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知府听到这些刁民一直称颂姜萝等人,心都在滴血。
一群不识好歹的愚民,全然不记得他这个府官的好。要是这笔钱由他来送到每一个灾民手里,那不就是他的功绩了吗?竟让姜萝抢了先。
不过转念一想,要不是那条蠢蛇挖进他的院子,罗田又怎舍得散尽家财救济灾民?
头疼死了。
他懊丧地歪在回府的轿子里,麾下的柳通判早早从官宅眼线唐林的口中得知深夜发生的一应事。
轿子刚落地,柳通判便躬身上前,搀罗田的手,恳切道:“大人!”
罗田忙得焦头烂额,不耐烦听柳通判的话,一把抽回了手,“得了,今日咱们不议这个,散了散了。本官头风犯了,要躺躺。”
“哎哟我的罗大人,眼下哪里是能歪的时候!火都烧到屁股毛了,您还想歇着啊?”
罗田眼一瞪:“嗳,你这嘴,能不能说点好的。”
“下官嘴臭,该打该打。”柳通判假模假式赏赐自个儿几记耳光,又追上去,“罗大人,你等等!下官还有话说。”
待进了家府,罗田脸上的皮肉松耷耷地落下,沉着面,说:“我那一院子的家财,全没了。都是那对姐弟刁钻,再加上个大理寺的傻子,得嘞,活宝凑一队。唉,别提了,让我缓缓,心脏实在受不了。”
罗田歪到堂屋的炕上闭目养神,他是苦出身,从小家里最值钱的就是那一张炕床。如今当了官也没忘本,不管天燥天凉,炕都要备上,他受磋磨了、心烦了,侧着身子就歪上去,身心舒畅,比喝药还好使。
罗田抿了一口茶,犹嫌不够,又闭眼摸了一块胡桃云片的茶食入口嚼巴。
柳通判既是罗田的下属又是他的门客,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他也不惯他,上前坐近了,“罗大人,迫在眉睫的还不是你这一桩散财的事。”
“这桩事还不够大啊?我命都去了半条。”罗田恼怒地翻身,越想越火大,“她这不是故意在本官头上拉屎撒尿吗?区区一个皇女,竟也敢插手朝堂事,反了她!”
“您忘了?先前内阁传出的消息,大皇子和四皇子各自领了差事,放地方磨炼,谁都不知道哪个会成储君。您今日的名声够坏了,要是四皇子日后登基,您还能落个好?”
柳通判的话不必说得太明白,罗田的冷汗一下子被吓出来了。
他立马翻身坐起,手指不住发颤。
是了,柳通判说的不错。今日藏钱一事东窗事发,在四皇子姜河眼里,他就是个佞臣啊……
每一代君主登位,不都是拿手下人见见血,杀鸡儆猴。
贪官污吏往后能有个什么好下场?满门抄斩。
他罗田,榜上有名。
四皇子可不能成为皇太子啊。
“糟了。”罗田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他不住拿眼睛去觑柳通判,“依你之见,本官该如何躲过此劫?”
柳通判道:“没了四皇子,咱们不是还有大皇子能押宝么?那可是中宫李皇后所出的嫡长子……”
“你是要本官去投奔大皇子?”罗田眉头拧起来,“我不过一个地方小官,有什么地方能值得大皇子青睐有加的?”
“罗大人扮蠢了不是?”柳通判意味深长地笑,“和大皇子夺嫡的四皇子,不就在咱们辖区内待着吗?能助新君登顶,岂不是天大的功绩?”
罗田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吓得腿软:“要是被人知道……”
“富贵险中求呐!”
“你容我再想想。”罗田摸了两颗糖霜梅子干放掌心里盘,“要办这事儿,也得找机会吧?你看那宝珠公主一个妇人的聒噪性子,到处多管闲事,她一来,苏流风也要跟来。我和你说,大理寺官的眼睛就是尖,咱们哪有机会部署……”
除非把姜萝支开,让她少插手官场事。
柳通判一笑:“罗大人,下官听说过一事。”
“哦?”
“宝珠公主之所以点了苏流风为驸马,实则是瞧中了他的皮相。天底下的女子,哪个不爱俊逸出尘的公子?倘若大人为殿下举荐几名得人意的郎君,吹一吹枕边风,殿下忙着逍遥快活,又怎么有心思顾得上别的琐事?”
