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墨川市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一家冯记, 总店位于城北矿区一带,三家分店新开张于东南西三方。

开张第一天,冯记便在鞭炮锣鼓声中吸引来来往往的人潮注意, 更是打出前面一星期八折的优惠活动。

排队取餐号的人络绎不绝, 一部分是早闻冯记大名,亦或是不嫌麻烦, 跨城去城北吃过冯记的老顾客;另一部分则是早前没大关注过冯记, 只是因为这回听说金羽汇和冯记是一个妈生的,要来凑热闹尝鲜的。

三家分店各自招了有经验的厨师,照着冯蔓的菜谱,以每日五至六道菜为当日菜单,烟气滚滚, 灶火热烈,一个个白瓷盘中不断盛上新鲜爆炒的菜肴, 白色汤碗中盈满烧得汤汁浓郁,肉质软烂的烧菜。

食客们大快朵颐,来来往往, 一个星期后清账时, 哪怕是在八折的折扣力度下,三家分店也各自盈利几百块。

下午闲散时间, 冯记总店储物间内, 冯蔓和三家店长开会对账:“表嫂管的城南分店这个星期每日日均营业额五百零四块,秋梅姐打理的城东分店日均营业额四百七十五块, 月姐管理的城西分店日均营业额四百五十二块, 还算毕竟平均。”

三家分店尽量选择的地理位置好,客流量大的繁华街区,其中城南在靠近市政府家属楼以及部分效益好的国营厂, 购买力相当较高,也是生意最好的。

袁秋梅幽幽地叹口气:“我这儿最差,得想点法子。”

“没差什么。”冯蔓宽她的心,“城东总体是比其他区域旧些,之前我打听附近的饭馆商铺,城东不管是卖吃的还是卖衣服,购买力都比其他三大区域稍微差点,你这情况也合理。再说了,生意缓缓能歇口气,你也不至于那么累嘛。”

袁秋梅怀孕三个月,身体还算不错,尤其度过了前期不太舒服的劲儿,如今胃口恢复,再加上升职当了店长,走路带风,好似有使不完的劲儿。

“我没事儿,你们可别拿我当手不提肩不能挑的。”荣升店长的袁秋梅想到自己一个月八百块的工资便浑身充满干劲,“把咱们店搞好才是正理儿。城东这一带是要穷点儿,不过是富还是穷都有活法,就说拿菜拿肉,我们就要比你们其他区便宜点儿嘛。”

“秋梅姐,越来越厉害了啊。”冯蔓颇为欣慰。要知道,袁秋梅最开始来冯记帮工时还算不明白任何账,只有一手和面揉面的本事,“咱们不能光看营业额,成本也很重要。城东的消费水平确实低一些,不过物价也稍稍便宜点,所以是三家店里成本最低的。分摊下来,城南分店日均盈利两百五十二块,城东两百四十二块,城西两百四十三块。城东城西没什么差别。”

“是这个理儿。”袁秋梅疯狂汲取着各种算账知识,就担心自己管不好店铺,等开会结束,仍找冯蔓问个不停,回到家中后,还捧着软壳写字本和书籍看个不停。

周跃进回家时,不由震惊:“秋梅,你咋还看上书了?”

两人文化水平都不高,尤其都不爱看书,媳妇儿怀孕还转性了?

“我当店长了得加把劲儿啊,不然分店在我手里垮了怎么办?”袁秋梅没工夫搭理丈夫,“你吃饭没?”

“吃了。”周跃进主动走进厨房,“看你这劲儿,咱儿子以后肯定是个能读书的,对了,你吃宵夜不?看书看累了,我给你卧个荷包蛋。”

“行。”袁秋梅是觉得饿了。

……

三家分店逐渐步入正轨,哪怕是开张第一个星期的优惠活动结束后,仍旧靠着美味留住了大部分客人,甚至口口相传,来尝鲜的客人也越来越多。

打理分店的都是自己信得过的冯记元老,冯蔓操心的事情不多,趁着空余时间,冯蔓去办了一件大事。

八九十年代,商标注册意识并不强,绝大多数国产品牌都少有这样的观念,以至于后来被各种仿冒和抢注品鸠占鹊巢。

冯蔓仔细打听过,82年时,商标法才正式颁布,几年时间下来,商标注册并不算主流,可冯蔓到底是从后世过来的,危机意识浓厚。

上工商局打听一番,冯蔓直接说明来意,填写表格,出示营业执照,准备将手头两个餐饮品牌商标注册。

工商局工作人员并不奇怪有人来注册商标,虽说大部分老百姓并不大懂什么是商标,可有部分生意人眼光长远,已经谋划上。

只是…

接过眼前漂亮的老板递交回来的商标申请登记册,看清上头想要注册的商标,工作人员不由瞪大双眼。

这,这都是些什么啊!

