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交杂的边界渐渐模糊,等到落起第一场雪,冬天终于来了。
绵绵的雪粒子覆上公主府叠落山墙的黑瓦,没一会儿就被风吹得消融。赵嬷嬷把府第所有门窗都挂上厚厚的毡毯,防止风雪卷入屋里,冻着姜萝。又怕白日采光不好,刻花琉璃夹樘窗就没有遮盖布料,纵容阳光照入,漏出鲜亮的光。如此,室内就不再昏沉。
一入冬,蓉儿手上的生意被姜萝停了一停,她劝蓉儿回京城休息一阵子,好好过个年。
这几个月,蓉儿走南闯北一通游荡,身上穿的、戴的都新鲜不少,不似京城人那样小家子气,只论精致。
她给姜萝带了能在京城商号兑现白银的会票以及账目,姜萝随意翻了一下账,玲珑香坊这几个月进项颇丰,蓉儿在当地掌柜建议下,还开拓了不少其他的杂货生意。她事无巨细,统统上报,原想着姜萝会对账,怎料主子半点没提账本的事,还分她账中一成银子,作为她的工钱。
一成银子也有少说千把银两,她怎敢拿这么大头的钱。
蓉儿急急跪下:“殿下,这也太多了!您就是给奴婢一年一百两白银,都已经是高俸,奴婢不敢奢求太多。”
姜萝笑眯眯搀起她:“我放了你的籍,你已经jsg不是府上的奴了。蓉儿本来就是做生意的料子,不然也不会在几个月里置办出这样大的家业。邻近的几个州府,哪里没有咱们玲珑香坊的生意?这都是托你的福!”
蓉儿在外看得多、学得多,才知姜萝多有容人的雅量。她羞惭地道:“香坊招牌是殿下打出来的,做生意的本金也是殿下给的,奴婢除了在外学一嘴买卖的口才,实在没出什么力。”
“蓉儿这是同我生分了吗?还是说,你想自立门户,要和我撇得这样清楚?”
“没、没有!我、我……”蓉儿知道她不能再多说了,她越客套,越伤姜萝的心。于是,她只能咬牙接下姜萝的钱财,坚定地道,“殿下放心,我一定不负众望,好生经营咱们的买卖。毕竟这些钱都算是殿下傍身的嫁妆,钱越多,底气越足。我托句大的,我想让这些铺子成为殿下的底气,能为殿下撑腰。”
“好!蓉儿志向高远,我很佩服。”姜萝斟了一杯蒲桃酒,递给蓉儿,“这杯酒,我敬你。”
“多谢殿下。”蓉儿眼眸一亮,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许是酒香浓郁,招惹来在屋外巡视的折月。他不顾赵嬷嬷阻拦,不依不饶闯入屋里,冷声怨怼:“你们……背着我喝酒。”
折月没旁的嗜好,唯一喜欢的就是酒水。竟有人在他眼皮底子下偷酒喝,他要闹了。
蓉儿太了解折月的性格了,她扶额叹气:“折月,你能不能有点规矩,对殿下客气一点?”
折月咬牙切齿:“你也是背叛我的小人。”
“好了好了。”姜萝被吵得头疼,“今晚咱们设一场家宴,我端十坛蒲桃酒出来共饮,满意了吧?”
“嗯。”折月的脸色稍缓,“殿下这才叫不厚此薄彼。”
蓉儿则是一个劲儿朝姜萝使眼色:“这样不忠不敬的属下,咱们换人吧。如今有钱了,江湖上愿意来世家看门护院的能人多的是!”
