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恍然已如梦

这一晚, 李铮安排手底下的笔杆子,连夜写了情况通报,并通过官方微博等渠道做了发布。

由于相关证据链尚未彻底完善, 当事人也还没有认罪, 警方的措辞非常谨慎,并没有直接把闻人舒称为凶手, 甚至通报上并没有提及太多跟凶手有关的内容。

通报主要以澄清警方并没有“刻意扣留受害者遗体”,更没有“从闻人家身上讹钱”为目的, 用非常客观的笔触, 描述了当晚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闻人军试图暴力阻止法医尸检一事的全过程, 在通报中被描述得非常详细。

被破坏的解剖室大门、相关监控视频,也全都附在了通报文字中。

这些足以说服大众, 闻人军这么做, 分明是想要毁灭罪证。

这种情况下,真凶到底是谁, 通报虽然没有说,不过大众自可根据通报内容展开推理与讨论。

此外,为避免大众效仿,通报隐去了具体的作案手法, 只提到凶手通过伪造某药物药盒的方式,篡改了服用剂量, 导致死者过量服用了该药物。

警方完全没有提到具体的药物名称,也没有提到低钾会导致肌肉痉挛这些事宜, 只是意在说明这起案件在定性上,有主观故意的成分,而并非是纯粹的意外事故。

为了佐证这一点,公告还放上了打过码的药物清单、转账记录、监控等等, 也列举了相关人证的证词。

通报一经发布,和市局关系不错的一些本地官方号,快速进行了转载。

与此同时,去市局门口实地做了采访的记者,也快速撰写了相关文章,在采用了化名、给药物名字打码等方式,把整件事进行了相对完整的报道。

最后是连潮那边。

他的父亲连丘泰是曾红遍全国的大明星,母亲汪澄芝则是知名外交官,两人合作过的媒体数不胜数,其中不乏与他们家关系非常亲近的。

连潮主动联系了媒体界里他称呼为伯父的大佬帮忙,在他们刑侦大队本就没有问题的情况下,真相更是能得到极其快速澄清。

网友们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带节走。

第二天一早,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聚焦到了闻人家的故事上。

闻人婉容作为老牌女企业家,其昔年在商场上挥斥方遒、杀伐决断的故事,被人挖了出来,在一篇又一篇的公众号上进行了刊载,让人感叹其昔年风采的同时,也不禁扼腕——

斯人昔年风采无双,一手打造了淮市纺织业的商业帝国。旗下集团的业务范围涵盖纺织原料研发生产、高端面料制造、智能印染加工……在国内乃至国际市场上都占有一定的份额。

集团核心的生物基纤维材料技术,据说就是当时闻人婉容不惜付出极大代价,也要组建专业团队所自主研发的。

戎马一生的闻人婉容,不仅在商场上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在家庭生活上,除了丈夫病逝得太早以外,她似乎没有遇到任何不合心意的地方。

