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的一声响, 宋隐把筷子放回筷托。
他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眉眼间看上去几乎多了几分邪性。
似乎只要宋隐愿意,就能轻易把很多人玩弄于鼓掌中, 比如严有庭, 再比如王永昌。
此刻,看着宋隐瞧向桌上那位人的眼神, 连潮毫不怀疑他了解那个人,搞不好还掌握着他出轨之类的信息。
这完全有可能。
就在五分钟前, 那人的孩子哭闹不已, 他的太太抱歉地冲大家笑了笑, 抱着他去到了旁边的母婴室。
老婆孩子一离开,他就拿起手机不住地发起了信息, 一脸的柔情蜜意, 像是正在热恋中。
如果宋隐点破此事,那人必定当场下不了台。
连潮几乎以为他就要这么做了。
却见他很快就垂下了眼眸, 嘴唇微微一抿,随即重新端起了筷子,明显是忍了下来。
这毕竟是他母亲的生日宴会,看来他不想贸然破坏。
华丽的宴会厅内,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相比之下, 宋隐的身影显得是那么单薄。
偏偏那男人不依不饶,起身后端着酒走了过来, 边还与旁边的人道:“看看,我这做长辈的,酒都递到他面前了,他一点面子都不——”
话音未落, 连潮站起身,举杯与他递过来的杯子碰了一下,再将这杯酒一饮而尽。
那人惊讶地看向他:“你是。”
连潮淡淡道:“我是宋隐的领导。”
“哎哟稀奇了,只见过下属帮领导挡酒,没见过反过来的,哈哈……诶?!等等,话说你是……”
男人仔细打量连潮几眼后,表情一下子变得毕恭毕敬起来,“你……你姓连是吧?诶诶你好你好,那什么你舅舅……我之前去帝都的时候还想拜见他来着,我——”
连潮理也没理他,拿出车钥匙放到了宋隐面前。
然后他看到宋隐抬起头来朝自己一笑。
宋隐其实不常笑得这么真心实意。
偶尔为之,未免美得让人恍神。
连潮盯着他的深邃瞳孔微微一暗,随即道:“有案子要办,和我回市局加班。我喝了酒,你来开车。”
宋隐同连潮一起与徐含芳他们打过招呼后,也就离开了宴会厅,理由依然是“加班”。
连潮刚才说那种话,无非是为了替宋隐找个不喝酒的借口,但他极讲原则,即便只喝了一杯酒,去到地下车库后,也真的坐上了副驾驶座。
宋隐没多问,直接坐上了驾驶座。
调试了座椅靠背的高低,他发动汽车,再明知故问般看向连潮:“真要去加班?”
“哪有班可加?”连潮笑了笑,“淮市你熟。想去哪儿吃饭,直接开过去吧。”
“好。这顿我来请。”宋隐把车开出地库,声音放低了些许,“谢谢你。”
连潮沉眸看向他,良久后问出一句:“还好吗?”
“我没事。”宋隐摇摇头道,“其实姜叔叔和南祺人都很好。刚才那人……他之前有事找我帮忙,我没答应,这才没事找事。”
虽然宋隐这么说,但那人之所以认为自己能够通过数落宋隐而得到周围的人附和,足以看出那些人对宋隐的态度。
这未必是姜民华或者姜南祺他们有意为之,但有时候人情世事如此。
宋隐又道:“有时候确实是我任性,或者说自私。这方面我比不上姜南祺。”
“没关系的宋隐。”
“嗯?”
“有的事情,不想做就不要做,没什么大不了。”
宋隐没接话了。
沉默着把车开出很久,直到前方出现红灯,他才一脚刹车把车停下,想起什么似的问连潮:“听说你房子弄好了?”
“嗯。下午打算去买点家具。”
“需要帮忙吗?”
“你下午有空?”
“有,怎么了?”
连潮似乎话里有话,宋隐侧过头,对上他深邃的瞳孔,而后听见他问:“不去和年轻的小朋友们出去玩儿?”