夜里,姜萝设了宴,府上的仆从虽然没有来花厅吃席,却每人都分到了一碗煮炸过的烧羊肉。为了佐酒,吕厨娘还用大酱和胡椒、蒜炖了一锅羊脸子肉,秋天晒的柑橘皮丢到汤里,能很好祛除膻味,小刀割下嚼劲十足的羊肉,再蘸一蘸甜味重的米醋,别提有多香了。
姜萝怕赵嬷嬷等人拘谨,没有请苏流风来吃酒宴,料想先生不爱味重的羊肉,只命人送了点蓉儿从外地带来的冬日窖藏瓜果过去。
蓉儿一面吃,一面摆开她在外准备的礼物。她给折月带了一件锦缎羊绒箭袖皮袍,穿上身显得身材高大俊逸;给赵嬷嬷带了一双银狐毛绒棉鞋,鞋帮子裁了好几层毛布,冬天穿鞋往来,一点儿都不冷;给姜萝则是带了几样首饰,都是小姑娘家喜欢的款式,翡翠秋叶耳坠子、金累丝灯笼珠镯,各个小巧玲珑,是她的一点心意。
怕姜萝瞧不上眼,蓉儿羞赧地道:“我也不知殿下喜欢什么样的,遇见好的就买了,您就当看个新鲜。”
“我很喜欢,多谢蓉儿。”姜萝一点都不嫌,反而很感激蓉儿出门在外还一心记挂她。她欢喜地收下礼物,珍藏于妆匣里。
“不过是小东西,当不得殿下一句谢的。”蓉儿诚惶诚恐回话。
几人又吃了一场酒,直到各个微醺,才回房休憩。
赵嬷嬷岁数大了,只吃了一杯蒲桃酒暖身。她搀着摇摇晃晃的姜萝回屋里,行至半路,灰扑扑的天还是落雪了,吹来的风不冷,暖烘烘的,不知是不是酒气上脸。
姜萝笑说:“嬷嬷。我今日真高兴。”
“殿下高兴就好。”赵嬷嬷温柔答话。
“忽烈王子昨日入宫了,他带来的骏马竟然没有一匹折损于路上,游牧蛮族果然擅长养马,都是身强体健的好苗子啊……”皇帝一定会想和鞑瓦部落做成长久往来的生意,待大月国养肥了骑兵以后,再对付这些马背上的蛮人。而她们这些卑微的皇女,不过是家国大义里的沧海一粟。她们为国牺牲,很有风骨,死得其所。
姜萝怅然,“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难怪姜萝把蓉儿叫回来,还交代了那么多生意场上的事给她,甚至私底下是把赵嬷嬷也托付给了蓉儿。
赵嬷嬷猜,姜萝是不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安顿每一个人。她难掩心酸:“殿下不必烦忧,一切都会否极泰来。”
“嗯。”姜萝没有说什么了,她摊开手,接了一片雪花,任凭冰凉的雪霜被她温热的指腹融化,不见嶙峋的霜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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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陆观潮登门拜访。
赵嬷嬷一如既往拦住了陆家郎君,得了姜萝应允,才把人放进府中。
姜萝难得请陆观潮入花厅小坐,她赖在美人榻边,脚炉烘得浑身暖融融,人也昏沉。门扉打开,寒风冷不防钻入屋里,冻得姜萝一个哆嗦。她捧起一盏热腾腾的茶汤下肚,将将清醒过来。
“陆大人。”姜萝难得和煦一笑,态度疏远而客套,“今日礼部休沐么?你竟有空来我府上拜访。”
陆观潮原本做好了被姜萝驱逐出府的准备,怎料她好声好气同他讲话,让陆观潮心中一喜。他也知道姜萝如今的处境不容乐观,皇帝因姜敏出嫁的事恼怒,朝中臣子即便知道尚公主乃美差事,也不敢顶风作案和三公主姜萝有瓜葛了,以免连累到身后的世家,抑或是足下的官途。
唯有陆观潮官居高位,也无惧于往后受皇帝打压。
这是他能和姜萝重归于好的机会,他愿意为她牺牲。
许是姜萝也明白了他的真心,才会待他态度暧昧。思及至此,陆观潮振奋旗鼓,道:“殿下,忽烈王子昨日已经入京了。皇子、大臣们和王子比试骑术,他果真是游牧蛮族出身,力大无穷,三箭便射穿了靶子。”
姜萝不咸不淡,问:“陆大人想说什么?”
“这样的人,臣唯恐殿下降服不住。”
姜萝挑起眉头:“嗯?”
“殿下知道的,你我有旧时有私交。若是臣有幸能尚公主,必定高奉于家宅,不敢亵渎或慢待。”
今日,姜萝起了兴致,她轻轻勾起唇角,慵懒地道:“你有母亲,还有妹妹,嫁到了陆家,我既要敬重婆母,又要体贴待嫁的小姑子,你公务繁忙还得夜里才能见面,你不觉得这样的日子苦闷得很吗?”
