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宝珠公主府。
姜萝在四天前收到陆观潮递来的密函,得知赵嬷嬷一家人都落得他手中。他想要利用姜萝的女官,博得姜敏的信赖,刺探入大皇子的阵营,为姜萝博一线生机。
姜萝不明白,她讥讽地笑:“你若涉足夺嫡之争,便是把家人也拉下水。你当大皇子心慈手软,往后发现你是叛徒,还会放过你吗?”
陆观潮抿了一口茶,那双桃花眼里难得有了笑意,他以为姜萝在担心他。
于是,他说:“我是为了殿下才入局,如此一来,我的身家性命都掌控在你的手上。殿下有了我‘叛徒’的软肋,用起我也放心一些。毕竟,我还不想死,也盼着殿下,一定要赢。”
姜萝从来不知道,陆观潮原来也有愿意为她牺牲的时候。
她不解,并感到厌烦。
她问:“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陆观潮放下茶盏,他身上的戾气终于消散了一些,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从前和姜萝在一起的日子。
他受过她的偏袒与恩惠,他伤她很深。
思来想去,夜不能寐。
陆观潮开口:“阿萝,我想向你赎罪。”
姜萝仍是冰冷:“我不会感激你的。”
“我知道,但你不会和利益过不去。有我为你通风报信,你们的赢面会大上很多。”
姜萝不语。
她不会轻易信任陆观潮,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骗局。
但她亲眼看到赵嬷嬷和妹妹团聚,也按照陆观潮所说的,在赵嬷嬷衣里塞了掺血的朱砂水,甚至给她服下假死的药丸,就为了防止姜敏验身。
这一关平安无事过去了,她也能放赵嬷嬷逃离宫闱旋涡,由明月堂的暗卫护着躲到外地,颐养天年。
陆观潮的确将把柄给了她,还帮她卸下了一重心防。他没道理骗她,不然陆观潮开罪姜涛和姜敏,只会死得更难看。
姜萝知道陆观潮是全然的善意,这一点才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姜萝实话实说:“我有点……看不懂你了。”
陆观潮起身,走向姜萝。
见高大的男人缓步走来,姜萝双拳紧攥,不由退后半步:“你……想做什么?”
她还是怕他。
陆观潮叹息。
随后,他在距离姜萝还有一丈远,撩起菊蕾白衣袍,毅然下跪。
陆观潮迎着风雪,道:“陆某今后,唯殿下马首是瞻。只要你认为我还有利用价值,能好好利用我就行了。”
姜萝缄默。
她望着眼前的陆观潮,自嘲地想:若是上一世,陆观潮能一心一意站在她这边,或许她也不会过得如此凄凉。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接纳陆观潮。
姜萝只是摸向袖子里深藏的一柄宝石匕首。
她为了防范陆观潮,特地藏在袖中的利刃。
噌的一声,她抽刀,直接刺向陆观潮胸口。
血光四溅,落梅点点,雪地里一片刺目的红。
陆观潮难以置信地伸手,接住那一滴滴落下的血。他凄怆地低下头,喃喃:“阿萝……”
姜萝漠然:“这一刀,还你当初掐我脖子险些害我窒息的那次。”
陆观潮听懂了,他心疼的同时,又生出了隐秘的欢喜。
恩怨两偿,他终于能留下……为姜萝效力了。
姜萝走向陆观潮,微微屈膝,以海珠绣鞋的尖尖抬起郎君的下颚。皇女居高临下睥着他:“好了,陆观潮。只要你能活下来,你就有资格……被我利用了。”
“是,臣多谢殿下恩典。”陆观潮踉跄站起身,他捂住胸口的伤,忍住疼痛。他拒绝侍女们要给他疗伤包扎的好意,一心要回府。
陆观潮想活下来,他开始期盼明日了。
陆观潮一步步走出公主府,登上马车。车夫很快驶向陆府,在陆观潮失血过多昏迷之前,已有大夫来为他看病、治伤。
于昏睡间,他不由想到上一世苏流风杀他时,说的话。
苏流风说,姜萝很怕疼。
确实,一刀刺入身体,痛楚几乎难以忍受。
她竟承受身心两伤,在绝望中,慢慢没了气息。
陆观潮终于有了一丝心,他终于意识到,他欠了姜萝多少。
-
姜萝目送陆观潮离去,她转身,目光却正和屋檐下站立许久的苏流风对上。
小姑娘莫名有点做贼心虚,她一改漠然的神态,小心问:“夫君,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他不会误会吧?