闻言,宋隐淡淡一笑:“我对年轻小朋友不感兴趣。”
不是对出去玩儿不感兴趣。
是对年轻小朋友不感兴趣。
连潮瞳孔微微眯起,似是想看清宋隐说这话的表情。
然而前方路口红灯转绿,宋隐已正过头,踩着油门把车朝前开去了。
中午宋隐就近找了一家餐厅请连潮吃了饭,下午果然陪他去逛了家具店。
大件家具,连潮已经雇人帮忙添置过了,现在要挑的是一些小玩意儿,诸如摆件、装饰物,乃至一些厨房用品。
看着连潮从货架上取下一套精致陶瓷餐具时,宋隐好奇地看向他:“你会做饭?”
“会一些。”连潮道,“爸妈都忙,我想着他们辛苦,就跟着阿姨学做了几道菜,老想着做给他们吃。对了,晚上就在我家吃饭吧,我做给你吃。”
“……你确定吗?”
“放心。应该还是能入口的。”
“那我期待一下领导的手艺。”
于是两人离开家居城,又去了生鲜超市做了一番采购。
离开超市后他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趟市局,连潮为的是把自己收拾好的行李带到新家。
而所谓的行李,只是两个轻薄的行李箱。
看着他把这两个箱子往后备厢里放的时候,宋隐眼睛轻轻眯了一下。
这样的连潮很像个过客。
能让人很清晰地意识到,淮市这个江南小城,只是他会短暂停留的地方。
连潮的新住处不算大,但也绝对不小,是老小区的跃层式,共有五室两厅,差不多两百来平。
他已经找人做过整理清洁,房子处在随时可以拎包入住的状态,就连书房的书架也已被各种各样的书填了个满。
于是进家后,连潮先让宋隐去书房去看书,自己则去到了厨房独自忙碌。
宋隐看了一会儿书后,听见了些许让人不安的声音。
于是他终究还是放下书,去到了开放式厨房,继而发现连潮做饭的样子果然不算熟练,他穿着一身高订,却戴着围腰的样子,也十分违和。
连潮正在处理虾线,拿起剪刀剪开虾背,冷不防有水从虾肉里蹦出来,继而溅上岛台,强迫症如他立刻皱了眉,随即取来厨房纸想要擦拭。
刚把纸握在手里,连潮又忽然想起手上有腥味,这么做或许会污染整个岛台,于是愣住了,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这样的连潮无疑与工作中雷厉风行的他太过不同,宋隐轻轻笑着走过来:“我来帮你吧。”
似是为了掩饰某种窘迫,连潮皱着眉板起脸:“不用,我来处理就好。”
宋隐很自然地去到他身边:“这虾你打算怎么做?”
“白灼怎么样?水我已经煮上了。”
“有一种不用水煮的方式。好吃又营养。这道菜交给我来试试。其他的你来。”
宋隐走进厨房,熟练地切了葱段和姜片,将它们铺在锅底,紧接着帮连潮快速把虾线处理完,再将新鲜的虾们平铺在了葱姜之上,洒上一点盐、白胡椒,淋上一圈料酒,最后盖上锅盖,点上小火。
“这样闷出来的虾特别鲜。”
宋隐再转身取出几个小米辣,“接下来该做蘸料了。我不太吃辣,一般这种小米辣只放一点调味,你呢?”
“不用。跟你一样就好。”连潮道。
“好。那我先按我的习惯做了。”
宋隐在砧板上把红扑扑的小米辣切成一个个小圈,又快速地切起了葱花。
他看起来专注而认真,拿菜刀的样子似乎跟拿解剖刀没什么区别。
连潮取出一瓶蟹膏,做起了蟹粉狮子头。
听见铛铛铛的切菜声,他一抬头,看见宋隐劳作的侧影,嘴角下意识微微上扬,奇异地联想到了“家”这个字。
连潮的父母各有各的忙碌,在他的整个成长过程中,与父母一起在家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学之前,他要么在家和佣人阿姨吃,要么去外公外婆或者爷爷奶奶一类的亲戚那边,再不然就在学校吃。
好不容易父母的时间能凑上,三人能一起吃饭了,又往往是在外面的某个饭局上。
是以连潮从小到大,几乎没感受过温馨平凡的家庭生活是什么样的。
他只能想象来填补内心的这种缺失。
在他从前的想象里,或许未来他会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下班后忙碌了一天的他回到家,会看见在厨房忙碌的妻子探出头来,对他说出一句:
“欢迎回家,再烧一个汤,菜就齐了。你先坐着休息吧,水帮你倒好了。”
连潮知道自己的幻想有点封建,还有点大男子主义。
但如果只是想想,应该也无伤大雅。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离自己的幻想这么近。
虽然……虽然宋隐是个男人。
虽然宋隐并不是他的妻子。
虽然自己也不是刚下班回到家。
但眼前这一幕,竟奇异地满足了他关于温馨家庭的所有想象。
晚餐很快准备妥当。
菜品颇为丰盛,有无水闷虾、清蒸石斑鱼、豉椒炒蚬、蟹粉狮子头,还有一道清炒时蔬和番茄鸡蛋汤。
其中虾是宋隐做的。
其他则都是连潮做的。
宋隐先尝了蟹粉狮子头,意外地发现味道相当不错:“之前你家里的阿姨是南方人?”
