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今年出了太多的事,又是多州大水,又是皇后急疾故去。天寒岁暮的冬季,天还迟迟不落雪,实在不祥。

为了消除灾厄,也为了祈雪,皇帝与玄明神官蒙罗一块儿作大醮法坛招雪。

也不知是钦天监日子挑得好,还是蒙罗真上达天听,夜里,棉絮似的雪粒子徐徐散落,洋洋洒洒,拢住了飞翘檐角下挂的防风羊角琉璃灯。

天气渐冷,柔贵妃把着后宫的局势,姜萝的生活难得有几个月的平静,再也不必担心后党的人忽然下手。皇帝从悲伤中缓和过来,又渐渐把真心藏匿于暗处,变回那个冷酷无情且无坚不摧的君主。

皇帝精神头恢复,是时候继续下这盘朝政棋局,开始秋后算账了。

既然李皇后从后座上陨落,那么李家凝聚的那一团气也就散了。

李家还有姜涛、姜敏自顾不暇,正忙着揣摩圣心,好保下一些李家背地里的势力,留作后盾。

姜萝斗累了。

她静观其变,懒得搅水,自顾自窝在了公主府里,过起了睁眼吃闭眼睡的闲适生活。

近日来姜萝嗜睡,赵嬷嬷看在眼里,疑心她身体哪里不适,私下和吕厨娘说起此事,要灶房的人帮忙炖点人参鸡汤给姜萝进补。

吕厨娘忙不迭应下,正要杀鸡拔毛,忽然神秘兮兮地问了句:“嬷嬷,您确定殿下是累着了,不是有孕?我家里人一怀孩子也不害喜,就犯困,爱赖在被褥子里。”

经吕厨娘一提醒,赵嬷嬷福至心灵:“我还真的不知道殿下月事有没有推迟,万一怀了身子,咱们可得打起十二分小心。”

“自然!那你找个御医来府上瞧瞧吧?”

“是了是了。”

赵嬷嬷把姜萝当孩子来看待,险些忘记了她也是有了夫婿的小姑娘,保不准真有孕,又没个姑婆长辈在旁传授经验,蒙在鼓里。

思及至此,赵嬷嬷足下生风,端一碗红枣银耳汤入了内室。

她笑盈盈地唤醒闭目养神的姜萝,把甜汤递给主子:“殿下,您月事是不是推迟了?”

姜萝近日喜酸吃辣,苏流风拦不住,脾胃吃出点毛病,害得癸水都迟了。

她点头:“是迟了几天。”

“要不寻个大夫来瞧瞧?”

“过几日就会来的,我有经验,不必兴师动众。”

赵嬷嬷叹息,果然姜萝没有母亲指点,不明白小儿女私事的紧要。

她不免心疼主子,道:“殿下,月事迟迟不来啊,还可能是有了双身子,您可不能不上心,咱们请太医院的御医来府上把把脉吧?”

闻言,姜萝一口汤喷了出去。

她哭笑不得,该怎么告诉赵嬷嬷,她和苏流风压根儿就没行房事呢?

急赤白赖讲这个,好似对苏流风名声也不好,外人定会觉得先生无能,不够伟岸,也不振男子雄风。

姜萝护短,要替他打掩护,只能轻咳一声,应下:“那嬷嬷帮我传召一回御医诊脉吧。”

反正也验不出个东西南北来,权当走一回过场。

好巧不巧,就在这档口,苏流风下值归府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厚实的狐毛大氅,在姜萝的要求下,还戴了白兔毛围脖。

里外都捂得严实,密不透风。偏偏郎君眉目入画,压根儿不显得臃肿磕碜,反倒有种自如的圣洁,见之忘俗。

苏流风手冻僵了,他不想冷到姜萝,特地站屋外抖落一肩的雪,再敲门,请示姜萝,得了应允,缓步进屋。

“夫君手里抱的是什么?”姜萝眼尖,一下子就看到苏流风怀里捧的宝贝。

苏流风一笑:“是茶饼,杏林贤弟特地给我装在柚子皮风干的罐子里带来的,说是掺杂了柚皮香味。”

“带柑橘风味的茶水?听起来怪稀奇的,给我看看。”

赵嬷嬷一听姜萝要吃茶,忙大声咳嗽:“殿下!”

姜萝茫然:“嬷嬷怎么了?”

“您要是怀了孩子,可不能吃茶。”她嗔怪地上前,收走了苏流风的茶罐子,打趣,“驸马可能要做父亲了,还任着殿下胡来,可真是莽撞!”

