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皇帝下诏:罗田贪赃枉法,残害地方百姓,念在其死前悔过,又将贪墨的灾银尽数吐出,只抄家查办,家产充公,不祸及族人。而苏流风破案有功,擢升为大理寺少卿,正四品的高官,当真是平步青云。
官署里的官员们都知,待哪日白大卿致仕,大理寺卿的位置一定是苏流风顶上,小子年纪轻轻升官这般迅速,来日入阁拜相都未可知。
天家的驸马,真是当对了。
懂行的老臣指点手下人迷津,苏流风能步步登高,无非是他寒门子弟,父母双亡。这样的人,只能攀附天家生长,不会背叛皇帝,用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官员们背地里的讨论,苏流风心知肚明。
但他不在意。
他仿佛有一股天授的耐力,为人处世很沉得住气。
苏流风自知,能和姜萝喜结连理,本就是他占了便宜。
过了八月,马上入秋。
唐林被姜萝带回了公主府,外院出行的事,赵嬷嬷全权交给了唐林负责,也算是给他谋了个稳定的差事。
唐林一下子成了公主府里的管事,得意到不行,他又有一副好口才,没几日就和府上人混得亲如一家。
这几日,下过几场雨,地面上湿淋淋,全是水。天气里带着湿,飞鸦不敢来回扑棱,怕濡了羽毛,傍晚难得安静一回。
夜里,姜萝嫌天气冷,很早就喊苏流风回房里吃锅子。她又拿公筷夹住薄薄的肉片来回涮油锅子,苏流风吃不得辣,被胡椒的辛香味呛得直咳嗽。
姜萝看到苏流风眼角潮红,这才知道收敛,忙让赵嬷嬷把窗户打开。
热气儿散了不少,姜萝给苏流风夹了一些烫好的白腻鱼片,和绿豆粉皮包的菜肉兜子,告罪:“我忘记夫君吃不了辣,您尝尝这个。”
苏流风没有怪罪的意思,莞尔:“若因为我,改了你常吃的口味,不委屈吗?我舍不得阿萝委屈,只能由我来迁就你。”
这话听得人心里暖融、耳朵发热。
但姜萝不敢细细计较,她知道苏流风的话里只有兄妹亲缘,她想多了的话,受伤的是自己。
因此,她朝他弯了弯柳眉:“夫君待我真好。”
苏流风笑而不语。
只有他知道自己的私心为何。
晚上,赵嬷嬷给姜萝折了美人樱插在长颈观音净瓶里观赏,案上还摆了一碟去了核儿的樱桃。因姜萝来了癸水,闹肚子疼,赵嬷嬷没有往樱桃里加冰,而是给她煮了一壶生姜红糖水喝。
苏流风几次提出要分房睡,都被姜萝以各式各样的借口拒绝。她自己也说不出原因,明明男女同眠是一件极荒唐的事,特别他们还是假夫妻。但姜萝就是依恋苏流风,她爱把他牢牢攥在掌心里,摆在目光所及之处。
有时,姜萝往深处想,都觉得她对苏流风的占有欲有些可怕。或许“兄妹之情”才是虚伪的皮囊,内里有不可言说的私心。
但她一贯恶劣又自私,在苏流风逃不脱这一层牢笼的时候,她把他圈禁在身边又怎么了?
或许等到皇帝死了的那一日,姜萝才可能良心发现,放驸马爷自由。
唔,她是不是有点卑鄙呢?但她忍不住呀,况且苏流风从来不拒绝。
都是先生的错。
八月里,没有烧地龙或是火墙,入睡前,苏流风怕姜萝着凉,给她拿了薄被盖着。
姜萝睡觉没有穿袜子的习惯,穿一身雪白寝衣,盘着腿,坐在床围边上吃樱桃。
红艳艳的汁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险些滴落被褥的刹那,苏流风截住了她。
郎君轻扣住少女的腕骨,取帕子小心为她擦拭。
苏流风无奈:“差点脏了衣。”
姜萝嘿嘿两声笑:“不是还有夫君看顾么?不担心。”
小姑娘的杏眼往上一撩,瞥见苏流风的外衫。他和她独处一室还是太拘谨了,明明穿一身入睡的中衣就好,偏偏他还要再披一层月白色大衫遮掩。
不过苏流风长相俊美,再如何裹衣裳也掩盖不了他春梅绽雪的俏模样。
姜萝眨眨眼:“夫君,如今才刚刚入秋,你裹得这么严实,是在防我吗?”