姜萝敢畅想他们将来柴米油盐的日子,教陆观潮心生起冀望。
陆观潮打蛇随棍上,“殿下若是过陆家门,宫中定会就近了开府,臣不愿委屈了殿下,若是您不喜母亲与家妹,平素少往来便是,君臣之礼上,也从来没有皇女给臣妇请安的道理。臣深知殿下秉性,便是倨傲些,也无妨,您作贵女姿态,臣很理解,也很喜欢。阿萝,我会对你好的,绝对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他说得恳切,早早盘算好了一切。往后姜萝真嫁入了陆家,寝院定要挑坐北朝南的紫竹院,家具可以选黑漆洒螺钿描金技艺的,瞧着贵气又古朴。若她想的话,府第里的花草也可移植过来。
陆观潮心脏柔软,桃花眼里难得蕴含一丝柔情蜜意:“臣已经想好了府上的住处,如你不喜陆府,想住公主府里,臣也依你,左右只是废臣的脚程工夫罢了。我愿意为阿萝妥协。”
他说得真心实意,甚至愿意为了姜萝宽恕苏流风。
他让了那么多步,只要姜萝愿意和他成婚,他都心甘情愿。
然而,姜萝越听越觉得可笑。她不明白,陆观潮究竟把她当什么人了?他这么笃定,过了一世,她还会爱他吗?
她的忘性就这么大,在陆观潮为了庇护家人、投奔仇敌姜敏且杀了她以后,她还能毫无芥蒂,被他三言两语哄回后宅里共度余生吗?
她看起来,就这么蠢吗?
“陆观潮。”姜萝眯起眉眼,又露出那种玩味的笑容,“你想得美。”
她在戏弄他,猫逗老鼠一般打压他。
但陆观潮却没有恼怒,反倒是姜萝狭促地笑,连着眉眼也如新月一般银钩子弯弯,美丽的容颜,令他惊艳,撩动人心。
陆观潮锲jsg而不舍:“除了臣,恐怕朝中无人再敢求娶殿下,他们都害怕天子怒威,会影响往后仕途。”
就连苏流风也没有动静,陆观潮猜想,他也畏惧皇权。
然而,陆观潮不知的是,苏流风从来不愿强人所难,他不肯唐突姜萝。
姜萝明白的,所有尚公主的臣子无非是想和天家沾亲带故,但眼下的姜萝是一株毒草,谁娶她,祸及谁的家宅。世家们彼此牵丝攀藤,牵一发而动全身,谁敢冒险开罪君主,引火烧身?自然选择袖手旁观了。
唯有陆观潮敢豁出去,同她有牵扯。
若是旁人,一定会为他动心了。可姜萝不傻,也不好欺。
小姑娘单手撑着额头,半晌不语,似在思索对策。少顷,她望向窗外,风雪止住了,明日化雪应该会有点冷。
也是这时,赵嬷嬷忽然带一封请帖入屋。
“殿下,奴婢有事禀报。”
姜萝撩起薄薄眼皮:“嬷嬷,什么事?”
赵嬷嬷恭恭敬敬地递上了请帖,“忠义侯府的王大夫人,邀您过府赏雪。”
偏偏在这个议亲的节骨眼上,她敢对姜萝伸来枝桠。姜萝了然,梅氏恐怕想为王宝说亲,毕竟在这个关头,所有人都认定了姜萝恨不得立马出嫁,躲避忽烈王子。
她只有被人利用、拿捏的份儿,毕竟娶她的人已经做出了和皇权叫板的牺牲。
真悲哀啊。
姜萝噘了下嘴,又瞥向一侧的陆观潮。
能借王宝来打破陆观潮的算盘,也蛮好。任陆观潮再机敏,也没想到,世家大族不敢接纳姜萝,可是式微衰败的公爵侯府却想趁虚而入,招揽皇女,延续家族命脉,好起死回生。
陆观潮确实算到这一步,他冷下脸皮,心道:好一个破落户侯府!
