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表哥表嫂更加懵的是冯蔓。
自己那天明明就领了一袋两只计生用品, 这会儿怎么成了四袋八只?!
这个年代受各种限制,避孕套基本都是能重复使用的,一对夫妻一个月的基本份额就是一袋内含两只, 由计生办免费发放, 由此可见国家计划生育的决心。
可这会儿…
等表哥表嫂一家三口离开,冯蔓疑惑的眼神直往程朗身上扫, 探究意味明显。
“昨天我路过计生办, 里头干事给的。”程朗面上不显尴尬,解释得一本正经,“往我手里多塞了几个,让新婚夫妻响应国家号召,晚生优生。”
“咳咳。”冯蔓第一反应便是由上到下打量程朗, 目光接连流连在他精壮的身材,手臂膨起的肌肉…
这是计生办的干事看出来他特别有潜力?
不然怎么能发这么多!
“计生办的干事还挺看得起你哎。”向来会说话的冯蔓难得嘴拙一回, 等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果然,对面的男人眸光倏利,冯蔓赶紧去院子里吹风。
……
搬来新房满打满算才两天, 婚礼当天, 冯蔓同程朗有给附近邻居发些喜糖,不过因为人多事杂, 基本没功夫过多寒暄。
这会儿晚饭后在街巷纳凉的人多, 都是住在附近的,只不过其他人的房子里住的人口多, 要么是三世同堂七八口人在, 要么是将祖产租出去一部分有个额外进项,以至于住上三四个家庭。
办喜酒剩下的喜糖不少,冯蔓再揣着喜糖出门, 给附近邻居家小孩儿发些,大人们瞧着再道几声恭喜。
“你们小两口刚结婚搬过来,过得惯不?”都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一开始便处好关系,谁都要给几分面子。
冯蔓笑道:“住得惯,这儿宽敞,住得也舒服。”
“那是,我就觉着比筒子楼好,那儿多挤啊。”
程朗是个不善言辞的,此刻看着混进大哥大姐、大爷大妈的人堆里侃侃而谈的冯蔓,不由在一旁打量。
娇俏动人的女人健谈,和谁都能说上话,上到七八十的老人,下到三四岁的小孩儿,不一会儿功夫,人人都爱和她待着。
等天色暗淡,纳凉的人们各回各家,程朗同冯蔓共沐月色往回走 :“你挺喜欢和她们闲聊?”
“是啊,聊聊天多有意思。”冯蔓确实从小到大就爱跟在外婆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等长大后也延续习惯,见谁都能聊上几句,“再说了,你刚听见没有,咱们这巷子里头七号房还住着给菜市场供猪肉的屠宰场老板,人亲娘知道我摆摊卖烧饼,还问我要不要直接去屠宰场拿货,说是能帮忙给个批发价,能直接拿折扣价的新鲜货当然更好,我后面找表嫂一起去看看。”
说这话时,冯蔓眼睛亮晶晶的,很是漂亮:“加上我们刚搬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多认识些人没坏处。”
更习惯独来独往的程朗望进冯蔓清澈透亮的杏眼,目光一寸寸下移,再落在她没涂抹口红,仍旧殷红的嘴唇。
心头一动,男人微抿薄唇,喉结上下滚动,掩藏着深沉的欲望。
“是不是烟瘾犯了忍不住?”冯蔓见程朗异样,直接从兜里掏出没发完的喜糖塞他手里,“喏,快吃颗糖挺着!坚持啊!不要破戒,一根都别抽!”
程朗低眉看着掌心的橘子糖:“…”
***
接下来几天,冯蔓的日子过得清闲,程朗尚且有不少矿区的事要忙,冯蔓直接享受婚假,顺道在家里理了理家用。
办喜酒当天收了不少礼,亲友们给礼金几块钱或是送上搪瓷盅搪瓷盆,再不然便是好茶好酒的贺礼。将礼物清点好放进柜子,冯蔓再数了数收到的礼金,一共二十二块钱。
加上程朗刚上交的五百块家用,以及自己这两个月做生意攒的钱,冯蔓手头的钱不少,却有个问题,身份证不在身边,连去银行开个户头都没法。
总不能用程朗的名义办张存折,存自己的私房钱吧。
身份证在别人手里,这个年代更没有普及什么异地挂失,异地补办,实在是愁人。
想想九山村那边,冯蔓唯二惦记的便是自己的身份证和歹竹出好笋的妹子冯宝珠,一别两个月,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了。
下午五点多,冯蔓同表嫂一块儿守摊,等放暑假的范有山和一群小孩儿溜达回来时,叫住人:“小山。”
“表婶!”范有山蹦蹦跳跳到冯蔓身边,被表婶投喂了一个烧饼,小嘴巴嚼得香喷喷的,“真好吃!”
“好吃啊?”冯蔓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来,帮表婶个忙。”
……
吃人嘴软的范有山小学生踩着张小板凳站在小卖部门口,乖乖埋头按号码,脑瓜子仔细复习表婶教自己的话,豪气道:“表婶,你放心,我肯定说得好好的。喂~你好,我是九山村隔壁小学的学生,我找你们初一三班的冯宝珠,我是她的笔友。”
表演天赋惊人的范有山不负众望,和九山村初中传达室的大爷聊了几句,完全没引人注意,等大爷叫来初一学生冯宝珠,冯蔓才接过话筒。
“宝珠,是我,不用叫姐,就把我当刚刚给你打电话的小学生小山。”冯蔓担心宝珠被渣爹和后妈怀疑,这才想出来个法子悄悄联系。
冯宝珠原本听到什么笔友颇为惊讶,如今确实流行笔友,她只和隔壁镇上的初中生写信交流过,哪里有小学生笔友。
半信半疑地接过电话,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时眼睛倏地一亮,生生压住了喉间那句“姐”,立刻明白地配合演戏:“是我,小山,好久没写信了,我差点把你忘了,你现在学习怎么样啊?”