苏流风闻言大窘,指腹一颤,他竭力按捺羞耻,声音平缓地说:“没有。”
“那么,反正都是要脱的。您为何每每入内室,都里三层外三层包裹?我还没有色令智昏到,会对兄长下手吧?”
苏流风抿了下唇:“我不担心阿萝犯浑。”
姜萝笑得意味深长:“哦,我明白了,夫君是担心自己。”
她玩心起来了,把樱桃放到一侧的小案上,在帕子上搌了指上汁液,又滚回床榻间。
姜萝双手以花叶形态捧脸,眨巴眨巴眼:“是我太美了,夫君害怕自己把持不住吗?”
她只是在逗苏流风,想博他一笑。
怎料苏流风的反应很jsg怪,他似恼羞成怒,声音冷了一点:“阿萝,不要戏弄为兄。”
他咬字很重,难得对她撂脸子。
还特别强调了兄长一词,似乎在告诫姜萝。
姜萝悻悻然收手,嘀咕:“知道啦。”
见小姑娘眉眼恹恹,苏流风内疚:“抱歉,我不是想凶你。我只是……”
“我明白。”姜萝大人有大量摆摆手,“夫君克己复礼,很重规矩,不容我这样轻佻的学生随意冒犯。”
“……”是,也不是。
苏流风不知该怎么辩驳了,于是他闭了嘴。
其实,守不住本心的人,是他。
因为方才,姜萝逗趣玩笑,姣好的眉眼沐于烛光下,美得不可方物。
险些,乱了他的心,逼他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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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溪殿。
柔贵妃一见到姜河就红了眼睛:“河儿。”
姜河鼻腔发酸,撩起衣袍,扑通一声跪地,“都是儿臣的错,儿臣让母妃担心了。”
柔贵妃撩裙奔向自家孩子,她唇瓣微颤,细细摩挲孩子的脸颊。这个不可一世的贵妇人终于流露脆弱的一面,她抱住半跪的孩子,狠狠拍了几下他的背:“臭小子,你吓死娘了!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办?”
姜河被打得龇牙咧嘴,顾不上疼,嘴巴张着只知道笑:“母妃、母妃,你别光顾着打我,瞧瞧我给你带谁来了。”
“谁呀?”柔贵妃诧异。
待姜河一让身,身穿石绿花缎褙子、头戴珍珠流苏簪的小莲便从郎君身后走出来。
她盈盈下拜,给柔贵妃请安:“民女小莲,见过柔贵妃。”
小莲学了好几日规矩,眼下要见贵妃还有几分紧张。
柔贵妃可是老人精,看到自家儿子带来的年轻少女,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对民间女子倒没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只是天家皇子的婚事从来都不由他们自己做主,只怕小莲往后还会被姜河伤到心。
爱谁不好,偏偏要对皇家人递上真心。
柔贵妃第一次体验到养儿子的辛苦,她愁断了肠子,却也没想给姜河难堪。
她强牵起笑,握住小莲的手:“好孩子,来给本宫瞧瞧,模样真标致!”
“是吧?小莲确实长得俊俏。”姜河一笑,“我把小莲带来给母妃瞧,是想让您帮她掌掌眼,看看咱们王家有没有德行兼备的好郎君,给她挑个好人家。”
此言一出,别说小莲,饶是柔贵妃都愣在原地。
“你小子说什么?”