姜萝只是想着,多一个可以利用的人,为何不用呢?有便宜不占是蠢蛋。
苏流风猜出姜萝的心思,他不免失笑:“我在阿萝心里,是如此心胸狭隘的人吗?”
姜萝听他话里含着忍俊不禁,胆子一下子变大了。
她跑上前,抱住苏流风的手臂撼了撼,昧着良心夸赞:“当然不是了,夫君可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胸襟宽广,莫说我在外和别的公子谈天了,就是往内室里再招十个八个面首男宠,夫君看了也不会怒,反倒夸我体恤你伺候公主劳累,特地派了人来为您分担。”
姜萝说的话越来越不着调,渐渐歪曲到其他意思上,苏流风听得直摇头:“真是胡说八道。”
“嘿嘿,横竖夫君也不会生我的气。”姜萝忽然感到脚趾头一冰,呶呶嘴,“都怪陆观潮,非要跪在雪里!为了给他一刀,我鞋袜都湿了,脚冰得厉害。”
“我去给你拿一双鞋袜来换?”
“一来一回多麻烦啊?不如这样……”姜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笑得眉眼弯弯,“夫君抱抱我,好不好?你抱我回内室,岂不是更快?”
苏流风是个小心慎重的人,便是姜萝给了他胆子,他也捧着十二分小心,不敢唐突。
逗弄苏流风可太好玩了,姜萝又一跺脚:“夫君快点。”
驸马拿她没办法,只能躬下身,飞燕草蓝衫袍落地,出锋狐毛斗篷也滚了雪边,苏流风打横抱起姜萝,揭开的斗篷盖在姜萝身上。
他就这样,抱着他此生的思与念,一步步往庭院深处的屋舍走去。
姜萝搂住了苏流风的脖颈,贪恋地嗅了下他身上传来的清冽山桃花香。
姜萝闭眼,埋首于苏流风的肩上,魇语一般说起:“先生脾气太好了,所以才会天天被我欺负。”
她紧挨着苏流风,近乎本能趋近他,贴在苏流风裸。露。在外的白净长颈上,她似乎还能感受到苏流风上下滚动的喉结,桃核儿大小,很招眼,她忍不住盯着他看。
苏流风被小姑娘灼灼的目光瞧得耳根生热,他不由劝她:“不要看。”
“为什么?”
苏流风叹了一口气:“我会不自在。”
“夫君不自在了,就会把我丢到雪里吗?”
“不会。”
“既如此,你不自在与我何干呢?我自在就好了。”姜萝洋洋得意,将苏流风抱得更紧了。她紧紧贴着郎君,独属美丽少女的馨香自衣襟里漫出,一蓬蓬热气,熏得人头晕眼花。
苏流风脑仁胀痛,只觉得怀里抱着一个滚烫的烫手山芋。但他丢不开,也舍不下,甚至私心作祟,想要今夜的路长点,再长一点。
他失败了,他承认了,他是喜欢……和姜萝亲近的。
他也有男人的私心。
姜萝抬眸,望着苏流风。
一时间,郎君的步履也停下来了。
像是上天感应,他们忽然视线胶着在一块儿,静静对视了很久。
雪地很亮,天也很亮。
姜萝像是终于抓散了眼前的一团雾,忽然看清了苏流风的脸。雪睫凤眼,如梨树绽雪,郎艳独绝。
姜萝不由感慨,先生长得真好看。
她待他从来都是敬重、偏爱,甚至企图私有。
她仿佛明白了自己为何要起这些狭隘的欲。念。
或许她也是滚滚红尘里的一员,满腔私心。
姜萝不由碰上苏流风线条凛冽的侧脸,她被苏流风牵引,小心仰起身。思绪混沌了,心也迷乱了。姜萝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只是被蛊惑了,只想赔罪。
直到少女柔软的樱唇,触上了苏流风的薄唇。
蜻蜓点水的一下,脑袋嗡鸣一声。
梦醒了。姜萝迅速逃离,埋入厚厚的斗篷里。
她不敢吭声,战栗得厉害,连呼吸都刻意放慢。
姜萝完了,她惨了,恨不得找一道地缝钻进去。
一定会被苏流风讨厌的!
