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程朗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只是他出来社会多年,什么事没见过:“现在大伙儿还是以办喜酒为主,等后面找个法子把身份证拿回来再去扯证也可以。”

冯蔓倒是听过这些, 这些年代, 其实在大多数人眼中,办喜酒的分量是高于领结婚证的, 甚至再早二十来年, 农村里不少人根本不领证,只要办过酒就算结婚。

她点点头,身份证早晚得拿回来,到时候补也可以。

都道八十年代开始,讲究个自由恋爱, 程玉兰仍是老一套思想,既然定了娃娃亲的, 抓紧就得结婚,而范振华和董小娟的思想便要开放些,两人就是自由恋爱的。

如今程朗和冯蔓真的敲定下来准备结婚, 却是令各方满意, 程玉兰看着是娃娃亲成真,也算全了已故哥嫂的心愿, 范振华和董小娟却觉得这就跟自由恋爱没区别, 两人着实般配。

夜深人静,范振华同董小娟在客厅收拾, 准备回屋睡觉时仍在商量:“阿朗爹娘都不在, 我娘一个人操持也累着身子骨,我看这事儿得咱们多上心。”

董小娟当然明白:“你放心,包我身上, 明儿先去翻翻黄历选几个日子出来,我记得娘会看这个,当初咱俩结婚就是娘挑的日子,后头结婚办酒要买的东西也慢慢备着。”

话音刚落,家里小卧室的房门突然开了,一个小脑袋钻出来:“爸,表叔真要娶媳妇儿啦?”

范振华瞅着人小鬼大的儿子,就是粗噶一嗓子,“几点了,还不睡!明儿要不要上学?”

只听小卧室门砰得一声关上,范有山脆生生开口:“睡了睡了,我刚梦游嘞。”

……

娃娃亲对象转变成结婚对象,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冯蔓一夜好梦,醒来也没觉得今天的太阳有什么变化,依旧金光灿灿。

董小娟一天都在嘀咕选好日子,瞧着倒是比冯蔓还着急又高兴几分:“当姑娘的时候是不懂这些,表嫂跟你说,办酒得选好日子,这后头一辈子才顺遂。”

“结婚是得选好日子。”冯蔓想想,人生大事,是该多花些心思。

不出两天,程玉兰便挑了几个良辰吉日,主要是算着程朗和冯蔓的出生年月来的,只冯蔓含糊亲娘早逝,亲爹不重视,她只能说到日期,实在记不住出生时间,程玉兰也没多在意,翻遍黄历算日子:“我瞧着五月二十八和六月二十六都是不错的日子,合你们的八字,你们自己看看定哪个?”

农历五月二十八,即国历七月十一日,以及农历六月二十六,即国历八月八日。

如今正值国历五月底,两个日子都不算太远,准备结婚倒是来得及。

冯蔓低声询问程朗:“你觉得哪个日子好?”

程朗不假思索:“五月二十八吧。”

“时间会不会紧张了些?”冯蔓想想自己的小生意刚起步,程朗那边也要辞工承包新矿区,另外结婚办酒需要的东西同样不少,剩下一个来月时间也许仓促。

程朗脸上看不出来什么喜怒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不会,工作的事不耽误这些。至于需要买的东西,找小姑和表嫂列个单子,我们自己去城里百货大楼买就是。”

冯蔓见男人一脸笃定,倒没有理由拒绝,再听另一边老太太也点头:“五月二十八日子确实好,待会儿我和小娟琢磨琢磨要买的东西,阿朗,还有个事儿,你和这丫头住的地儿也得看看。”

是了,结婚总得有房子住,冯蔓越想越觉得事情多,看房、家具家电、结婚生的喜庆生活用品、买各种婚服…真是头大。

等一家人商量结束,程朗起身离开,冯蔓跟着下楼。

傍晚时分凉风习习,自四面八方送来晚饭后摇着蒲扇纳凉的人们说话声和小孩儿的嬉笑打闹声。

“你什么时候休息,我们去趟城里,还有房子的事,我在这里没什么人脉,娟姐说帮忙打听附近筒子楼有没有要出租的,你要是有不错的房源也记得问问。”冯蔓是个做事有条理的姑娘,事情再多便抽丝剥茧般理好,一件一件来。

程朗略一沉吟,过去对休息不太在意,甚至常常帮有媳妇儿来探亲的工友顶班,男人此刻正儿八经思考着休息时间:“后天有空,早上八点我来接你。至于房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办。”