冯蔓见妹子机灵,轻笑一声:“挺好的。就是我的身份证被拿走,你知道现在在哪里不?”
冯宝珠略一思索:“哦,你说的小人书啊,我记得好像被借出去了,不在家里。”
一句话就令冯蔓明白,自己的身份证还在赵刚手里!当初冯建设提前将大女儿的身份证和户口簿拿走,就是准备办了喜酒就去领证的,也防一手女儿逃跑。
“好,我知道了,你小心些别被发现了,后面有机会,我用小山的名义给你写信。”
“好!”冯宝珠笑得眼睛弯弯,“小山,再见,记得给我写信。”
电话挂断,传达室大爷乐呵地问:“还有笔友呢?”
“杨爷爷,是啊,学校里大家都有笔友的。”冯宝珠和大爷打了招呼回教室收拾东西,背上书包往家去。
九山村村东一坎中间,冯家窗户上残存斑驳的红双喜剪纸,提醒着众人这里两个月前曾有一场热闹的喜事。
时至今日,仍有人偶尔提起新娘子逃婚的奇闻。
冯宝珠到家放下书包,径直去灶房淘米煮饭,帮母亲张翠娟一块儿生火炒菜,而同样放学的冯天保早没了踪影,去外头玩儿了。
忙活一阵,冯宝珠趁张翠娟正炒菜,溜达去父母的屋子,熟练打开衣柜,抽出中间的小抽屉,见到了红皮户口簿和身份证。
匆匆翻看一眼,户口簿上全家人的都在,但是身份证少了一张,没有大姐的。
“宝珠,人呢?干活的时候就知道躲懒。”
“来了!”冯宝珠将东西放回抽屉,衣柜一关,匆匆跑去灶房帮忙。
没多久,冯建设从村委回来,噼里啪啦扔下厨具,嘴里骂骂咧咧:“都怪那死丫头,不知道跟哪个野汉子跑了,赵刚现在还怀疑是我们跟她串通的!”
大女儿跑了两个月,赵刚快把九山村翻个遍也没见到人影,时间长了,便将怀疑的目光落到了冯建设身上,直言是不是一家人打配合,只想骗自己的彩礼钱。
闹了一通,原先的一千五百块彩礼钱被要回去,冯建设敢怒不敢言,谁成想,后面竟然还被针对,自家土地上村委分磷肥,比其他户都拿得少。
这不是赵刚干的,谁信!
结亲却结出个仇家来,冯建设急得嘴角冒泡,赵刚深受奇耻大辱,现在只让冯建设去找人,那意思就是找不到人,你们冯家就甭想过舒坦日子。
在九山村找,甚至还去了早亡的招娣亲娘娘家找,都没见着人,冯建设担心赵刚还有后招,今儿请了人过来吃饭,就是想求求情。
见妻女炒好俩素菜,冯建设忙叮嘱张翠娟:“把家里的老腊肉蒸了,再弄条鱼弄个红烧肉,我去买两瓶啤酒来。”
“行。”张翠娟心里头不得劲,彩礼没了,现在还被赵刚针对,只得在心里把冯招娣骂上千百回才算解气。
夕阳跃上群山,缓缓西沉,金光洒落满院,照亮这一坎唯有有人气儿的冯家屋前。
赵刚闷一杯酒,眼神狠厉:“冯叔,咱们也算差点成一家人,不过你也别拿我当傻子,招娣那性子,你要说没人帮,她能逃出去躲这么久?”
言语间,仍是怀疑冯家耍了他一遭。
冯建设冷汗直流,大呼冤枉:“刚子,叔怎么会让那丫头跑了!我是诚心拿你当女婿的啊,招娣这死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就找不着人了…”
啪的一声!
玻璃杯重重磕在木桌,金黄的酒液晃晃悠悠,随着赵刚火冒三丈的气势浮沉:“甭拿好听话糊弄我,人从你家不见的,害我丢人丢大了!你们自己把人找回来,要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冯建设是听过赵刚手段的,全镇出了名的霸王,谁都惹不起,他眼珠子直转,回想着发现大女儿不见时的画面,一遍遍地想,终于,拉到个垫背的,“招娣不见的时候,正好程朗开着车过去,会不会是他把人拐了?”
张翠娟本被凶神恶煞的赵刚吓傻了,这会儿仿佛抓到根救命稻草:“对!是程朗,肯定是程朗!”
冯建设和张翠娟压根儿没想过程朗会和这件事有关系,毕竟程家小子就是个冷情冷性的,对他亲爹亲妈都淡得很,怎么可能管招娣的闲事。
再者说,招娣胆子小,一直挺怕隔壁程朗,毕竟这人几乎没有笑模样,两人最是不可能有任何牵连。
只是这会儿实在没办法,他们再不找个背锅的,自家就要被赵刚针对死。
“程朗?”赵刚蹙着浓眉,脸上横肉震颤,陷入沉思。
张翠娟忙将那天的情形往外倒:“真的,我就说咋那么巧,招娣不见的时候,程朗正好就开着大车走了!肯定就是他干的,开着车把招娣拐跑了。”
只要赵刚不对付自家,他对付谁,找谁的麻烦都好!
冯天保人小鬼大,同样跟着附和爸妈,唯有默默吃菜的冯宝珠眼珠子一转,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