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夜里,梅氏愁眉苦脸迈入了上房。侯府规矩重,梅氏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伺候婆母张氏用膳,且只能站着,不可坐着。

她铭记张氏的喜好,红煨肉不加秋油炒色,慢火焖红。这样一碗好克化的烂肉下肚,才不会满肚子油气。梅氏一面乖巧给张氏夹菜,一面道:“娘,今日我与三公主吃宴,有几桩事不大明白。”

张氏一撩眼皮子,冷淡地道:“说来听听。”

梅氏的刻薄只对好拿捏的小辈,遇上张氏这样的大佛,又成了老实巴交的人物。她懊丧地说完了今日林林总总见闻,张氏听得如鲠在喉,后槽牙咬得一紧:“你真是个榆木脑袋出身不成?!”

话太重了,压得梅氏膝盖一软,战战兢兢俯身:“娘、娘,儿媳妇不明白,请您指点。”

张氏气得直抚胸口,递出去的指尖颤抖:“凡是过门的媳妇儿,不论达官世家,你都能以孝礼拿捏。但三公主是什么份位,她再式微也是皇帝的女儿,你要行的是君臣之礼,就算天家再不喜欢她,也会为了颜面力保这个孩子。你啊你,侯府迟早要败在你这个蠢妇手里!”

“这可怎么办?婚事难不成黄了?”梅氏大惊失色,又试探性地问,“应该不能够吧?毕竟眼下和亲之事迫在眉睫,嫁到边关那些蛮人部落,总是在咱们都城落脚好。”

“哼!三公主都敢甩你的脸色,又怎么还会应侯府的婚事?那位殿下可是个聪明人,没见到今日连你这个大户宗妇都能强压上一头么?”

“三公主那头黄了,咱们要不帮宝哥儿另寻一门亲事?”

张氏还没来得及开口骂梅氏,王宝便快步迈入厅堂里。年轻的郎君一撩珠帘,面红耳赤憋出一句:“祖母,娘,孩儿心悦三公主,想娶殿下。”

王宝相中了貌美姜萝,正中张氏的下怀。

张氏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地道:“侯府若是能尚公主,自然再好不过。今日你母亲同殿下生了些嫌隙,只怕事情不好办……这样吧,明日你们携礼登门拜访,彼此说话都周全,解开了心结也就是了。”

言下之意是,不管梅氏多么做小伏低,也得把这门婚事圆回来。

王宝自然千百个愿意,而梅氏心里再委屈,却也拗不过儿子,只得晚间回院子里,请管事婆子帮忙参详登门拜访贵主的礼物,笼络不可一世的皇女。

翌日一大早,阳光明媚,暖洋洋的,照化了新雪,透出土地清新的潮味。邻近几户人家在外院晾腌菜,起封开坛,验一验酱菜,一时间窖藏许久的酸味冲天。还有人摘冻柿子晒干果,有钱一点的人家则种了前些年引入大月朝的苞米棒子与甘薯,秋末的时候晒干,冬天就能拿来吃了。寒冬腊月没有新鲜果蔬,温棚菜价又堪比黄金,想吃一口好的,早几个月就得操忙起来。

梅氏看着别的家宅都经营得热火朝天,又想到往后尚了不事生产的公主,府上供着这尊金主,还不得花钱如流水?即便皇女嫁妆再丰盛,也不可能时刻补贴夫家。

长媳掌了家宅中馈才知柴米油盐贵,张氏只一昧叨念她撑不起偌大的宅邸,又哪里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梅氏心里头又有多少辛酸呢?

妇人偏头,再一看早起精心打扮过的王宝。

梅氏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儿子油光水滑的缎面衫袍,道:“我儿穿这身,真精神气。”

“是娘挑衣料裁的冬衣显气色,娘,儿搀你上马车。”王宝笑了下。

“嗳,好。”

幸好儿子孝顺体贴,梅氏心情稍顺。

没一会儿,他们便抵达了公主府外。

姜萝住的府第乃是官宅,匾额的漆是新上的,高翘的檐角底下满是绘了海墁牡丹苏画纹的梁枋,极为雅致气派。

梅氏被开阔的院子震撼了一下,命乳母上前去请示公主府里的仆从,就说忠义侯府的大夫人携公子来拜访。应门的人是折月,他不耐烦和女眷口齿切磋,于是禀报了赵嬷嬷,由她来招待。