“好。”冯蔓倒是挺喜欢程朗这样言简意赅办事的风格,要真的油嘴滑舌多了,反倒华而不实。

两人的关系并没大肆宣扬,只是男的英俊,女的漂亮,走在一块儿的背影便吸引眼球。

住筒子楼四楼的童佳雨才回家探亲归来,没想到半个月的时光,竟然是风云突变。

听闻程朗表哥表嫂家住进去个漂亮女人,她刚刚惊鸿一瞥,眼底的惊艳藏不住,更有甚者,童佳雨从没见过程朗和一个女人这样亲近地边走边说话,连往日锋利冷硬的轮廓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她刚打听过,听说那女人是范振华董小娟家亲戚,至于是哪边的倒没说,可左看右看,程朗表哥表嫂都不像是和那么漂亮的女人有什么血缘关系的。

童佳雨琢磨,这女人是不是和程朗有关系,可转念一想,就没见程朗对哪个女人亲近过。

她都追求程朗大半年了,和人多说两句话都找不到机会,只恨程朗是个木头桩子!

分明是矿区矿长家千金大小姐,童佳雨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多气,偏偏就程朗合她眼缘,不管是模样还是身材,以及第一次见面时受矿长所托帮忙修了修童佳雨开回来的小轿车,背心下蓬勃的肌肉便令人心跳加速…

踩着细细的高跟下楼,石板铺就的楼梯上响起蹬蹬蹬的脆响,童佳雨目光一扫,忙叫来正扔沙包的范有山。

筒子楼里多是矿区的熟人,大伙儿爱给小孩儿些吃的,其中范有山尤其受欢迎,主要是有个俊朗的表叔。

这不,范有山顶着一脑门汗跑到童佳雨跟前,一袋无花果丝和两支棒棒糖就递了过来。

“小山,这你喜欢吃的,快拿着。我问你啊,你家怎么住进去个女的?到底谁啊?不会和你表叔有关系吧?”童佳雨想到那漂亮女人和程朗的互动,不由警铃大作。

范有山咬着牙,小脸上满是纠结,最终忍痛推开无花果丝和棒棒糖:“童阿姨,那是我表婶,你别给我买零食了,不然我表婶要误会的。”

表婶?

甚至不是对象,不是女朋友,已经叫上表婶了?

童佳雨瞳孔倏地放大,没顾上已经忍馋跑开的范有山,难以置信。

程朗怎么突然…不可能!

“小童,咋愣这儿呢?”附近邻居见穿着一身仙气飘飘白色连衣裙的童佳雨小脸发白地站在路中间,不由招呼,“这是病了?”

“没有。”童佳雨到底撑住场面,低眉间扫过邻居大姐手里的纸袋子,嗅到一阵香味,只觉饥饿,“何姐,这是买的什么啊?”

她今天刚下火车便去矿区找程朗,得知程朗在他表哥家又马不停蹄赶来,毕竟当初为了追求程朗,童佳雨特意婉拒父亲分配自己矿区宿舍的好意,租房租到这栋筒子楼里,就打算曲线救国。

这会儿没吃晚饭,在香味的诱惑下,实在难受。

“噢,这个啊,买的烧饼!特香!”何姐家孩子男人都喜欢,有时候晚饭时便买一个回来,切成几块,一家人分着吃,相当于添了个肉菜,“就是二楼小娟家亲戚做的,哎哟,那冯蔓同志可得了,长得那么漂亮,手艺还好,这阵子摆摊就属她生意最好。”

摆摊?

童佳雨没想到情敌居然是个摆摊的小贩,只跺跺脚,嫌弃程朗眼光也太差!

……

憋了一肚子气,童佳雨起了个大早要去看看程朗对象到底怎么样,结果到了矿区门口才听说人居然只卖午饭和晚饭点,还就提前十多分钟过来。

去矿区财务室上工半天,童佳雨踩着下工铃声外出,四处寻觅卖烧饼的摊位,直接迷失在热乎的熟食区。

“童会计,来买吃的啊?”面摊摊主刘翠花忙招呼人,“想吃什么?”

童佳雨人人知道,那可是矿长的闺女,如今在矿区当会计,人长得漂亮又有个好家世,谁对她都客气。

“大姐,这儿是不是有个卖烧饼的,听说特香特好吃。”童佳雨左右没见着那惊鸿一瞥的女人,程朗表嫂摊位上也只有一堆汽水和零嘴儿。

“烧饼啊…”刘翠花指指自己面摊上的烧饼,“那你是找对人了,就是我们家在卖!瞧瞧,正宗的千层鲜肉烧饼,香得嘞!”

