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格格不入

姜南祺一个箭步冲上前, 想要抓住行李箱把它从后备箱里拿出来。

哪知宋隐先一步抓住他两只手腕,毫不留情地将之反剪至身后,再一手按住他的后颈, 将他的头顶在了后备厢盖上。

“卧槽你不是真拿对付歹徒那套对付我。

“早就说过让你走了。不许耍赖。”

“除非是跟着你, 否则我爸不让我在外面住。他不放心嘛。可我真不想回去……我付你水电房租,行不行?”

“不行。理由我解释过了。”

“所以我要跟着你保护你嘛!要是爸知道——”

“搬出你爸?行, 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宋隐松开对姜南祺的桎梏,刚要拿出手机,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宋隐。”

手上的动作一顿, 宋隐回过头, 看到了刚从车上走下来的连潮:“你……”

连潮举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报告需要改一个地方,我已经圈出来了, 家里有打印机吗?”

“有。稍等, 我带你上去。”

宋隐再看向姜南祺,“我和领导谈点事情。你自己开车回家。”

姜南祺看起来很委屈:“我去附近的的文创店待会儿, 等妈过完生日再搬回去呗。让她和我爸再过过二人世界!”

宋隐的脸色谈不上愉快,但估计顾及连潮在这里,终究没多说什么。

回到家后,宋隐从厨房冰箱里拎出两罐苏打水, 去到客厅后递给连潮一罐:“不好意思,我家只有这个。”

“不要紧。谢谢。”

连潮接过苏打水, 打开来抿了一口,又从茶几中间取出一只杯垫, 把水放在了上面。

“那你先坐一会儿,我去书房改报告。”

“好。”

宋隐从连潮手里接过文件袋,转身去了书房。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修改后重新签过字的报告出来了, 递给连潮后,见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上前坐下:“你吃饭了吗?”

连潮道:“还没。你呢?”

宋隐摇头。

连潮问他:“一起出去吃个饭?”

“行。想去哪儿吃?”

宋隐正欲起身,连潮深邃的目光压了过来,有些意味深长地问:“刚才那位年轻的小朋友,要叫上他一起吗?”

宋隐重新坐下,随即眨了下眼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谈不上。”连潮嘴角勾了勾,看着宋隐的目光愈发深邃,“所以他是——”

宋隐拿起易拉罐,“滋啦”一声打开:“连队以为,我和他是什么样的关系?”

“亲戚关系。”

“推理得不错。”

“这不难猜。我听到了你们刚才的对话。那么宋隐——”

连潮的身体略微前倾了些,在茶几上投下大片阴影,看起来颇具压迫力,“我第一次在停车场遇见他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他是‘认识的人’?”

宋隐迎上连潮审视般的目光,倒是淡淡笑着道:“这回连队是怎么推理的?”

连潮眉梢微微一挑:“我认为,在那个当下,你并不想说清楚你和他的关系。”

“嗯?”

“因为,如果你不说清楚,其他人就可能对你们之间的关系产生误解。”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苏打水倒进玻璃杯,水光映进他的眼睛,他漆黑的眼眸像是涨了潮的海,一眼望去看不到岸。

“那么连队,你误解了吗?”

窗纱在暮色中被风吹拂得微微摆动,易拉罐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杯垫上嫡出一个个透明的圆。

此时连潮脑子里滑过了很多画面。

吸烟室里,宋隐看着自己说:“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下雨天破旧的招待所里,他的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我不喜欢血腥味,也不喜欢下雨天。”

“其实我喜欢被人管教。”

“有人来抢尸体。”

“连队,按你想要的方式调查吧。我相信你。”

……

脆弱的宋隐,狡黠的宋隐,狠辣的宋隐,为了寻求真相似乎不惜赌上前途的宋隐……

两人相识的时间还不算长,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宋隐的很多面,却又好像每一面都没能看得特别清楚。

大脑里纷扰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了初见时的一幕——

算计了严有庭之后,宋隐略显狼狈地坐在办公室的阴影里,那一刻的他显得邪性而又冷漠至极。

可他却抬起了一双春水般的眼眸,说出一句:

“连队,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连队,你误解了吗。

应该是误解过的。

尤其是那天打电话,听到那位似乎是姓黄的某个总,对宋隐说出那句“你不能真喜欢男人吧”的时候。

可是此时此刻,连潮忽然最想问宋隐的是,他以前是不是真的见过自己。

连潮能清楚地感觉到,比起其他人,宋隐似乎对自己过于友好了。

或者远不止可以用“友好”二字形容。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宋隐刚才说出的那句“那么连队,你误解了吗”,其实是非常暧昧的。

他这简直是在明示着什么。

或者说他分明是在承认,从初见开始,他说过的许多话,做过的许多举动,都存在故意对自己示好的成分。

他一直在有意吸引自己的注意,让自己对他感兴趣。

所以连潮其实很想问,是不是在他不记得的时候,他真的遇见过宋隐,甚至和他发生过点什么。

然而连潮还没来得及开口,姜南祺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哥,你们谈完没啊?我快饿死了!”