然而、然而。
郎君只是凤眸变得温柔,于暗处,薄唇一抿,嘴角不由轻轻一扬。
苏流风,没有不喜。
姜萝就这么仍由斗篷闷头,一路被男人抱回了寝室。
衣角掀开一片,漏进了光,她忙伸手jsg去压,慌里慌张地说:“先生别掀开。”
苏流风哭笑不得:“不热吗?”
“不热,把我放床上就好了。”顿了顿,姜萝急中生智,想了个支开他的借口,“再喊赵嬷嬷来,她明日就得离开了。”
苏流风会意,姜萝和赵嬷嬷感情深,离别之前肯定要说几句体己话。
于是,郎君贴心地道:“那我今晚睡厢房,让赵嬷嬷陪陪你吧。”
听到这话,姜萝不由笑出了声:“夫君真是善解人意。”
苏流风心情好,难得也开了一句玩笑:“为夫一贯如此。”
多余的话没有再说,姜萝也不想把先前冲动的吻拿出来翻来覆去地讲。不过听苏流风声音带笑,他应该是不讨厌的。
不讨厌她……那会是喜欢吗?
姜萝仰头的时候,刻意给他留了时间躲的。
但他没有,先生明明没有阻止。
等门阖上,苏流风完全离开了。
姜萝又觉得有一股难言的丧气劲儿,万一他只是怕丢开姜萝,会让她受冻呢?
苏流风对她的“爱护”是大于“爱”的,她暂时还不想自取其辱。
算了。
不问了,就当是她白占了便宜。
姜萝又等了片刻,这才揭开了衣服。宽大的斗篷明显不是她的身量,姜萝恍恍惚惚想起,是苏流风解开了自己的衣。
那他被雪淋了满脊,不冷吗?
她喊了小桃,命她给苏流风送一碗姜汤暖暖身体。
苏流风对她好,所以她要投桃报李。
没多久,赵嬷嬷进了内室。
她的衣着很朴素,不再为了公主府的体面,穿那些纤薄的、张扬的大衣裳。当姜萝看到穿着加兔毛比甲与袄裙的赵嬷嬷,心里很欣慰。她时常害怕嬷嬷年迈,穿少了会受冻,幸好她如今不必再顾虑这些了。
只是,想到赵嬷嬷要离开,姜萝心里难免生起了别扭与落寞。她的亲人要一个个离开了。
姜萝噘嘴,使了点小性子。待赵嬷嬷走近,她半跪在床围子里,抱住了老人家的腰:“嬷嬷……”
赵嬷嬷被小姑娘抱了满怀,心里温柔得一塌糊涂,她忍不住抚了抚姜萝的乌发,一点又一点顺着她的脊背。
她回答:“殿下,老奴在这里。”
“嬷嬷,你的箱笼收拾好了吗?该带的东西都带了吗?外边可冷了,棉鞋、厚衣裳都要备上。还有……”
姜萝像是想到了什么,松开老者,跳下了地,赵嬷嬷见她赤足跑,捡起棉靴,跟在后面追。
姜萝从衣橱里翻出一个小匣子,里面有一叠银票还有一小袋金锞子,拿完这些,她又从梳妆盒里取出一条打了金色长命锁的手链。
几样宝贝一并送到赵嬷嬷手上,姜萝抬起笑脸:“嬷嬷,这些年,得您太多照顾啦,请不要推辞。”
对于赵嬷嬷来说,姜萝和她在一起不过两三年,但对于姜萝来说,已经有两辈子那么久了。
她不能再独占赵嬷嬷了,该让老人家过点快乐的日子了。
赵嬷嬷看到姜萝尽心筹谋的一切,满是皱纹的脸上又流露伤感。
她想说“使不得”,但推脱来推脱去,又显得生分。
赵嬷嬷不想和姜萝两清,她希望和这位宽厚可人的殿下,有那么一丁点牵扯。
赵嬷嬷收下了钱财,给姜萝跪下,磕了个头。
姜萝受了她的礼,又把赵嬷嬷搀起来:“嬷嬷,您晚上陪我一起睡,好吗?”