罗田笑了,指尖点着柳通判的面门:“聪明啊!要是三公主没把心思放在地方政务上,那咱们就能松一口气了。”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还能让苏御史后宅里起火,他自顾不暇,又怎会有心情盯着咱们于官场上的失事罪过。”
“啧啧,快去快去,挑些俊的后生,早点把这事儿给本官办妥当了!”
“嗳,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柳通判同罗田告辞,一拉开门板,唐林险些跌进来。唐林被姜萝收买,已经是公主的人,本想着回来传点无关紧要的消息笼络罗知府,顺道带点有用的消息回去禀报姜萝,哪里知道这些官员做事太稳妥,私下谈话隔着一扇门,他怕影子照在挡风纸上,半天不敢靠近。
唐林心里咯噔一声,机敏地道:“柳大人,小人今夜就要回官宅里头伺候那几位京中贵主了,您可有要事吩咐?”
柳通判借着烛光打量唐林,终于想起他是谁了,这人是罗田安排在官宅里的线人。
柳通判:“罗大人有吩咐,去寻一些俊美郎君安排进官宅里,贴身服侍宝珠公主。贵人们初来乍到,咱们礼数不能落下,要让殿下们吃好喝好,你可明白?”
“小人明白。”
“去吧,钱财从罗府公中支账便是。”
“小人遵命。”
唐林没想到他们在堂屋里憋了半天,就想出一个“以色事人”的馊主意。
这不是要撬苏流风墙角么?唐林头皮发麻。
他听说大理寺官都很擅长刑审,他应该不会被凌迟处死吧?
可唐林“抗旨不遵”,罗田很快会发现他的叛心,到时候不但开罪了姜萝,还不能继续为她跑腿了……两头都是死,唐林选择缓刑。
咳咳,不知公主殿下是喜欢经验丰富的面首,还是技巧青涩的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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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银并不是拿到手后,按门户几口人等量发放就好了。直接给银子,如果遇上体弱多病的老人家,保不准银钱还没焐热,半道上就让人抢了。
于是,姜河和苏流风包揽了分银的事,他们要挨家挨户去打听、考察,再把那些财宝兑成金银或铜板,买几百石米油盐以及一些砖料、土料,雇工人帮一些贫户修缮家宅,甚至安排各地县官筑造河堤。完工后,苏流风还要逐一跑去验收成果,以免官吏们贪墨赈灾银。
这些事情太琐碎了,姜萝体力不济,跟着到处跑肯定吃不消,她也实在jsg帮不上忙。
既然如此,姜萝选择留在风调雨顺的金鼎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她大开了县城的门,允许附近州府缺衣少粮的灾民来粥棚里填饱肚子。还为那些擅女红纺织的妇人包下了绣坊的活计,一点点给他们安排营生。
姜萝几乎有半个月没见到苏流风,白天忙累了,夜里回宅子倒头就睡。
今夜,她刚回府上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姜萝环顾四周,发现府上不知何时多了那么多人。
诡异的是,乾州雨多,夜里还挺冷的。
这些下人竟穿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袍就跑出来侍弄花草,甚至还为她烹起了茶汤。
一见姜萝回园子,各个抬起了头。唔,一水儿的美男子。
有弱柳扶风的小家碧玉款,也有剑眉星目的江湖侠士款,虽说没一个郎君能及得上苏流风的美貌,但见不到驸马爷的时候,当个怡情的替身,倒也不错。
何、何等的酒池肉林!
姜萝呆若木鸡。
唐林垂眉敛目,一副大内总管的宦官姿态踱来,“殿下,您看,有没有合您胃口的孩子?都是不懂事的小子,小人特地找来伺候您的,哪处不好,您和小人说,小人帮您管教,保管满意!”
姜萝沉默了一瞬:“唐林,你真的不考虑入宫吗?内廷不能缺少你这样的人才。”
唐林一抖,腰压得更低,“不了不了,小人觉得……那二两肉还是很紧要的。”
姜萝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怪新鲜。
她问:“左边的那个小郎君,你会什么?”
柔弱郎君娇声:“回殿下的话,草民擅吹箫。”
“你呢?”
“殿下,草民擅推拿。”
“还有你。”
“殿下,草民和戏班子学过几句曲。”
姜萝拍手:“不错不错,给本公主都演一个,能逗我一笑,有赏。”
她刚打算体会一下风流皇女的快乐,却见面前一排原本摩拳擦掌打算各显神通的俊美郎君,各个抖得跟鸡崽子似的。
嗯?
怎么他们全望着她身后?总不会是闹鬼吧?
