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在雨滴敲打下“噼啪”作响。
乌云密布的凌晨, 狭窄房间内的光线极为昏暗,连潮的一双眼睛却显得非常亮。
窗外的雨声好像化作了瀑布的轰鸣。
看着眼前的连潮,宋隐的记忆回到了八年之前。
那是2016年发生的事了。
凤芒山, 迷失岭, 某不为人知的群山深处。
那里有一个极为漂亮的石台,石台边缘有一个气势恢宏的瀑布, 中间则散落着数间木屋,不知何人何年所建。
夜色已深, 17岁的宋隐悄然靠近了其中一个木屋。
他拿出钥匙打开锁, 然后很刻意地将那把大铁锁扔在地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有意让里面的人听见。
做完这一切, 宋隐立刻转身跑远, 藏身在了瀑布边一块嶙峋的岩石后方,再偷偷探出了小半个脑袋。
约三分钟后, 他看见连潮和他的大学室友一起从木屋里跑了出来。
他们简单查看了四周,似是想记住这里的情形,但明显不敢多耽误,很快就穿过石台跑向了山林的深处。
那晚山间的月色极美。
月华染白了大片的水雾, 把整面石台照得莹润如玉。
连潮却与这样的风景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如同一滴墨融入了墨色。
他的背影最终融入了深夜的荒野, 直至消失不见。
宋隐记得连潮离开时的背影。
也记得那晚的月色。
在他的身侧,高悬的水流轰然砸进寒潭, 飞溅的水珠乍然而起、来势汹汹,与此时的雨声听起来一模一样。
“宋隐?还好吗?”
连潮又问了一遍。
宋隐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还好。”
“我去给你找点苏打水?”
“不用。”
“别逞强。”
“不逞强。连队——”
“嗯?”
“不是所有的雨声听起来都那么可怕。”
宋隐明显话里有话。
连潮察觉出什么来,刚想开口询问, 却见宋隐已经平躺了过去,闭上了双眼。
沉默了一会儿,连潮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道:“我帮你买了个降噪耳机。听不见雨声的话,也许会好些?”
“……谢谢。”
宋隐闭着眼,浅浅勾起唇,表情有些似笑非笑,“这算是回礼么?”
“什么回礼?”连潮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宋隐便又道:“我帮你买了药,所以你想回礼。”
那日车库里,两人算是开诚布公地进行一次谈话。
谈话的结果是在以后的工作中,两个人是单纯的上下级的关系,他们要公事公办,他们得拒绝暧昧。
现在宋隐故意用“回礼”二字来形容连潮给自己买降噪耳机的举动,明显就是在遵守规矩,保持距离。
他礼貌而克制地,将所有暧昧直接击碎在了萌芽期。
想到这一层,夜色中连潮的喉结动了动,终究欲言又止,只道了一声:“就算是吧。晚安。”
宋隐淡淡地:“晚安领导。睡了。”
·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后半夜差不多就全停了。
早上8点半,两个手机的闹钟前后脚响起,连潮和宋隐差不多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
连潮先一步坐起来,看向旁边床上的宋隐:“早。”
“早——”
话还没说完,转过身来的宋隐忽然一愣,目光很清晰地落在一处地方,再快速移开。
连潮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见睡裤上异常明显的凸起后,立刻皱紧了眉头。
正常男人早上醒过来后都会抬头。
连潮当然不例外。
昨夜室内空调打得太高,想来他睡得熟了,不知不觉掀开了被子,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领导早上好。”
宋隐站起身道,表情挺自然,看不出什么。
男人和男人之间,互相看个鸟本该完全没有什么,一起上厕所的时候,脱下裤子比大小都是常见的事。
上学那会儿不管是出入厕所还是大澡堂,连潮从没想过会需要对同性别的人避嫌。
偏偏当眼前人变成宋隐,好像一切都不对了,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连潮立刻拉过被子,将下半身盖住了。
然后他抬起手,几乎是下意识做了个扶额的动作,用颇为沙哑的声音道:“早上好。去吧,你先去洗漱。”
“哦。好。”
宋隐走出几步,忽然又退了回来,微微偏着脑袋看向了表情极为严肃的连潮:“你……”
“还有事?”连潮挑着眉,板起脸。
宋隐目光不经意地往下一瞥,那双漂亮眼睛里写着的情绪,疑似是疑惑和惊讶。
倒叫连潮琢磨不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了。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去洗漱了。”