她有孝顺能干的儿子,能独挑大梁的儿媳,还有一对孙子孙女承欢膝下……即便已罹患老年痴呆症,在家人的精心照顾下,她本也该颐养天年,平静地度过晚年。

只可惜现在她儿媳被杀,孙子畏罪潜逃,孙女涉嫌弑母,亲生儿子也成了毁灭罪证的帮凶。

实在叫人感慨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后来闻人军是在自己家的豪宅被捕的。

前半夜他守在市局,绞尽脑汁地想要盗余元春的尸体。

事已至此,他别无他法,只能尽可能地在能力范围内,把对女儿不利的证据毁去。

这样等以后上了法庭,在证据链有缺失的情况下,靠谱的刑辩律师也许还能打赢官司,或者至少不至让女儿被判极刑。

可一切终究事与愿违。

在发现无力挽回局面后,他趁着混乱,在连潮等大队伍尚没赶回市局之前,悄然离开了那里。

闻人军这么做,倒也不是为了潜逃,而只是为了回家,对留守在这里的家政人员袁欣欣做最后的交代。

以后集团可以由职业经理人打点,财产有律师帮忙处理,但母亲这边,恐怕只能靠袁欣欣了。

回到家中,闻人军立刻找到了袁欣欣,在把照顾老人的要点又嘱咐了一遍后,他对她做出承诺,只要她把照顾老人得好,以后会给她四倍工资。

当然,如果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他也可以再请一个人和她轮换着来。

闻人家的律师会定期来家里查看情况,只要闻人婉容安好,袁欣欣的工资就一定会兑现。

“唔理唔理”——

警车驶进豪华的鎏金湾别墅区时,闻人军正陪着闻人婉容在三楼的露台上看日出。

第一缕阳光从远方的地平线上升了起来,天光被照亮的那刻,老人脸上的皱纹好似短暂地消失在了金色的光晕里,看起来如同返老还童了一般。

她看了会儿朝阳,再看向身边几乎是一夜白发的儿子,向他微微一笑:“军军呀,你上学回来啦?想吃什么呀,妈妈去给你做,好不好?”

闻人军的双眼立刻变得潮湿,脸上却是有了笑容。

这些笑容让他脸上的皱纹如沟壑般蔓延开来,他就这样蹲下身,紧紧了握住轮椅上母亲的手。

闻人军的父亲早逝,是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的。

最初家里是请了司机保姆的。可有一次闻人军还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走丢了,好不容易才找回来,此后母亲就信不过那些人了,决定凡事亲力亲为。

母子俩就这样相依为命地生活着。

久而久之,也就不习惯家里有别人了。

除了会请钟点工定期上门打扫,让花卉师、园艺师定期上门打理花园外,他们家从不留外人住。

闻人婉容变得非常忙碌。她既要把发展事业,又要照顾闻人军的生活和学业,数次差点累倒。

也正因为如此,她被闻人军视为了英雄般的存在。

闻人军信奉百行孝为先,决定要回报母亲,以后也要尽量亲力亲为地照顾她,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

闻人军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样有些偏执和强迫症的行为,居然会导致李虹的死亡。

他也没想到,当自己以英雄母亲的一言一行为“贤妻良母”的标杆,来要求妻子也做到母亲那般时,会与她生出矛盾,走至渐行渐远的局面。

“为什么不多请个保姆,我们家又不是请不起!”

“我又要照顾孩子,又要上班,你是要把我逼疯吗?”

“是,你母亲是女超人,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这样吧?生小舒的时候我差点死了,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光一个儿子就算了,现在又多了个女儿……我真的很累!你为什么不能替我多想想?”

……

这些话,闻人军听到了,但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其实闻人军知道,妻子偏爱儿子,倒并不是因为什么重男轻女的观念,而只是因为生下第二个孩子,给她的身体和心理都造成了太大的负担,她在心力交瘁,又找不到人责怪时,只能潜意识怪到第二个孩子闻人舒身上。

可闻人军没有宽慰妻子,也没有请心理医生为她疏导,甚至根本没把这一切当回事。

他总觉得,母亲当年很轻易地就兼顾了家庭和工作,现在有自己的帮忙,妻子应该更轻松地就能做到才是。

然而这不仅害了妻子。

也间接导致儿女的心理全都出现了扭曲。

闻人军自以为很爱这个家,为家庭付出了很多。

但他其实根本不懂得经营家庭。

这个道理他直到现在才醒悟过来。

他和妻子感情很早以前就不好了,但他一直认为彼此间是不存在仇恨的,是可以携手到老的。

很多少年夫妻到了后来,都是凑合着过日子,他和妻子不过也是中国千万个普通家庭的缩影而已。

他没有出过轨,还能给妻子提供优渥的生活,自诩是个好丈夫,已胜过天底下的很多男人。

对待子女,他亦有着同样的想法。

从前他和母亲也有过争执,但事情过了,也就没什么了。他笃定地认为,血缘关系胜过一切,他和子女之间,或者两个子女之间,是不该有隔夜仇的。

可是人的感情从来不是能够轻易度量的。

很多有类似情况的普通家庭,在不涉及钱权纷争的时候,也许尚能粉饰太平。

足够可观的金钱,却有着把一切假象彻底撕开的力量。

那些被闻人军忽视或者轻看的矛盾,早已在日积月累中,慢慢地汇聚成了滔天巨浪,最后它们终于在此时此刻,在他完全没来得及准备的时候,以决堤之势滚滚而来,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生活彻底搅了个天翻地覆。

闻人婉容周身被朝霞描绘了一层金光。

她仍低头看着闻人军笑:“军军啊,你还没说你想吃什么呢。今天我不加班,亲自给你做,好不好?”