“我给您找点事做,免得您总无聊。小莲虽然是苦出身,人却是一等一的温婉善良,您好好挑一挑,不好的儿郎咱们可看不上啊。”
柔贵妃语塞,又瞥一眼小莲。
小姑娘显然也没料到姜河临时起意要丢了她,顿时眼圈泛红,未语泪先流。
姜河不是榆木脑袋,何尝不懂小莲的心思?但他有自己的考虑。
于是,他打圆场,道:“母妃,我和小莲说几句话。”
姜河和柔贵妃道别,领着小莲来到抄手游廊另一处的院角。
姜河指着不远处种满莲花的假山小池,和小莲推心置腹,道:“之前和你说的小宫女,就是掉那个池子里差点淹死了。她不会水,我瞧见了,只能跳下去救她。可偏偏我的救济,险些害了她的命。父皇知道我为了一个宫女落水,勃然大怒,若非母妃替我求情,那个宫女免不了要杖毙。”
小莲:“我不明白,您和我说这些是为什么?您明明知道我的心意……”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才要说给你听。”少年郎抬手,抚去落在少女乌发间的一片花瓣,“小莲,我想在这个宫里活下去,那我必须往上爬。而我选择了皇权,注定守不住姻缘。皇子若想讨父君的欢心,那么第一件事便是不能忤逆皇帝。我的婚事早已注定,我只能选择妻族强盛的世家女。后宅里,也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小莲,我说句真心话,我早晚会辜负你……与其做那样的恶人,我希望你过得更自由。”
小莲明白了姜河的意思。
他是皇子,肩上负担着责任,不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正如之前那样,只要他稍稍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姜河不是孩子了,他还有母亲,还有三姐与四妹,他决不能任性。
小莲长叹一口气:“可是,我好像变得更喜欢你了。”
“那你还是当我没说过刚才的话吧。”姜河懊恼地挠了下头。
“我说笑的。”女孩噗嗤一声笑。
接着,姜河也被她逗笑了。
他们在花雨里笑作一团,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小莲掖去眼角的泪:“我知道了,我不会让殿下难做人的。但是也请您不要打扰柔贵妃,我暂时还不想嫁人。”
她不想从一个牢笼里,跳入另一个牢笼,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姜河:“好。”
小莲再次行万福礼,笑颜明媚如春:“也求您一次恩典,让我待在您身边吧。到了您娶正妃的那一日,我也会离开的。到时候,殿下被困在天家里,我则代替您做那一只自由的鸟,翱翔于天地,帮你看看宫外的世界。”
“好,一言为定。”姜河朝她勾了勾小指。
少女也递过去指尖,挽着他的,“一言为定,百年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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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灯火如昼。
李皇后端坐于黑漆嵌螺钿饭桌前出神,她一整晚没有进食。桌上那一碗皇帝最爱喝的鸡丝虾圆汤,凉了又用明火灶子温,温了放片刻又凉。
李蕖在等皇帝来用膳,但福寿亲自来了一趟坤宁宫,委婉地说,皇帝公务繁忙,不会来了。
不用他说,李蕖也知道,皇帝刚刚废了姜涛,他哪里敢来。
他怕她泼妇一样讨个公道,怕她死缠烂打不放。
他嫌她、烦她。
李蕖苦笑,拿起汤勺,一勺又一勺舀虾圆吃。
其实她也不爱吃这一道汤,只是为了皇帝才煮的。
李蕖明白,皇帝也厌了这道汤了。
她只是想让他变回从前的样子,让皇帝记起来往日的柔情。
从前,李蕖是战功赫赫的李将军之女,既嫡又长,才情以及容貌都是京中翘楚,上门提亲的郎君不知凡几。
但她一个都没有看上。
李蕖唯独念着过年的时候,她偷偷扮作男子出府赏灯,与彼时还是六皇子的丈夫不期而遇。
两岸火树银花,年轻的皇帝仪表堂堂,隔着人潮朝她一笑。
俊美的男子一下子虏获了深闺贵女的芳心。
