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祺一个箭步冲上前, 想要抓住行李箱把它从后备箱里拿出来。
哪知宋隐先一步抓住他两只手腕,毫不留情地将之反剪至身后,再一手按住他的后颈, 将他的头顶在了后备厢盖上。
“卧槽你不是真拿对付歹徒那套对付我。
“早就说过让你走了。不许耍赖。”
“除非是跟着你, 否则我爸不让我在外面住。他不放心嘛。可我真不想回去……我付你水电房租,行不行?”
“不行。理由我解释过了。”
“所以我要跟着你保护你嘛!要是爸知道——”
“搬出你爸?行, 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宋隐松开对姜南祺的桎梏,刚要拿出手机,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宋隐。”
手上的动作一顿, 宋隐回过头, 看到了刚从车上走下来的连潮:“你……”
连潮举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报告需要改一个地方,我已经圈出来了, 家里有打印机吗?”
“有。稍等, 我带你上去。”
宋隐再看向姜南祺,“我和领导谈点事情。你自己开车回家。”
姜南祺看起来很委屈:“我去附近的的文创店待会儿, 等妈过完生日再搬回去呗。让她和我爸再过过二人世界!”
宋隐的脸色谈不上愉快,但估计顾及连潮在这里,终究没多说什么。
回到家后,宋隐从厨房冰箱里拎出两罐苏打水, 去到客厅后递给连潮一罐:“不好意思,我家只有这个。”
“不要紧。谢谢。”
连潮接过苏打水, 打开来抿了一口,又从茶几中间取出一只杯垫, 把水放在了上面。
“那你先坐一会儿,我去书房改报告。”
“好。”
宋隐从连潮手里接过文件袋,转身去了书房。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修改后重新签过字的报告出来了, 递给连潮后,见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上前坐下:“你吃饭了吗?”
连潮道:“还没。你呢?”
宋隐摇头。
连潮问他:“一起出去吃个饭?”
“行。想去哪儿吃?”
宋隐正欲起身,连潮深邃的目光压了过来,有些意味深长地问:“刚才那位年轻的小朋友,要叫上他一起吗?”
宋隐重新坐下,随即眨了下眼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谈不上。”连潮嘴角勾了勾,看着宋隐的目光愈发深邃,“所以他是——”
宋隐拿起易拉罐,“滋啦”一声打开:“连队以为,我和他是什么样的关系?”
“亲戚关系。”
“推理得不错。”
“这不难猜。我听到了你们刚才的对话。那么宋隐——”
连潮的身体略微前倾了些,在茶几上投下大片阴影,看起来颇具压迫力,“我第一次在停车场遇见他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他是‘认识的人’?”
宋隐迎上连潮审视般的目光,倒是淡淡笑着道:“这回连队是怎么推理的?”
连潮眉梢微微一挑:“我认为,在那个当下,你并不想说清楚你和他的关系。”
“嗯?”
“因为,如果你不说清楚,其他人就可能对你们之间的关系产生误解。”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苏打水倒进玻璃杯,水光映进他的眼睛,他漆黑的眼眸像是涨了潮的海,一眼望去看不到岸。
“那么连队,你误解了吗?”
窗纱在暮色中被风吹拂得微微摆动,易拉罐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杯垫上嫡出一个个透明的圆。
此时连潮脑子里滑过了很多画面。
吸烟室里,宋隐看着自己说:“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下雨天破旧的招待所里,他的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我不喜欢血腥味,也不喜欢下雨天。”
“其实我喜欢被人管教。”
“有人来抢尸体。”
“连队,按你想要的方式调查吧。我相信你。”
……
脆弱的宋隐,狡黠的宋隐,狠辣的宋隐,为了寻求真相似乎不惜赌上前途的宋隐……
两人相识的时间还不算长,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宋隐的很多面,却又好像每一面都没能看得特别清楚。
大脑里纷扰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了初见时的一幕——
算计了严有庭之后,宋隐略显狼狈地坐在办公室的阴影里,那一刻的他显得邪性而又冷漠至极。
可他却抬起了一双春水般的眼眸,说出一句:
“连队,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连队,你误解了吗。
应该是误解过的。
尤其是那天打电话,听到那位似乎是姓黄的某个总,对宋隐说出那句“你不能真喜欢男人吧”的时候。
可是此时此刻,连潮忽然最想问宋隐的是,他以前是不是真的见过自己。
连潮能清楚地感觉到,比起其他人,宋隐似乎对自己过于友好了。
或者远不止可以用“友好”二字形容。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宋隐刚才说出的那句“那么连队,你误解了吗”,其实是非常暧昧的。
他这简直是在明示着什么。
或者说他分明是在承认,从初见开始,他说过的许多话,做过的许多举动,都存在故意对自己示好的成分。
他一直在有意吸引自己的注意,让自己对他感兴趣。
所以连潮其实很想问,是不是在他不记得的时候,他真的遇见过宋隐,甚至和他发生过点什么。
然而连潮还没来得及开口,姜南祺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哥,你们谈完没啊?我快饿死了!”