只见冯蔓在想要注册的商标名称栏写着:冯记、金羽汇、马记、冯计、马计、风记、凤记、风计、凤计、小冯记、大冯计…京羽汇、津羽会…

林林总总一大篇,估摸得有四五十个商标名称。

工作人员真是开了眼了!这老板看着挺聪明漂亮,难不成是个疯子?

“同志,注册一个商标三块钱,你确定要注册这么多?”

冯蔓噙着淡淡笑意:“对。”

工作人员在面前的美女老板的笑容中看出了三个字——很有钱。

冯蔓交了一百二十六块钱商标注册费,不可谓不是天价,可这钱花得值!毕竟只有从后世来的冯蔓才知道,以后各种谐音和错别字抢注商标的盗版有多么夸张。

以至于,各大知名品牌不得不注册几百甚至有上千个商标的,已预防被抢注。

工商局从没接到过这样大的单子,原本一个星期能领回商标注册证书,冯蔓的起码要等一个月,没办法,实在是太多了。

从位于城西的工商局出来,冯蔓再上这边最大的菜市场,绕道巷子里找上养香猪的一家三口。

郭燕父母在村里暴雨后的山体滑波中丧命,与爷爷奶奶相依为命长大,三口人于两年前开始养香猪。

郭爷爷眼光独到,不走寻常路,看上了香猪肉质格外紧实香嫩的特点,毅然选择养殖生长周期更长的香猪,和村里其他养家猪的村民格格不入。

也正是因为这份格格不入,香猪还没法走上普罗大众的餐桌,一家三口快撑不下去准备改行时,冯蔓的合同递了过来。

“你们继续养香猪,香猪猪肉我全要了。”冯蔓开的条件颇为丰厚,每月三百块的工资,猪肉价钱另算,相当于另一种雇佣关系,但是不需要冯蔓操心。

燕子总以为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一刻,天突然亮了,真的掉馅饼了。

金羽汇的猪肉全部换成香猪肉,与其他饭店在食材上区分出明显差别,烹饪出的猪肉类菜肴,入口又鲜又嫩,令人回味无穷。

金羽汇的菜肴食材是墨川最顶级的,味道更加惊艳,吸引的食客络绎不绝,一个个排着长队等预约,其中不乏设备厂销售经理沈文霖。

上回被程朗托关系打听沪市的新型采矿设备,一个来星期的时间,便有了消息。

“沪市设备厂销售经理过几天正好要来一趟墨川,和我们厂有合作考察项目,你要是想买新设备,我可以给你们牵个线。”沈文霖看出程朗本事不小,料定他日后不止于此,提前打好关系,结交些人脉总是不亏的。

程朗自然应允:“沈经理,那就麻烦你了。”

“不过…”沈文霖眼底露出狡黠笑意,“那位沪市经理听闻墨川有家新开的高级饭店,有点兴趣。”

程朗勾了勾唇,举起茶杯和人示意:“是沪市的经理有兴趣,还是沈经理有兴趣?”

“哈哈哈哈都有兴趣,这不是我一直没预约上,有些好奇嘛。”沈文霖靠坐在皮椅上,姿态放松,“程老板,金羽汇是你爱人开的,这顿饭一定能吃上吧。”

程朗剑眉微挑:“也不一定。”

沈文霖才不相信,你们是夫妻,还能吃不上一顿金羽汇?

程朗回到家中,确实提起了金羽汇的餐食,冯蔓听闻男人要谈生意,准备在金羽汇请一桌,眼中狡黠笑意浮现:“程老板,请致电金羽汇前台预约。”

早有预料的程朗低眉勾唇,笑意爬上眼角眉梢,抬眼时,黑沉沉的眸子亮晶晶的:“身为金羽汇老板的丈夫没有一点优待?走个后门行吗?”