即便李蕖的弟弟敲打过她,六皇子的生母只是一个小小美人,母族式微,他待李蕖未必真心。
所有皇子都是想借李家的势,联姻是上上策。
可李蕖想赌一个男人的真心,她不管阴谋还是阳谋,执意要做六皇子妃。
李蕖的母亲早亡,李将军疼爱女儿,事事都如她的愿。
大婚那日,李蕖好开心。
她笑若春花,就这么义无反顾坠入一场无边春。色的美梦中。
成婚那日,她的六郎掀开红艳艳的盖头,对盛装的她柔情蜜意地说:“有朝一日,我定会让你戴上凤翊龙冠,着翟衣大衫,受万人敬仰。”
李蕖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她的丈夫想给她最高的荣耀,他要角逐顶上天子的位置。
夫君为了她而拼命奋斗,李蕖自然无异议,心里如同喝了一壶蜜一样甜。
但她也想告诉六郎,她信他会有一番大作为,但也不悔和他平淡度日。
她嫁他,是喜欢他这个人。
虽然,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李蕖才明白六郎那话的意思。
他可能并不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为她感到委屈。他只是想通过李蕖给李家人带话,彰显自己的野心。
唯有李蕖相信,她和六郎是两情相悦。
可能皇帝从始至终一直以为,李家是看中他这个皇子好拿捏,只能倚仗世家,这才把嫡长女许配给他。
李蕖嫁给了一门生意,她活在梦中,体会虚假的爱情。
新婚的那段时日,六郎待她很好。
他面一回圣,吃到好的糕点,会对父亲请恩旨,小家子气地带回去一碟给李蕖吃;白天上朝听政,怕惊扰李蕖休息,大冬天里也会脱下那层被妻子压住的雪色中衣,赤着膀子出寝房更衣。
他对李蕖的好,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包括李家。
李将军满意这个皇jsg子女婿,他也费心帮六郎君筹谋。
六郎登基上位那日,封后大典也确立了时间,提上了日程。
李蕖成了皇后,李将军很欣慰。
她笑着对年迈的父亲说:“您看,我没有看走眼。”
父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含笑摸了摸李蕖的头:“李家就交给你了,世家是你立足的根本。”
李蕖以为父亲是想为李家讨恩典,想要她多多为家族谋划。
她没有应允太多,怕惹皇帝不喜。毕竟她贵为皇后,是他的妻,理应为江山社稷着想。
但很久以后,父亲去世了,兄弟被调任边关守河山,李蕖才懂父亲话中的深意:李家兴,则后位稳;李家亡,则后位颓。
他们见过皇帝最不堪的过去,他们帮过皇帝,但在对方眼里,皇帝定认为自己虚与委蛇才争来这点偏袒与势力。
他一直委曲求全,李蕖认为的幸福日子,不过是皇帝的妥协。
天子那样重面子,视夺嫡的日子为耻辱,李家人再忠心也没用,他不会容他们的。
李蕖有点迷茫,她和皇帝之间……真的有爱吗?
应该有的吧,至少他很敬重她,和她生下了嫡长子,巩固了她的地位。
但这个孩子又好似是皇帝在偿还他们李家的恩情。
恩情两消以后,他们谁也不欠谁了。
皇帝纳了新人,有了新的孩子。
李蕖则留在显赫的坤宁宫中,作茧自缚。
李皇后回顾了自己的一生,手里的汤也差不多喝完了。
她忽然觉得,她这一生都被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中,她不该嫁给这一座冰冷的皇城。
李皇后回头,看了一眼覆满夜雾的雕花槛窗。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对王姑姑说:“你去御书房,给福寿传一句话,就说李将军在世时,陛下曾在国丈面前约法三章,在本宫需要他的时候,他会赶来本宫面前。”
这话太大逆不道了,王姑姑骇然:“娘、娘娘,这于理不合……”
谁敢命令九五之尊?不要命了吗?
“你敢不听我的谕旨,我头一个要了你的命!”
“奴婢这就去。”
王姑姑胆战心惊传话去了。
没多时,皇帝竟真的赶来了。
只不过他大步流星,威严的面庞上盛满怒意。
皇帝负手,一踏入坤宁宫便呵骂一句:“李蕖!你大胆!”
她竟敢拿李家压他,她怎么敢?!