此言一出,姜萝顿时僵在原地。

苏流风也随之一愣,浓长的雪睫轻轻扫了一眼姜萝,欲言又止。

妹妹……有孕了?

不是他的,那是谁的?

苏流风袖中白皙指骨微蜷,白日他在大理寺当值并不在府中,难道姜萝有了新欢,而他全然不知?

苏流风不觉得恼怒,他只有几分怅然与惘然……其间,还糅杂几分若有似无的嫉妒。

他艳羡那个能亲近姜萝的男子,他只是……瞻前顾后,太胆小了。

最尴尬的事终于发生了,姜萝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总不能张口就推拒,直言自己没怀孕吧?

她这么笃定,还不是有鬼。

于是,姜萝窘迫地跺脚:“哎呀,嬷嬷你别说了。”

赵嬷嬷猜到小夫妻面子薄,无奈一笑:“好好好,是老奴多嘴。奴婢这就去请御医来看诊,殿下别下地,好生坐着静养。”

姜萝只能乖乖躺回了床上,任赵嬷嬷奔走于雪中,出府传御医。

屋内仅剩下姜萝和苏流风。

姜萝懒洋洋横躺于床榻上,而苏流风挺直脊背,坐得端庄。姜萝侧头看苏流风,屋里还烧着银炭,门窗也不过漏了一道小缝,苏流风披了厚衣,鬓角汗湿了也不肯脱去外袍,生怕引起姜萝的注意。

他拘谨得很,束手束脚的模样,落在姜萝的眼里就成了一种体面的狼狈。

她忽然噗嗤笑出声,引得苏流风侧眸:“殿下?”

姜萝止住张扬的笑,觉得眼前的先生莫名带了点可恨。

“夫君不想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吗?”

姜萝今时今日才发觉,苏流风对她的宠爱里带了点天然的冷漠。

那不是无尽的纵容,而是高高在上的无视。

苏流风仿佛一尊冰凉的雕像,面无表情是冷酷,一直端着无意义的笑容也是无情。

她不想对着木头讲话,她想看苏流风那颗滚烫的心。

姜萝可能生来便性恶,她才会一次次刻薄地逗弄苏流风,挑衅苏流风。

正如姜萝要抵抗皇权一般,有时她也不服苏流风。

她想让他服软。

姜萝忽然发难,苏流风骨鲠刺喉。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想问,而是不该问。

那是姜萝的私人领域,他说好不再涉足。

若他碰了,就是和姜萝假戏真做。

那么,他便不能痛快赴死,他会和她有牵扯。

苏流风有许多难言之隐,他不知该怎么办……

姜萝却不会放过他。

巧丽的小娘子翻了个身,一步步逼近苏流风。她抬起白净下颚,凝望苏流风汗湿了的脸:“夫君,你不想问吗?”

“我……不该问。”

“不该是不该,但你也应当会好奇吧?”姜萝翘起唇角,“你白日要在宫中待四五个时辰,我孤苦伶仃留在公主府这么久,能做的事可太多了。你不想知道,我都做了什么,和谁说了话,又传召了谁吗?”

她的话里满满都是直白的陷阱,滑不溜秋,故意戏弄苏流风。

她想看先生生妒、生怨、生火气,姜萝想看的事情太多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坏,或许,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姜萝加重了对苏流风的占有欲。

她不满足于苏流风一视同仁的温柔,她想要独占他的所有。

毕竟,苏流风不是佛,他也会起人。欲与怨怼。

苏流风逃避似的垂下眼睫,尽量平和地开口:“如果是阿萝所愿,见什么人都好……”

“即便我把男宠领回府中,领到你我的婚房里也无妨吗?”

姜萝张牙舞爪逼近,刺激性。极jsg强的话,惊扰了苏流风的思绪。

他的薄唇抿得死紧,血色褪去,青白一线。

他想说不许不愿,但苏流风很难开口。

他不该,实不该。

他在忍耐。

姜萝看出来了他内心的挣扎,她抬袖,帮俊美的郎君擦了汗。

少女香风逼近,萦绕于鼻尖。他避无可避,只能抬眼,去看姜萝。

公主明眸善睐,巧笑嫣然,美得令人心惊。

姜萝贝齿轻启:“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夫君能不能对我……再坦率一点?”

