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睡莲池仿佛被暴雨后的暮色浸透了, 光影混沌,色彩沉淬。
颜料与刮刀共同在画面上做出了浮雕般的纹理。深蓝色的水面如熔化的琉璃,天光云影像碎裂的残片。
眼前的睡莲图虽然不是真迹, 而只是仿制画, 但也出自大师的手笔,极具震慑力, 尤其是近距离观察的时候。
宋隐对美术与绘画并不感兴趣。
大概是因为他父亲也是一个画家的关系。
于是他略看了几眼睡莲图,便看向了连潮。
眼前的睡莲图并非真迹。
连潮家里倒是有一张货真价实的睡莲图。
宋隐清楚地记得, 在自己看过的那次访谈视频里, 当记者去到连潮位于帝都的那栋豪华别墅庄园, 还特意让镜头给了睡莲图特写,并询问了连丘泰是怎么得到它的。
连潮不愧涵养极好。
作为从小被真精英文化熏陶出来的贵公子, 且家中还有睡莲图真迹, 他刚才在听到严秋山脱口而出“梵高”二字时,居然眼睛都没眨一下。
展示完“梵高”画, 严秋山把连潮和宋隐请进了茶室。
茶室建在阳台一侧,落地窗外就是江面,视野极好。
严秋山把这场会面搞得非常有仪式感,甚至请了漂亮姑娘穿着旗袍, 把完整的煮茶流程来了一套。
连潮忍到姑娘倒好三杯茶,当即道:“严先生, 我们有关案子的事情要问你。不方便让无关人员在场。”
“无关人员”这个词像是刺痛了姑娘。
她登时蹙眉看向严秋山,眼里明显写着委屈。
严秋山迅速用“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的责备眼神望了连潮一眼, 随后伸手搂了一下姑娘的肩膀,娴熟地哄了几句。姑娘被哄得眉开眼笑,这才肯起身离去。
严秋山用充满爱意与留恋的目光追随着她离去,再看向连潮, 他正欲说什么,连潮倒是先一步开口,直截了当地进入了正题:
“你的妻子安如韵的私人物品,还留着吗?”
严秋山点了头:“留着的啊,都留着的。”
“带我们去看看。尤其是可能留有她头发的梳子之类的东西,我们会带回市局提取DNA,如果对比下来,与发现的骸骨一致,就能确定死者就是安如韵。”
“啊,没问题,我可以带你们过去,不过……”
现在的严秋山俨然是个地中海、啤酒肚的油腻男人,不过他笑容憨厚,看起来竟颇具亲和力。
“二位警官,相逢就是缘呐!哎呀以后我做生意,保不齐还会和你们打交道,大家先认识认识?我这茶可是云南千年老茶树上弄下来的,贵比黄金,你们先尝尝——”
连潮表情冷硬如铁,丝毫不近人情。
他径直站了起来:“请立刻带我们过去。”
“诶……行吧,行。”
严秋山好脾气地又朝宋隐一笑:“这位警官一看就像懂茶的,一会儿务必再来尝一尝。”
“好,没问题。”
宋隐笑了笑,跟着站起身来。
他面上是那种惯常敷衍人的淡淡微笑,然而由于人长得实在好看,也就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失礼。
看出宋隐似乎更好相与,严秋山走到他身边,当即伸出一只胳膊,试图以一个哥俩好的姿态揽过他的肩膀。
也不知有意无意,连潮倒是先一步走过来挡在了他的身前:“请带路。”
严秋山讪讪地收回手,只得去到前方带路。
路上他也介绍了这套房子的情况。
自安如韵失踪后,他没有搞过装修,也没有扔过她的任何东西,除了更换过电视、音响、冰箱空调一类的旧电器外,这里所有的一切基本都维持着15年前的模样。
夫妻两人是分房睡的。
主卧非常大,被分隔成了三部分,中间是夫妻共用的衣帽间,两边则是两人分别住的卧室。
两间卧室各有单独的卫生间、浴室,以及通往起居室的门。
至于衣帽间,也被一分为二,一半是严秋山的,另一半则是安如韵的。
进入衣帽间前,严秋山介绍道:“我老婆虽然已经失踪了15年,但她的东西我全都一直留着,还保护得很好。
“就拿她的衣帽间来说,我几乎都没进过几次。每次阿姨来打扫,我也只让她扫扫地,没让她动任何东西。
“可以说我老婆离开的时候这里什么样,如今还什么样。你们看一看就知道了。”
宋隐戴上脚套手套,走进安如韵的衣帽间,很快速地把所有衣服大致浏览了一遍。
这里面的日常衣服也好、礼服也好,都是15年前的式样了,不过看起来居然并没有很明显的时代感。
只因它们基本都是黑灰白这三种色调,并且没有多余的装饰和复杂的设计。
这种很有商业精英范儿的服装,很不容易过时。
宋隐不由在脑中勾勒起受害者的特写——
安如韵并不是一个爱美的女人。
她对外貌和穿衣打扮并不是很在意。
事实上这与严秋山对自己太太的相关描述是一致的,她是一个只注重事业的女强人。
安如韵的朋友、秘书等等人对她的描述亦是如此。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总不至于她一直在所有人面前伪装?
难道她并不是真的不在意丈夫出轨,她在外人面前表现成那样,只是为了维持体面?