没等姜萝回头,她的耳畔,适时响起一道清冷如松上雪的声音——
“殿下,近日很寂寞吗?”
是苏流风的声音。
先生难得肃穆,语气里带一点冷意,是寻常不曾见过的严厉。
姜萝大有一种“捉。奸在床”的窘迫。
她僵直着背,一点一点挪过身子,笑颜如花,“驸、驸马,好巧啊。”
苏流风也报之一笑:“殿下,巧遇,有几日不见了。”
确实,自从苏流风开始忙赈灾的事,两人异地分居,已经有好多天没在一起踏踏实实吃顿饭了。
他很想念姜萝,可是妹妹似乎担心他分神,没有给他寄家书。
苏流风想,或许是姜萝为了操办粥棚,忙得焦头烂额,抽不出闲暇。
他早早处理好手上的事,回府一趟探亲。怎料到,他反倒还打扰了妹妹的雅兴。
阿萝一点都不寂寞。
苏流风知道,他和她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她没必要为了他约束自己。
只是,苏流风口口声声不会和姜萝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可他看到姜萝对旁的郎君笑,苏流风也没自己口中那般满不在乎。
口是心非。
姜萝有了苏流风,立马舍下那一群莺莺燕燕。
她知道,先生的面子是要维护的,总不能让人以为苏流风失去了皇女的宠爱。
姜萝连忙表忠心:“夫君,我心里只你一个。”
一句话让苏流风的耳朵变热了。他止不住微扬唇角,却又觉得这份欣喜来得很不合时宜。
郎君偏头,勉强压制上翘的唇,低声道:“我没有生气。”
这话实在没有说服力,姜萝将信将疑:“是吗?”
“嗯。”
“那我要是让这些人入寝室随身伺候,夫君也不会介意吗?”她只是故意逗逗他。
苏流风想到还有外男和姜萝同榻而眠的画面,沉默了。
他能克制本心,不代表其他人不会生歹念。
他……不愿意。
但苏流风没说。
姜萝是个聪明的姑娘,一见苏流风不语,脸上狡黠的笑怎么都压不住,杏眼里仿佛有星星。
先生也没有他说的那般云淡风轻嘛!
他分明也会拈酸吃醋。
姜萝调侃:“夫君是不是生了妒心?”
苏流风一怔,垂眉敛目:“……没有。”
“是吗?”
“只是……殿下在外骄奢淫逸,于名声不好,不大妥当。毕竟乾州灾情严重,皇家人自当做勤俭节约的表率,府上用人也不可数目过大。”他为自己寻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姜萝要被他逗笑了:“好了我知道了,夫君都是为我好。既如此……唐林,把这些男宠都遣散了吧。就说,嗯,驸马没有容人雅量,让罗知府不必再费心了。”
她一点都不笨,怎么猜不出这些是罗田的主意?
姜萝都放下话了,唐林自然应允。
要闹……那就让罗田自己找公主闹吧!他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小喽啰罢了。
而苏流风,背地里偷偷上扬了唇角,抑制不住窃喜。
只因他是大房,取得妻主独家的宠爱。在这场雄性竞争中,他大获全胜。
夜里,赵嬷嬷秉持过来人的狡黠,满脸都是“小别胜新婚”的打趣,特地给寝房换了新被褥,柔软的枕套。
苏流风在外还是和姜萝同房,他刻意公事化“同寝”的意动与暧昧,不敢过多深思。
怕阴郁的私心,怕自己难以抑制。
姜萝没有苏流风那般畏首畏尾,她一边挑今晚要穿的衣裳,一边和苏流风絮絮叨叨这几日的见闻:“今日我去绣坊看婶子们织布,她们特地给我吃了一碟毛豆。是乾州独有的品种,颜色略微泛黄,没京城里那样青。”
苏流风:“好吃吗?”
姜萝诚实回答:“甜了点,蘸盐会更好吃。哦,还有,婶子们教了赵嬷嬷不少晒腊肉的技巧,还教了她大酱秘方,嬷嬷都记录在册啦,到时候会把菜方子传授给吕厨娘,嘿嘿,我俩也能沾沾口福……”
姜萝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苏流风在旁边安静地听。他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时不时会接一句话,哄她继续往下说。
姜萝闷头喝了几口茶水,灵光一闪,问:“夫君在外面都做了什么?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吗?”