恍然间,闻人军错觉自己回到了和母亲相依为命的青春年少时。

妻子已逝,儿子不知所踪,女儿被关在了警察局……这个家,又只剩下他和母亲了。

明明已跋涉了漫长的大半生,可头到来他的身边还是只有母亲一个人。

人生倥偬,恍然一场大梦。

警车已在楼下停下。

几名刑警纷纷走出。

站在露台门口的袁欣欣为难地上前一步:“先生……”

闻人婉容好似感觉到什么,眼里落下一滴泪。

“军军你、你……你心情不好,不想吃饭了吗?”

“军军,你要去哪儿?”

闻人军看着她继续笑着:“妈,你忘记了,我已经吃过饭了。现在……现在要去上学了。”

“哦?我是不是又糊涂了……那行,等你放学的时候,妈再做给你吃。”

“好。谢谢妈。”

“你可要记得早点回来。”

“好。我知道了。”

·

一夜兵荒马乱后,宋隐于黎明时分回到家。

有时候在过度劳累后,人反而睡不着,宋隐几乎一直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快到中午才勉强睡着了一会儿,下午1点起床后吃了点东西,便又去到了市局。

死者的心肌切片已制作完成,宋隐经过显微镜观察,确认余元春的心肌已出现了纤维化。

这是长期低钾造成的。

有了这个证据,也就可以避免法庭上刑辩律师抓住余元春死前曾腹泻的事情不放。

腹泻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导致缺钾,但绝不会让心肌损伤成这样。

接下来只要录相关人员的口供、进一步完善证据链、让闻人舒承认罪行,余元春一案也就可以结案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刑侦大队的众人能够停止忙碌。

毕竟还有李虹案尚未完全告破。

针对“转孕珠”相关犯罪事实的调查,帝都的相关专案组进行得颇为顺利。

目前已在榆城找到了几个犯罪组织的据点,也捣毁了数个地下非法行医场所。

参与犯案的医生,有的甚至是三甲医院的大医生,目前均已被吊销执照,至于是否需要蹲监狱,需要蹲多久,还有待进一步的审判。

专案组正在尝试从医生们嘴里挖掘出更多的、跟背后犯罪组织有关的信息,以便救出跟李虹一样的受害者。

至于那个被闻人栋雇佣的杀手,目前已有三个省市的刑侦队伍反馈匹配上了DNA。

李虹已经是这位杀手杀的第四个人,他的DNA已在数据库里被打上重点标记。

这位杀手非常谨慎,并未在李虹案中留下完整的身高、肩宽一类的身形数据,也没有留下任何准确的面部数据。

他犯下的其余三起案件也是如此。

不过,当这四起案件的相关线索合并在一起后,情况大有好转。

凶手的真实面貌尚未得到百分之百的还原,但其身高、走路的姿势习惯等信息,已经相对完整了,目前已针对他展开了全国范围内的通缉。

最后还有闻人栋的下落需要找到。

他在极度缺钱的情况下,很可能会想办法出手那款三彩凤冠。

连潮已安排警力留意相关情况,一旦有动静,便可立刻顺藤摸瓜逮捕他。

此外,目前天网的覆盖率很高,系统内已录入他的面部信息,一旦有镜头捕捉到他,就会自动展开追踪定位,警方也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当然,闻人栋名下所有银行卡等账户也都受到了监管,捉捕他绝不是一件难事。

这些工作由连潮统领并负责,宋隐倒是不需要参与。

因此,尽管他的工作依然忙碌,但不需要老是加班熬大夜,这两天算是稍微轻松了一些。

他按部就班地处理日常工作,搞研究、写论文,中途还抽空去高校上了一节公开课。

工作节奏缓和过来些许后,宋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事,姜南祺居然还住在自己家。

这日回家,在听到“Double Kill”后,宋隐果断上前抽出姜南祺的手机,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你怎么还没走?”

“哥,我房子还没找到,你再让我住两天呗!”

姜南祺也没打算把手机抢回来,地痞无赖似地往沙发上一躺,摊开双手成了一个“大”字,“你是不是忘了,明天是妈的生日宴会!你还是去露个面吧。我陪你一起去!”