一句撒娇的话入耳,苏流风藏了许久的、绷紧了的那一根心弦,终于断了。

啪嗒一声,四分五裂。

他抬手,扣住了姜萝擦汗的腕骨。男人虎口使了一点力,手背上青筋嶙峋。

苏流风辖制住小姑娘,眉眼间俱是痛苦的隐忍,耳廓也红得刺眼。

“阿萝……”

正当他要说什么的时候,红漆菱花隔扇门被赵嬷嬷推开了。

骤雪寒风兜入屋内,烛火哔啵碎响。

客人们再抬头,驸马已松了手,正襟危坐,宛如谦谦君子。

唯有姜萝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她的兄长终于被她逼溃了一次防线。

原来苏流风也没有他口中所说的那般……无情无欲。

御医照例为姜萝诊脉,然而咂摸了半天,只品出一句姜萝虚火旺盛,要喝点败火的凉茶,以免嘴角起燎泡。

赵嬷嬷听得一愣:“没旁的事了?”

御医:“没了……得有其他事吗?还请嬷嬷明示。”

赵嬷嬷只得道:“殿下是不是有双身子了?您再好好看看?”

御医忙郑重再把一次脉,他缄默许久,才战战兢兢答:“真没有喜脉……”

赵嬷嬷失望极了,给御医包了酬金,送客离府。

姜萝偷偷看一眼苏流风,嘴角上翘。先生嘴上说不在意,私底下却似乎悄悄松了一口气。

-

腊月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

雪积得足足有小腿高,皇帝体恤年迈的老臣,特地罢免了朝会,折子由司礼监值房的宦臣递到御书房便是。

在这个冬天,苏流风又忙里抽闲,上了一回玄明神宫。

自从神宫被业族人接手以后,为了消除岐族佛子女们留下来的痕迹,他们革旧鼎新,改了许多规矩。譬如地砖底下盘地龙,这样的炽炭烧起来,足底暖和,赤足走上去不会受冻。

但苏流风记得,神宫里保持寒冷,是为了让佛子体会人间寒冬疾苦,劳其心志,不忘惠民。

蒙罗这样一改,脚下是不遭罪了,但他享受富贵荣华,便与弄权的达官贵人无区别了。

蒙罗见苏流风一定盯着他的赤足出神,笑道:“奉,你应该不知道,寒冬腊月里,踏在石砖地上究竟有多冷。当年为了侍奉你们这些佛子女,业族必须夏天受溽暑折磨,冬天受冰雪侵扰,代替你们受过,有时候就连脚上受了伤,我都感觉不出来,那样的日子实在是太难过了。”

苏流风低眉,什么都没说。

他问:“剩下的佛典呢?”

蒙罗捧着一摞厚厚的书卷过来。

书卷刚摆在案上,蒙罗忽然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提醒:“奉,这是最后一卷佛典了。”

苏流风一怔,他定定看着这一摞佛典,半晌没有出声。他不怕死,也不想在蒙罗面前露怯,他只是没想到岁月的尽头来得这样快,和阿萝相处的时光会变得那样短。

他的生命开始了倒计时,终于有一天,他要离姜萝离去了。

蒙罗玩味地咂摸苏流风的神情,但令他失望的是,奉可能早早看透了生死,所以他显得那样平静。

“你不害怕吗?”蒙罗纳闷地问。

“害怕什么?”苏流风抿了一口茶。

“害怕死亡啊,你明明很喜欢大月国的三公主。”

苏流风问:“若我说害怕,你会放过我吗?”

“不会。”蒙罗笑,“因为我更怕你有朝一日会反咬我一口,奉,你们岐族能掌控风雨、未卜先知,每一任佛子女都太厉害了,所以我不敢留你。”

“多谢你的赞誉,我要开始翻译佛典了。”

“嗯。”蒙罗没有阻拦他,他的目光透过眼前的年轻人,看到了他的母亲。上一任佛女,也就是苏流风的母亲,他也曾经侍奉过她的。

她是高洁的女子,如神佛一般,脸上总带着恬静的笑。

她是世间道法的化身,一言一行都秉承着神佛的尊荣。

直到她也会有情。欲,和其他人诞下苏流风这个孩子。

那一刻,蒙罗的信仰破灭了。

他想,岐族也不过如此,都是肉眼凡胎的普通人。

正如眼前的奉一样,即便他脱胎换骨,摇身一变,成了苏流风。

但他也会有欲。念,也会爱上一个女人。

他早被毁了。

室内的香烟袅袅升腾,热气拂面。

苏流风翻开佛典最后一卷,忽然愣住了。他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仍旧碾磨墨条,蘸墨汁书写译文。

只因这一卷传授的术法,是“重生之术”。

所有疑点都在苏流风脑中解惑。

为什么玄明神宫在岐族人的掌控下,能历经几个王朝颠覆,八百年长盛不衰。不是因为他们的神力高超,能未卜先知。而是所有佛子女都精通佛典,能懂得“重生之术”,也唯有他们的血肉才能触发重生一世的机会。

只要掌控国家的因果轮回,那么重来一世,也必然能择中明君,又怎会保不下玄明神宫?