冯蔓端详着眼前的男人,从英俊的面容到宽肩窄腰的身材,似笑非笑道:“看你表现咯~”

夜很长。

……

顺利走后门预约到金羽汇下星期天的一桌晚餐,程朗致电沈文霖通知了好消息。

设备厂家销售部经理夸赞道:“还是得金羽汇老板家属好使啊。”

程朗但笑不语。

古往今来,矿产资源开采事关重大,只是多数混乱,非正规化。

除了采煤设备落后,需要升级优化外,另有后勤保障工作上可以改进。

私人矿区和国有矿区逐渐成立兴起后,开采矿产资源才渐渐有了正规军的模样,只是采矿是重劳力活,工作任务重,矿井下甚至吃不上一顿热菜热饭。

程朗特意找冯蔓讨要建议:“下矿井的工人们基本吃不上热菜热饭,你干餐馆饭店时间久,有什么建议吗?”

涉足餐饮行业,每日接待食客量成百上千的冯蔓自然最有发言权:“矿工下井一直都是带干粮的?”

冯蔓没下过矿,充其量只在矿山山上溜达过,几百米深的地下像是神秘暗黑的洞穴,令人敬畏。

“是,一直以来都是。”约定俗成的习惯已经延续多年,各大矿区都是如此,“每天要下井的矿工领份干粮就坐罐笼和猴车下去干活,等饭点儿拿出来干粮就着热水吃,那味道…不大好。”

“你以前也是这样?”

“嗯,揣五六个小时的干粮早冷了,尤其冬天天气冷,干粮更是又冷又硬,吃得胃也冷。”程朗回忆起那滋味,确实不大好受,只是古往今来都是如此,似乎人人都习惯了,“听说北方有些矿井在推行班中餐,尽量让矿工们吃上热菜热饭。”

让在几百米深的矿井下作业的矿工们都吃上送热菜热饭,主意不错,但是颇有难度。毕竟那是几十上百人的餐食,需要的饭菜量就不少,加上深处地下,各种环境艰苦,也难怪过去为了方便省事,都是让矿工自己简单带点干粮。

不过冯蔓自己就是打工人,听到程朗这话相当欣慰:“那真要学习起来!辛苦工作后吃的是冷硬的干粮太糟心,没吃饱吃好怎么有力气干活?”

冯蔓在许多方面喜欢找程朗商量,像之前打听分析开发区位置,像在矿区买店面开冯记,以及前不久在墨川市三个区域寻分店地址。

同样的,程朗也愿意见到爱人为自己的事牵肠挂肚,沉思着想办法的模样。

细细询问矿区的生产建设流程,冯蔓努力搜刮在后世模糊的记忆,排除了矿工带着饭菜下矿井,再到饭点儿加热的提议。

“现在好像没有什么比较好的能在矿井下加热饭菜的设备,提前五六个小时做好的饭菜再加热味道也不好了。”冯蔓琢磨了几个想法,自己又一一排除,冥思苦想,最后提议,“还是在地上做好饭菜,让人送下去比较可行。你们不是有罐笼可以运送人和货物下去嘛,运热饭热菜应该没问题吧?”

“分量不要过于夸张还好。”程朗也赞同这个法子,招几个厨子专门在矿山上准备饭菜,饭点时,让专门的送餐员分批次运送热饭热菜下去,一次不宜过多,可以五十份五十份地运送,“坐罐笼下了矿井,还有一大截路,这时候再上人力车送,猴车就不方便了。”

“真是不容易啊。”冯蔓大概能想象矿井下的环境,想将一份热菜热饭送到矿工手里,几乎是要排除万难。

两人商量半晌,从在桌椅前写写画画,到靠在床头准备休息,冯蔓仍旧在琢磨着各个环节可能遇到的问题,争取提前解决。

“得按照你们的班表来,每个班多少人,食材供应就照着食堂的来,不过送上山稍微麻烦些,在矿山上开火炒菜,统一装饭盒打包。”工程量着实不小,起码得配备一个送食材的,一个墩子,两个厨师,两个送餐员,后续还要收回所有餐盒。

“嗯。”程朗喜欢看着冯蔓为自己的事出谋划策,时而蹙眉深思,时而轻咬唇瓣嘀咕,时而眼眸转动,微微发亮,想到好办法高兴。

“要不要借你个厨师?我们总店的姜坪同志以前是做大锅饭的,对这种多人伙食很有经验。”

“不要。”程朗斩钉截铁拒绝,没有一丝犹豫。

冯蔓:(` ⌒ ′x)