“不错。”连潮点点头,“她是潮汕人,也在淮扬这一带待过很久。”
“那你会做北京菜吗?”
“北京菜没什么好吃的。”
宋隐笑了笑,没再继续说话,低头默默吃着菜。
连潮也没多话,直到这顿饭差不多快吃完了,见宋隐站起来打算收拾碗筷,这才叫住他:“没有叫客人收拾的道理。你放着吧,等下我来。”
宋隐看出他似乎想和自己聊些什么,于是停下手里的动作:“好。”
“喝点东西?”
“行。”
宋隐跟着连潮去到了旁边的小吧台。
他有些诧异地发现,这里调酒设备很齐全,并且连潮居然会调酒。
很快连潮就给他调好了一杯酒莫吉托,不过是无酒精的那种。
银蓝色的氛围灯下,冰块、糖浆、薄荷叶与柠檬片混合成好看的颜色,宋隐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很不错。
连潮调了同样的一杯无醇酒,随即坐到他的对面,听见他开口问自己:“你不爱喝酒,为什么要学调酒?”
连潮道:“以前是喜欢喝酒的。当警察之后,经常会临时接到任务,也就慢慢戒了。”
“懂了。这种不加酒精的,算是心理安慰,是替身?”
“算是吧。”
连潮被宋隐的用词逗笑。
但很快他就重新严肃了表情。
他想起了曾看过的,跟宋隐父亲有关的新闻报道——
不喝酒的时候,作为诗人和画家的他还算是个斯文人。然而一旦喝酒,他就会变成可怕的家暴犯。
也许酒精激发了他潜藏着的恶劣因子。
也许酒后的他才是真实的他。他只是以酒精为借口,堂而皇之地去实施那些平时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无论如何,酒这种东西,应该是被宋隐深恶痛绝的。
虽然为他调的是没有酒精的鸡尾酒,终究还是自己考虑不周了。
于是连潮皱起眉来:“抱歉。要不要换成纯苏打水?”
宋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什么,摇摇头:“不要紧。我偶尔也喝酒的。有问题的是他这个人,不是酒。”
蓝色的灯光漫过吧台。
宋隐握着杯子的手指修长而莹白,像是玉做的。
语毕,他举杯喝了一口酒,瓷白的喉结微微滚动,在灯下有些晃人眼睛。
注视他片刻,连潮把莫吉托放下,总算问出那个问题:“宋隐,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以前见过我?”
宋隐又抿了一口酒:“当然。”
“在哪里?”
“你忘了?我们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是了。差点忘了。
两人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虽然一个念的研究生,另一个念的是本科,但他们有三年时间都在同一个大学,宋隐见过自己,再正常不过。
连潮重新端起酒杯,说不出来自己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
“连队,你有那样的家世,篮球打得好,还会弹钢琴,那会儿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我当然早就听说过你,也和你在食堂碰见过几次。不过估计你没注意到我。”
宋隐缓缓道,“后来每年暑假,我都在城南分局实习,虽然和你不在一个分局,却也经常听说你。你很出色,很优秀,也很有责任心,这些我都常听说。”
闻言,连潮深深望向他:“这就是你信任我的原因?”
宋隐抬眸对上他的目光,笑着问:“你觉得我信任你?”