陆观潮不死心,规劝姜萝:“忠义侯府已是强弩之末,唯有一个爵位死撑。他们待殿下不是真心的,不过是在利用你。”
“噗嗤。”姜萝挑衅地笑,“陆大人,你觉得外人都在利用我,那你呢?你也不过是趁我病要我命的小人罢了。况且……你看啊,这世上不止你一个人胆大,也有其他人明白‘富贵险中求’的道理。”
“阿萝……”
姜萝起身,华服曳地,风情流转。临出门时,她侧了下美眸,讥讽地道:“对不住,陆大人,你不是我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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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公主府,赵嬷嬷搀姜萝上车,忧心忡忡地问:“殿下,您真要赴忠义侯府的邀约吗?那位王公子瞧着也不是很有主见的郎君。”
人家递帖子,姜萝就去,这不正暗示旁人,她愿意和王宝结亲吗?可是、可是赵嬷嬷觉得,王宝实在不是良配。
姜萝不过为了堵陆观潮的嘴,真出了公主府,她又不免有一瞬茫然。
最终,姜萝拍了拍赵嬷嬷的手,安慰她:“只是去侯府做客、吃一杯茶罢了,嬷嬷不要担心。”
“嗳,您一贯是最有主意的,老奴也不多言了。”
两人闲谈间,马车已经停在了忠义侯府门外。
先帝赐下的府匾落了漆,‘忠义’二字也斑驳,侯府却因这是天家赠物,不敢沥金粉刷。这样胆小的人家,却冒着大不韪要娶她,想来里子面子都不留了,分明是真没落了。
姜萝一到侯府,梅氏便慌忙来迎接。
她今日打扮十分隆重,穿一身宝蓝丝绒冰梅纹袄裙,乌油油的发髻簪了好几对翡翠金钗,腕上也套了几个白玉金累丝镯子,仿佛要赴公家宴一般郑重。
姜萝倒随性得多,出门也没打扮得鲜艳,发上只簪了一支白玉佛手步摇。衣着典雅矜贵,又带几分皇女与生俱来的从容。
梅氏一见她的打扮,稍稍错愕。梅氏本想着皇女有意结亲,定会好生打扮来给她这个未来婆母相看,但见姜萝一身素雅,心里又不免怪罪她的不经意与慢待。
梅氏心里渐升不满,姜萝分明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梅氏想起,侯夫人张氏再三强调姜萝的处境不妥,她定是心急如焚,想结这门亲的。为了王宝往后的前程,梅氏只能耐下性子招待姜萝。
两人各怀心思,说话了一回,接着,步入后院花厅里吃席。
姜萝一见饭桌都摆好了开胃的清口凉菜,她知道,这家人料准了她会来。主意明晃晃打着,已经不顾皇女的脸面了。
啧。真是着急啊。
姜萝不动声色地喝茶,依旧装什么都没猜到。
席间,梅氏问:“公主平素爱吃些什么菜式?”
姜萝柔声答话:“都可,哦对,我不大爱吃清蒸鱼,味道太腥了。”
梅氏抿唇一笑:“宝哥儿倒是最爱吃陈醋清蒸鱼,洒上蜜柑碾的齑粉,解腻祛腥,公主可以试试。”
“是吗?”姜萝勾了勾唇,没有多说什么。
梅氏一面畏惧姜萝,一面又忍不住试探她的底线,“毕竟,家里人若是口味都一致,能说到一块儿,吃到一块儿,处到一块儿去,家宅也安定,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说得内情昭然,梅氏是在暗示姜萝,她要是想和忠义侯府捆绑,就应当多为王宝改变,甚至是迁就他的口味。
然而,梅氏的算盘真打错了。姜萝素来不喜欢旁人在她身上强加自个儿的喜好,姜萝恣意纵情,也不是能够迁就他人的姑娘。
于是,她淡淡道:“本公主用膳的口味吃了这么多年,从不曾更改的,此前父皇知晓我闻不得水仙花味还勒令阖宫上下禁香。倒不知夫人是听信了哪个刁奴的谗言,胆敢冒犯皇家,谏公主换食?”
姜萝已经很给她体面了,至少她寻了个“奴仆胡说”的台阶由梅氏下。
梅氏被姜萝一奚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就说,皇家的媳妇哪里这么好拿捏,嘴皮子一张一合,一顶质疑皇帝的帽子落下了,把她砸了个半死。
梅氏沉着脸,对身侧的乳母抬手就是一记响亮耳光,她心疼地道:“刁奴!不懂规矩,竟敢怂恿我去劝公主用膳,你好大的胆子!”