难怪佛典的译法只能让岐族佛子女知晓。

怀璧其罪,若是让君主知晓,他们定会圈养佛子女,繁衍出一支新的种族。到那时,世间必然大乱。

那么今生,他没有重生,定是在上一世,把机会让给了姜萝。

苏流风赐福于姜萝,也是那时,他的佛子身体真正灰飞烟灭。

姜萝是苏流风种下的因,而杀死姜萝的陆观潮便是果。

因果会轮回,所以他们才能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唯一被忘记的人、被抛弃的人……原来是苏流风啊。

苏流风明白了。

他为了保护姜萝,还是会故意译错佛典,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蒙罗不能得到佛典的重生术的恩赐,否则,天下必将大乱,而灾祸会蔓延到姜萝身上。

苏流风好不容易看到姜萝露出那么多笑颜,好不容易看到她快乐。

他希望她能一直幸福。

为了姜萝的人生,为了得到万无一失的幸福结局,苏流风必须死去。

岐族已经被灭了族,苏流风是最后的后人。

没有岐族佛子女的血脉作为媒介,重生术必不可能成功。

原来,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

人世间的玄妙,苏流风时至今日,终于懂了。

这一次,他赴死,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

远离京城的四方镇,为了迎接除夕年节,家家户户都晒起了腊肉,挂起了灯笼,一时间整个镇子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本该喜气洋洋的街巷,却有一户人家门窗紧闭,连屋门檐角挂的红纱灯笼都没点,静悄悄的,仿佛没住人一般。

跨过院门入正堂,原本大敞开的堂屋关得严丝合缝,里面时不时传出呜咽声,听得人心惊胆战。

一家四口人全跪在地上,四五岁的孙子看到母亲和祖母吓白了的脸,忍不住扯开嗓子嚎啕大哭。

许是嘹亮的哭声太恼人了,主座上的男人几不可查蹙起眉头,身侧的暗卫见状拔刀,想要为主人家排忧解难。

然而刀刃还不曾递出去,男人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伸出白皙长指,还是从碟子里摸了一块甜糕递到孩子的掌心,凉凉地道:“莫哭了,再哭,给你吃的就不是甜糕了。”

小孩子哪里听得懂不速之客凶悍的要挟,他挂着泪珠,欢喜地咬着甜糕,终于破涕为笑。

这样的敲打任谁都遭不住,老祖母败下阵来。她灰败的脸上全是丧气,老实巴交地道:“别伤害我儿子儿媳妇还有孙子,我说,我什么都说。”

“早这样不就好了?说吧,你和宝珠公主府上赵家姑姑的渊源。”

老人含着泪,道:“我才是真正的赵清莲,宫里伺候三公主的那位赵嬷嬷,是我双胞胎姐姐赵芙。当年,她为了成全我和老头子,这才顶替我的身份入了宫……全是我连累了阿姐,贵人要罚便罚我吧!反正老身活了这么多年,看到娃娃出生也心满意足了。”

“别碰我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别想伤我婆母,我要报官去!”

“祖母、祖母。”

赵老太太慷慨就义的一番话,听得全家人都感动不已,他们团团守着老人家,不让这些歹人靠近分毫。

主座上的男人仿佛是看够了腻歪的生离死别,当即挑了挑桃花眼,道:“放心,我对于你的命不感兴趣。毕jsg竟,我只是想利用你,抓住你阿姐的狐狸尾巴罢了。”

他饮了一口茶,对明月堂的第四堂主折琴道:“看好这些人,若他们乖乖待着等我发落,便也罢了;若有人妄图脱离我的掌控,敢背井离乡逃出四方镇……那么斩断一只手一只脚都算轻的。”

“是,尊上,一切都听您吩咐。”