苏流风低眉,认真思考。良久,他摇了摇头:“都是一些公务……”
再多的,他也说不上来。
苏流风忽然有一瞬失落。他是不是太沉闷了,一点都不有趣。
姜萝热情似火和他说这些趣味横生的日常见闻,他却给不了她等价的回应。
意识到这一点,无名的惶恐不安涌上男人的心头。
苏流风甚至有一点难言的自卑——他不敢轻举妄动,也深知,自己暮气深重,如一具腐朽的湿柴,他到处都是破败,美玉一样的皮囊里也含着败絮,他其实配不上完美无瑕的妹妹。
一直都是他,高攀了。
姜萝习惯苏流风不说话,先生和她同居一室,即使安安静静待着,也让她感到心安。
姜萝回眸,捕捉苏流风那双漂亮的凤眸,她忽然朝他弯唇一笑,娇娇地喊:“夫君?你有心事吗?”
明明是孩子气的一句撒娇话,苏流风却莫名耳热。他下意识避开少女天真的目光,尽量放冷了声音,不容她察觉丝毫端倪:“我没有心事。”
“既然没有,您为什么不敢看我?”
死穴被戳中,正中靶心。
苏流风薄唇抿得更紧。他不想回头看姜萝,却被小姑娘三两句话拿捏住。他不得不看她,否则就是做贼心虚。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苏流风惧怕自己卑劣的心思被看透。
“夫君?”姜萝的笑意更深,“你看起来很紧张,为什么呀?”
“我……”
“明明,我们同床共枕过这么多次了,彼此不应该早就知根知底了吗?”她好坏,明明不懂苏流风在焦虑什么,却仍想要捏住他的七寸,逗逗他,欺负他。
终于,苏流风败下阵来。
“嗯,是臣脸皮太薄了,倒教殿下担心了。”
他只能摆出官腔来假模假式掩盖紊乱的心情。
欲盖弥彰。
姜萝得逞了,她比苏流风想象的还要了解他。
先生真有趣。
姜萝不再折腾他,犹自去拿夜里要用的冰丝枕套了。
小妻子一走,苏流风如释重负。
他苦笑,端方君子竟也有绞尽脑汁撒谎的一日。
但,苏流风只能如此。
毕竟,他总不能让姜萝知晓,他其实有……思慕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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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罗府。
罗田负手,在房中左右踱步,焦虑不已。
他心烦的时候,连手边最爱的云片糕都没吃,茶汤也放凉了。
柳通判见状,也只得干着急:“大jsg人?大人你坐下休息一会儿,来来回回走,晃得下官头晕。”
“我能静得下来吗我!话都放出去了,要是大殿下并无此意,我岂不是成了教唆皇子们反目的贼人?”说完这句,罗田又拿指头戳柳通判,“都怪你,出什么馊主意,这下可好……”
两人的话还没说完,一只鼓吻奋爪的鹰隼自高空旋入窗门,带来了一封信。
是大皇子派来的回音。
罗田大喜,赶忙展开信看。
他笑道:“妙啊,柳大人。大皇子允了,如今有了这信作为证物,我和大皇子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罗田不蠢,他盼着和姜涛书信往来。这样的话,如出了意外,他还能把姜涛拉下水。为了保全自身,大皇子也会罩着他。
罗田相当于得到了一面免死金牌了。
还没来得及,屋外忽然倒了一个花盆。瓷器碎裂的响动,惊到了屋内的两人。
柳通判先反应过来,厉声呵斥:“站住别跑!鬼鬼祟祟猫在外头,不管你是忠的奸的,本官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门外的脚步声果然静了。罗田和柳通判赶紧推开门去看,原来是唐林。
眼下,唐林匍匐于地,瑟瑟发抖,大气儿不敢出:“小人砸碎了花盆,罪该万死,实在是来得匆忙,一时脚底抽筋……大人们息怒!”
罗田一张老脸阴下来,他明白方才的话有多危险,除了他和柳通判,不能有第三个人知晓。
咂摸一瞬,罗田似笑非笑,问:“你方才可听到了什么?”
唐林瞪圆溜了眼睛:“大人明鉴,小人什么都没听到。”
柳通判认出他:“哦,你就是上回帮四公主挑面首的那个小子。”
唐林见有一线生机,大喜过望:“对对,就是小人!小人听柳大人的吩咐,俊男全送到官宅里头了,可三殿下是个眼高于顶的,正巧苏大人还回来了,这事儿就没办成……不过主子们放心,小人还有后手,保管再送一批俊美后生过去,让殿下悉心选个合心意的。”
罗田知道,眼下姜萝是关键,要让她忙得脚不沾地才好。
思及至此,他也没出声,只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办吧,切记,女人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还是忙点好。”
“小人明白,小人是罗家的奴才,自当为主子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唐林点头哈腰,发了话。
就这般,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罗田放过了唐林。
死里逃生的男人猫着身子小心出了罗府,再一摸后脊,汗湿了一片,把夹衫都湿透了。
这鬼差事可真不是人能干的!