从前他是皇子,自然对李将军千依百顺,可如今他是皇帝了,李家人休想再如从前那样把他当一条肆意使唤的狗……
看到皇帝的怒容,李皇后苦笑了一声。
她忽然释怀地笑,缓缓跪地,给皇帝请罪:“是臣妾想见陛下,这才出此下策。”
皇帝挥退了宫人,沉着脸对李蕖道:“若是给涛庶人求情,那就免了。”
“陛下,你其实心知肚明。”
“嗯?”皇帝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对于皇后的忤逆感到诧异,她从未仰着头和他讲过话。
李蕖细细看皇帝的眉眼,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老了很多,和她记忆里的六郎相去甚远。
她透过他的眼,也再看不到她的六郎了。
李蕖道:“您想保涛儿的话,完全可以替他圆上这个谎,但您没有这样做,只因为他是李家的孩子。”
“你在胡说什么?!”
“陛下,你一直在等我吧?”李蕖笑了下,笑声里有无尽的凄凉,“其实最开始,我也不明白的。为何您迟迟不敢册立皇太子,为何您瞻前顾后抬举四皇子,您在害怕,您在忌惮李家。因为姜涛是李家的孩子,若他成为太子,李家人可以领兵北上,为储君助阵,而我将来能成为皇太后,天下便是李家的了。”
皇帝眯起深不可测的墨瞳,寒声道:“阿蕖,朕再给你一次闭嘴的机会。”
“陛下,我知道的,你在逼我抉择。若涛儿还想活着,还想成为皇子,我就必须死!这样一来,他能倚靠的人,唯有天子,李家没有皇后撑腰,也成了一盘散沙。”到那个时候,皇帝才是大功告成,能一雪前耻。
李蕖没想到,皇帝对她非但没有爱,唯有浓浓的恨。
“胡言乱语!”皇帝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李蕖笑道:“六郎,我累了,也后悔了。”
后悔嫁给你,后悔做你的皇后。
皇帝怕她再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疲乏地喊来王姑姑:“来人,扶皇后休息,在坤宁宫静养一月,没朕的旨意,闲杂人等不准叨扰皇后。”
“是。”宫人们领旨,搀李蕖回寝殿。
这是变相的软禁,她戳中他的心事,惹了皇帝的嫌。
然而,今日的苦果正中李蕖的下怀。
她又当了一回温婉乖巧的妻子,任人扶她回房。李蕖削瘦的身子被皇后华贵的大衣裳紧紧束缚,她恍惚意识到,她撑着这么重的衣服,已经走了很多很多年路了。
今日,她没有哀求,也没有回头,再看皇帝一眼。
皇帝目送少年时一直陪伴左右的妻子回寝殿,眸子渐渐暗下去。
夜里,李蕖不让宫人在旁边服侍,她要独自一人入睡。
待暮色四合,寂静无声的时刻,她为自己斟了一杯添加鸠毒的酒。酒水是她喜欢的青梅酿,她待字闺中的时候常喝酒味清淡的甜酿。只是当了皇后,不敢无状饮酒,怕失了端庄。
她抬手掩口,欢喜一笑。
偷酒喝的女孩家,正是调皮的时刻。
李蕖回顾自己为皇后的四十年,快乐的日子寥寥无几。
她唯一挂念的,只有姜涛了。
她死了,李家式微,姜涛才可能重获帝宠。
李蕖至少还有孩子可以爱,她活的一世,也没有哪里不好。
李皇后饮下毒酒,五脏六腑一阵剧痛。
但她忍住了。
身体的痛也不过如此,及不上她心痛分毫。
李蕖死了,死在了这个凉风习习的、稀松平常的夜晚。
一大早,熹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照在李皇后含笑的嘴角。
她眯着眼,没有完全闭上,像是假寐,但已经没有了呼吸。
皇后薨了,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立马去禀报皇帝。
皇帝头一次跑坤宁宫,步履这样匆匆。
他飞驰于宫道间,年迈的老者抱住了自己的老妻。
他望着李蕖的脸,悲痛欲绝。
皇帝自己也没想到,他会为李蕖落下满脸的泪。
皇帝无能地骂宫人:“混账!混账东西!皇后出事,尔等不知吗?!阿蕖,朕的阿蕖!”