陆观潮满意离席。

他的明月堂虽说销声匿迹了一段时日,在江湖上名声远不如前。可真论起来,堂众各个武艺高强,拿捏一群小老百姓,还是小菜一碟。

由他们看管赵家人,陆观潮便能高枕无忧回京中去了。

陆观潮归京的那天,鹅毛大雪还未止住。

他私下里给姜敏递出了攀交的春枝,信笺上提及姜萝,对方毫不犹豫答应了这场合作。

陆观潮的马车在坊市里游走,路过宝珠公主府邸所在的街巷,他特地喊车夫停一停。

车辙压实了积雪,停车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动。

陆观潮情不自禁撩起车帘,往外探望。雪花一片片压下来,覆在眼睫上,既冷又重。

他忍不住去看,想知道那一圈墙内外,能不能看到姜萝的身影。

陆观潮运气好,真的让他找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姜萝今日穿了蜜色喜鹊连枝纹褙子,捧着一碗切好的柿子饼,朝天兜雪。蓬松的雪絮落在黄澄澄的柿子上,像是覆了一层绒绒的棉。苏流风则紧跟在她身后,一边嘴上喊“阿萝,当心摔跤”,一边递上伞檐,把她整个人笼罩入羽翼里,受他庇护。

姜萝吃了一惊,朝苏流风欢喜地笑。

小姑娘昳丽可爱,郎君俊美无俦,郎才女貌的一双璧人,实在是很登对。

陆观潮痴痴看着,一时发起了愣。他掩于阴影里,衣袖下的指尖不住蜷曲、摩挲。

最终,陆观潮什么都没说,朗声吩咐车夫:“走吧。”

帘子再度落下,马车笃笃碾入巷弄里,不见了踪迹。雪又下大了,覆没车辙,仿佛陆观潮从未来过这里。

陆观潮到姜敏府上时,已是入夜。

驸马李辰近两日一直被留在翰林院研究一些史料文书,雪太大,往来不方便,姜敏便给他准备了几身衣服,温柔地叮嘱他留宿官署。

李辰感激妻子的体谅,而姜敏总算有机会松松气。

李家没有丈夫在的时候,她时常会回公主府去住。

李皇后死了,李家式微,她的婆母李夫人也再不敢借皇后的名头,在儿媳妇面前拿乔。待她也算亲和客气,但姜敏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孩子,皇后死了,大皇兄又为了掌权,必须和她结盟。

姜敏手里的权势大了,便也不再对婆母做小伏低。

她想回公主府住,那就回去,没人能对她说三道四。

她不会给李辰生孩子,更不吃李夫人送上来的一堆滋补身体的药。李夫人隐隐生出了怒火,提出要给儿子纳妾,要开枝散叶。姜敏不在意李辰,便也同意婆母给儿子找人。夫君少烦她,她乐得清闲。

哪知李辰怪得很,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明明是好事,他却不珍惜。白日里和母亲生了很大的火气,硬生生止住良妾入府的事端。

李夫人背地里骂姜敏狐狸精转世,说儿子鬼迷心窍。

不过李辰待她温柔,姜敏一贯长袖善舞,也卖他面子。

夫妻间虽说相敬如宾,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丝温情。

至少,姜敏不是很讨厌李辰。

姜敏出神的时刻,陆观潮已经来了府上。

她让昭风为来客沏了一盏茶:“不知陆侍郎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臣下怎敢指点公主殿下。”陆观潮上辈子和姜敏打过切磋,他知道此女狡诈奸猾,和她谈生意,决不能露怯。

于是,他挑明来意:“臣下知道殿下记恨宝珠公主,今日来拜会殿下,是想和你做一笔生意。”

姜敏不是那种会把喜怒暴露于人前的傻子。

她装疯卖傻:“陆侍郎慎言,本公主听不得外人挑拨我与三妹的亲密关系。”

“是吗?”陆观潮笑道,“臣明白宫闱里的动向,如今皇后故去,柔贵妃膝下的四皇子与三公主走得近,殿下的日子不大好过吧?”

陆观潮好歹是三品大员,拉拢他对于大皇子姜涛夺得帝位十分紧要,姜敏再不喜也不会开罪他。

她只能耐着性子说话:“陆侍郎这话是什么意思?府上无人,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臣也是这样想的。”陆观潮笑道,“二殿下,实不相瞒。臣心悦宝珠公主,只可惜她对臣的真心视若无睹。臣欲尚宝珠公主,为今之计只有借助新君的势力。”

“你想做什么?”

“臣愿拜入二殿下与大皇子的阵营,唯两位马首是瞻。”

姜敏捏了捏满绣的袖缘,悠悠然道:“你既想拜入大皇兄的麾下,又何必舍近求远,先来找我?”