唐林一咬后槽牙,早晚能翻了这奴才身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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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月王朝西北边境,袁州藩镇。
大皇子姜涛作为御授的袁州监军使,为击退蠢蠢欲动的鲜卑人殚思竭虑。
昨日,他和地方将领联手领兵,摸索到一小队鲜卑人驻扎的营地。他们前后夹击,又趁着夜色偷袭,竟真剿灭了前段日子入藩镇撒野的蛮人,还烧了他们的马群与粮草,不留后患。
虽说此举挑衅了鲜卑人,可能引发一场战争,但鲜卑人彪悍,一有机会就闯入藩镇烧杀抢掠,试探藩镇卫所军士的底线,百姓不堪其扰多年。
大皇子亲临边境,为他们出这口恶气,自然是深得民心。
藩镇的百姓们自发献上牛羊,与军士们同饮酒、同吃肉,载歌载舞。
姜涛的名声一时间也高涨,是百姓们心中当之无愧的天龙之子。
姜涛取得一场小战事胜利一事,很快传到京城,入了帝后的耳朵。皇帝欣慰,晚上难得登一回坤宁宫,与李皇后思忆往事,赞叹姜涛文韬武略,大儿子有出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皇帝不知的是,他器重的大儿子,今日也起了夺嫡的心思,是个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
藩镇的天比京城要辽阔,黑幕的夜晚,繁星满天。
姜涛一面喝烧刀子酒,一面咬一口羊肉。
城楼下,有百姓认出他,朝姜涛挥挥手。
他一笑,半点没有皇子的架子,往下面丢了一支烤好的羊腿,送给路人当见面礼。
姜涛想起了方才送去乾州的信。
多日前,是罗知府送来书信,他毛遂自荐,要为大皇子排忧解难:“大殿下,臣有一计,能让殿下心愿得偿。”
姜涛没有推拒,他知道四弟就在罗田的地盘上。
罗田这样的小蚱蜢,于他而言,何用?左不过是……借来当他的刀。
果然,罗田贼人胆大包天,竟同他说:“大殿下,远道而来的钦差大臣们古道热肠,地方百姓都看在眼里,他们既心怀众生,那么为百姓们做出何等的牺牲都不为过……”
姜涛懂了,乾州不是有水患吗?四皇弟死于水涝中,任谁都挑不出错。
毕竟物竞天择,是老天爷要选择姜涛,杀死姜河的。
怨不得他。
姜涛允许罗田胡作非为。
他招募了罗田。
而姜涛留在罗田手上的书信,也不足为惧。
姜涛故意用左手写的字,即便东窗事发,罗田招供,那一封书信核对不上姜涛日常用右手的笔迹,他可以为自己辩白,说罗田口口声声都是诬陷之词。
特别是那时候,皇帝膝下只有他一个儿子了。
为了江山社稷考虑,皇帝无论如何都会保住他的。
姜涛的思绪飘远,又想到了他小时候的事。
他是皇帝最疼爱的孩子,占了嫡又占了长。
姜涛从小就知道他会是储君,要继承父亲的衣钵。
皇帝那样伟岸,他总仰望父亲,模仿父亲……
那时的皇帝,其实也很疼爱姜涛,他会搂住年少的孩子,教他左手执笔,一笔一划写字:“涛儿,切记。天家人的心思,不能被任何人猜出,好比为父教你左手写字,你对外却只能说自己是个右撇子。”
那一日,姜涛第一次懂了——为君者,需表里不一,城府要深沉。
如同现在的他,会当皇帝的好儿子,却也深藏心事,不让任何人看透,包括皇帝。
唯有比父亲做得更冷清,更薄情,他才能取代皇帝,成为新的君。
姜涛其实,一心想成为父亲的骄傲。天家的孩子,似乎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追逐、争抢、夺取父君那虚无缥缈的青睐与关爱。
即便这份亲情,真假掺半,永远遥不可及。
“父亲,你会夸赞我的。”姜涛一笑,“毕竟我是……最像您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