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宋隐的话, 连潮蹲下身,看向那具女性骸骨缺失的肋骨的断口处。
这里相对整齐光滑,明显是人为造成的。
再者说, 若是动物所为, 为何只叼走一对浮肋,却对其他部位毫无兴趣?
此外还有一件蹊跷的事——
两个死者的颅骨为何偏偏被啃噬得最为严重?
连潮重新站起身, 望向悬崖顶部:“我刚在附近看了看,崖底这边确实被沼泽和湖包围了, 凶手直接把两具尸骨带过来的可能性非常小。
“结合两具尸体均出现了粉碎性骨折的情况来看, 他们应该就是从崖顶位置坠落到这里的。现在的关键问题是, 他们落下来前,是死是活。”
连潮提出的问题, 无疑对案件的定性极为重要。
毕竟这两人完全有结伴自杀的可能。
这种情况下, 他们的情况属于生前坠落。
如果暂不考虑自杀的情况,再假定凶手系独立作案, 凭一己之力徒手连推两个大活人下山的难度非常大。那么他应该是先通过药物、或者绳索控制住了这两人,再把他们推下悬崖。
然而现场并未找到绳子,所以药物的可能性更大。
药物可能直接致死,也可能只会致人失去行动能力。
这悬崖周围地势险峻, 不乏极为陡峭的路段,独自上来都费劲, 更何况还要带两个失去意识的人?
凶手提前药倒两人,再把他们带上山, 过程还要不被目击,这几乎不可能。
因此那两个人很可能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自愿跟随凶手来到悬崖顶部的。
也许凶手和他们一起约好了来崖顶看风景,伺机在食物或者水里下了药, 等他们中招了,再将他们推下悬崖。
这意味着凶手大概率是两位死者的熟人。
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粗粗过了一遍,宋隐低头边搜集着骨骼上的微生物,边回答连潮道:“现在还无法轻易下结论。骨折处如果有骨痂、或者出血痕迹,这些生活反应的出现,能说明死者坠崖时是活着的。
“另外,如果颅骨对侧出现碎裂,也支持生前坠落,这是脑组织存活时惯性冲击形成的对冲伤。
“不过这两具骸骨被动植物破坏的情况很严重,肉眼无法判断,要回去借助相关设备才能确定。
“当然,如果死者跳下来时是清醒的,相对来讲头部和腿部会是发生骨折比较密集的区域。
“至于全身性的骨折,则更可能是被人抛下来的。眼前这两具骸骨呈全身性的粉碎性骨折,乍一看确实符合这种情况。
“不过这里的悬崖毕竟太高,我需要更详细的数据支持,甚至做个建模才能真正下结论。
“这次的工作不好做,要回去慢慢研究了。对了——”
宋隐抬眸看向连潮,“连队的数学建模水平如何?”
换做从前,连潮会觉得宋隐也许又在逗弄自己。
但此刻眼前人表情认真,语气疏离,表现出了极大的分寸与距离感,就像真的只是在单纯地沟通工作而已。
这本该是连潮期待看到的。
不过当宋隐真的符合他的期待后,他却又本能地皱了眉,过了一会儿才道:“大学期间得过全国大赛的二等奖。凑合吧。”
“那是相当凑合了。”
宋隐的语气依然诚恳而认真。
连潮遏制住脑中纷乱的念头,正色道:“不过我当时做的是股票和金融衍生品相关的。这次的模型具体怎么设计,等回去后我们再一起研究。”
在帝都当警察那会儿,大家的分工非常明确,这样的工作有专门的技术中心处理,不需要前线刑警亲力亲为。
虽然整体办案效率能因此得到提高,但在连潮看来,个人的成长会变慢,在很多事上容易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久而久之,办案直觉可能会受到影响,以至忽略一些关键疑点。
淮市这边的刑侦队伍颇不成气候。
但连潮发现自己从前端的勘查,到后端的技术分析,都能深度参与,也就能得到较为全面的锻炼。
说起来,这也是在小地方独当一面的好处。
只听宋隐忽然道:“对了,请问连队这会儿能帮我个忙吗?”