“……”
这日下午,连潮、蒋民等人留了下来,跟着请来的向导,以及赵勤等派出所民警又上了一趟凤芒山。
一方面,他们要做路线相关的调研,以用于凶手行动线的分析。
另一方面,尸体附近并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如身份证、驾照等。
它们很可能是被凶手拿走的。
凶手没有把这些证物连同尸体一同扔下悬崖,但有一定概率将它们扔在了凤芒山的其余地方。
尽管时间已过去太久,找到相关线索的希望已非常渺茫,但既然来都来了,不妨顺便做个搜寻。
至于宋隐与卓宛白,则先一步回了市局。
吃完午饭,两人便连同赫冬一起扎进了工作间。
每块分体式采集的碎骨,已经装入不同了证物袋,并标上了号,卓宛白负责将它们重新拼凑成完整的骸骨。
赫冬埋头于理化实验室,检测起从尸体身上搜刮下来的微生物,以及周围的土壤和植物样本中的化学成分。
宋隐那边,他先将每块骨骼碎片都做了扫描,然后在AI工具的帮助下完成着两具骸骨的三维重建。
他尝试着借助技术工具,补全着骸骨上那些被虫蚁啃噬出来的孔洞,最终目的,是还原出完整的骨折线等细微的伤痕,以便进行后续的受力分析,搞清楚死者到底是生前坠落,亦或是死后抛尸。
无论是连潮还是宋隐,两人各自负责的工作,全都耗时又耗力。
连潮是在两日后赶回市局的。
一到市局,他先去法医办公室找到了宋隐,与他一起完善了数学建模方面的工作。
随着夜色渐深,赫冬和卓宛白先后下了班,办公室内只剩连潮和宋隐。
两人点了外卖,一边吃,一边工作。
时间将近午夜12点,总算有了初步的结果——
通过物理受力分析、数学建模,可以基本确认,两个死者是死后,再被抛下悬崖的。
当然,连潮是个严谨到几乎有强迫症的人,得到结果后,他并未放松,而是再问宋隐:“其他尸检方面的分析呢?符合死后抛尸的特性吗?”
宋隐点了点头,随即道:“是这样不错。血红蛋白中的铁元素会在骨缝中氧化成赤铁矿微晶,在偏振光显微镜下呈现独特的血蔷薇衍射图案。但这两天我和小卓对所有骸骨碎片都做了仔细检查,完全没看到这种情况。
“也就是说,死者发生骨折的时候,没有出现生活反应。摔下悬崖这件事,是死后才发生的。
“此外,骨折线等相关分析,也支持这个结论。”
“行。能够确定是凶杀,就可以正式立案了。”
连潮道,“痕检已经查过的死者衣物,没发现什么明显的指向性,能证明死者身份的证件也没找到……对了,颅骨还原呢?有希望吗?”
宋隐摇了头:“两具尸体的颅骨都损毁得很厉害,虽然可以让AI通过深度学习来进行还原,但准确度会有限。
“总之,我这边很难根据现有的骸骨信息,还原出两位死者的生前面貌。”
由于死亡时间太久,两具尸体已彻底白骨化,自然无从直观地看见五官容貌。
此外,警方并没有找到能证明其身份的任何线索。
如果说搞清楚两位死者是否系生前坠落,是本案的第一个难点,找出他们的身份,便是第二个难点了。
毕竟如果无法确认死者的身份,破案简直无从谈起。
颅骨还原技术,原本应该可以在这个环节发挥作用。
但由于两具尸体的颅骨损坏得太厉害,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连潮当即看向宋隐道:“那么接下来,就要靠你这边继续分析出死者的年龄,以及他们具体的死亡时间了。
“有了这些信息,我们才好在全市范围内,针对符合时间范围的失踪人口展开逐一排查。”
“没有问题。另外,有一条线索,我想和你讨论一下。
“除了骨折外,两具尸体都没有明显的外伤。我偏向于认为,他们是先被投毒致死,再被抛尸的。至少男方是这样。至于女方那边,你看这个——”
宋隐操控着键盘和鼠标,偌大的电脑屏幕上霎时出现了一张照片。是那具女性骸骨的肋骨照。
宋隐敲动键盘,把照片放大,然后抬手指向一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连潮很清楚地看见,女尸的其中一块肋骨上,竟有一道颇为明显的划痕。
正常人拥有着12对肋骨。
其中最下方的第11对、第12对肋骨,都被称作浮肋。
女尸缺少了第12对肋骨。
此时出现了划痕的肋骨,恰是第11对肋骨中,位于身体右侧的那一根。
对此宋隐解释道:“这是刀造成的痕迹。目前我能想到的可能是,凶手捅过她一刀,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这里。”
连潮明白宋隐为什么会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了。
他当即道:“凶手没必要准备两套杀人手法。除非……这名女性当时没有吃有毒的食物或水。她没中招,凶手就只能来硬的。”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不过……”
宋隐皱眉瞥向死者肋骨处的那块伤口。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到底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这样一道伤口?
