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场绑架案

不久后, 淮市迎来了今冬的第二场雪。

雪是小雪,飘下来落上宋隐的双肩,就瞬间化作了水珠滚下。

这会儿是早上9点半。

宋隐穿着一身大衣, 来到了临津市的东巷体育馆。

他是昨日来的临津, 省厅在人民医院新建了一个法医刑事技术相关的研究基地,宋隐是来参加会议的。

便是在会议结束后, 他接到了温叙白的电话,两人随即约好今天在体育馆见面。

脱下外套, 宋隐走进更衣室, 遇到了刚换好一身运动装的温叙白。

两人寒暄几句, 宋隐换好衣服,去到羽毛球场馆, 与温叙白一人拎着一个球拍, 分别站在了球网的两边。

“我们这种长期伏案工作的,颈椎很容易有问题, 必须要经常打打羽毛球才行。”

温叙白举起球拍和球,做了一个标准的发球准备动作,“来吧,咱俩好好比一场。还是跟你打球有意思。”

“真的么?”宋隐似乎有些惊讶。

“当然。怎么这么问?”

“毕竟你每次都输给我。”

“……行, 一点没变,还是那个嘴毒的宋宋。”温叙白倒是笑了, “试试吧,好几年没和你打过了。”

很快, 一轮三局两胜制的比赛结束。

宋隐果然又赢了。

温叙白拎着两罐苏打水过来,两人一起去到了场馆旁边的座椅上暂做休息。

“等会儿再比一次。”温叙白像是颇为不服。

“没问题。”宋隐从他手里接过苏打水,打开后喝了一口,“谢谢。话说回来……”

“嗯?怎么?”

“其实你没必要上赶着找虐。”

“……”

宋隐这张嘴可真是太毒了。

下一刻只听他又道:“你之所以叫我来打羽毛球, 应该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宋隐可真敏锐。

不过他越敏锐,反而意味着他的问题越大。

温叙白侧眸看向宋隐,他目带几分考究,看起来却是一副人畜无害笑面虎的模样。

然后他避重就轻道:“诶我说,那天连潮在的时候,你说话可没这么毒。”

“哦。”宋隐喝着苏打水淡淡道,“毕竟那是我领导,在他面前多少要做做样子。”

温叙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连潮一直是风云人物。人长得帅就算了,篮球还打得好。读研究生那会儿,他常代表学院打校内比赛,诶,那时候给他送矿泉水的师弟师妹里,有你一个没有?”

闻言,宋隐眉梢一挑,有些出人意料地答出一句:“你也觉得我喜欢他?”

温叙白几乎一愣,片刻后才道:“‘也’?还有谁这样认为?并且也这样当面问过你不成?”

“嗯。这个人就是连潮他自己。”

宋隐的语气颇为轻描淡写。

温叙白却仿佛一下子严肃了:“你们聊过这些?”

“嗯。”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可别告诉我,你被他发了好人卡。”

“也许吧。不过我并没有当着他的面承认什么。”

“承认?宋宋,这个词你用得很有意思。”

“……”

“所以你就是喜欢他,只是不愿承认?什么时候发生的?大学期间?你实习那会儿我就发现了,你总是打听连潮的消息,对他保持着密切的关注。”

温叙白的语气几乎有些咄咄逼人。

这并不像他平时的讲话风格。

宋隐勾了勾嘴角,再喝一口苏打水:“怎么?觉得我是恋爱脑?”

温叙白的声音沉了下去:“不。恰恰相反。正因为我觉得你不是恋爱脑,才多问了这么几句。”

羽毛球场馆的灯光亮得像雪。

宋隐的一张脸也白得向雪。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盯住了温叙白。

他的那双眼睛极为漂亮,一对漆黑的瞳仁就像是蒙着一层雾,极具神秘性,因此而惑人心神。

“嗯,我知道你不是爱打探八卦的人。不用再试探我。想问什么,你直接问吧。”

触及这双眼睛,温叙白总算收起面上的所有笑意。

然后他问宋隐:“我记得你玩过一款游戏,没记错的话叫《仙之逆旅》,是吗?”

“对。不过已经很久没玩了。怎么?”

2016年发生了很多事。

7月,连潮的父母遭遇车祸。

5月,“雨夜杀人魔”被击毙。

至于3月,是宋隐的父亲被杀的时间。

事实上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非比寻常的事——

正在读大三的连潮,和大学同学去淮市辖区范围内的凤芒山旅游,然后意外遭遇了绑架。

这发生在2016年的2月。

没有任何证据说明这些事情之间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但它们偏偏都发生在2016年。

这背后理应有某种隐秘的关联才对。

再者,温叙白所在的专案组,前阵子抓住了几个运营着“转孕珠”的灵修会的中层。

16年以来,灵修会算是独立运营的,作为中层的那几个管理员,对早已被摧毁的总部协会的情况毫不知情。

但根据他们的供述,他们曾隐约听说过,从前总部有几个管理者喜欢玩一款游戏。

游戏被他们用做了工具,用来勾搭拉拢目标青少年,逐步对其洗脑,最终诱惑其信仰大帝,成为协会成员。

而这个游戏,就是大名鼎鼎的《仙之逆旅》。

宋隐的父亲被“雨夜杀人魔”所杀。

但宋隐本人也有同谋的嫌疑。

不仅如此,宋隐举报了这个名叫孟小刚的杀手,间接导致一个人质、许多警察丧命在了爆炸中。

宋隐偏偏还也玩过《仙之逆旅》。

这一切不该只是巧合。

只不过……宋隐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应该也曾是万福灵通互助协会的一员。

现在呢?

