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身份的确认

玻璃在雨滴敲打下“噼啪”作响。

乌云密布的凌晨, 狭窄房间内的光线极为昏暗,连潮的一双眼睛却显得非常亮。

窗外的雨声好像化作了瀑布的轰鸣。

看着眼前的连潮,宋隐的记忆回到了八年之前。

那是2016年发生的事了。

凤芒山, 迷失岭, 某不为人知的群山深处。

那里有一个极为漂亮的石台,石台边缘有一个气势恢宏的瀑布, 中间则散落着数间木屋,不知何人何年所建。

夜色已深, 17岁的宋隐悄然靠近了其中一个木屋。

他拿出钥匙打开锁, 然后很刻意地将那把大铁锁扔在地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有意让里面的人听见。

做完这一切, 宋隐立刻转身跑远, 藏身在了瀑布边一块嶙峋的岩石后方,再偷偷探出了小半个脑袋。

约三分钟后, 他看见连潮和他的大学室友一起从木屋里跑了出来。

他们简单查看了四周,似是想记住这里的情形,但明显不敢多耽误,很快就穿过石台跑向了山林的深处。

那晚山间的月色极美。

月华染白了大片的水雾, 把整面石台照得莹润如玉。

连潮却与这样的风景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如同一滴墨融入了墨色。

他的背影最终融入了深夜的荒野, 直至消失不见。

宋隐记得连潮离开时的背影。

也记得那晚的月色。

在他的身侧,高悬的水流轰然砸进寒潭, 飞溅的水珠乍然而起、来势汹汹,与此时的雨声听起来一模一样。

“宋隐?还好吗?”

连潮又问了一遍。

宋隐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还好。”

“我去给你找点苏打水?”

“不用。”

“别逞强。”

“不逞强。连队——”

“嗯?”

“不是所有的雨声听起来都那么可怕。”

宋隐明显话里有话。

连潮察觉出什么来,刚想开口询问, 却见宋隐已经平躺了过去,闭上了双眼。

沉默了一会儿,连潮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道:“我帮你买了个降噪耳机。听不见雨声的话,也许会好些?”

“……谢谢。”

宋隐闭着眼,浅浅勾起唇,表情有些似笑非笑,“这算是回礼么?”

“什么回礼?”连潮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宋隐便又道:“我帮你买了药,所以你想回礼。”

那日车库里,两人算是开诚布公地进行一次谈话。

谈话的结果是在以后的工作中,两个人是单纯的上下级的关系,他们要公事公办,他们得拒绝暧昧。

现在宋隐故意用“回礼”二字来形容连潮给自己买降噪耳机的举动,明显就是在遵守规矩,保持距离。

他礼貌而克制地,将所有暧昧直接击碎在了萌芽期。

想到这一层,夜色中连潮的喉结动了动,终究欲言又止,只道了一声:“就算是吧。晚安。”

宋隐淡淡地:“晚安领导。睡了。”

·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后半夜差不多就全停了。

早上8点半,两个手机的闹钟前后脚响起,连潮和宋隐差不多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

连潮先一步坐起来,看向旁边床上的宋隐:“早。”

“早——”

话还没说完,转过身来的宋隐忽然一愣,目光很清晰地落在一处地方,再快速移开。

连潮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见睡裤上异常明显的凸起后,立刻皱紧了眉头。

正常男人早上醒过来后都会抬头。

连潮当然不例外。

昨夜室内空调打得太高,想来他睡得熟了,不知不觉掀开了被子,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领导早上好。”

宋隐站起身道,表情挺自然,看不出什么。

男人和男人之间,互相看个鸟本该完全没有什么,一起上厕所的时候,脱下裤子比大小都是常见的事。

上学那会儿不管是出入厕所还是大澡堂,连潮从没想过会需要对同性别的人避嫌。

偏偏当眼前人变成宋隐,好像一切都不对了,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连潮立刻拉过被子,将下半身盖住了。

然后他抬起手,几乎是下意识做了个扶额的动作,用颇为沙哑的声音道:“早上好。去吧,你先去洗漱。”

“哦。好。”

宋隐走出几步,忽然又退了回来,微微偏着脑袋看向了表情极为严肃的连潮:“你……”