赵嬷嬷深谙人情世故,昨日被梅氏的小家子气刁难过以后,她便有些瞧不上梅氏。她在外院设了茶与点心,纵梅氏和王宝坐下休息,自己推说去禀报姜萝,头也不回地走了。

嘴上说要和姜萝禀报,实则故意把人家干晾着,让梅氏喝一壶闲气。

梅氏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宗妇,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不见姜萝来迎,心里猜出七七八八,姜萝明明是恼上她家了。偏偏王宝是个杀才,愿意受女孩儿的奚落,仍气定神闲喝茶。

梅氏心疼儿子,更恨上姜萝。她在别人的家里,和儿子小声嘟囔:“没见过这样待客的礼!”

王宝无奈一笑:“娘,也是我们没有递拜帖,贸贸然登门。殿下要见我等,总得梳妆打扮一番,费些功夫实在正常。”

“你啊!”梅氏瞥了一眼日头,“都这个时辰了,哪家姑娘还会在床上赖着。”

天家女果然生性散漫,做派也清高。

又捱了一刻钟,赵嬷嬷得了姜萝的口信儿来报:“王大夫人,王公子,实在不凑巧,殿下身子骨不济,怕是不能见客。二位请回吧。”

让客人久等后,又让下人打发他们。天底下再没有这么失礼数的人,梅氏的火气腾的烧起,她刚要开口,王宝先一步,着急发问:“殿下无碍吧?”

赵嬷嬷笑答:“公子放心,御医已经来瞧过了,喝了药,发一身汗,夜里也就好了。”

梅氏站起身,冷笑道:“昨日殿下还神采奕奕,怎么今日就病倒了?”

赵嬷嬷见一个人换一副嘴脸,她风轻云淡地说:“许是昨日登门贵府吃了寒风,今日才累倒了,听王大夫人的声口,您不信我家殿下生病?奴婢斗胆一言,您来者是客,在官宅地界上质疑皇裔,怕是不妥当吧。”

梅氏何时被一个奴婢当众下过面子。

她当即呵斥:“放肆!你不过是区区奴婢,也敢这样对忠义侯府的家眷说话,成何体统?!”

一句话,骂了阖府没规矩。

赵嬷嬷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立马有另外一声温软的女声盖过来:“放肆的是你!”

来人是三公主。

姜萝今日是真乏了,脸上脂粉都未搽,端着一张清水脸子就出来为赵嬷嬷撑腰。她着了件粉色提花绸蝴蝶袄裙,发髻只别了朵粉桃珍珠米绒花。瞥向梅氏的一双杏眼明亮,隐隐带有怒容。

蓉儿扶她上前,姜萝高声道:“赵嬷嬷虽在本公主身旁伺候起居住行,却也是有六局敕书的女官。既有官身品阶,又怎可如寻常宫人奴婢一般打骂,夫人此举是瞧不上我,还是瞧jsg不上父君?!”

梅氏虽然也沾了夫君的光,有诰命在身,品阶必然比赵嬷嬷高的,然而她是宫里指派给公主的教习女官,梅氏的确没有资格指摘她,否则打的可就是皇帝的脸面了。

于是,梅氏熄了火气,道:“臣妇只是担忧殿下病体,关心则乱,请殿下不要往心里去。”

姜萝偏过身,不接梅氏递来的手。

王宝想和姜萝重归于好,上前赔礼道歉:“昨日府上慢待殿下,今日我等特地登门同殿下赔不是,还望殿下海涵。”

姜萝扫了一眼王宝,不耐地道:“不必王公子致歉,本也是小事一桩,只我身体实在乏力,不招待两位了。蓉儿,送客。”

蓉儿会意,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宝也没想到姜萝一点情面都不讲,急赤白脸让奴仆赶客。他怕往后再没有机会遇见姜萝了,忙道:“母亲带了几株百年山参赠殿下滋补身体,还有一架红木莲花边嵌白马插屏供府上赏玩。”

说完,他忽然脸一红,又道:“在下也知殿下近日的烦忧,愿意为殿下分忧解难。”

指的是结亲一事,王宝就差明晃晃告诉姜萝,他爱慕她了。

然而,姜萝对他并没有旁的情愫,语气愈发冰冷:“王公子恐怕会错意了,本公主并无烦忧的心事。”

这句话,扼杀了王宝所有私藏的小心意。

姜萝是明晃晃拒婚啊。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王宝惊愕不已,梅氏见儿子遭了羞辱,整个人失魂落魄,恨不得一耳光扇到姜萝脸上。她咬牙切齿:“殿下,您怎可这样招待贵客!”