拒绝得也太快了吧。

……

敲定下“班中餐”计划,程朗费了些时间额外招来两个厨师和一个墩子,专程在矿山上准备饭菜,另外送食材和送餐的工作但是能直接安排矿区工人干。

清早开工,新鲜的猪肉和蔬菜由专人开着小卡车送上矿山,两个厨师配上一个墩子准备食材,炒出三锅大锅菜,再一一盛入铝皮饭盒打包好,一次四十个饭盒重叠成两摞,用布包好打结,两名送餐员来回进入罐笼,人和餐盒直下矿井,抵达三百多米深的地下,此时再由人拉车载上餐盒奔驰在巷道中,抵达采矿作业地点,为休息的矿工们提供上一餐热乎的饭菜。

几十年来,下矿井工作都是啃的干粮,时间久了,人人习以为常。

黑黢黢的手捧着在十一月五六度的气温中变得冷硬的馒头,矿工赵大海拎着水壶往搪瓷盅里倒上开水,白色烟气滚滚冒出,瞧得人心里暖和,硬邦邦的馒头掰成两半,探入搪瓷盅蘸了蘸,借用热气和热水驱散那份冷硬,入口便带着几分湿软,能咽进肚子里。

“开饭咯!”身穿白色大褂的送餐员护送着八十份餐食沿途招呼,“快来领饭!”

赵大海还没听说过哪家矿区下矿能吃上热乎饭菜的,抬眼朝前方望去,其他矿工已经闻风而动,好奇张望。

两摞如小山似的饭盒在送餐盒揭开布结后露出真身,铝皮饭盒重叠,盖子一揭,几乎不可能出现在矿井下的热气挟着浓郁的饭菜香气争先恐后飘出,直往饥饿的矿工鼻子里钻。

赵大海眼睛都看直了,此刻的世界里再听不见其他声音,看不进任何画面,视线焦点聚集在那摞饭盒上。

他甚至都记不清自己怎么领到了饭盒,缓缓回神时,手里已经有了一份沉甸甸,能感受到热意的铝皮饭盒。

手指微微发颤想要揭开饭盒盖子,却颓然失败两次,灵巧有力的手指从没有像今天这般笨拙过。

事不过三,赵大海终于揭开饭盒盖子,瞬间被肉香和米饭香味扑了一脸。

深吸一口气,直勾勾盯着昏暗矿井下掺着红色黄色绿色饭菜,整个世界仿佛都是勾人的香味。

“咱们矿区好啊,程矿长专门招人来做的饭菜,想着给大伙儿改善改善条件,以后下矿井人人都有热菜热饭吃!”送餐员是以前解放矿区退下来的矿工,因在采矿途中发生意外,左手食指少了半根指头,如今被程朗安了个后勤差事,干劲满满。

四处传来火急火燎的吞咽声,在矿井中吃惯了冷硬干粮的矿工们,筷子和勺子不停歇,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

赵大海盯着饭菜看了半晌,终于把着勺子舀起饭菜,吃上了当矿工二十二年来,下井的第一顿热饭热菜。

金黄的土豆粉糯,配着烧得软烂的红烧肉格外下饭,香喷喷的米饭热乎乎的,能暖到胃里去,吃上几口红烧肉过瘾,再舀上旁边的炒青菜,脆嫩得仿佛吃下一整个春天,简简单单的一荤一素配着米饭,已经是暖心暖胃的滋味。

程朗名下的金安、明德和万和矿区成为墨川的特例,首家也是唯一一家推行“班中餐”计划的,井下的矿工们吃上了新鲜热乎饭菜的事,几乎瞬间传遍矿区一带。

其他矿山上的矿工们听说此事,哪有不羡慕的。

以前人人都啃干粮,现在有人吃上热乎饭菜了,平衡便被打破了,不论是羡慕、嫉妒或是眼馋什么情绪,内心总是翻涌起伏。

陈兴垚资历高,就着这事儿在解放矿区大会上为矿工们发声:“我们也该学学其他矿区,争取为下井采矿的工人们提供点热饭热菜。尤其是冬天要来了,那干粮干巴巴的,又冷又硬,嚼着难受。”

童华锋点点头,这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存在几十年。

会议上,尤长贵却有不同意见:“其他个别矿区那是人少,准备这些东西方便,花不了几个钱,我们矿区是最大的,矿工那么多,真要花钱去办这些事,费用吃紧啊。再说了,真要这么好办,其他几十个矿区怎么一点儿动静没有?”