“奴婢怎敢……”
“求您了。”
“唉,那奴婢僭越了。”赵嬷嬷没有再推拒,她希望事事都能如姜萝的愿。
姜萝欢喜地拉赵嬷嬷一块儿上榻。
她取了暖手炉为赵嬷嬷暖膝骨,还和她一起剥蜜桔、喝热茶。
赵嬷嬷哄着姜萝,对她说:“殿下,您一定要过得很好,您会长命百岁。”
“是,嬷嬷在外也要注意身体,我会一直惦念您。”
今晚,姜萝难得高兴,她恋恋不舍地挨着赵嬷嬷,一如上一世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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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萝送的那碗姜汤到底还是送到了苏流风手上。
苏流风推开窗,任雪絮飞进屋里。一星一点的白雪落在姜汤上,不消片刻就融化进热腾腾的汤里。
从厢房的窗台,能看到姜萝屋里亮着的灯。
有赵嬷嬷陪伴,她今晚一定很开心。
苏流风知道姜萝待亲人都很好,也很恋旧。他饮了一口姜汤,暖了五脏六腑,眉眼微微下垂,不免又想到小姑娘娇俏可人的脸。
再后来,是姜萝柔软水润的唇。
苏流风还记得方才那一吻的触觉,浅尝辄止,不敢深入。他的呼吸都屏住了,手指也在颤抖。
那个时候,他很想看姜萝,却不敢看。
他知道,月夜下的女孩有多美。
他怕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端方君子,被姜萝这一吻乱了心智,从而犯下弥天大罪。
但他好像已经做错了。
苏流风看似克己复礼,实则也在狡诈地纵容。
他并不温柔,他只是不想拒绝。
也可能是苏流风卑鄙,故意用温柔的态度,诱惑姜萝一步步走向他。
他在坐享其成吗?听起来真像一个小人。
苏流风贪恋的事情好多,他其实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可是,一旦想到往后的日子里只有无边的黑暗,不会再有姜萝,他觉得难以承受。
明明这样,对所有人都好啊。
苏留言一怔,又想起更远一点的事。
姜萝问他,站在廊庑底下有多久的时候,他撒了谎。
其实自打陆观潮来府上做客,他听到消息便过去了。
只是,苏流风行到半路,忽然记起自己必死的结局。他想给姜萝更多的选择,所以留在暗处静静地看。这样的事,苏流风做起来娴熟无比,他仿佛一直都是待在暗处的第三个人。
他眼睁睁看着陆观潮把身家性命作为把柄交到姜萝手上,又承受姜萝刺来的那一刀。
恩怨两消。
苏流风忽然开始审视这个郎君,以兄长的目光,为姜萝择婿。
他想,如果姜萝真的没的选,有手段狠厉的陆观潮在旁边庇护,或许她的路也会好走很多。
只要等到皇帝驾崩、柔贵妃他们胜利、天下一定,那姜萝便能高枕无忧。
到时候,即便没有苏流风陪伴,她也能过上很好的一生。他只是姜萝无助时候的藉慰,妹妹其实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苏流风释怀的同时,又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
要是能多活几年就好了,他想多陪姜萝一段时间。
不想姜萝难过,苏流风也不愿姜萝……爱上他。
所以今晚的吻,他不能回应。即便欢喜,也不能表露出来。
苏流风注定会教姜萝失望。
苏流风放下碗,他澎湃的心绪,又逐渐恢复平静。
在他死之前,他想为姜萝铺一条更好的路。
这样,他走得放心,也不会再有遗憾。
第二天,大理寺休沐。
苏流风陪姜萝送了赵嬷嬷一程,他们为了掩饰身份,没有乘坐公主府的马车,而是轻车简从出府。
姜萝和赵嬷嬷说最后的体己话时,苏流风和陆观潮尴尬地碰上了面。
陆观潮看苏流风不顺眼,总觉得他笑面虎一样欺骗姜萝,可他明白,如今这位是姜萝真正的丈夫,他没有动他的资格。
他不想再被姜萝讨厌了。
陆观潮错开那一双桃花眼,有意避战,苏流风却拦住了他的去路:“陆大人。”
陆观潮负在身后的手攥得死紧,强行按捺住杀心,皮笑肉不笑,反问:“苏大人,有何指教?”