童佳雨不大清楚卖烧饼的人怎么变了,可听这名字不差,下意识以为是那女人放在这里卖的,当即付钱买了一个。

只是…不知怎么回事,烧饼没昨晚闻着的香,入口更是不怎么样,饼皮软化,不酥不脆,鲜肉肉馅更是有股腥膻味儿,烤得也老了,火候明显不行…

家庭条件不错,吃过不少好东西的童佳雨咬了两口便扔了,实在是难吃,程朗到底找了个什么对象!

这天下午,童小娟也发现了猫腻,等冯蔓下午四点多来卖烧饼时,忙拉过人嘀咕:“看看那边,有三家卖面条、米饭和卤味的都在卖你这个烧饼了,名儿还一样,到处嚷嚷是千层鲜肉烧饼。”

这一个来星期,冯蔓的烧饼卖得红火,每天都能挣七八十块钱,不少人想买还买不着,不过冯蔓不想太累着自己,绝不加班,卖完了事。

以至于周围便有打着相同的名号卖烧饼的。

东西好了被人模仿并不少见,冯蔓心里有数,看那边摊位几家顺带着卖烧饼,这会儿正卖力吆喝,笑了笑,安抚董小娟:“娟姐,随她们卖去,这种事我们阻止不了,毕竟卖东西谁都能卖,也没法规定她们不能卖烧饼。”

“你倒是看得开。”董小娟知道这个理儿,却气不过,这些人可是打着旗号蹭上来,真是鼻涕黏上,甩都甩不掉。

冯蔓杏眼一转,想了个法子:“改明儿我做个招牌取个名字,也好有个区分,还有这个油纸袋子也重新定做个。我见外头小卖部卖桃酥、沙琪玛的袋子上都印了牌子,我也做一个,不会弄混。”

防人之心不可无,区分出来不同家的东西最好。

董小娟琢磨是这个理儿:“我帮你问问!”

因明天要外出同程朗采买些结婚用品,冯蔓今晚空闲下来便腌好肉,教董小娟裹千层烧饼的技巧和烤制以及翻面时间的要求,明天只能托她一块儿售卖。

董小娟炒菜不大行,和面,擀面倒是一把好手,学得认真,一次成功:“行了,你们放心去买东西,明天教给我。”

“娟姐,麻烦你了。”

++++

墨川在六月初迎来初夏的微热气息,冯蔓一早醒来便体察到气温略微攀升,因为要进城,干脆换了身凉爽的连衣裙。

蓝白格子连衣裙,款式很有十多年前苏联的布拉吉风格,裙摆宽大,褶皱层叠丰富,还算不错。

两人约好在公交车站等,冯蔓在这个时代没有手表,只记得出门时,客厅墙上挂钟是七点四十,这会儿赶到应该不到八点。

不过有人比冯蔓更早,抬眼望去,公交站台附近等车的人里有抹高大身影。

程朗穿着一身干净到发亮的衣裳,黑色短袖,黑色长裤,简单却隐隐透出宽阔的腰背,颇有气势。

最近见惯了程朗穿着矿上深蓝色工作服的冯蔓一时有些不适应。

转而便琢磨着,这男人要是再穿上西装和白衬衣得是什么模样?

程朗身材高大,挺拔如松,分明是背对着冯蔓的方向,却在冯蔓走近时,突然转过身来。

两人视线相遇,冯蔓朝他笑了笑,樱唇翘起一点弧度,宛如第一次见面:“程朗同志,早上好,等久了吗?”

程朗眼窝深邃,此刻冷硬的轮廓却少了几分锋利:“没有,我也刚到。”

两个并不太熟悉的结婚对象坐着公交车进城,往墨川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去。

改革开放后,墨川快速发展,矿区这边修了不少店铺,可真要论最热闹繁华,东西最齐全的店铺还得是城中心的红星百货大楼。

红星百货大楼建成于五年前,粉刷得洁白无暇的四层楼栋高大挺拔,陈列商品琳琅满目,甚至还专门设立了港城货与外国货的柜台,不过东西稀奇,自然价格不菲。

手握程玉兰和董小娟列的结婚用品清单,冯蔓徜徉于百货大楼,耐心挑选,身旁并肩而行的男人则多是沉默寡言,全都交给冯蔓决定,主要起到拎包的作用。

结婚要新定做床上四件套,冯蔓同柜台工作人员敲选面料和款式,如今时兴的面料多是纯棉,物美价廉,属于平价,不过印花多少有着如今的时代特色,略显花里花哨,再高档些的便是蚕丝,手感细腻,印花简单大气。二者价格差距一倍,以至于蚕丝面料的四季套买的人没那么多。