福寿劝皇帝保重龙体,宫人们都跪下瑟瑟发抖,求皇帝节哀。
他身为天子,连哭都不能尽兴。
皇帝颤抖手掌,为李蕖阖上双眼,他切齿,道:“谋害四皇子姜河一案尚有疑点,朕核对几日凶犯笔迹,终确认,此乃罪臣罗田自导自演,嫁祸大皇子姜河的一出戏,故而朕要收回削除皇籍的圣旨。”
皇帝叹息:“朕也有做错事的时候,朕要下发罪己诏三省吾身,同天下子民告罪。福寿,去吧,把朕的旨意传给翰林院与内阁草拟诏书,再昭告天下。朕乏了,让朕和皇后说最后几句话吧。”
宫人们根据大太监福寿的指点,往来诸府衙门传消息去了。
而皇帝还留着内室,和李皇后的尸体待在一起。
这一切事情,有多少是皇帝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不会认,也不会说。
事情似乎真如他所愿,有条不紊地进行。
可是,他仍旧不满意。
皇帝喉头发紧,忽然血气上涌,呕出一口血。
他暂时死不了,他舍不下江山。
不过是累到呕血,歇一歇都会好的。
皇帝意识涣散,模糊的老眼里,看到无数朝他奔来的宫人。
目光飘远,皇帝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花灯夜。
灯火惶惶,亮如白昼。
扮作男装的娇媚少女一手摇扇,一手提灯走来。她面若桃花,笑意如春,美得令人心颤。
她也看到了他,朝他一笑。
皇帝忽然很想她,情不自禁开了口:“阿蕖,我想喝那道鸡丝虾圆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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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姜涛被幽禁于家府的第三日,皇帝传来了解禁的旨意。
一时间,众人惶恐不宁,纷纷自省,回忆自己近日有没有开罪大皇子的举动,他们可不敢和这位重回宫闱的皇裔有什么过节。
头一个被吓破胆的jsg宦官是福寿。
在姜涛出宫那一夜,他究竟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给大皇子一个阴阳怪气的敲打。
凤凰再怎么落地也异于雉鸡,他算哪个份位上的人物。
于是,来传旨的那一日,福寿的腰身躬得特别低,丢脸不打紧,最重要的是能哄皇子消气。
也不知是这三日姜涛吃的挂落儿太多,还是其他缘故,姜涛的性子不再锋芒毕露,柔和许多。即便对上了带仇的福寿,他也如任人捏圆搓扁的泥人,半点脾气都没有。
姜涛亲自搀起的福寿,意味深长地道:“多谢公公来府上传旨,你腿脚受累,不妨坐下吃口茶吧。”
福寿本来想拒绝,又不敢任由两人的矛盾发酵,只能留下吃茶,又对姜涛道:“先前奴才有说话不中听的地方,还望殿下海涵,都是奴才嘴巴没把门,拿捏不准分寸。”
宫里头就没有比太监总管更会说话的人了。
姜涛也不揭穿,他只温文一笑:“公公多虑,那日公公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近日变了天,宫里行走确实怪冷的,下回入内,我要再披一身衣了。”
“嗳,宫里头殿宇多,到处都是高墙,没个花木挡风,确实冷。”
“不过,再寒的秋冬也有过去的时候,待近了春,人走动起来,自然暖和了。公公,您说,是这个道理吗?”