苏流风那一双凤眼平静无波,他看了陆观潮许久,仿佛在审视他。
陆观潮以为他在宣誓主权,讽刺:“若你真为阿萝着想就不该针对我,如今她的处境艰难,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
“我知道。”苏流风温和地道,“阿萝是个好孩子。”
“不必你说……你是故意在我面前说些恩爱的话,你想刺激我,让我知难而退吗?”
“陆观潮。”苏流风淡淡喊了一声。
“什么?”
“你会待阿萝好吗?”
陆观潮不明白苏流风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只皱眉,说:“上一世,我为了家人,伤了阿萝。我知道我对不住她,所以今生,我愿意一切以她为先,站在她这一边。”
“嗯。”苏流风听了陆观潮的话,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离去。
留下陆观潮傻眼了,他弄不明白苏流风的心思,只觉得这厮卑鄙无耻,还爱装高深莫测。
夜里,姜萝回了公主府。
马车停在府外,她下意识朝帘子外伸手,却没有人来接。这时,姜萝才想起来,赵嬷嬷已经离开了。
苏流风顺势接过姜萝的手,牵她下了车。
姜萝感受到苏流风的贴心,在月色的映照下,朝他微微一笑:“夫君,你我真是心有灵犀。”
苏流风:jsg“伺候殿下这么久,这点眼力见儿还是要有的。”
两人相伴回了寝房,姜萝没有急着沐浴更衣,而是和苏流风聊起姜敏的事:“夫君,二姐逼走了赵嬷嬷,害我身边人散尽,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苏流风问:“阿萝是想对大皇子一党出手?”
“是。”
苏流风鲜少和姜萝谈论政事,今日他要为她多做谋算,只能把想法都说给她听:“眼下,陛下身子骨恢复,正在彻查李家的过错,都察院有皇帝的授意,早早备好了弹劾李家将的折子,单论李将军多年前为了应战,没有事先讨陛下的旨意,私自在边关募兵、囤粮,迎击鲜卑人一事,就够他们喝一壶。”
姜萝当然能懂苏流风话里的关窍。
皇帝忍了多年,终于等到国泰民安,可秋后算账。
为了防止将军们拥兵自重,一般大月国朝廷都是实行府兵制,军士由藩镇卫所操练,能领多少人打战,都要经过皇帝的圣旨。
哪里如李家将军这般,地方军情紧急,便越过皇权,私下招募民间的壮丁充军应敌。
虽说是为了守卫大月疆土,但每一个将军都用这种借口临时招募私兵,用朝堂发的军饷养自己的兵,长久以后,皇帝的军权就废了。
难怪皇帝对李家起了杀心,便是姜萝当权,她也会对李家人心怀忌惮,信赖一旦出现裂缝,永远不可能修复得好,即便他们事出有因。
为今之计,只能把李家赶尽杀绝。
废了皇后还不够,李氏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一节节拆开,斩草除根,不留余地。
姜萝懂了:“您的意思是,天子多疑,父皇不信李家,而大皇兄姜涛身上流的是李家的血脉。我们若想伤姜敏一党,可以借李家生事,让父皇以为李家和姜涛还有联系,连带着让他提防自己儿子?毕竟动李家,也等同于释姜涛能掌控的兵权。”
苏流风含笑,夸赞姜萝:“不错,阿萝果然聪慧。”
“可是,我们能想到的事,姜涛会想不到吗?”
聪明人一定会离李家远远的,以免引火烧身。
“一个是阴晴不定的皇帝,一个是只能倚仗自己的母族世家,对于姜涛而言,会保哪个?”
姜萝眼前一亮:“是了,君心难测。皇后的死,也有父皇的手笔,我们能猜到的事,姜涛怎么会猜不到?他不可能依赖父亲的亲情。与其去拿捏皇帝虚无缥缈的宠爱,不如好好掌着实用的军权。他舍不得放弃李家。”
苏流风颔首:“而这一份舍不得,终将成为刺向他咽喉的刃。”
只要姜涛敢保李家,他就失了帝心。
姜萝等着他自寻死路的那一日。
她笑眯眯地说:“既如此,我会帮帮他的,谁让我们,是亲密无间的兄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