这日终究是三人一起去吃的晚饭。

席间连潮也彻底搞清楚了姜南祺的身份。

他是宋隐的继弟。

宋隐在晚餐期间扮演着好哥哥、好下属的形象,并没有说太多话。连潮亦然。活跃气氛的人俨然成了热心肠而又很自来熟的小太阳姜南祺。

待一餐结束,连潮去付了钱,姜南祺笑呵呵地对他道:“谢谢连队请客!”

“不客气。”

“这多不好意思啊……不如这样,连队,明天中午是我和哥母亲的生日宴,你也来?多安排一个位置没问题的!”

宋隐无疑有些惊讶。

姜南祺却是先一步朝他挤了挤眼睛,然后悄悄拿手机给他发微信:“要趁机和领导拉近关系啊,尤其是连队这样的领导,我偷偷帮你打探过了,连队家庭关系可不一般,他小舅在帝都公安厅呢!我这可是在帮你搞人情世故!”

“……”

宋隐看向连潮,还欲说什么,却见他已答应下来:“没问题。我会准时到的。”

“……”

次日正好是周六。

时逢徐含芳的50岁生日宴。

姜南祺担任策划,特意包下五星级酒店的一个大厅,来举办这场颇为奢侈的宴会——

整个宴会厅布置得流光溢彩,香槟塔搭了整整七层,甜品台上铺着金箔贴花的装饰品,那些娇艳欲滴的玫瑰据说是空运过来的,舞台一侧请的是知名乐队在奏乐。

往来宾客们非富即贵,大多都是姜民华生意上的朋友,男人们西装笔挺,女人们珠光摇曳。

连潮于中午11点40分赶到,他分花拂柳般从衣香鬓影的人群中穿过,倒是始终没瞧见宋隐。

刚拿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忽然听到旁边传来:

“哇,瞧瞧,这生日宴办得好时髦!”

“可不是么?布景用色什么的,好舒服啊,不像我不久前办的那场,全是土豪金,老气得很。”

“要不说这种事还是要交给年轻人呢,我们的审美早就过时了呀!”

“哎呀,听说这宴会是南祺一手操办的?”

“姜太太你可真是好福气呀!”

“可别怪我直接,我看着南祺对你,比亲儿子还要孝顺呢!别看这南祺年纪轻轻的,能干又靠谱!”

……

这是几个富太太在围着一个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然明艳动人的女人说话。

连潮蹙着眉,多看了那个女人几眼,发现她的眉眼与宋隐有几分相似,想来便是宋隐的母亲徐含芳了。

似是感觉到了连潮的目光,徐含芳抬眸望了过去。

富太太们也随之转过了头,这便看到了这个对她们来说很陌生的男人。

来人身材修长高大,穿着一身黑羊毛混纺西服,看不出牌子,但看得出做工非常讲究,应该是高级订制的。

他长相英俊,气场矜贵,只是那张脸过于严肃了,以至于有些让人望而生畏。

“这位是……”徐含芳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好,我是连潮。市局刑侦大队的。”

连潮锐利的五官线条和缓了些许。

上前把准备好的礼物送上,他的目光有意瞥过刚才那几个嚼舌根的富太太,再看向徐含芳道:“祝徐伯母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另外——

“最近淮市出了几起恶性案子,我又初来乍到,不熟悉这里,也就一直在让宋隐加班帮忙。抱歉。”

徐含芳当即听出,连潮这是在帮宋隐说话。

看来是把刚才那几位太太的闲谈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对连潮的身世背景有几分了解。

他这样的出身,又有着身为刑侦大队长的敏锐性,应该知道那些太太之所以夸赞姜南祺,无非是为了恭维姜民华,都是场面话罢了。

既是如此,他又何必较这份真呢?

上下打量连潮一眼,徐含芳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连队长好。要找宋隐吧?他和一帮年轻人在旁边的娱乐厅,你看我去把他叫来还是——”

“我去找他就好。谢谢。”

不多时,连潮沿着徐含芳示意的方向来到了娱乐厅。

那里的空间被分隔成了多个功能区。台球桌与 KTV 包间分列两侧,前方小厅飘来的是麻将碰撞的脆响。

连潮一路往前,很快就在棋牌室里看到了宋隐。

此地一片烟雾缭绕。

宋隐的指间居然也夹着了一支烟。

他靠窗站着,雾蓝色的衬衫微微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由于正在和面前的人说话,他并未第一时间注意到连潮,只留给了他一个侧影。

他的头略低着,后颈折出一个优美的弧度。鸦翅般的睫毛与瓷白的皮肤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明明不是浓颜系的长相,却就是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睛。

站在宋隐面前的人,连潮一眼认了出来,竟是那个无意中被闻人栋利用,转了一笔钱给杀手的富二代陈墨。

陈墨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上衣,脑袋上的发蜡打得油光锃亮,看着很没正行。

他将手肘撑在窗台上,看向宋隐的时候表情显得有些痞:“宋老师,真不来打麻将?那你当我军师,行不行?姜南祺说你数学好得很,你帮我算算牌嘛!”