福寿被姜涛意味不明的话吓了一个哆嗦,他忙啜一口茶压压惊,囫囵点头:“大殿下说的是。”
他之前不过说了句“宫里头变天”,大皇子就要拿“冬消春来”的话吓唬他,可真是睚眦必报的主子性格。
没一会儿工夫,福寿刚传完一道旨,很快又有第二道要他宣读。
这次的旨意是为李皇后办国丧,并赐谥号为孝明皇后,皇帝因丧辍朝七日,追悼李皇后。
姜涛得知母亲的死讯,霎那间,耳中轰鸣,人也发起了滞。
郎君手里端着的茶碗顷刻间落地。啪嗒,粉彩白瓷碎了几瓣,茶汤溅上他微微卷起的裤腿,深了几道印记。
“大殿下,当心!”仆从们唯恐大皇子烫伤,他倒似全无痛觉。
姜涛想到那一日,母亲的叮咛。她说得那样殷切、那样急促,仿佛再无来日。
他早该猜到,她下了死志。
为了谁呢?为了他啊。母亲竟为了救他而死,父亲也不知道拦一拦吗?姜涛心尖仿佛蒙了一层编织得密密匝匝的网,越勒越紧,整个心都顿顿的痛。
他没有再和人讲话,而是接了圣旨,去马厩牵了一匹马直奔向皇宫。
“大殿下?大殿下!你等等!”
福寿在后头紧追不舍,一直拦他,奈何没拦住。
骏马跑得飞快,往来如刀子的夜风割开姜涛的玉冠。一络发卷到了男人的唇边,他伸手撩开,却不知为何指腹挪到了眼角,狠狠一搓,满手的眼泪。
宫门的禁卫不敢拦大皇子,只说宫中不得骑马喧哗,让姜涛等一等乘舆。
“我要去见娘。”
他见母亲心切,哪里愿意。姜涛推开侍卫,直接撩袍沿着宫道跑向坤宁宫。
巍峨的皇宫里,步履如飞的姜涛淹没于九重宫阙中,他也不过是细小的一只蝼蚁。
姜涛的眼泪不住地落,被风吹得乱飘。脸上受寒,泪痕生疼,热辣辣的,心里一片冰凉。
姜涛的衣襟乱了,发也乱了,袖囊被风吹得鼓起。他没有身为皇子的体面,但现在的他一点都不想要这份矜贵与尊荣。
姜涛是有过野心,想过往后登顶了要削弱李家人的势力,李皇后是他亲生母亲,他不忍心伤害母亲,所以只能对她的族人下手。
然而母亲却先他一步选择了一条绝望的路。
她没有让自己的孩子里外为难。
在姜涛心里,李皇后兰心蕙质,一直很温柔。
小时候,他为了维持未来储君克己复礼的形象,才七八岁的年纪就学会克制欲望,言行举止比着宫中礼仪。那时,年幼的姜河没有他那么多的顾虑,敢和皇帝讨糕饼吃,敢坐在皇帝膝上撒娇。
姜涛在旁边看,面上平静,其实心里很羡慕。
但他知道,他作为长子,要当弟弟妹妹们的榜样,他不能有人。欲。
直到回了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姜涛才会稍微放松一下,挨靠于皇后的膝上,任娘亲摸摸他的发,喂他吃最爱的红绿丝香糕。
姜涛回想过往种种,活在皇宫里其实很累,但他心里不苦。
因为还有李皇后。
可是,母亲死了。世上再没有对他掏心掏肺的亲人了。
这座死气沉沉的皇宫,再没一处像姜河的家了。
他好想哭。
姜涛来到坤宁宫的时候,李皇后的遗容已经被收拾好了。她被摆在金丝楠木的棺椁中,戴珍珠凤冠,着国母礼服,搽了粉,描了眉,温婉柔顺的容颜,仿佛只是睡着了。
这是皇后第一次露出这样恬静安宁的神情。
或许是宫里的生活太累,从前母亲和他见面,聊起琐事,总轻轻蹙着眉头。
就当李皇后睡着了吧。
姜涛任她睡去,不敢吵醒她。
他只是在香烟缭绕的厅堂内,给母亲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他说:“母亲,我会为你报仇的。”
是三妹姜萝与四弟姜河联手设计,害他家破人亡。他一定会为母亲讨回这个公道。
福寿紧追回宫里,告诉姜涛皇帝呕血病重的事,顺道卖个好。
姜涛再三犹豫,又去探望了一回父亲。宫人把消息通禀给病榻上的皇帝,憔悴的老者思忖片刻,还是亲见了大儿子。
身为君王,其实不该把颓态暴露给皇子们,这是大忌。
但他对姜涛有亏欠,所以今日违反了规矩,人情占了很大的比重。
皇帝知道,李皇后的死,他也有插手,他并不清白。