“只怕是大殿下门客众多,瞧不上臣一个小小侍郎。为了保险起见,臣才想先给二殿下递投名状,由您来引荐给大皇子。”

“是吗?”

“原因当然不止于此,臣还知道,二殿下与臣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想拉下宝珠公主。”陆观潮笑了下,“您能明白臣的执念与不甘,比起心怀天下社稷的大皇子,臣以为,先和您结为同盟更有利于实现目的。”

姜敏勾唇:“我们还是不一样的。陆侍郎,你要的是娶她,而我……要的是杀她。”

“让三公主失去一切,被臣关入后宅,不也是一种折磨吗?届时,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姜敏缄默不语。

确实,她厌恶姜萝的母亲害了自己一生,却能让姜萝在民间快乐长大,回宫后又获得天家的一切富贵。

姜萝总能化险为夷,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幸福,还总能把她逼到这条绝路上。

若不是姜萝,姜敏怎会任由李皇后将她许配给李辰,又怎么会被束缚住羽翼,囚禁于后宅郁郁不得志?

她失去了作为母亲的权利,失去了所有退路,若非姜萝在宫闱局势里搅混水,她不至于落得这步田地。

姜敏的一生已经被姜萝毁了。

所以,轮到三妹来赎罪了。

她爱苏流风,那姜敏就拆散她,亲自把她送给陆观潮,让她也尝尝丧失一切的滋味。

更要紧的是,姜萝跌入泥里,四弟姜河便少一份助力,那姜涛成为皇太子也就多添一份胜算。

姜敏不能再输了。

她要新君撑腰。

否则皇帝驾崩,姜敏没了父亲,便会丧失公主的尊严。

李夫人不再忌惮她,定会苛待她。

若是四弟登顶,又有姜萝手掌权势,那她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姜敏会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后宅里,腐朽地死去。

她不要!

姜敏的眸子流露出一丝恨意:“好啊。只是不知,陆侍郎有没有什么锦囊妙计,能助我拉三妹下马?

陆观潮:“臣知道,三殿下最宠信那个赵家的女官。臣已查明,这位赵嬷嬷其实顶替了双生妹妹入的宫,她冒认家人身份,犯下欺君重罪,其罪当诛。您不妨以此为诱饵,引宝珠公主入套。毕竟,她这种民间长大的小丫头,分不清尊卑礼制,最看重情分了。”

姜敏知道姜萝和赵嬷嬷交好,若能逮住了赵嬷嬷的把柄,凭姜萝护短的日子,自然步步退让。

她会好好利用姜萝的,给她一份大礼的。

姜敏满意地笑了:“陆大人果真聪明绝顶,本公主佩服。你放心,我会好好把你引荐给大皇兄的。”

“如此,陆某便多谢二殿下了。”

“陆大人客气。”

送走了陆观潮,姜敏驻足于廊庑底下,久久没回过神。

对于陆观潮的话,她将信将疑。哪家的贵女会为家奴赴汤蹈火?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吧?

见她在外沐雪,昭风擒一条披风缓缓靠近:“殿下,落雪太冷了,您当心着凉。”

姜敏回头,冷峻的目光在昭风身上流连不去。她忍不住伸手,捏住昭风的下颚,接着黄澄澄的灯笼光细细打量姑娘家白细的五官。

良久,姜敏勾唇:“当真是欺霜赛雪的一副白净皮相。”

闻言,昭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她火速在脑中思考近日有没有开罪姜敏的地方。

想了许久,昭风记起一件事。

李夫人想给李辰驸马纳妾,但被儿子阻了。她以为是姜敏拈酸吃醋,私底下闹着不让丈夫纳妾,不然凭李辰那样乖顺的性子,怎么会忤逆母亲?定是媳妇儿教唆的!

趁没人的时候,李夫人找到服侍姜敏的昭风,还意味深长地对她笑,夸赞她貌美如花。

李夫人特地塞给她一个贵重的金镯子,叮嘱昭风:“好好伺候驸马jsg。”

不是公主,而是驸马。

长在深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有好几副眼睛耳朵?当下就听懂了。

李夫人的言外之意是,既然外院的抬不进内宅,那么内宅里物尽其用也是不错的选择。她想抬举昭风,当个小夫人。

昭风的确有一瞬间动摇,毕竟跟着姜敏,她只能做一辈子奴婢,而李驸马温文尔雅,人又仪表堂堂……倒也是不错的郎婿。

但昭风只敢暗下里想想,姜敏那个不阴不阳的脾气,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勾引驸马?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姜敏迁怒她做什么?

难道这事被姜敏发现了?

