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下午一点, 宋隐抵达了离凤芒山最近的黄玄镇。
路上他已听连潮初步介绍了这起案子的相关情况。
简单来说,有登山爱好者,在凤芒山的某个悬崖底部, 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早已白骨化的骸骨。
这两具骸骨有一个共性, 躯干部分的骨架保存得相对完整,不过颅骨双双损毁得极为厉害, 应该是被某种野生食腐动物生生啃噬成这样的。
但食腐动物为什么偏偏只啃了脸,没啃身体的其余部位, 值得深究。
此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那具女性骸骨缺失了一对肋骨。
江南一带鲜有地势险峻的山峰。
凤芒山是少数之一。
其距淮市市局大概有50公里, 地势颇为险峻, 是徒步和登山爱好者们常去的地方。
山体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开发完善的, 对游客开放的景区。
这里的山峰相对来说不是很陡峭, 且有索道可以上下山。
至于另一部分,则是未经开发的野山, 那里处处设置着警示牌,禁止游客进入。
本次骸骨被发现的区域,便是未经开发的野山深处。
昨日,五名登山爱好者闯入了野山区域, 发现了一个60米左右高的悬崖。
他们在悬崖顶部扎上帐篷,露营一夜, 又早起看了日出,后来其中的两个攀岩爱好者对悬崖做了初步探测, 发现其并不高,正好带了设备,两人决定去悬崖底部看看,这便发现了位于悬崖底部的骸骨。
了解到初步情况后, 连潮没有直接前往凤芒山,而是先带队做了一番采购,包括防寒防滑防湿的冲锋衣、登山绳索、镁粉等等必要的攀岩装备。
如此,他与宋隐差不多是在同一时刻,到达的凤芒山。
接待他们的是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名叫赵勤。
赵勤不时会进山参与迷路者的搜救工作,对当地地势颇为熟悉,登山攀岩方面也颇有经验。
接到报案后,上午他带着设备,和另外一名有攀岩经验的同事,率先去到崖底初步查看了情况,封锁了现场,也找到那五名登山爱好者做了简单的笔录。
此时此刻,与市局来的众人在山脚吃了顿便饭,赵勤又马不停蹄带着大家朝悬崖崖顶走去。
路上他补充介绍道:
“悬崖崖底那片,遍布沼泽荆棘,周围还有一片藏着各种蛇虫的湖,根本没有合适的路,连我们也不敢贸然从那边走。想要查看骸骨的情况,最好还是先去悬崖顶,然后攀岩下去。
“我早上已经下去看过了,两具骸骨均位于一个早已干涸的浅水沟里,脸那块的骨头被啃得七零八落的。挺奇怪,按理咱们山里没有大型野兽动物啊……
“啊还有,尸骨看起来很脆,我是没敢碰,具体的分析,要看咱们市局的法医了……不过吧,照我的经验,那两人起码已经死了10年了。”
听到这里,蒋民不由问道:“10年?这么久的吗?这么多年过去,一直没人发现过尸体?”
赵勤解释道:“倒也正常,未开发区域本来就不准游客进入,发现骸骨的悬崖那一带更是禁区中的禁区,周遭设有极为特殊的警示牌——”
“我记得那一带叫‘迷失岭’。”
接话的是连潮。
“对,就是迷失岭!早前老人称呼那里为坎儿沟,后来老有游客在那边迷路,经过网络渲染,就改叫迷失岭了。
“总之吧,那一带的地形地貌颇为奇特,地磁还有问题,非常容易迷路,连指南针都不好使!”
赵勤好奇地看向连潮,“诶,连队你怎么知道这些?这么快就查好资料了?”
对此,连潮简单解释道:“我以前来这里旅游过,还被绑架了。逃出去后的第二天,我跟着警察重新上了一趟山,领着他们找到了被绑架的地方,他们告诉我,那一片叫坎儿沟,也叫迷失岭。”
“我去不是吧”“居然有这种事?”“具体什么情况啊?”“那后来呢连队?”“我小时候还经常上山玩儿呢,真后怕”……
刑侦大队的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然而有一个却始终很安静,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察觉到这一点后,正在上山的连潮放缓脚步,扭头朝侧后方看去。
他似乎总是能一眼人群中瞧见宋隐。
这会儿宋隐正默默地跟随大队伍走着上山路。
他穿着薄款的羽绒服,鼻尖和脸颊冻得有些发红,走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就像是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
他似乎并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亦或是听到了,但完全不在意。
“宋隐”这两个字刚到唇边,又被连潮咽了下去。
这段时间他和宋隐都在对彼此避嫌。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贸然叫他名字,竟像是不合适了。
连潮终究什么都没说,他皱着眉收回视线,边向身边的民警赵勤询问案情情况,边领着队伍上山了。
一段时间后,众人到达了崖顶。
针对崖顶这一片做了初步的现勘工作,而后连潮面向众人问:“谁有攀岩经验?”
郭安全和乐小冉相继举了手。
蒋民颇为震惊地看向乐小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你居然会攀岩?我……可是我……”
“我不仅会,还是老手呢。”乐小冉笑着道。
“你怎么会对攀岩感兴趣的?没听你提起过啊?”
“害,其实不是我感兴趣,是我前男友感兴趣的。我本来挺恐高的,为了跟他有共同语言和兴趣,被迫学的……现在想想,谈恋爱干什么?搞事业才香嘛!不过也没想到,学攀岩还能在这会儿派上用场。果然啊,当刑警的,技多不压身,什么都得会点!”