但,这是天子必经的一条路。
皇帝把两个儿子派到地方,早早猜到两子必有一争。
他舍不得放弃文韬武略的大儿子,只能借李皇后的名头,打压李家。原本他打的是“废后”的算盘,但李蕖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慧,走了这样一条令人感到绝望却能保住她所有生前荣耀的死路。
她果真是李家女,深谙皇帝的心。
夫妻间难得有默契。
李蕖以皇后身份死去,如皇帝所愿摧毁李家,又保住了大儿子出于中宫嫡长子的出身。
皇帝知道,她是想让他立姜涛为皇太子。也明白李蕖一直是个以夫家为重的好女人。
他装聋作哑,其实什么都知道。
皇帝对姜涛招招手:“涛儿,过来。”
姜涛诧异,忍不住抬眸,望向缠绵病榻的父亲。这是皇帝第一次待他这样温情讲话,姜涛的鼻腔发酸,眼泪溢满眼眶,他膝行两步,在皇帝枯瘦的手边垂下头。
皇帝长叹一口气,摸了摸姜涛的头:“你母亲……去了。”
姜涛哽咽:“是。父皇,儿臣没有娘了。”
他从来不曾在皇帝面前示弱,他知道天子不喜欢软弱的儿子。但他今天没能忍住,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一遍又一遍执拗地说:“父皇,我再也看不到娘了……”
皇帝听得心酸,他握住孩子的手:“是,为父也和你一样,很想念阿蕖。”
姜涛依偎着父亲,哀哀地恸哭。他和皇帝,终于像一回真正的父子了。
姜涛心里既酸楚又柔软。
父亲待他很柔善,没有为君者的锋芒。
姜涛感受到久违的父爱,心里很满足。仿佛在今日,所有童年不可得的关怀,通通都被他找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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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皇后葬入皇陵后,坤宁宫真正空下来了。
兰溪殿的宫女们一个个心中窃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宫中无后,如今协理后宫的权力便落到了柔贵妃手上,大家都在猜测柔贵妃可能会成为继后,他们兰溪殿的宫人往后要跟着鸡犬升天了。
但是又有比较诡谲的一点,那便是皇帝召见大皇子姜涛的次数逐渐频繁,俨然要把他当皇太子来培养。
柔贵妃和李皇后素来不和,待皇帝驾崩,新君若是姜涛,又能有多少分母慈子孝?
宫人们想到这里,又愁肠百结,一个个面面相觑不作声了。
柔贵妃倒没想那么多,她只是茫然地望了一眼坤宁宫所在的方向。
那个和她斗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死了,还死得这么窝囊。
她不免皱起眉头,和淑妃端来几个盆,烧了jsg点纸钱。
没写沟通阴阳的表文,淑妃也知道柔贵妃是想着“死了死了一死百了”,烧给皇后的。
她不免问:“不写个名字,底下人能收得到吗?”
柔贵妃冷笑:“她那样蛮横能耐,谁敢抢她的纸钱?宫里头的孤魂野鬼没一个能斗得过她,恐怕阴曹地府她也得称王,别为她担心了。”
“那好吧。”淑妃不再说什么,她一向听话,唯柔贵妃马首是瞻。
柔贵妃又往烧纸的盆里丢了几块糕点与供果,和老朋友叙话似的喃喃:“你一辈子都学不会做小伏低,临到死了却开了窍。这一招用得厉害,竟让皇帝永远担待你的儿子。李蕖,谁不说你一句可恨可怜呢?”
顿了顿,她又抿唇,问:“可是,这样值得吗?”
把命都丢在这个宫里,一生为夫君活,为儿子活,最后连死都身不由己。
值得吗?
可能不值得,李蕖只是,没得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