这日终究是三人一起去吃的晚饭。
席间连潮也彻底搞清楚了姜南祺的身份。
他是宋隐的继弟。
宋隐在晚餐期间扮演着好哥哥、好下属的形象,并没有说太多话。连潮亦然。活跃气氛的人俨然成了热心肠而又很自来熟的小太阳姜南祺。
待一餐结束,连潮去付了钱,姜南祺笑呵呵地对他道:“谢谢连队请客!”
“不客气。”
“这多不好意思啊……不如这样,连队,明天中午是我和哥母亲的生日宴,你也来?多安排一个位置没问题的!”
宋隐无疑有些惊讶。
姜南祺却是先一步朝他挤了挤眼睛,然后悄悄拿手机给他发微信:“要趁机和领导拉近关系啊,尤其是连队这样的领导,我偷偷帮你打探过了,连队家庭关系可不一般,他小舅在帝都公安厅呢!我这可是在帮你搞人情世故!”
“……”
宋隐看向连潮,还欲说什么,却见他已答应下来:“没问题。我会准时到的。”
“……”
次日正好是周六。
时逢徐含芳的50岁生日宴。
姜南祺担任策划,特意包下五星级酒店的一个大厅,来举办这场颇为奢侈的宴会——
整个宴会厅布置得流光溢彩,香槟塔搭了整整七层,甜品台上铺着金箔贴花的装饰品,那些娇艳欲滴的玫瑰据说是空运过来的,舞台一侧请的是知名乐队在奏乐。
往来宾客们非富即贵,大多都是姜民华生意上的朋友,男人们西装笔挺,女人们珠光摇曳。
连潮于中午11点40分赶到,他分花拂柳般从衣香鬓影的人群中穿过,倒是始终没瞧见宋隐。
刚拿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忽然听到旁边传来:
“哇,瞧瞧,这生日宴办得好时髦!”
“可不是么?布景用色什么的,好舒服啊,不像我不久前办的那场,全是土豪金,老气得很。”
“要不说这种事还是要交给年轻人呢,我们的审美早就过时了呀!”
“哎呀,听说这宴会是南祺一手操办的?”
“姜太太你可真是好福气呀!”
“可别怪我直接,我看着南祺对你,比亲儿子还要孝顺呢!别看这南祺年纪轻轻的,能干又靠谱!”
……
这是几个富太太在围着一个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然明艳动人的女人说话。
连潮蹙着眉,多看了那个女人几眼,发现她的眉眼与宋隐有几分相似,想来便是宋隐的母亲徐含芳了。
似是感觉到了连潮的目光,徐含芳抬眸望了过去。
富太太们也随之转过了头,这便看到了这个对她们来说很陌生的男人。
来人身材修长高大,穿着一身黑羊毛混纺西服,看不出牌子,但看得出做工非常讲究,应该是高级订制的。
他长相英俊,气场矜贵,只是那张脸过于严肃了,以至于有些让人望而生畏。
“这位是……”徐含芳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好,我是连潮。市局刑侦大队的。”
连潮锐利的五官线条和缓了些许。
上前把准备好的礼物送上,他的目光有意瞥过刚才那几个嚼舌根的富太太,再看向徐含芳道:“祝徐伯母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另外——
“最近淮市出了几起恶性案子,我又初来乍到,不熟悉这里,也就一直在让宋隐加班帮忙。抱歉。”
徐含芳当即听出,连潮这是在帮宋隐说话。
看来是把刚才那几位太太的闲谈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对连潮的身世背景有几分了解。
他这样的出身,又有着身为刑侦大队长的敏锐性,应该知道那些太太之所以夸赞姜南祺,无非是为了恭维姜民华,都是场面话罢了。
既是如此,他又何必较这份真呢?
上下打量连潮一眼,徐含芳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连队长好。要找宋隐吧?他和一帮年轻人在旁边的娱乐厅,你看我去把他叫来还是——”
“我去找他就好。谢谢。”
不多时,连潮沿着徐含芳示意的方向来到了娱乐厅。
那里的空间被分隔成了多个功能区。台球桌与 KTV 包间分列两侧,前方小厅飘来的是麻将碰撞的脆响。
连潮一路往前,很快就在棋牌室里看到了宋隐。
此地一片烟雾缭绕。
宋隐的指间居然也夹着了一支烟。
他靠窗站着,雾蓝色的衬衫微微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由于正在和面前的人说话,他并未第一时间注意到连潮,只留给了他一个侧影。
他的头略低着,后颈折出一个优美的弧度。鸦翅般的睫毛与瓷白的皮肤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明明不是浓颜系的长相,却就是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睛。
站在宋隐面前的人,连潮一眼认了出来,竟是那个无意中被闻人栋利用,转了一笔钱给杀手的富二代陈墨。
陈墨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上衣,脑袋上的发蜡打得油光锃亮,看着很没正行。
他将手肘撑在窗台上,看向宋隐的时候表情显得有些痞:“宋老师,真不来打麻将?那你当我军师,行不行?姜南祺说你数学好得很,你帮我算算牌嘛!”
