略微前倾,姿态显出了几分压迫感:“行。不如你现在就把手机交出来给我看看。”
“好。”
宋隐很配合地直接把手机放到了连潮面前:“密码6个1。”
连潮:“……”
原本连潮并没有把宋隐的话当真。
他刚才提出那个要求,无非是想看看宋隐又该如何应对。
他没想到宋隐就这样把手机拿了出来。
此时他瞳孔乌黑,眼神诚恳,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莫名的虔诚感,虔诚到几乎近似于在献祭自己。
宋隐只是递过来了一个手机。
连潮却感觉他递来的是一把刀。
自己握起手机,便像是将这把可以用来肆意宰割宋隐的刀给握住了。
他为鱼肉,我为刀俎。
可谁说握刀的人才是操控者?
鱼心安理得地躺在那里,仿佛任人宰割。
压力却明明都在下刀的人那里。
他是不是在赌,握刀的屠夫一定不会对他太过残忍?
连潮点亮手机屏幕,然后连续按了六次“1”。
手机果然解锁了。
随即他快速滑动屏幕,找到了微信的那个绿色图标。
然后他迟疑了,拇指并没有立刻按下去。
“没关系。你随便看。”
宋隐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循循善诱。
连潮没逃过这种引诱,终究点开了绿色图标。
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生了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他明明在做撕开宋隐隐私的事,就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也像一个残忍的屠夫。
然而宋隐却在心甘情愿地满足他。
操控者和被操控者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非常模糊。
宋隐的微信内容很简单,大部分都是各种工作群的信息。
偶有私人聊天,除了姜南祺外,主要就是他和从前的老师、同学沟通一些专业相关的问题了。
连潮正要把手机还给宋隐,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和ID。
那是温叙白昨晚给宋隐发来的约他见面的消息。
由于宋隐没有回复这条消息,连潮不需要点进对话框,就直接看到了对方的邀约。
他放下手机,抬眸看向宋隐:“温叙白昨晚找过你?”
宋隐点头。
“什么事,方便说吗?”
“我手机都给你查了。没什么不方便的。简单来讲,我和他绝交了。”
连潮挑起眉来,似乎有些惊讶。
宋隐又道:“涉及一些他的个人隐私,我不方便多讲。想知道细节,你可以问他。反正你们是好兄弟。”
总觉得宋隐这话说得有些奇怪。
连潮还来不及细问,手机忽然响了。
一接通,他听到了郭安全的声音:“连队,发现一条重大线索!严秋山曾交过一个名叫葛君洁的情人!
“葛君洁居然也失踪了15年!!!”
宋隐明显也听到了这句话,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
连潮与他对视一眼,扫码付账一气呵成,而后立刻站起来:“走吧,先回局里,把案子办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