“怎么?你在我的家宅里,还要管我如何待客?尔等来我府上发疯,便闹到父皇面前,也是本公主占理。来人,把他们送来的东西统统带回去,本公主可不是眼皮底子浅薄的人,还不至于被这些礼物打发。”她一句话又呛了昨日的王四姑娘一嘴,姜萝唤来持刀的折月,凉凉地道,“折月,代我送客!”

这一回,姜萝没有给他们留面子,折月直接抽刀,逼退了客人。

梅氏等人被赶出了公主府,脸上臊得慌,却也不敢闹得人尽皆知。毕竟梅氏还要维持忠义侯府的颜面,只能装作无事发生,灰头土脸地回了侯府。

公主府不远处的暗巷。

暗卫刺探完情报,蹿房越脊来报:“尊长,王家人进公主府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出来了,瞧着像是被轰出府门。”

“是吗?”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微撩起青色车帘,露出陆观潮那一双含情的桃花眼。他唇角微扬,轻笑:“早说了,阿萝怎会看上王宝,侯府的人恐怕只能吃到闭门羹。”

陆观潮看到有更不受姜萝待见的郎君,通体舒畅。晚间回陆家,只怕连夜食,他都能多吃小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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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禄寺薛典簿的家府,今日迎了不少的客。

明明只是七品的官吏,府上薛银雪姑娘却能和正三品的礼部侍郎家的胞妹陆观月玩得不错。

各家低品阶官吏小姐相携登门赴薛家宴,使得府邸蓬荜生辉。不是沾薛父的光,而是全赖陆观月照顾。即便薛银雪再不愿承认,也心里明白,她得母亲偏袒,兄弟照顾,无非是她投了陆观月的眼缘。

说什么“姐妹投契”,都是她众星捧月似的奉承陆观月,那样费尽心力,才讨来陆观月一点怜悯与好意。

也不是所有高门大户里的姑娘都爱后宅里巴结上峰的家眷,好比陆观月,她更爱扯兄长陆观潮的虎皮,在她们这群小喽啰面前狐假虎威。

瞧,今日陆观月得了一串水光颇好的十八子翠珠手串,便迫不及待拿来和小姑娘们一道儿赏玩。手串上粉碧玺结珠坠着海珍珠,灵动可人,售价不菲。

若是平日,薛银雪必要发挥她的好口才,好好赞颂陆观月一遭。偏偏她今日她得了信儿,知道宫里因和亲一事闹得乌眉灶眼,又听闻陆观潮拜访过两回三公主府,怕是对姜萝有意,她的心便淡了下来。

薛银雪死乞白赖地讨好陆观月,不就是想她多和兄长说说她吗?既想头落空,陆观月还没事人一样来府上谈笑风生,她心里便不舒坦了。

薛银雪有意让陆观月不满,故作不经意,道:“观月,你这手串真好看!比之王四姑娘腕上的螃蟹玉镯,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起这个,姑娘们可就不困了。她们嬉笑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道:“王四姑娘那个手镯我知道,是三公主赏的。”

“咦?什么时候赏的?忠义侯府何时办了家宴?我们没有受邀呀!”大家慌慌张张,生怕自己是官小姐圈子里的弃卒,一个劲儿打听。

“哎呀,不是不是!据说是王大夫人私下邀的三公主,我们去府上找王四姑娘打络子的时候都瞧见了,她们聊得可好了。”

其实那一日王四姑娘被姜萝冷待的事,姑娘们都没怎么瞧见。后来又有仆从送来姜萝的玉镯,王四姑娘为了颜面,谎称是殿下亲近她所赠的礼,大家便以为姜萝刻意讨好未来小姑子,同王四姑娘私交很不错了。

这样一说,大家心里都有了一个朦胧的结论:难不成,三公主姜萝为了躲避和亲,要和忠义侯府联姻了?