“当然。”连潮道,“就比如余元春一案,我能感觉到你很信任我。像是知道我一定解决问题。”
宋隐又笑了笑:“也可能只是因为我不怕丢工作。我发表论文的质量和数量都不错。有很多高校都在给我递橄榄枝。不谈这个,我外公留给我的遗产也颇丰,够我躺平。”
听到这话,连潮亦是一笑,但很快他再度沉下目光,颇为严肃地问宋隐:“凭你的资历,也完全可以留在帝都,大把单位抢着要你……既然是这样,你又是为什么,非要吊在淮市市局这棵歪脖子树上?”
宋隐沉默了下来。
他缓缓地把一整杯无醇莫吉托喝完,再反问连潮:“从前它确实是歪脖子树……以后呢,它还会是吗?”
不知不觉间,连潮的表情变得近乎庄重。
然后他像是许下诺言般道:“不会。我承诺你,它一定不会。”
“嗯。我相信你。”
过了一会儿,宋隐却是又问出一句,“然后呢?”
“什么然后?”
“等这边的班子搭建好,一切走上正轨……你会回北京吗?现在的这个房子,你是租的还是买的?”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宋隐的眼神显得有些莫测。
蓝色的氛围灯照进他的眼中,就像是深海里燃起了一簇流火。
连潮的心脏忽然重重一跳。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没有会错意,宋隐问的其实不是自己未来的职业发展规划,更不是自己喜欢租房子还是买房子……
而是自己有没有可能和他走到一起。
事实上连潮能清晰地感觉到,宋隐对自己有些许好感。
不可否认的是,他应该也对宋隐有好感。
当然,对于这件事他还不能完全确定。
毕竟他没有谈过恋爱,更无从思考自己的性向问题。
原本连潮的父母从小就想将他送出国的,后来大概是舍不得,暂时让他留在了国内。
不过按连潮原本的规划,研究生他是怎么都要出国念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去美国念金融或者商科。
既然要出国,既然未来还不确定在哪里发展,自然没必要谈恋爱。这种事应该要到事业彻底稳定后再决定。
所以学生时代的他完全没考虑恋爱的事。
后来连潮的人生规划被一场意外打破了。
他的父母双双出了车祸。
连潮至今清楚地记得,2016年的7月1日,上完托福课的他回到家,爸妈照例出差不在,独自吃完晚饭后,他回屋刷了会儿听力题,一直到晚上11点左右,取下耳机正打算洗澡睡觉,他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动静。
连潮随即去到走廊的楼梯栏杆旁,看到了一楼拖着行李箱往玄关方向走的母亲汪澄芝。
也不知为何,向来妆容精致的母亲头发居然有些潦草,额头上也满是汗。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连潮下楼去到玄关,“刚回家又得走吗?”
汪澄芝对他做出一个歉意的笑:“我和你爸得去趟蒙城。后面我们都各自有行程,只能趁现在的空档赶过去……
“你爸爸已经先去机场等我了。抱歉啊,都没和你好好打声招呼,我们就又得出门。”
对于父母的繁忙,连潮已见怪不怪,但他觉得母亲看起来有些不安,于是多问了一句:“妈,没出什么事儿吧?”