“还有事?”连潮挑着眉,板起脸。

宋隐目光不经意地往下一瞥,那双漂亮眼睛里写着的情绪,疑似是疑惑和惊讶。

倒叫连潮琢磨不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了。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去洗漱了。”

“……”

这日下午,连潮、蒋民等人留了下来,跟着请来的向导,以及赵勤等派出所民警又上了一趟凤芒山。

一方面,他们要做路线相关的调研,以用于凶手行动线的分析。

另一方面,尸体附近并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如身份证、驾照等。

它们很可能是被凶手拿走的。

凶手没有把这些证物连同尸体一同扔下悬崖,但有一定概率将它们扔在了凤芒山的其余地方。

尽管时间已过去太久,找到相关线索的希望已非常渺茫,但既然来都来了,不妨顺便做个搜寻。

至于宋隐与卓宛白,则先一步回了市局。

吃完午饭,两人便连同赫冬一起扎进了工作间。

每块分体式采集的碎骨,已经装入不同了证物袋,并标上了号,卓宛白负责将它们重新拼凑成完整的骸骨。

赫冬埋头于理化实验室,检测起从尸体身上搜刮下来的微生物,以及周围的土壤和植物样本中的化学成分。

宋隐那边,他先将每块骨骼碎片都做了扫描,然后在AI工具的帮助下完成着两具骸骨的三维重建。

他尝试着借助技术工具,补全着骸骨上那些被虫蚁啃噬出来的孔洞,最终目的,是还原出完整的骨折线等细微的伤痕,以便进行后续的受力分析,搞清楚死者到底是生前坠落,亦或是死后抛尸。

无论是连潮还是宋隐,两人各自负责的工作,全都耗时又耗力。

连潮是在两日后赶回市局的。

一到市局,他先去法医办公室找到了宋隐,与他一起完善了数学建模方面的工作。

随着夜色渐深,赫冬和卓宛白先后下了班,办公室内只剩连潮和宋隐。

两人点了外卖,一边吃,一边工作。

时间将近午夜12点,总算有了初步的结果——

通过物理受力分析、数学建模,可以基本确认,两个死者是死后,再被抛下悬崖的。

当然,连潮是个严谨到几乎有强迫症的人,得到结果后,他并未放松,而是再问宋隐:“其他尸检方面的分析呢?符合死后抛尸的特性吗?”

宋隐点了点头,随即道:“是这样不错。血红蛋白中的铁元素会在骨缝中氧化成赤铁矿微晶,在偏振光显微镜下呈现独特的血蔷薇衍射图案。但这两天我和小卓对所有骸骨碎片都做了仔细检查,完全没看到这种情况。

“也就是说,死者发生骨折的时候,没有出现生活反应。摔下悬崖这件事,是死后才发生的。

“此外,骨折线等相关分析,也支持这个结论。”

“行。能够确定是凶杀,就可以正式立案了。”

连潮道,“痕检已经查过的死者衣物,没发现什么明显的指向性,能证明死者身份的证件也没找到……对了,颅骨还原呢?有希望吗?”

宋隐摇了头:“两具尸体的颅骨都损毁得很厉害,虽然可以让AI通过深度学习来进行还原,但准确度会有限。

“总之,我这边很难根据现有的骸骨信息,还原出两位死者的生前面貌。”

由于死亡时间太久,两具尸体已彻底白骨化,自然无从直观地看见五官容貌。

此外,警方并没有找到能证明其身份的任何线索。

如果说搞清楚两位死者是否系生前坠落,是本案的第一个难点,找出他们的身份,便是第二个难点了。

毕竟如果无法确认死者的身份,破案简直无从谈起。

颅骨还原技术,原本应该可以在这个环节发挥作用。

但由于两具尸体的颅骨损坏得太厉害,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连潮当即看向宋隐道:“那么接下来,就要靠你这边继续分析出死者的年龄,以及他们具体的死亡时间了。

“有了这些信息,我们才好在全市范围内,针对符合时间范围的失踪人口展开逐一排查。”

“没有问题。另外,有一条线索,我想和你讨论一下。

“除了骨折外,两具尸体都没有明显的外伤。我偏向于认为,他们是先被投毒致死,再被抛尸的。至少男方是这样。至于女方那边,你看这个——”