察觉他语气里的客气,连潮下意识又皱了眉,但只能道:“没问题,你说。”
“如果凶手先毒杀了两位死者,再把尸体抛下悬崖,有一些毒物是可能残留在骨骼,以及周围的土壤和植物里的。麻烦你帮我一起采样,我带去实验室做检验。”
“没问题。”
“那就感谢领导帮我挖土了。”
“……嗯,不客气。”
本次案件的现勘难度非常大。
由于两具骸骨出现了粉碎骨折,又长久地暴露在崖底风化的环境中,只能通过分体式采集的办法——逐块收集骨骼碎片,再回到市局实验室进行骸骨的重组。
不仅如此,周围的土壤、植物等环境样本,也需要做细致详尽的采集。
一行人来回好几趟才完成了所有工作。
时间已经走至深夜。
其中往返崖底次数最多的当属连潮。
他向来体能强劲,这回也不免感到筋疲力尽,吃饭握筷子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今日工作结束得太晚,明日也还需要继续在凤芒山展开调查工作,晚上众人也就没有回市区,而在附近找了宾馆住下。
市局对于出差有统一的规定,除非是一男一女出差,通常情况下,都是两人一组开标间。
于是这一晚,卓宛白和乐小冉两个姑娘住一间,其余男士则两两分为一组。
负责分房的是蒋民。
简单计算人数后,他发现有一名男士落了单。
自认还算有点眼力见,于是他打算把住单间的机会让给这里最大的领导连潮。
晚上大家一起凑在宾馆的饭店里吃盒饭,快速刨完饭,蒋民朝连潮递去一张房卡:“连队,您今天最辛苦,您住大床房!千万要好好休息,明天可不能再继续攀岩了!”
蒋民再看向身边的宋隐,朝他递上另一张房卡:“宋老师,我俩一间?”
“好。”宋隐很自然地答应下来。
不过他明显也累了,伸手接房卡的动作颇为缓慢。
下一刻,旁边有人伸出手,先一步把房卡取走了。
居然是连潮。
蒋民无疑有些惊讶。
事实上连潮自己都有些惊讶。
但在刚才那个瞬间,他下意识想起的,是宋隐亲口说他交过男朋友,是温叙白表示自己和宋隐一起冲过澡……
于是他几乎是基于本能做出的这个动作。
察觉到身边人的视线,连潮侧过头,对上宋隐那双漆黑的、仍像是蒙着一层雾的眼睛。
他看不清那层雾后面藏着什么,索性也就不管了。
径直把先前收到的那张房卡放到蒋民面前,连潮对他道:“你住一间。我和宋老师住。”
蒋民:“……啊?哦。嘶,该不会……”
连潮:“嗯?”
蒋民神神秘秘地压低声了音:“刚才小冉他们在讲凤芒山一带的鬼故事,领导您是不是听到了?莫非你怕鬼?不敢一个人住?您放心,我一定不告诉别人。”
“……”
从餐厅到房间,连潮与宋隐一路无话。
这个宾馆的条件实在太过一般,进屋后连潮才发现空间格外小,以至于两张床挨得很近,几乎就要靠在一起。
“啪”的一声响。
走在后面的宋隐合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于是空间仿佛更显狭窄。
气氛也进一步微妙起来。
连潮当即转头看向宋隐,似乎是想搞清楚他的反应。
宋隐的表情却是再自然不过,像是对连潮换房卡一事完全没有反应。
他只是默默走进屋,放下行李箱,蹲下来打开,再随口道:“很晚了,我们早点睡?”
“……”
“那就抓紧时间洗澡吧。”
“……”
“领导你先来还是我?”
宋隐的姿态依然疏离客气。
却不同于白天工作那会儿,此时连潮看着他,居然有了几分从前有过的感觉——
无论他对宋隐做什么,宋隐都会全盘接受。
他几乎像是在纵容自己。
连潮意识到,在自己与宋隐“说开”后,有些事情不同了,但还有一些事情,也许从来都没有变过。
宋隐对自己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
总不至于……他真把自己当成了替身?
“连队?怎么了?”