聊了好一阵,她们才想起陆观月待王宝亲昵,她心悦宝哥儿的。

打嘴!可要开罪人了。

顿时,众人面如死灰,脸色讪讪,不敢再说。

薛银雪作势要安抚陆观月:“或许三殿下只是去侯府吃一顿家常饭……”

怎料陆观月恶狠狠瞪了薛银雪一眼,眼眶潮红。

她没有吱声,夺回众人赏玩的翠珠串子,头也不回地出了薛府。

薛银雪佯装好人,怯怯:“陆小姐生气了吗?”

“应当是吧。”不满陆观月倨傲性子的娇小姐大有人在,她们努努嘴,嘀咕了句,“王大公子的心,谁都管不住!强求不来也没办法嘛……”

没人敢说陆观月不是,但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已经道明了,这场求爱的战役里,陆观月是落于下风的,姜萝大获全胜。

陆观月有自家的矜贵尊严要维持,在外再如何难过,也不会轻易掉眼泪。只是一回到温馨的家,她眼眶一烫,泪珠子扑簌簌往下落。

今日休沐,陆观潮居府读书。

门外一阵喧哗,陆观月不请自来,叨扰了他的清静。

小姑娘足下匆忙,噼里啪啦一阵响,很不成体统。

闻声,陆观潮不悦地蹙起眉头:“观月,既要入兄长院子,怎么不事先遣人通传?”

陆观月见到陆观潮,泪花溢出,我见犹怜。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水气迷濛。好半晌,才委委屈屈地憋嘴:“哥哥,你可知王宝哥哥和三公主有私,他们很可能议亲!”

陆观潮还当是什么事,原是这一桩,他嗤笑一声:“放心。阿萝看不上王宝,已经拒了侯府。”

“拒了?”算是一桩好事。

但陆观月爱慕的郎君竟是姜萝弃如敝履的人,她心里又升起另一重不痛快,“她凭什么……”

陆观月天生不喜姜萝,她找不出原因,也可能是因为姜萝太耀眼了,夺走她心上人的爱,又分走了兄长的宠爱。算了。陆观月作罢,安下一点心,不由嘀咕:“真不知她想嫁什么样的人家,总不会真要和亲去。”

陆观潮噙笑,眉眼柔和:“不会的。”

他了解姜萝,她不会离开故土。家人都在京城,她是想留下来的。如果姜萝同意他的求亲,陆观潮会把两人的小家经营得红红火火,留给姜萝更多眷恋。

谈及姜萝,陆观潮心情总是很好。见状,陆观月不免如临大敌,难道……不,不可能!兄长会被她连累仕途的,他疯了吗?

陆观月小心试探:“哥哥,三公主眼下就是一块烫手山芋,就连忠义侯府都拒她于门外,不敢招惹……”

“慎言,她往后还可能是你嫂嫂。”陆观潮终于说出了真心话。

陆观月一听,哭都顾不上了。她瞠目结舌,不知陆观潮是得了什么失心疯,她厉声道:“不行!”

“陆观月!”

陆观潮不喜她插手自己的私事。

“哥哥,你疯了吗?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尚公主?和亲一事肯定要有适婚的皇女去,二公主已经赐了婚,只剩下三公主了。你娶她,不就是、不就是和陛下作对吗?”

陆观月不是无知稚童,她差点因父亲的冤案被jsg天家流放,对所有皇权相关的事,一贯既厌恶又畏惧。这也是陆观月为何讨厌姜萝,却只敢背后嚼舌根,不敢明面上显露分毫的原因。

皇家的人,他们开罪不起。

可是她的兄长竟然一点都不为陆府着想,还要冒大不韪娶姜萝。

陆观潮不满妹妹的质问。他重生以来,一心为陆家操劳,是他保全了族人,给了妹妹与母亲富贵的生活,体面的身份。他尽了儿子与兄长的职责,如今他想为自己活,想要挽留姜萝一次,不可以吗?