宋隐操控着键盘和鼠标,偌大的电脑屏幕上霎时出现了一张照片。是那具女性骸骨的肋骨照。

宋隐敲动键盘,把照片放大,然后抬手指向一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连潮很清楚地看见,女尸的其中一块肋骨上,竟有一道颇为明显的划痕。

正常人拥有着12对肋骨。

其中最下方的第11对、第12对肋骨,都被称作浮肋。

女尸缺少了第12对肋骨。

此时出现了划痕的肋骨,恰是第11对肋骨中,位于身体右侧的那一根。

对此宋隐解释道:“这是刀造成的痕迹。目前我能想到的可能是,凶手捅过她一刀,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这里。”

连潮明白宋隐为什么会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了。

他当即道:“凶手没必要准备两套杀人手法。除非……这名女性当时没有吃有毒的食物或水。她没中招,凶手就只能来硬的。”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不过……”

宋隐皱眉瞥向死者肋骨处的那块伤口。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到底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这样一道伤口?

案发时隔现在太久,现场痕迹早已消失,两位死者又已高度白骨化,当年凤芒山悬崖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实在还无从得知。

也只能等进一步调查了才能下结论。

又两日后,针对凤芒山悬崖底部发现两具尸体一案,淮市市局召开了第一次正式的案情会议。

刑侦大队的众人将自己调查到的内容进行了分享——

两名死者为一男一女,均是死后被抛尸。

其中女性骸骨缺了两根浮肋,应该是人为切除的,她被人用刀捅过,肋骨上留下了相应的痕迹。

男性骸骨则没有类似痕迹,暂时推测死因是中毒。

赫冬已通过质谱仪检查了两具骸骨的骨骼,也对骸骨周围的土壤、植物样本做了检验,目前并未发现砷、铅、铊等能够致死的常见重金属。

因此,如果死者死于毒物,大概率死于立即致死的□□、河豚毒素一类,这类的毒素的可降解性太强,死者又已去世太久,目前已没有办法检测出相应成分。

此外,两名死者的牙齿也已得到了3D修复,目前已经发给了淮市范围内的所有医院和牙科诊所。

如果死者生前有拍过牙齿的X光,留下过存档,也许能通过牙科记录确认身份。

然而目前警方还没有得到任何医院和诊所的反馈。这条侦查方向如大海捞针,希望渺茫。

最后,两位死者颅骨均有较为严重的受损。

完全无法据此恢复完整的死者生前的面貌。

想要查明死者的身份,还得靠宋隐的分析结果——

女性死者死亡时的年龄,应该在30岁到35岁之间。

男性死者则在20岁到25岁之间。

另外,两位死者均已死亡10年到15年。

高效的会议结束前,连潮对接下来要展开的重点工作做出了指示:“整理一份15年前到10年前上报过的所有失踪人员的名单和档案,逐一进行排查!先查淮市的,没结果再扩大到全省、乃至全国!”

一周后,案情得到了可喜的进展。

淮市本地一位名叫安如韵的女性,高度符合要求。

她是15年前失踪的,失踪的时候年纪恰好是34岁。

如果还活着,她今年应该49岁了。

从警方相关记录来看,当年是她丈夫上报的失踪。

这位丈夫名叫严秋山。

这日,蒋民先通过电话与他进行了沟通,表示近日找到一具遗体,有一定概率是他那位已经失踪了15年的妻子,警方打这通电话,问的是询问他的妻子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对确认其身份有帮助的特征。

严秋山当即表示,妻子安如韵缺了两根肋骨。

按照严秋山的意思,安如韵从前一直专注于事业,从来没有在乎过身材与容貌。

也不知从哪天开始,她忽然发生了转变,在意起自己的腰部曲线了。

在尝试了很多减肥和锻炼腰部线条的方法后,她发现自己腰不好看的根本原因,在于骨架长得不好。

一日,她看到了有舞蹈特技演员为了跳舞,通过手术取掉了两根浮肋的新闻,于是竟也去做了同样的手术。

“哎……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呢,以为她出轨了,为了讨好挑剔的情人,才去搞这些怪名堂……

“可后来我发现我误会了,手术后她天天在公司加班忙项目,根本没时间搞东搞西。

“她还是那个眼里只有事业的女强人。我不该误会她。

“啊对了警察先生……你们发现的遗体,缺了肋骨吗?该不会真是我老婆吧……在哪儿发现的,能告诉我吗?”