严秋山亲口承认过,由于妻子的转变太过突然,他甚至怀疑她出轨了。
但经过调查,他发现情况并非如此,妻子做完取掉肋骨的手术后,工作反而更认真了。
他查过监控,她确实天天在办公室加班忙项目。
那么安如韵就不太可能是为了某个情人才转变的。
目前只能认为,她做这一切,是为了挽回丈夫的心。
或许是因为,那会儿她忽然发现严秋山喜欢腰细的女人,也或许是因为,那阵子他偏爱的情人恰好腰细。
安如韵受到刺激,才有了奇怪的转变。
……会是这样吗?
宋隐刚想到这里,只见严秋山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了两样东西。
其中一样是大红色的锦囊。
至于另一样——
宋隐当即皱了眉:“你右手拿的,是人骨做成的摆件?”
严秋山笑呵呵地说道:“是啊,我老婆的身体不是缺了两根肋骨么?喏,这就是那两根肋骨做出的摆件。”
此事无疑不同寻常。
宋隐与连潮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听严秋山又道:“这个红色锦囊里放的是她的头发。
“对了,是我们结婚纪念日那会儿弄的,她说想和我办个特殊的仪式,学古人那样互相剪下对方的头发,再将两个人的头发缠绕在一起,这才叫‘结发为夫妻’。
“喏,你们拿回去检查看看吧,这些头发是我亲手剪下来,亲手放进锦囊的,算算时间,都二十来年了……”
把红色锦囊交给宋隐,严秋山又道:“这个骨头摆件,可能你们觉得有点怪……
“不过我老婆这人吧,有时候思维就是挺跳脱的,她不信神佛,只信自己,所以不避讳这些。
“她取下肋骨后,自己去找人把它做成装饰品,再交给了我。她的意思是,我每次看到它,就会想到她。她还特意叮嘱我了,要把它放在床头。”
宋隐把锦囊装进物证袋,交给身边的连潮。
然后他从严秋山手里取走了肋骨摆件。
这时他不由在脑子里还原起制作过程——
血淋淋的两根浮肋,被生生从身体里取出,洗净后会先用过氧化氢一类的药物浸泡、洗涤,以便去除残留人体组织。
其后它们会经过脱脂处理,避免后期油脂渗出形成斑点、影响美观性。
再后来,它们经过了漂白定型与精心打磨,被刻上复杂的花纹,并上油做了抛光处理,最后被安上底座,成为了一个奇异的人骨摆件……
做妻子的,居然会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做成装饰品交给老公,希望他每次看到这件装饰品,都会想起自己。
细想下去,这事儿的逻辑其实很不同寻常。
毕竟这似乎说明,安如韵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总觉得这起案子的走向越来越古怪了。
宋隐将肋骨摆件细致地端详一遍,收进物证袋,再看向严秋山:“对了,你之前说,安如韵的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来着?”
严秋山道:“差不多是……是16年前吧。”
“16年前?也就是她失踪的一年前?”
“对,没错!16年前,她做了手术,大概一个月之后吧,她给了我这个摆件。哎,那会儿我也没想到,一年之后,她居然就失踪了……”
算下来,差不多是在2008年,安如韵做了肋骨取出手术,然后她把肋骨做成摆件,当做纪念品似的送给了严秋山,就像是知道自己会消失似的。
一年后她果然消失了。
这背后的故事一定不简单。
心里有了数,宋隐倒也没有针对这个问题深究。
他只是又问严秋山:“她让你把摆件放在床头,你照做了吗?”
“照做了呀!”
“可刚才你是从柜子里拿出它的。”
“……咳,是这样的啊……她失踪好几年之后,我带了一个人回家。那个小情儿胆子特小,我担心她害怕!再说了,让我老婆看到那些事儿,也不合适……
“所以我就又把骨头摆件收进了柜子里!
“二位警官,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你们不是怀疑我吧?我绝不会杀我老婆啊。我真的很爱她!”
宋隐只再问:“把这样的东西摆在床头,你不觉得奇怪?”
严秋山笑呵呵地反问:“奇怪什么?”
宋隐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国人向来敬畏肉身,视其为血脉所系,轻易不敢亵渎……可你居然把老婆的骨头就那么放在床头,完全不会忌讳?”
“这有啥可忌讳的?其实啊,这人年纪越大,看得就越开!我经历过的多了去了,两根肋骨算得了什么?”
严秋山噗嗤一笑,“我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胆结石也做成装饰品了呢,你们要看吗?”
宋隐当然摇了头,皱着眉瞧向严秋山。
只听他再用无谓的语气道:“宋警官,我看你和连警官出身都不错,恐怕没法想象穷人的活法……尤其是我出身那个年代的穷人!
“我还记得……那一年我八岁吧,我妈夜里正睡着觉,忽然没气了儿。我爸出去打工了,我一个人实在搬不动尸体,只能挨家挨户地求村子里的其他人安葬我妈,可他们收钱才肯办事!
“我哪里出得起钱?我连吃饭的米都快买不起了,差点就去啃树皮了……后来啊,我就那么和我妈的尸体一起睡了好几天,直到我爸回来。
“后来我爸也问过我,我不害怕吗?
“我说我妈那么疼我,她只是死了,又不是不爱我了,有什么好怕的?我老婆这边,也是一样的道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