乳母怎么不懂自家看大的夫人是何等意思,她慌忙跪下,背了锅:“都是奴婢不好,夫人,殿下息怒,奴婢自去领罚。”
姜萝充当和事佬:“算了算了,下不为例。”
梅氏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公主仁慈。”
她心里却想着:往后宝哥儿真聘了这个歹毒的皇女,还不知要受多少气,她心疼儿子,待尚了三公主以后,定要好生调教她婆家的规矩!
一场大戏唱完,饭也再没胃口吃了。
梅氏还要和姜萝多谈天,只能强忍住不满,邀她入后院赏花。
虽是新冬,花园里的桂花树上仍开着一簇簇金蕊木樨花。这几日落了雪,成日里天寒地冻,绒绒的阳光足够消雪,霜水一化开便滋补了桂花,更将花养得鲜嫩欲滴。
姜萝饶有兴致地赏花,熟悉的画面令她想到玉华镇的岁月,她和苏流风时常在院子里赏深秋桂花。
思绪刚刚飘远,一阵女孩家的嬉闹声又适时唤回了姜萝神游的魂。
侯府上不止王宝一个孩子,梅氏还有一个小女儿,在家行老四。王四姑娘知道姜萝很可能会同意忠义侯府的婚事,毕竟比起远嫁到茹毛饮血的鞑瓦部落,不如让兄长尚公主。
她有意和这个未来嫂嫂亲近。
许是知道姜萝没有退路,王四姑娘胆子也大了不少,同今日来府上玩的小姐妹说了几句,便要上前和三公主打招呼。
倘若在众人面前,姜萝待她亲近,实在是一件长脸的事,毕竟上一回家宴公主殿下的风采,大家都有目共睹。
王四姑娘小心走来,行万福礼:“见过殿下。”
“是府上的姑娘吧?长得真标致。”姜萝笑着搀起她。
王四姑娘绞尽脑汁想着怎样对外彰显她和皇女关系亲近,出神间,她一垂头,一眼相中了姜萝腕上戴的禾穗小螃蟹玉镯。鸾凤样式,她不敢造次,但这样一串稀松平常的小物件,姜萝肯定愿意给吧?
王四姑娘的野心大,估摸着姜萝会给她这个体面。于是,她摆起小姑子的谱,挨上去笑道:“三殿下,您腕上戴的玉镯真好看。”
姜萝微笑:“这是在留冬坊买的玉镯,今年秋季的俏式。”
王四姑娘没jsg想到姜萝只是温文介绍了镯子来历,半点没听懂她“讨东西”的弦外之音,她在心里急得跳脚,恨姜萝是个榆木脑袋。
她只得讲得再明白一些,好挽回颜面:“臣女倒是喜欢玉饰,奈何母亲怕臣女毛躁摔碎了,都只打一些金银镯穿戴。”
这次,姜萝懂了。小姑娘家家,说话倒不客气,府上还缺她两只镯子么?
一想到梅氏之前明里暗里的敲打,姜萝觉得这家人有点拎不清。
和亲一事,再另想办法吧。
她不大想和忠义侯府再扯上关系,明面上的体面也不愿存了。姜萝冷淡地说:“四姑娘若是喜欢,可让府上去订购两只来戴戴,秋蟹丰腴,象征家宅富庶,寓意好呢。”
王四姑娘怎么都没想到,东西要不成,还被姜萝奚落成破落户。
她瞠目结舌,和梅氏对了个眼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怎么回事?宝哥哥没有拿下三公主么?娘不是说公主眼下正是举步维艰,要侯府联姻相帮的时刻,她主动给姜萝一个交好的机会,她竟这样欺辱小姑子!
王四姑娘何时被人这样当头奚落过眼皮底子浅,还让随行的小姐妹们看了笑话。她一跺脚,顿时两眼包泪,跑开了。
姜萝故作恍然大悟状,褪下手上镯子,递给梅氏:“倒是本公主后知后觉,来了府上拜客没带什么礼物,这两只玉镯,还请夫人不要嫌弃,收下给四姑娘把玩吧。”
言毕,她彬彬有礼地退出了忠义侯府,往后也不打算和这家人走动了。
庭院里,唯留梅氏和乳母面面相觑,她问:“这、这算什么意思?”
乳母摇摇头:“奴婢也不明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