只听宋隐道:“我真不会打麻将,没骗你。”
“就算骗我也没关系呀。我乐意被宋老师骗。”
陈墨倾身朝他靠近了几分,“宋老师今天跟那天在审讯室的时候……很不一样诶。话说闻人栋你们抓住没有啊?不然你再审我几句?毕竟我还是很了解他的。”
“你又没犯罪,我审你什么?”
宋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目光依然心不在焉,像是根本没在听对面的人在讲什么。
他明显是在敷衍人。
不过敷衍得颇为礼貌。
他越这样,陈墨似乎反而越来劲儿。
“说实话,被你这样的美人审讯,带劲儿得不得了!你看,今天要不是听说你会来,我来这里干什么呢?”
宋隐垂着眼眸没答话,默默把手里快抽完的烟捻灭了,重新拿出一根咬在嘴里。
陈墨很迅速地拿出打火机,按出火来后递到了宋隐嘴边:“诶宋老师,今天星期六,不加班吧?”
宋隐像是很自然地低下头,由着对方殷勤地替自己点了火,然后他摇摇头道:“不加。”
“下午要不要跟我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懒得去。”
“去吧,宋老师,你会喜欢的。”
“嗯?”
“我那天见到了黄叔,”陈墨几乎要凑在宋隐耳边说话了,“他说你喜欢男的。”
“我骗他的。不想相亲而已。”
“你骗我还差不多。宋老师你真不知道啊,你身上有股劲儿——”
“宋隐。”
连潮总算出声,就这样打断了陈墨接下来的话。
宋隐转过头看到他,随手掐灭指间刚点燃的烟:“连队,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连潮看着他一点头,“过来。”
宋隐半点异议都没有,果然朝他走了去。
这一刻,连潮有些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心里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其实刚走进这里的时候,他的心中生出了微妙的不悦,尤其当看见宋隐由着别的男人为他点烟,像是习惯了这种殷勤。
然而现在他再次感觉到,宋隐对旁人很冷淡,但很听自己的话。
诚然,自己是他的领导。
但连潮觉得又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其实我喜欢被管教。”
连潮又想起了这句话。
陈墨似是不甘心,立刻抬步追了过去,却冷不防地对上了连潮侧眸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冷若寒潭,他没来由一怵,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宋隐根本也没理他,只是对连潮道:“不好意思,我该去接你的。”
“不要紧。”
“我真的没有烟瘾。”
没来由的,宋隐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没记错,这是他第二次向自己解释这种事了。
连潮看一眼宋隐,一边与他走向外面大厅,一边道:“今天怎么忽然想抽?”
“可能有些不自在。”宋隐如实答,“来的都是姜叔叔那边的人。”
闻言,想到刚才听到的舌根,连潮微微皱了眉,倒也不动声色:“刚才见到了你母亲,已经打过招呼了。”
“好。哦对了……”宋隐想起什么似的,“你该不会带了礼物?忘记和你讲了。不用的。”
“总不能空手而来。”
“是我疏忽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连队——”
“放心吧,不贵。”
宋隐瞥向连潮那身名贵西装,倒是语带几分揶揄:“你口中的不贵,可能和普通人理解的不一样。”
“行了,我有分寸。”
宋隐没再坚持:“那……你生日什么时候?到时候我也为你准备一份礼物。”
“6月14日。”
“好。我记下了。”
午宴差不多就要正式开始了。
连潮与宋隐相继落座。
前菜端上来的同时,主持人和姜民华也一起上了台。
两人接连发表了一番致辞,无非是祝徐含芳生日快乐,感谢各位远道而来云云。
徐含芳作为寿星,反而没上台。
宋隐了解自己的这位母亲,她在身为根雕大师的外公的艺术熏陶中长大,是个很文艺内敛的人,气质清冷,性格孤傲,如果不是因为姜民华,别说上台讲话了,她连生日会都不会出席。
觥筹交错间,宋隐坐在台下瞧向自己的那位继父,这个年纪的他自然有皱纹了,身材也有些发福,不过看起来精神很好,气质也不错,像个饱读诗书的儒商。
无论如何,比自己那位父亲要强太多。
宋隐发自内心希望母亲能收获幸福。
等姜民华发言结束,午宴也正式开始。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服务员送上来,请来的歌手也相继上台展开了演出。
姜南祺俨然没有吃饭的机会,忙不迭地陪着父亲去敬酒应酬,事实上他这一上午就没停下来过。
在这个环节,作为寿星的徐含芳,纵然性格上再不适应,也终究挂上了一副优雅高贵的笑脸,陪着这对父子俩游走在一众淮市本地的政商人士之间。
她和姜民华非常登对,和姜南祺也相处得极好,三个人看起来是极其幸福和谐的一家。
相比之下,宋隐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仿佛全身上下都写着“外人”二字。
偏偏同桌有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叔,不知道是缺心眼还是故意的,举了杯酒看向宋隐:“这是……是小宋是吧?你怎么不和你爸妈一起敬酒啊?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