“确实是遇到了一桩奇怪的事……不过兴许是讹人的新型骗局吧,我们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你好好准备托福考试吧,不用担心。我们带了律师过去的,一定能处理妥当,回来再和你细说。”
这些年来,连潮曾无数次后悔,他当时应该问清楚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的。
可惜他没有。
他本以为无非又是父亲的某个狂热粉丝制造了麻烦,又或者是某个无良媒体在恶意碰瓷。
直到他的父母,连同与他们一起前往蒙城的律师、乃至父亲的经纪人,全部丧命于车祸,他才意识到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连潮想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彻底调查清楚。
他想找到杀死父母的真凶。
于是他选择了当一名警察。
只可惜多年来他把父母的手机电脑查了个遍,问遍了他们周围的朋友同事……却始终没有查到任何线索,他连查明真相的切入点都没有找到。他简直无从下手。
此外,也许是因为父母离世得太过突然,连潮刚开始并没有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件事,于是那个时候的他颇为冷静。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流过泪,但白天还能照常上学,也能有条不紊地安排葬礼、选择墓地、处理好遗产分配等事宜。
他一度被亲戚们怀疑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他自己也差点这么以为。
连潮心想,或许这是因为那对繁忙的父母平时也很少回家,所以他对他们的死亡缺乏实感。
直到多年后的某一天,他在电影院看了一场亲情题材的电影。
他久久没有离场,坐在电影院哭得泣不成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父母的思念有多深。
他也才意识到,他们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亲人的离世或许没有给他带来地裂天崩般的疼痛,却在他心里下了一场漫长的雨。
背负着这样深重的心思,连潮哪有谈恋爱的想法。
这种情况下,性向是否合适什么的,其实也都不在他的顾虑范围内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人适合单身。
毕竟没有人有义务与他一起背负仇恨,以及那份势必要找到真相的负担。
他不清楚自己对宋隐的些许好感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喜欢男人。
但这些问题,似乎也根本不必想了。
于是连潮又给自己调了一杯玛格丽特。
这次他加了真的酒精。
喝下几口酒,他看向宋隐,回答起他刚才的问题:“房子是租的。我没想过会在这里待很久。租的话省事很多。”
这其实就是拒绝了。
幸好他们是成年人。
宋隐的示好,连潮的拒绝,都可以很体面。
宋隐眼眸深处的流火仿佛转瞬即逝。
那簇光骤然暗了下去。
他握住杯子的手似乎有些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连潮再抿一口酒,倾身上前,离宋隐近了一些,然后他听见自己语气很残忍地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淮市吗?”
“不知道。来基层锻炼?”
宋隐低头喝起了玛格丽特。
“名义上确实如此。”连潮沉声道,“但我有私心。”
“什么私心?”
“差不多三个月前,我看到了一封奇怪的信。”
宋隐的眼神滑过些许异样。
不过连潮又低下头喝酒了,于是并没有看见。
把莫吉托放下,宋隐再问他:“什么样的信?”
“说起来……这件事也跟你有关。”连潮重新看向宋隐,“那个连环杀手,‘雨夜杀人魔’,还记得吗?”
“杀了我父亲的那个?”宋隐道。
“对。”沉默了一会儿,连潮解释道,“我先前在城北分局的师父退居二线后,被公安大学聘请为了讲师。
“有一次他打算做一起连环杀人案的相关专题,挑选案例的时候,注意到了淮市的这起案子。
“仔细查阅了相关资料后,他在公开课上对‘雨夜杀人魔做了详细的介绍,也分享了自己对案子里悬而未决事宜的一些推测。”
顿了顿,连潮又道:“公开课的两周后,有天我师父上完课收拾教案,忽然发现讲台上出现了一封古怪的信。
“信是匿名的,那上面说,‘雨夜杀人魔’其实也是杀死我父母的凶手。
“写这封信的人,明显是冲着我来的。他知道我和师父的关系。他很可能真的知道一些有关我父母死亡的内情。甚至……他写这封信,就是为了引我来淮市。”
“所以……你觉得‘雨夜杀人魔’不仅杀了我父亲,也杀了你的父母?”宋隐把莫吉托放回吧台,“可他不是已经被警方当场击毙了吗?这起连环杀人案明明已经告破了。”
“确实,所有新闻报道都提到,‘雨夜杀人魔’是在2016年5月被警方当场击毙的。可我的父母死于2016年7月3日。”
连潮道,“但这已经是我这么多年能找到的,唯一跟我父母之死有关的线索了。”
“明白了。你是为了这个才来的这里。”
“确实也到了去基层锻炼的时候,正好淮市这边缺人,我也就主动做了申请。”
接下来两人双双陷入了沉默。
宋隐慢慢将那杯无醇莫吉托喝完,随即便站了起来。
他看向连潮的目光很坦然:“连潮,你想和我说的,我都明白了。时间已经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连潮跟着起身,他皱起眉,尽量忽略了心上那层异样的感受,“宋隐,我想对你说声抱歉。”
宋隐朝他一摇头:“没必要。你始终是我领导。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是我逾越了。”
“宋隐——”
“再见。”
“我送你。”
“你喝了酒。”
“那你开我的车回去。我明天去取。”
“不用,我打车就好。”
宋隐果然告辞了。
既然已经聊到了这个程度,连潮也不便过于殷勤,于是也就只把他送到了楼下。
这一晚连潮没想到的是,回家后他的手机一震,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你好,我是宋隐的母亲,我想和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