冯蔓近来收入不错,生意火红,挣得不少,自然不需要考虑差价,自己喜欢的才是最重要的,只是她刚准备开口,就听身旁的男人道:“要蚕丝的吧。”

这看着冷冰冰的男人竟然还懂女人心?

在百货大楼选购不少结婚用品,又预定了月底到货的蚕丝四件套后,两人离开大楼,冯蔓终于问出心中疑惑:“你怎么想到买蚕丝的?”

“你看蚕丝的比看纯棉的久。”

啧啧,还挺会观察。

冯蔓对程朗今天的表现挺满意,是个眼里有活,双手拎满东西,还抢着付钱的男人。

中午,两人就在附近小饭馆解决午饭。

墨川外来人口不少,全是南下打工的,以至于这边的饭馆各种菜式都有,冯蔓将店里布局打量一番,职业病般迅速捕捉到动线不合理的地方,转而又暗自觉得自己想太多。

如今自己只有半个小摊位,还惦记上这饭馆了。

程朗默默无言,倒是将冯蔓的逡巡的目光收入眼底。

下午三点多,两人回到矿区,将东西放到家里备着,冯蔓惦记着生意,准备去厨房做晚饭点的烧饼,却听程朗开口:“我们寻个平房吧,不要楼房。”

正洗手揉面团的冯蔓听到这话惊讶。

毕竟这个年代人人都向往楼房,各种国营大厂分的家属房也是筒子楼的楼房,大伙儿认为住上楼房才是过上好日子,体面。

没想到程朗竟然反其道而行之。

“你更喜欢平房?”冯蔓好奇。

她倒是没多大讲究,似乎都可以。毕竟前世当牛马,每天回家都困在高层楼房里一间小屋子里。

“你弄这些东西,有个平房方便点。”程朗言简意赅,“我准备承包的矿区老板有平房要卖,之前我没想法,现在想想倒是合适。”

程朗准备明天去问问房子的事,却着实惊到了冯蔓。

这位未婚夫不是后来才发家的吗?现在都有买房的实力了?

……

程朗走后,冯蔓将二十个烧饼烤制好,今天耽误些时间,少卖点就少卖点。

钱是挣不完的,没必要把自己累死累活。

带着烧饼准点来到摊位前,稍微布置一番,客人已经陆续赶来。

何春生傍晚时分把休假一天的师父拽出来,非要请他吃烧饼:“师父,真的,你信我!这烧饼好吃得不行,特别香!”

两人早早来到,等前面卖了四个人,终于有机会掏钱,何春生挤在人堆里,忙付出去三块钱:“冯蔓同志,两个烧饼!”

纤细的指尖撑开油纸袋子,一个热乎金黄的千层鲜肉烧饼装入,同样的动作重复一遍,冯蔓抬头递去烧饼,却在何春生身旁看到张熟悉的俊脸。

两人视线交汇一瞬,又默契地都没吭声。

下一秒,冯蔓又被其他客人招呼着找钱,装烧饼,忙得没有停歇。

程朗接过烧饼,在何春生的激动怂恿下,咬了一口烧饼。

周围工友多,人挤人并不宽敞,何春生的声音也时高时低:“师父,怎么样?是不是特好吃?那肉又嫩又香,一点儿膻腥味儿都没有。”

“嗯。”程朗早尝过冯蔓的手艺,确实香。

何春生仍在夸奖:“冯同志的手艺真的太好了,我天天想着这口…”

就是冯同志对谁态度都一样,温和有礼,何春生还没寻到机会和人熟悉熟悉。

“你叫她什么?”程朗冷不丁开口,打断了何春生的思绪。

“冯同志啊。”何春生一脸疑惑,自己倒是想叫得别那么生疏,又担心给人女同志留下不好的印象。

以后还是得多来买东西,争取早点熟悉,好追求冯同志。

程朗乌沉沉的眼眸打量徒弟一眼,薄唇轻启,撂下一句话:“叫师娘。”

何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