他到底是警是匪?

温叙白表情严肃,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压迫,他正想说什么,宋隐的手机忽然响了。

从兜里拿出手机的时候,宋隐并没有避着他,于是他很容易地看见了屏幕上的“连潮”两个字。

宋隐很快接起了电话:“怎么了连队?”

“回淮市了吗?”连潮问。

“还没。”

“会议不是昨天就结束了?”

宋隐抬眸看温叙白一眼,捏着手机道:“温队约我打羽毛球,就多留了一天。反正今天周六。”

连潮陷入了非常短暂的沉默。

很快他就沉声道:“马上回来。有案子要办。”

“好。”

“坐高铁?”

“嗯。”

“那你直接买去凤芒山那边的票,正好行李箱可以一并带过去,今晚应该来不及回淮市,会在那边住一夜。”

“好,知道了。”

“上高铁后给我回个电话,详情我路上告诉你。”

“好。”

宋隐挂断电话,起身朝更衣室走去,“温队,下次再陪你打球。得去办案了。”

“没问题,案子重要。”温叙白跟着去往更衣室,随即又道,“没听错的话,命案发生在‘凤芒山’?”

“嗯。怎么?”

回话的时候,宋隐没有停下脚步。

温叙白一边紧紧跟上,一边瞬也不瞬地紧盯着他,像是不想错过他面上的所有细微表情:“听说过这事儿吗——16年那会儿,连潮被绑架过,就发生在凤芒山。”

连潮他们宿舍的几个兄弟关系挺不错,其中一人临时决定大四要去法国当交换生,之后可能会直接申请那边的学校,于是大家就商量着,提前一年完成毕业旅行。

时逢他们宿舍另一个室友的母亲生了重病,听说凤芒山的寺庙很灵,他一直想着抽空去那里为母亲祈福。

四人一合计,决定趁着清明假期集体前往凤芒山,此举算是一举两得,既能为长辈祈福,也能作为毕业旅行。

去到凤芒山景区后,他们先在山顶的民宿住了两天,看了风景,赏了日出,也拜了寺庙,一切都很顺利,没成想下山的时候却出现了意外。

当时有两个室友选择乘坐索道下山,连潮和打算出国交换的那位室友则选择了步行。

路上两人遇到了几个自称是“徒步爱好者”的人,并在好奇心的趋势下,跟着他们去了未经开发的风景区。

听温叙白讲到这里,宋隐问:“然后呢,他们迷路了?”

却听温叙白道:“不。他们被绑架了。那几个所谓的徒步爱好者,应该是人贩子。”

此时两人已走进更衣室。

宋隐拿着钥匙打开储物柜,拿出自己的衣服,而后略侧过身,撩起眼皮对上温叙白的眼睛,他不露痕迹地道:“竟有这种事。后来呢?”

深深看着宋隐,温叙白道:“后来算是有惊无险。我听连潮说,被绑架的当晚,他和那位室友双双被绳子绑起来,关在了一个木屋里。

“应该是将近午夜的时候,他们想办法挣脱了绳索,正低声商量起接下来该怎么办,忽然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他和室友当即把绳子做了整理,装作没有挣脱过的样子。他们的计划是,如果来的只有一个人,等他进屋,不设防地靠近后,他们立刻将之制服、绑起来,再逃跑。”

“是么。再后来呢?”

“那人没进屋,居然只是把房门的锁打开就走远了,他就像是……就像是特意来放连潮离开的。

“连潮和室友也无从多想,待那人走远,便赶紧趁着夜色跑到了山下,然后立刻报了警。”

宋隐收回视线,平静地点点头:“挺奇怪的。那伙人似乎并不是简单的人贩子。”

“确实。我和连潮分析过很久,都猜不到那伙人的动机。”温叙白仍盯着宋隐,“我就在想啊,那件事既然发生在凤芒山,在淮市辖区内……该不会跟协会有关吧?”

“确实有可能。”宋隐道,“上回你不是说了么?有钱人家的青少年,也是协会希望下手的目标。”

温叙白摇摇头:“可是连潮已经大三了,不是那么容易被洗脑的。更何况那伙人为什么抓了他,又把他放了?”

“不知道。你希望我给你什么样的答案呢?”

“也没什么。你常常能提出意想不到的点子,又是淮市本地人,想听听你的意见而已。”

宋隐没接话,温叙白看着他又道:“宋宋,你知道连潮为什么来这里吗?”

“知道,他告诉过我,他通过他的师父收到了一封信,那上面提到雨夜杀人魔可能也是杀死他父母的凶手。所以他想重启关于那起连环杀人案的调查。”

说这话的宋隐拉开了运动衬衣的一部分拉链。

灯光打上他深陷的裹着一层潮湿汗水的锁骨,在他右边锁骨的下面,赫然有一道明显的、烟头烫出来的疤。

猝不及防瞥见这一幕,温叙白瞳孔一暗,与此同时皱紧了眉头。

宋隐暂停了动作,抬眸看向他:“你还有什么问题?”

对上他的目光,温叙白欲言又止,随即他摇摇头,只道::“你换衣服吧。我送你去高铁站。对了宋宋——”

“嗯?”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审你,更不是为了定你的罪。相反,其实我很想帮你。

“连潮是个眼里不揉沙的人。如果你真的隐瞒了他什么……等你准备好了,不妨告诉我。我会尽量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