“没什么,你先洗吧。”
“也行。毕竟白天在泥坑里摔了一跤……我感觉脖子里还有泥点。”
宋隐拿出换洗衣服扔在床上,随后脱下薄款羽绒服,紧接着是毛衣,最后身上只剩下薄薄一张衬衫。
他像是无所顾忌,当着连潮的面就解起了纽扣。
连潮:“……”
如果今晚是他和蒋民住在一起——
连潮没法再想下去了。
只因猝不及防地,他看到了宋隐锁骨下方的那块疤。
那明显是滚烫烟头造成的。
连潮当即皱紧眉上前一步:“宋隐——”
宋隐先是无意识地眨了下眼睛。随后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顺着连潮的视线垂下了双目。
暖光把他白皙的脸熏得昏黄,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了长长的阴影。
“脆弱感”这三个字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美得竟让人不敢触碰。
连潮张口还要说什么,宋隐倒是朝他无谓地笑了笑,然后拿着衣服和浴巾绕过他走向了浴室。
“我先去洗澡了。我会尽量快一些的。”
“……好。”
宋隐果然洗得还算快,差不多一刻钟就好了。
之后换连潮去洗澡。
旅店的隔音效果太过一般。
淋浴期间,即便是隔着水声,连潮也听到了有人敲门的声音,然后宋隐汲着拖鞋哒哒哒地前去开门了。
不知不觉间,连潮加快了洗澡的速度。
待他换好浴袍,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这便看见宋隐拎着一个塑料袋坐在床边,还朝自己招了招手:“连队,过来一下?”
“……”
连潮走到宋隐跟前,拿着毛巾又擦了一把头,再开口的声音略微有点哑:“怎么?”
宋隐拍拍床:“你坐。”
“……”
连潮还是坐下了。
不过与宋隐刻意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宋隐像没察觉到,兀自拿起一支药物喷雾,再看向连潮道:“吃饭的时候看到你手在抖,就找美团跑腿帮忙买了这个有镇痛、活络经脉作用的喷雾。喏,你把两只手抬起来,我帮你喷。”
灯光下宋隐的眉眼显得温柔而专注。
这不免让人错觉,他的眼睛只看得见自己。
可他真的是在看自己,还是在透过自己看其他人?
比如那个……据说是和自己长得有点像的前男友?
鬼使神差般,连潮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宋隐的手腕,将他拉近了。
水珠顺着连潮潮湿的发梢落下,淌下脖颈,把浴袍沾湿,胸口和手臂流畅紧实的肌肉轮廓因此格外突出。
他整个人散发出了强烈的、来自雄性生物的强势、压迫感和侵略性。
宋隐猝不及防被拉近,对方身体的热度,呼吸的气息,全都不容忽视地撞进了他的鼻翼。
他下意识就想抽出手。
连潮却不由分说把他的手腕进一步扣紧,直到他因为腕骨的疼痛而蹙起眉,这才松开些许力道。
两道视线在狭窄的空间碰在了一起。
连潮的眼神像平静海面下悄然沸腾着岩浆。
宋隐漆黑的瞳孔却静得像砚台里从未被搅动过的墨。
良久,连潮主动开了口:“我又会错意了,是不是?”
宋隐看着他,很平静地一点头:“作为下属,为领导排忧解难也是应该的。”
“你以前也是这么为温队‘排忧解难’的?”
“所以,还要不要上药了?”
“……”
后来还是连潮先一步妥协。
他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松开手,再转而将双手并举着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宋隐微微一笑:“手放平,不然药会喷到你的脸上。”
连潮果然把双手放平。
宋隐很满意地一点头,往他两只手的手心手背各喷了几下药,把药瓶放到床头柜上,吹头发去了。
这晚两人入睡的时间已经接近凌晨2点。
连潮已经非常累了,不过居然没能立刻睡着。
空调打得太高,他觉得很热。
房间过于狭小,以至于宋隐的体温、呼吸全都显得那样清晰。
横竖睡不着,他干脆睁开眼,侧身朝旁看去。
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潜入狭小的房间,勾勒出宋隐略显清瘦单薄的背影。
此刻他离自己这样近,却又那样远。
“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其实我喜欢被人管教。”
“我没有烟瘾。”
“你长得很像我前男友。”
……
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打断了连潮的回忆。
雨下得又急又密,裹挟着凌冽的寒风撞上窗户。
“啪啪啪”的声音顿时响彻了整个房间。
宋隐睡眠浅,立刻就醒了。
他习惯性地翻了个身。
连潮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两双眼睛就这么对上。
夜色与雨声之中,宋隐沉默地与连潮对视许久,然后开口道:“连队,还没睡?”
未及连潮回答,他又道:“因为手疼吗?”
片刻后却听连潮反问:“下雨了。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