昭风慌忙道:“殿下熄怒,奴婢绝对没有做对不起殿下的事,那东西,都是李夫人自己塞给奴婢的。”

“哦?塞给了你什么?”姜敏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昭风颤巍巍抬起手腕上的金镯子。

姜敏瞥了一眼,认出这是婆母戴腕骨上养了好些年的好物件。

她冷哼:“还真是好宝贝。”

“奴婢、奴婢这就还回去。”

“收着吧,破烂货,值不得多少钱。”

这话明里在说镯子,暗里听着又仿佛敲打昭风和她有云泥之别,掂量自个儿的身份,少东施效颦。

“多谢殿下。”明明是羞辱,可昭风得了赏赐,还是要一心一意道谢,她的眼眶顿时潮红。

姜敏冷哼:“再说了,那老虔婆有想法,你又没有。既如此,你慌什么?”

“奴婢、奴婢只是……”

“罢了,滚吧。我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姜敏狠狠拨开她的脸,收回了手,脸上的笑稍纵即逝。

看啊,奴婢和主子都不是一条心的,她又怎么可能会为了这种三心两意的狗东西,损失自己的利益呢?

姜萝是个聪明人,她应该也不会。

所以,陆观潮提供的条件,并不诱人。

两日后,姜敏难得拜访三皇妹的府邸。

赵嬷嬷闻讯开门的时候,人都傻了。

姜敏撩起车帘,似笑非笑:“怎么?三妹没教过你们何为待客之道?”

赵嬷嬷不敢在二公主面前拿乔儿,忙请安行礼:“奴婢见过宝宁公主,请殿下在花厅稍待片刻,奴婢这就去通禀主子。”

“嗯。”姜敏秉持天家人一贯的傲慢,由昭风搀着下了车。

她第一次来姜萝的住所,才入院门,不由蹙起了眉头。

天家的公主怎会这样寒酸?墙上用麻绳拴的是什么?柿子干吗?簸箕里又晾着什么?河鱼?还有一只猫瞎蹿是怎么回事?

照顾小桔的宫女小桃刚逮住黄猫,又看到姜敏,顿时吓得瑟瑟发抖,跪到了雪里:“奴婢冲撞到二殿下,奴婢该死。”

“啧,府上人一个个都没被教管嬷嬷掌过嘴,忒没规矩。”姜敏还没骂够,就被姜萝截了胡。

姜萝道:“二姐千里迢迢来我府上,就是为了替我管教丫鬟的?”

“自然不是。”姜敏饶有兴致地说,“我是来给三妹妹送礼的。”

“送礼?”姜萝在自家的地盘,眼下也不装了,“我们的关系……似乎没有好到能相互送礼吧?”

“怎么没有呢?”

姜敏来者不善,姜萝也只能警惕地领受。

她微抿樱唇:“来人,奉茶,看座。二姐远道而来,我们又怎能失了东道主的风度。”

姜敏挪步厅堂,没一会儿功夫,色翠味醇的普洱茶便端了上来。

姜敏抿了一口茶,也不和姜萝啰嗦,她挑开天窗说亮话:“三妹,你府上的赵嬷嬷可是个顶忠心的奴仆。”

姜敏贸贸然聊起赵嬷嬷,让姜萝心中凛然。

上一世,赵嬷嬷便是死在了她的手上,这一世她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我听不懂二姐在说什么。”她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姜敏拍了拍膝上的裙褶,慢条斯理地说:“赵清莲恐怕不是她本名吧?赵芙才是。她有个双生妹妹,而她顶替了妹妹的身份,扮作赵清莲,入宫做事。如此大的欺君之罪,刁奴也敢瞒着皇帝动手脚,真是不要命了!我是怕妹妹被恶人蒙蔽,特地来提点的。她的那位好妹妹,正在我府上做客呢。”

赵嬷嬷原本是想来屋里送果子与茶点的,听到这话,手里的红漆托盘咣当落地,人也散了架似的跪在檐下。

待姜敏抛出去一条赵清莲常戴的银链子。

赵嬷嬷终于挨不住刺激,膝盖深深陷入雪垛子里,整个人发抖。她老泪纵横,不住给姜敏磕头:“请殿下网开一面,不要伤害奴婢的家人。奴婢命如草芥,不值当殿下耗费心神,还请您网开一面。”

赵嬷嬷砰砰地磕头,额头都见了血。

奈何姜敏的心是石头做的,她不为所动。

姜萝心疼赵嬷嬷为二姐折腰,腾的站起身,搀扶住赵嬷嬷的臂骨。

她怒目而视,质问姜敏:“二姐,你究竟想怎样?!”