陆观潮知道,错过今日,往后他再不可能拥有姜萝了。

他不会纵容陆观月坏他好事。

陆观潮冷道:“我的事,不该你管。好好做你陆家的小姐、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便是。”

“哥哥,哥哥!母亲不会同意的!”

“闭嘴。”陆观潮的仆从赶客,陆观月再怎样不甘心,也只能松开攀附门板的手,幽怨离去。

陆观月想到兄长情意绵绵的眼神,内心满是恐惧。姜萝究竟是什么样的妖女,才能蛊惑聪慧无双的陆观潮?

为何所有人都被姜萝迷得神魂颠倒?她是想……害死所有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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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边境小国,皇帝于三日后京城五君山设冬狩宴。

姜萝猜测,那日,皇帝应该也会定下和亲的人选,她无路可退了。

时逢隆冬,公主府唯一没有凋零的树便是青松。霜雪被金灿灿的阳光融化,密密的松林被雨意擦拭,满院都是涩口的草木香。

姜萝不喜欢刚直的松树,成日挺拔,看着太累了。于是她找人栽了暗香拂拂的梅花树,雪越凛冽,花越肥厚,灼灼其华,心情都好了。

赵嬷嬷用剪子绞了一枝梅花,与琼楼状珊瑚米珠簪子一块儿抿入乌黑发髻里。

姜萝嘴上说没事,眼下却带几分憔悴的青灰,赵嬷嬷看了很心疼,劝说:“殿下不必烦忧,大不了、大不了让陆大人和陛下切磋去,能拖一时是一时,咱们先在皇城里站稳了脚跟,再想应对之法也不迟。您是金枝玉叶,量陆大人不敢开罪您,在京中寻一门亲,总比嫁到蛮夷之地好。”

姜萝捏了下赵嬷嬷的手,笑道:“嬷嬷别担心,我不过是昨夜茶汤喝多了,没睡好而已。今日咱们上一趟兰溪殿,拜见一下柔贵妃,她爱花,院子里的梅花开得馥郁,给她折一把送去。”

“嗳,好,殿下这般有心,柔贵妃定念着您的好。”赵嬷嬷为姜萝额穴点了醒神的松香,“奴婢嘴笨,帮不上忙。您多和柔贵妃商量,她是老人主子,定会给殿下出好主意。”

“我知道了,我会多多和柔贵妃讨法子的。”

“这就对了,殿下万不可把所有事都藏心里。”

赵嬷嬷放了心,吩咐婢女准备入宫的车架。昨日刚化的雪,今日又厚厚积起来,马车缓慢往高耸的宫墙驶去,蓬松的白雪压实了,留下两道蜿蜒的车辙。

姜萝打帘,探了一眼不远处肃穆的皇家围城。琉璃瓦明黄的高墙阙楼由远及近,慢慢的,她也被关进了空城中。

姜萝问:“嬷嬷,你知道从宫门走到公主府,要行多少步吗?”

赵嬷嬷一愣,摇头:“奴婢不知。”

“九千二百一十八步。”姜萝伸手去接车外飘扬的冰凉雪花,笑着说,“雪地里走得慢,可能还要花上一个时辰。”

“殿下怎么知道?”

“因为我走过了。”

在上一世。

她被罚步行出宫,没有马车来迎。

皇帝本意是想让姜萝服软,来御前道歉,他自会备车送她出宫。

可是姜萝性子多倔啊,她没有妥协。

即使徒步踏雪,她也要回家。

那一晚,没有月亮,但雪很白,晃人眼睛。

是赵嬷嬷搀着她,一步步回公主府。姜萝的脚趾都冻到没有知觉,还害赵嬷嬷也腿骨受寒。

她很过意不去,回家后,亲自捧了脚炉赠赵嬷嬷暖膝骨。

姜萝没有和父亲道歉,但她和赵嬷嬷说了“对不起”。当她的奴婢,赵嬷嬷受她连累了。

赵嬷嬷摇摇头,只慈爱又心疼地道:“是殿下吃了苦。”

姜萝靠着赵嬷嬷,两人一块儿喝姜汤,没有再开口。

姜萝想说,她不苦,她很高兴。

因为这次,和父亲的博弈,她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