蒋民似乎更震惊了。
他皱起眉来,还欲说什么,被连潮打断:“行,小郭和小冉跟我去崖底。胡大庆,你的小组负责针对整个凤芒山的未开发区域,包括山脉走势、进出悬崖的路线等内容做个细致的调研。
“蒋民,你负责对那五个登山爱好者再做一次详细的笔录……”
话到这里,一人忽然举起了手。
正是宋隐。
连潮当即朝他看去。
只听宋隐道:“我也要去崖底。作为法医,有必要对发现尸体的现场做一次详尽的探查,这对判断死因,分析尸体的死亡时间、年龄等有重要帮助。”
连潮道:“但如果不是专业人员——”
宋隐道:“户外攀岩,我确实没试过,不过我有颇为丰富的户内攀岩经验。试试看吧,应该没问题。连队,你在前面带路,我跟着你。”
连潮的表情颇为严厉:“能做到完全听我指挥?”
“可以。”宋隐点了头。
与他对视片刻,连潮终究一点头:“严格按我步骤来。一步都不要错。”
“好。”宋隐看起来是一副很听话的下属模样。
不可避免地,连潮又想到了他的那句:“其实我喜欢被管教。”
强压下内心深处的微妙,连潮给其余人员分好工,这便做起了攀岩下崖的准备工作。
不久后,赵勤在最前方带路,郭安全和李小冉紧随其后,连潮带着宋隐走在最后。
岩钉已经打好,直接可以用,不过落脚前连潮还是用攀岩锤敲了敲,为的是确定其稳固性。
确认无误后,他在手上抹上镁粉,拽了一把绳索后,先于宋隐踩上岩钉。
安全带铁锁与主绳摩擦出短促的嘶鸣,连潮提醒道:“三点不动一点动,听我指挥及时抹镁粉,都记住了?”
“放心。没问题。”
宋隐开始顺着连潮的落脚位向下攀岩。
途中连潮冷不防抬眸朝他看去,能看到他紧绷着的白皙下颌线,修长泛白的指节,还有一丝不苟的标准姿态。
这个时候连潮发现自己刚才有些多虑了。
他看得出来,宋隐是真的会攀岩。
想来也应该是这样。
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
早前发现尸体的两位攀岩者打下了基础,上午赵勤又下来过一次,顺便将沿路岩钉都做过细致的检查,因此五人的攀岩过程颇为顺利,不多时就到达了底部。
就连宋隐这样第一次户外攀岩的人,全程也没遇到什么太大的困难,当然,这不包括最后一段小路。
大概是想着已经到崖底了,他略有松懈,提前松了安全绳索,然而与此同时脚下猝不及防地打了滑。
“宋隐!小心!”
取下法医勘察箱的连潮刚这么一出声,宋隐已一屁股坐到了泥潭中。
“宋老师没事吧?”
“有没有扭到脚?”
郭安全和乐小冉赶紧围了过来。
“没问题。不用担心。就是稍微滑了下。”
宋隐说着这话,面前伸来一只手,是连潮的。
宋隐自觉形容狼狈,于是望着这只手微微皱了眉。
连潮瞧见他的模样,却是忽然一笑。
宋隐总是给人一种隔着云雾的感觉,身上有股仙气与鬼气混合的感觉,可望而不可即。
现在他白皙漂亮的脸上站了浑浊的泥点,倒是意外变得鲜活起来,像是总算离开自己的世界、来到了人间。
宋隐把手递了过去,由着连潮把自己拽起来,而后狐疑地看向他:“我现在的样子……很好笑?”
连潮又是一笑,随即点点头,无意识地逗他:“嗯。”
“?”
“脚有没有扭到?”
“……没有。”
“其他地方呢?伤到了吗?”
“那开始工作吧。”
“…………”
手脚都脏,宋隐略作清理后,戴上手套与脚套,跟着连潮去到了两具骸骨所在的位置。
前些日子下过雨,前方的褐色水沟里有着很多淤泥。
两具骸骨正静静躺在淤泥中,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真菌寄居在骨骼上,形成了一块一块的深褐色。
蕨类植物的气生根更是在常年累月的侵蚀下,逐步穿透了骸骨,在上面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穿孔。
可以想见,如果一直没被发现,这两具骸骨将被无数植物经络彻底拥抱在这悬崖深处。
就好像人死了,其实就是把肉身骨骼还给了自然。
宋隐蹙着眉,远远地打量了这两具骸骨,随即走上前,对它们做起了相对细致的检查。
两个颅骨确实都损毁得厉害,想据此还原出两位死者的生前面貌,已基本不可能。
此外,尸骨身着相对轻薄的衣服,可初步推断死亡的时候并非冬季。
这些衣服早已千疮百孔,很勉强地覆盖着下方的躯干,因此很容易就能发现,其脊椎、盆骨、长骨均存在多发性粉碎性骨折。
与此同时骨骼上存在着许许多多的、不规则分布的细小孔洞,应该是虫蚁啃噬形成的。
从身长、颅骨形态、以及盆骨处的情况来看,眼前的尸体应该就是一男一女不错。
宋隐拉了一下橡胶手套,先一步查看起女性尸骨的情况,果如赵勤所说,她缺失了一对肋骨。
人体共有12对骸骨,眼前尸体缺少的,是最下面的那两根靠近腰部位置的浮肋。
“有什么发现吗?”
连潮走过来问道。
“断口处很整齐,这两根浮肋,应该是人为取走的,而不是动物啃噬造成的。”
宋隐想到什么,抬眸看向连潮,“我以前看过报道,有舞者为了艺术和美的追求,通过手术的方式取走了这两根浮肋。搞不好死者也是如此。无论如何,这会对确认死者身份起到积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