这样一来,死者就是失踪了15年的安如韵,基本已能板上钉钉。

得知这个消息后,连潮当即与他约了个时间,打算对他做一次上门问询。

老婆死了先查老公,俨然已成为国际惯例。

在上门找严秋山之前,连潮也先对他做了一番初步调查。

严秋山今年50岁。他学历不高,是个中专生,但颇有商业头脑,人也踏实肯干,如今俨然已是个成功的商业人士,手底下有好几家公司。

他最早只是个帮人装修糊水泥的,后来投身建材行业,攒到第一桶金后,开了第一家门面很小的建材店。

他真正赚到大钱,则是在进军房地产之后,算是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他的厉害之处在于,没有在这个行业越陷越深,而居然赶在其衰退前及时抽身出来了。

严秋山很早就布局了物流行业,靠早期积累的地皮优势建了好些个大型物流基地,如今与多家互联网零售大厂都有供应链方面的合作,手里还有几家快捷酒店。

很多人都说,他的成功离不开他的妻子。

安如韵是那个年代的海归,学历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她的原生家庭不算有钱,普通小康而已,在美国念商科的花费非常大,她是靠着奖学金,和业余时间拼命打零工,才把大学念下来的。

她有学识、有智慧、有魄力,据说是看中严秋山的踏实勤劳,觉得他实在,才和他结婚的。

安如韵性格略显内向,在投资分析,财务测算,公司战略决策上非常专业,但她不太应付得来商场上的各种关系,也不喜欢和政府部门打交道。

因此她主要负责公司大后方的工作,统管人事与财务,至于前端的各项业务,则都由严秋山来负责。

两人在事业方面合作得非常顺利,被淮市商界的人称为“人中龙凤”。

不仅如此,据说生活中他们的关系也非常好。

安如韵颇有掌控欲,严秋山愿意被她掌控,什么都听她的。老婆说往东,他绝不会往西。

也许男人总逃不过“有钱就变坏”的定律。

这些年随着严秋山的身价一起飙升的,还有他的桃色绯闻数量。

“男人这样也正常嘛!他以前过得多苦啊?他老婆坐办公室就可以了,那早上5点跑去工地,在外面风吹日晒一整天,深更半夜才回家的人,都是他啊!”

“活年轻时过得那么苦,年纪大了学着去享受一下,也无可厚非嘛。人生短短三万天,快活几天是几天!”

……

这是跟严秋山有过接触的人的说辞。

至此,市局所有人都难免觉得,严秋山的嫌疑很大。

很可能两个人的感情出现问题,闹到了离婚的地步,却在财产分割上没谈拢,他才会选择杀妻。

然而继续调查下去,情况出现了变化。

安如韵居然很理解丈夫三妻四妾的行为,从未对外说过他的任何不是。

朋友们统一地表示,她是个只注重事业的女强人,严秋山能在工作分工和她互补,为她的事业和理想做出足够多的贡献,对她来说就已经够了。

简言之,她找的是一个事业上的伙伴或者说工具,而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丈夫,她根本不在意他找了多少情人。

她对朋友们的说辞一直是:

“我们主要是事业合作伙伴的关系。没有他,我的事业也做不到这种地步。我挺感谢他的,他是我的贵人。人不能既要又要,你说是吧?”

“他想追求身体上的刺激,这跟想吃好吃的,或者看场好看的电影……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无非是动物本能,食色性也嘛,只要不犯法,他想去就去咯。”

“他的工作能力很强,人品也很好,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所有合作方都这么说的,否则我们的生意也做不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说对吧?”

“那只要他这些优点没丢,我无所谓的呀!”

……

就连给两人当过助理和秘书的工作人员,也无一例外地全都表示,因为工作上的分歧,他们之间偶尔会争执几句,但从未闹过真正意义上的矛盾。

至于因为感情纠纷吵架甚至闹离婚,更是无从谈起。

严秋山在市中心有一个临江的大平层。

这一日,连潮与宋隐一起在这里见到了他。

严秋山小时候太穷,没读过什么书,但大概人越缺什么,就越想强调什么,于是在见到连潮和宋隐后,他特意先带他们参观了自己收藏的画,并对着一幅莫奈的睡莲复刻图,夸赞出一句:

“啧,梵高画得可真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