再次混入会议,正慢慢筹划往上爬的尤建元附和:“程朗那头肯定是故意的,想用这事儿鼓动矿工闹事,童矿长,我们要做的是安抚好矿工。”

“放你娘的狗屁!”陈兴垚一拍桌子,怒目而视,“尤建元你倒是个搅混水,这屋里就属你最不管矿工死活。”

“陈师傅,大家开会商量事情,您这大呼小叫的是干什么啊?万事好商量。”尤建元泼出脏水,准备往陈兴垚头上扣屎盆子,“虽然程朗是您唯一的徒弟,这事儿保不齐他没跟您说实话啊。”

陈兴垚哪能听不出这人的言外之意,这是拐着弯儿地提醒大家,自己和程朗关系不一般,要提防。

“我行得端,坐得住,在矿区的时间比你这辈子都长!”陈兴垚蹭地起身,“既然有人反对,有人同意,反对的就亲自下矿去体验体验挖完矿,只能啃冷干粮的滋味儿,尤建元,你能抗住一个星期,我就同意你的说法,怎么样,敢不敢?”

“我——”尤建元没想到陈兴垚这么狠,竟然想忽悠自己下矿,自己又不是傻子,“陈师傅,你真是说笑了,我是文职工作者,下矿做什么。”

“哼,孬种!”陈兴垚丝毫不给面子。

尤建元没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人,其他人再怎么样也要维持表面的和平,这个老不死的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敢辱骂自己。

偏偏矿区其他领导见怪不怪,只会打圆场,陈师傅就是这种直爽的性格。

太可气了!

……

陈兴垚揣了一肚子气来到和平街六号,找上爱人程玉兰。

虽说两人已经领证,可喜酒没办,程玉兰仍没搬家,依旧住在大平房里。

生气暴躁的陈兴垚激动诉说着下午开会时,尤家叔侄的丑陋嘴脸:“他们俩最不把矿工当人!”

程玉兰看着说话跟机关枪似的老头子,仿佛一只生气的胖狗,给他冲了一壶普洱,低声道:“一把年纪了,可别被气出病,你不是把人怼回去了吗?”

“嘿嘿,也是。”陈兴垚向来有气就发,决不忍气吞声,尤其这个资历这个年纪了,天不怕地不怕,才不讲究虚假的表面功夫。

就连矿长都敢怼,他能怕谁?

等傍晚时分,冯蔓和程朗陆续回到家中时,陈兴垚已经顺了气,正在院子里和小黄玩儿。

“陈师傅,您当心哎,小山可心疼他闺女,别给人毛发弄脏了。”冯蔓幽幽提醒一句。

范有山自己可以脏兮兮,才见不得小黄脏兮兮。

“小山这孩子到底跟谁学的啊,认狗当闺女!”陈兴垚不理解,完全不理解,“是不是有点发疯了?孩子脑子正常不?”

“说谁疯呢?说谁脑子不正常呢?”程玉兰最是护犊子,尤其是孙子,那是心头宝。

“嘿嘿。”陈兴垚可不敢和小山争宠,立刻改口,“孩子打小就爱护动物,是好事啊,好孩子,该得三好学生的。”

冯蔓看得直乐,陈师傅这变脸速度可不得了,再一听尤长贵和尤建元在会上发对为矿工们提供“班中餐”,心头便有所察觉。

说起费用紧张,解放矿区的公款到底被他们挪用了多少?

同样陷入沉思的还有程朗,别的矛盾不谈,不拿矿工当人确实可恶。

“师父,您绕过其他人,直接找童矿长试试。”程朗在解放矿区也干过好几年,和工人们熟,要是能为其争取些权益怎么都是好的,“或者再提醒提醒童矿长,矿区的钱得理清楚,别糊里糊涂被人搬空了都不知道。”

“这话什么意思?”陈兴垚隐约咂摸出不对劲的滋味。

“没什么意思。”程朗还不能拿出太真切的证据,“多个心眼总是好的。等下星期矿业大会,我们再在会上提一提,走上头的路子,到时候有人想碍着也碍不了。”

冯蔓少见程朗如此执着地掺和其他矿区的事,书里描写的反派大佬手段狠辣,铁血无情,和书中男主始终处在对立面。

可如今看来,有情有义的男人最是护着自己人,不仅花大价钱,投入精力改善自家矿区下井工人的伙食,还想着推动其他矿区工人的权益。

冯蔓心头一动,望着正为推动“班中餐”计划出谋划策的男人,这是书里被预设,被剧情推动造成黑化的人,撕开反派大佬的外衣,内里分明炽热浓烈。

书里冷冰冰的人设与现实中有温度有热血的人,此刻难以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