只听宋隐道:“我真不会打麻将,没骗你。”

“就算骗我也没关系呀。我乐意被宋老师骗。”

陈墨倾身朝他靠近了几分,“宋老师今天跟那天在审讯室的时候……很不一样诶。话说闻人栋你们抓住没有啊?不然你再审我几句?毕竟我还是很了解他的。”

“你又没犯罪,我审你什么?”

宋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目光依然心不在焉,像是根本没在听对面的人在讲什么。

他明显是在敷衍人。

不过敷衍得颇为礼貌。

他越这样,陈墨似乎反而越来劲儿。

“说实话,被你这样的美人审讯,带劲儿得不得了!你看,今天要不是听说你会来,我来这里干什么呢?”

宋隐垂着眼眸没答话,默默把手里快抽完的烟捻灭了,重新拿出一根咬在嘴里。

陈墨很迅速地拿出打火机,按出火来后递到了宋隐嘴边:“诶宋老师,今天星期六,不加班吧?”

宋隐像是很自然地低下头,由着对方殷勤地替自己点了火,然后他摇摇头道:“不加。”

“下午要不要跟我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懒得去。”

“去吧,宋老师,你会喜欢的。”

“嗯?”

“我那天见到了黄叔,”陈墨几乎要凑在宋隐耳边说话了,“他说你喜欢男的。”

“我骗他的。不想相亲而已。”

“你骗我还差不多。宋老师你真不知道啊,你身上有股劲儿——”

“宋隐。”

连潮总算出声,就这样打断了陈墨接下来的话。

宋隐转过头看到他,随手掐灭指间刚点燃的烟:“连队,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连潮看着他一点头,“过来。”

宋隐半点异议都没有,果然朝他走了去。

这一刻,连潮有些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心里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其实刚走进这里的时候,他的心中生出了微妙的不悦,尤其当看见宋隐由着别的男人为他点烟,像是习惯了这种殷勤。

然而现在他再次感觉到,宋隐对旁人很冷淡,但很听自己的话。

诚然,自己是他的领导。

但连潮觉得又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其实我喜欢被管教。”

连潮又想起了这句话。

陈墨似是不甘心,立刻抬步追了过去,却冷不防地对上了连潮侧眸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冷若寒潭,他没来由一怵,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宋隐根本也没理他,只是对连潮道:“不好意思,我该去接你的。”

“不要紧。”

“我真的没有烟瘾。”

没来由的,宋隐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没记错,这是他第二次向自己解释这种事了。

连潮看一眼宋隐,一边与他走向外面大厅,一边道:“今天怎么忽然想抽?”

“可能有些不自在。”宋隐如实答,“来的都是姜叔叔那边的人。”

闻言,想到刚才听到的舌根,连潮微微皱了眉,倒也不动声色:“刚才见到了你母亲,已经打过招呼了。”

“好。哦对了……”宋隐想起什么似的,“你该不会带了礼物?忘记和你讲了。不用的。”

“总不能空手而来。”

“是我疏忽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连队——”

“放心吧,不贵。”

宋隐瞥向连潮那身名贵西装,倒是语带几分揶揄:“你口中的不贵,可能和普通人理解的不一样。”

“行了,我有分寸。”

宋隐没再坚持:“那……你生日什么时候?到时候我也为你准备一份礼物。”

“6月14日。”

“好。我记下了。”

午宴差不多就要正式开始了。

连潮与宋隐相继落座。

前菜端上来的同时,主持人和姜民华也一起上了台。

两人接连发表了一番致辞,无非是祝徐含芳生日快乐,感谢各位远道而来云云。

徐含芳作为寿星,反而没上台。

宋隐了解自己的这位母亲,她在身为根雕大师的外公的艺术熏陶中长大,是个很文艺内敛的人,气质清冷,性格孤傲,如果不是因为姜民华,别说上台讲话了,她连生日会都不会出席。

觥筹交错间,宋隐坐在台下瞧向自己的那位继父,这个年纪的他自然有皱纹了,身材也有些发福,不过看起来精神很好,气质也不错,像个饱读诗书的儒商。

无论如何,比自己那位父亲要强太多。

宋隐发自内心希望母亲能收获幸福。

等姜民华发言结束,午宴也正式开始。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服务员送上来,请来的歌手也相继上台展开了演出。

姜南祺俨然没有吃饭的机会,忙不迭地陪着父亲去敬酒应酬,事实上他这一上午就没停下来过。

在这个环节,作为寿星的徐含芳,纵然性格上再不适应,也终究挂上了一副优雅高贵的笑脸,陪着这对父子俩游走在一众淮市本地的政商人士之间。

她和姜民华非常登对,和姜南祺也相处得极好,三个人看起来是极其幸福和谐的一家。

相比之下,宋隐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仿佛全身上下都写着“外人”二字。

偏偏同桌有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叔,不知道是缺心眼还是故意的,举了杯酒看向宋隐:“这是……是小宋是吧?你怎么不和你爸妈一起敬酒啊?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