“别姐啊妹的,你我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姜敏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茶,“我想要的,也很简单,端看三妹怎么想。赵女官的家人,于我而言没有半点用处,但对于你来说就不一样了。”

“说明白一点。”

“三妹妹。你能给我什么,赎回她一大家子的命?”姜敏悠悠然说出这话。

姜萝懂了。

姜敏只是想看看,一个赵嬷嬷能让她放弃什么,能搞垮她到哪一步。

“我给你一万两白银,换赵家的命,好吗?”

“你居然有一万两的家私?”姜敏讶然,但很快,她笑着摇摇头,“不够。”

“那再加上禄米。”

“不够。”

“房产。”

“不够。”姜敏挑眉,“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我对这些身外之物没什么兴趣,我要的是权,而帮助大皇兄登顶,就能实现我的权。所以,姜萝,你能替我……杀了柔贵妃或是姜河吗?”

“你做梦!你简直是异想天开!”

“那看来,我们没得谈了。”姜敏微笑,“赵家的那个孙孙年纪还很小呢。”

她得丧心病狂到什么程度,才会拿孩子来要挟赵嬷嬷?

赵嬷嬷这样重家庭的人,必然会摇摆不定。

下人的心乱了,代表姜萝的公主府不安全了。

赵嬷嬷也可能从忠心耿耿的奴仆,变成一个阴晴不定的隐患。

姜萝不许行差踏错半步。

她要护的人太多了,苏先生、柔贵妃、姜河,甚至是淑妃、姜福。她绝对不能为了一个奴婢,而舍弃所有家人。

小我、大我,是时候取舍了。

姜萝摇摆不定。

她的心脏仿佛被撕开了,脸上一点血色皆无。

赵嬷嬷哀哀地抱住姜萝大腿,哭求她开恩。老人家也不知道姜萝能怎么开恩,她只是想救妹妹,想救外孙。

姜萝怜悯赵嬷嬷,她弯腰,擦去老人家的眼泪。

“嬷嬷别哭,我会替您报仇的。”

她没有退路了,是姜敏逼她至此地步。

姜萝忍耐了很久,终于抬起手指,朗声喊:“折月!”

“属下在。”屋檐上传来郎君清润的嗓音。

她沉痛地下达命令:“朝赵嬷嬷……放箭!”

“是。”

噌的一声,一支能破重云的锐箭刺来,直入赵嬷嬷胸腔。

大片大片的血迹涌出,雪地里,红白交织。

“殿下……”赵嬷嬷一开口,血就涌出来,她咽不下去,又说不出什么话,只能对姜萝笑。

姜萝没有躲开赵嬷嬷的攀抓,她任老人死死抓住裙摆,一字一句解释:“与其落在她手里,不如落在我手里。”

“殿下……”

姜萝干瞪着眼,一瞬不瞬凝视赵嬷嬷。

她的眼睛呆滞无神,垂首时,落了泪,豆大的泪花滚落至赵嬷嬷的眼里,又顺着老者的眼角滑落。

“别哭。”赵嬷嬷抬起手,颤巍巍的指尖触上姜萝的脸。

她伤了长者,赵嬷嬷竟还要为她擦泪!

姜萝的信念一瞬间崩塌了。

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颓唐地坐到了雪地里。

直到赵嬷嬷的手落了,犹如一只被折了颈子的丹顶鹤。

姜萝气得浑身发抖,她强忍住泪意与恨意,凝望姜敏一遍遍喃喃——

“不过……是个奴婢。”

“不过是个奴婢!”

她心狠手辣,对姜敏嘶吼,像是想找姜敏的认同。

姜敏也没想到,原来姜萝也有决绝的时候。

确实,如果是她的话,她也会毫不犹豫拧断昭风的颈骨,哪里有那么多话和宿敌纠缠。

赵嬷嬷死了,姜敏顿感索然无味。

她正要走,却见姜萝站起来,几步踉踉跄跄跑来。

接着她死死攥住了姜敏的脖颈:“姜敏!”

撕心裂肺的喊声震耳欲聋。

姜萝想杀了她,报上辈子的仇,为赵嬷嬷报仇。

可是她不能,姜萝不能冲动,否则会重蹈覆辙。

她只能忍jsg,再不甘心也只能忍。

于是,姜萝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咬牙切齿:“她不过是个奴婢,但是你,姜敏……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