案发时隔现在太久,现场痕迹早已消失,两位死者又已高度白骨化,当年凤芒山悬崖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实在还无从得知。
也只能等进一步调查了才能下结论。
又两日后,针对凤芒山悬崖底部发现两具尸体一案,淮市市局召开了第一次正式的案情会议。
刑侦大队的众人将自己调查到的内容进行了分享——
两名死者为一男一女,均是死后被抛尸。
其中女性骸骨缺了两根浮肋,应该是人为切除的,她被人用刀捅过,肋骨上留下了相应的痕迹。
男性骸骨则没有类似痕迹,暂时推测死因是中毒。
赫冬已通过质谱仪检查了两具骸骨的骨骼,也对骸骨周围的土壤、植物样本做了检验,目前并未发现砷、铅、铊等能够致死的常见重金属。
因此,如果死者死于毒物,大概率死于立即致死的□□、河豚毒素一类,这类的毒素的可降解性太强,死者又已去世太久,目前已没有办法检测出相应成分。
此外,两名死者的牙齿也已得到了3D修复,目前已经发给了淮市范围内的所有医院和牙科诊所。
如果死者生前有拍过牙齿的X光,留下过存档,也许能通过牙科记录确认身份。
然而目前警方还没有得到任何医院和诊所的反馈。这条侦查方向如大海捞针,希望渺茫。
最后,两位死者颅骨均有较为严重的受损。
完全无法据此恢复完整的死者生前的面貌。
想要查明死者的身份,还得靠宋隐的分析结果——
女性死者死亡时的年龄,应该在30岁到35岁之间。
男性死者则在20岁到25岁之间。
另外,两位死者均已死亡10年到15年。
高效的会议结束前,连潮对接下来要展开的重点工作做出了指示:“整理一份15年前到10年前上报过的所有失踪人员的名单和档案,逐一进行排查!先查淮市的,没结果再扩大到全省、乃至全国!”
一周后,案情得到了可喜的进展。
淮市本地一位名叫安如韵的女性,高度符合要求。
她是15年前失踪的,失踪的时候年纪恰好是34岁。
如果还活着,她今年应该49岁了。
从警方相关记录来看,当年是她丈夫上报的失踪。
这位丈夫名叫严秋山。
这日,蒋民先通过电话与他进行了沟通,表示近日找到一具遗体,有一定概率是他那位已经失踪了15年的妻子,警方打这通电话,问的是询问他的妻子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对确认其身份有帮助的特征。
严秋山当即表示,妻子安如韵缺了两根肋骨。
按照严秋山的意思,安如韵从前一直专注于事业,从来没有在乎过身材与容貌。
也不知从哪天开始,她忽然发生了转变,在意起自己的腰部曲线了。
在尝试了很多减肥和锻炼腰部线条的方法后,她发现自己腰不好看的根本原因,在于骨架长得不好。
一日,她看到了有舞蹈特技演员为了跳舞,通过手术取掉了两根浮肋的新闻,于是竟也去做了同样的手术。
“哎……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呢,以为她出轨了,为了讨好挑剔的情人,才去搞这些怪名堂……
“可后来我发现我误会了,手术后她天天在公司加班忙项目,根本没时间搞东搞西。
“她还是那个眼里只有事业的女强人。我不该误会她。
“啊对了警察先生……你们发现的遗体,缺了肋骨吗?该不会真是我老婆吧……在哪儿发现的,能告诉我吗?”