宋隐没接话,径直去到次卧,一气呵成地取出行李箱,打开衣柜,塞入几件衣服,紧接着在姜南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际,拎着行李箱开门走了出去,离开前只留下一句:

“现在就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知道宋隐残忍。

但不知道他这么残忍。

姜南祺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立马拔腿追了出去,然而伴随着“滴”的一声响,宋隐乘坐的电梯已经合上了门。

这是独栋独户的房子,每层楼只有一个电梯,姜南祺只得穿着拖鞋顺着楼道往下跑。

一路上他撕心裂肺地喊,也不管宋隐会不会听到:

“诶哥,你不是吧!不带这样的!”

不久之前,淮市市局,法医办公室。

连潮过来敲门的时候,理化赫冬在写报告,卓宛白打了个呵欠,拎起包正打算下班,冷不防撞见连潮,赶紧问了声好:“连队来找宋老师吗?”

“余元春的案子可以结了,不过尸检报告有个地方有点问题,我需要找他修改一下,然后重新签个字。”连潮问,“他已经下班了?”

“是。”卓宛白道,“要我给他打个电话么?”

连潮想了想,道:“不用。我去找他一趟好了。你知道他住哪栋哪户吗?”

“知道。”卓宛白报上宋隐的具体地址,“……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嗯。再见。”

连潮拎着文件袋转过身要走,余光瞥见什么,侧头看向卓宛白,发现她人正盯着自己,目光似有几分考量和犹豫。

连潮问她:“我脸上有东西?”

“啊?没,没有。”卓宛白迅速移开视线。

“怎么了?”连潮心生几分狐疑。

“就是忽然想到……那天宋老师夸你太帅来着。”

“?”

“我懂,男生之间一般都存在竞争,不会轻易夸赞谁帅的,哪个男的一旦夸了另一个男的,那个人就真是硬帅了!刚想到宋老师夸过你,我就多看了几眼……抱歉啊连队。”

“……”

“话说连队,我感觉整个市局,连李局都压不住宋老师,也就只有你能压住了!我看得出来,他谁都不服,就服你,绝对会听你的话!

“所以那什么,看在我夸您帅的份上,看在我这次表现得还不错的份上……等会儿见到宋老师,您帮我说点好话吧,让他给我的实习评级打个高分……我今天试探性问过他,可他态度很不确定,我心里很慌啊!”

“……”

原来如此。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

瞧她这话说的。自己要是不答应,就像是承认宋隐并不会听自己的话似的。

连潮的眉梢微微一挑。

眼前的卓宛白让他深刻感觉到了什么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不愧是宋老师教出来的好学生。

“那什么,连队——”

“卓宛白,这次如果不是你在第一时间守住了尸体,案件不会这么顺利。表彰和评优的名单,宋隐已经报给我了,上面有你,他也说过你非常优秀,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

“!!!”

“早点回家吧,注意安全。”

“……啊啊啊好的连队祝您周末愉快!”

卓宛白高高兴兴地一溜烟跑了。

连潮正欲离开,冷不防瞥见办公室的窗户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脸。

“那天宋老师夸你太帅来着。”

他莫名想到了卓宛白的这句话,然后觉得窗户上那张脸过于严肃,看起来俨然有几分凶相。

他不由皱了眉,于是看起来更严厉了。

这个时候赫冬背着包出来了。

冷不防地,他看到了疑似居然在窗户那里照镜子的连潮,当即道:“哇连队你真的超帅的,你要是都有容貌焦虑,我们怎么办哇?”

连潮:“……”

20分钟后。

连潮开着他的英菲尼迪来到了宋隐小区楼下。

找空位停车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辆熟悉的宾利。

找到位置停好车,熄了火,连潮却没有立刻下车。

阳光透过梧桐枯枝在英菲尼迪的车身,乃至他深邃立体的五官上投下一道道长条状的阴影。

很快,他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宋隐拎着一个行李箱从单元楼里出来,又走向了那辆宾利。

拿出钥匙为车解了锁,宋隐轻车熟路地打开宾利的后备厢,把手里的行李箱扔了进去。

紧接着那个年轻帅气的男人从单元楼里追了出来:

“不是,你也太无情了吧?真要赶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