这样一来,死者就是失踪了15年的安如韵,基本已能板上钉钉。
得知这个消息后,连潮当即与他约了个时间,打算对他做一次上门问询。
老婆死了先查老公,俨然已成为国际惯例。
在上门找严秋山之前,连潮也先对他做了一番初步调查。
严秋山今年50岁。他学历不高,是个中专生,但颇有商业头脑,人也踏实肯干,如今俨然已是个成功的商业人士,手底下有好几家公司。
他最早只是个帮人装修糊水泥的,后来投身建材行业,攒到第一桶金后,开了第一家门面很小的建材店。
他真正赚到大钱,则是在进军房地产之后,算是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他的厉害之处在于,没有在这个行业越陷越深,而居然赶在其衰退前及时抽身出来了。
严秋山很早就布局了物流行业,靠早期积累的地皮优势建了好些个大型物流基地,如今与多家互联网零售大厂都有供应链方面的合作,手里还有几家快捷酒店。
很多人都说,他的成功离不开他的妻子。
安如韵是那个年代的海归,学历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她的原生家庭不算有钱,普通小康而已,在美国念商科的花费非常大,她是靠着奖学金,和业余时间拼命打零工,才把大学念下来的。
她有学识、有智慧、有魄力,据说是看中严秋山的踏实勤劳,觉得他实在,才和他结婚的。
安如韵性格略显内向,在投资分析,财务测算,公司战略决策上非常专业,但她不太应付得来商场上的各种关系,也不喜欢和政府部门打交道。
因此她主要负责公司大后方的工作,统管人事与财务,至于前端的各项业务,则都由严秋山来负责。
两人在事业方面合作得非常顺利,被淮市商界的人称为“人中龙凤”。
不仅如此,据说生活中他们的关系也非常好。
安如韵颇有掌控欲,严秋山愿意被她掌控,什么都听她的。老婆说往东,他绝不会往西。
也许男人总逃不过“有钱就变坏”的定律。
这些年随着严秋山的身价一起飙升的,还有他的桃色绯闻数量。
“男人这样也正常嘛!他以前过得多苦啊?他老婆坐办公室就可以了,那早上5点跑去工地,在外面风吹日晒一整天,深更半夜才回家的人,都是他啊!”
“活年轻时过得那么苦,年纪大了学着去享受一下,也无可厚非嘛。人生短短三万天,快活几天是几天!”
……
这是跟严秋山有过接触的人的说辞。
至此,市局所有人都难免觉得,严秋山的嫌疑很大。
很可能两个人的感情出现问题,闹到了离婚的地步,却在财产分割上没谈拢,他才会选择杀妻。
然而继续调查下去,情况出现了变化。
安如韵居然很理解丈夫三妻四妾的行为,从未对外说过他的任何不是。
朋友们统一地表示,她是个只注重事业的女强人,严秋山能在工作分工和她互补,为她的事业和理想做出足够多的贡献,对她来说就已经够了。
简言之,她找的是一个事业上的伙伴或者说工具,而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丈夫,她根本不在意他找了多少情人。
她对朋友们的说辞一直是:
“我们主要是事业合作伙伴的关系。没有他,我的事业也做不到这种地步。我挺感谢他的,他是我的贵人。人不能既要又要,你说是吧?”
“他想追求身体上的刺激,这跟想吃好吃的,或者看场好看的电影……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无非是动物本能,食色性也嘛,只要不犯法,他想去就去咯。”
“他的工作能力很强,人品也很好,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所有合作方都这么说的,否则我们的生意也做不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说对吧?”
“那只要他这些优点没丢,我无所谓的呀!”
……
就连给两人当过助理和秘书的工作人员,也无一例外地全都表示,因为工作上的分歧,他们之间偶尔会争执几句,但从未闹过真正意义上的矛盾。
至于因为感情纠纷吵架甚至闹离婚,更是无从谈起。
严秋山在市中心有一个临江的大平层。
这一日,连潮与宋隐一起在这里见到了他。
严秋山小时候太穷,没读过什么书,但大概人越缺什么,就越想强调什么,于是在见到连潮和宋隐后,他特意先带他们参观了自己收藏的画,并对着一幅莫奈的睡莲复刻图,夸赞出一句:
“啧,梵高画得可真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