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解放矿区厂区内平铺柏油路面, 两侧榕树成荫,初夏阳光自细密的枝叶间穿过,在平整路面留下斑驳光影。

何春生神情恍惚踩在一个个光斑之上, 身后有人叫自己也没听见。

“春生哥!春生哥!”宋国栋老远就看见何春生, 只是连着几声没叫住人,只得快步奔来, “你咋了?生病了?”

“没有。”只是失恋了…

何春生有苦难言, 师父程朗那话什么意思,冯同志怎么成自己师娘了!

心头闷得慌,堵得慌,说不出的难受劲儿。

再一想到师父头一回宣告对象,何春生猛然看向宋国栋:“你不会知道师父跟冯蔓同志的事吧?”

宋国栋微愣, 转瞬点点头:“知道啊,他们关系不一般!”

宋国栋渐渐觉出味儿来了, 朗哥根本没把人赶走,冯蔓同志现在还住在他表哥表嫂家里嘞。

何春生心更痛了,看着宋国栋也来气:“你都比我先知道?”

自己居然输给了这个才来一星期的新人, 真是奇耻大辱!

咚咚咚快步寻到刚下工回来正检修设备的程朗面前, 何春生头发丝都冒着热汗,真是气急了:“师父, 你和冯同志的事儿就算了, 可是怎么宋国栋都比我先知道?我才是你正儿八经的徒弟啊,他不得往后排队?”

程朗将最后一颗螺丝钉拧上, 头也没抬敷衍道:“行, 过阵子办酒第一个请你。”

何春生:“…”

简单一句话打发了缺根筋的徒弟,程朗将修好的金刚角劈裂棒送回库房,摸出烟盒给负责开采设备采买的吴主递了根烟过去:“吴主任, 队里很多设备都老化,要是开采的时候掉链子…”

吴主任接过香烟,手上揉了揉烟头,嘴上无奈:“没法子,大尤不管,小尤不批,只能修来接着用。”

矿区管理日常事务的是副矿长尤长贵,而再往下负责所有设备和器具采购的则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侄儿尤建元。

人人都知道,任何厂里采购部门是油水最多的,这叔侄心思明显,却无可奈何。

尤建元轻易不松口采买新设备,服役十来年,一修再修的老旧设备在他眼里也是修修还能继续用的。

程朗即将离开,只是为了工友们的安全着想多提一嘴:“平时还好,真要在关键时候出岔子,当心矿上安全,那几个实在老掉牙的设备能换最好还是换。”

吴主任心里认同,想着程朗提醒,不免还是准备找机会争取争取…

从库房出来,程朗琢磨着承包矿区的事,今天约了隔壁一公里外的私人矿区老板详谈,之前看上的矿区没像样的房子,他准备换一处,只是正要离开时,眼前突然出现个趾高气扬的身影。

尤建元刚从省里参加表彰大会回来,黑西装,大背头,一派意气风发。

“程朗,听说你要辞工了,正好我帮忙打招呼给你批了。”尤建元身形魁梧,典型的北方汉子,可国字脸上却写满了阴狠算计,又与程朗见过的大多北方人不一样。

“行。”程朗再见到这人不屑多过敌视,淡淡一声后,径直离开。

尤建元本想炫耀一番自己在省里参加表彰大会的气派,甚至在接受表彰时还同省委领导握手…只是程朗走得快,尤建元一时气恼,炫耀到一半给憋了回去。

“嚯,半个月没见倒是会装模作样,心里不知道怎么骂我,只敢装没事人一样。”

程朗心里头搁着的事情多,还真没空再装下个抢了一队功劳去省里接受表彰的人渣,同私人老板约好看矿区和房子的事,程朗又去了一趟烧饼摊,通知冯蔓后天看房。

……

两天后,冯蔓同程朗一道前往解放矿区附近一公里左右的小厂区,与隔壁规模庞大的厂区不同,这里看着一片破败,枯枝杂叶,不成气候,只有零星几个工人在打扫厂子。

程朗将冯蔓叫来主要是看房,却忘记这处矿区濒临破产的难堪样,只余光扫过女人的面颊,却见她饶有兴致地打量周遭,面上不见半分嫌弃。

冯蔓当然只有好奇,这应该就是书里提过未婚夫后来发家的私人矿区,墨川最大的矿区其实很快就是空架子,不出几年便是被心思各异,中饱私囊的领导们瓜分殆尽,最后苦的只有基层工人。

而未婚夫在书里遇贵人提携,从私人矿区干起,一路发家。

“你准备承包这处矿区?”

“嗯。这处矿区是私人矿,老板就是当地人,当年他们村发现煤矿,很多人手里的土地矿山被统一收购,他却没卖,想着自己干。不过他经验不足,这些年下来,没撑住,现在准备出手。”

“那觉得这里有搞头?”冯蔓对此一窍不通,却相信书里这个能发家的未婚夫的眼光。

“之前老板的矿山开采频率和技术都有问题,重要的还是判断错了矿山。”以前这一大片是村子的财产,人人分田分地,王老板手里还有还有几座矿山,经过检测,一座矿产含量勉强,一座地形不适宜开采,还有一座是死山,几乎没什么矿产。

冯蔓眼睛倏地亮了:“你去检测过,里头有宝藏?”

“不能百分百确定,不过机器没勘测出来,通过其他经验判断,更深处兴许有东西。”程朗入矿区是跟的三十年前便火眼金睛的探矿大师学,加上他天资聪颖,继承了师父大半本事,而程朗和师父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心性更狂,甚至敢赌,“赌一把。”

“相信你的眼光!”冯蔓记得书里未婚夫没遭遇什么挫折,里头描述他是一帆风顺,不至于成为顶级富豪,可衣食无忧。

程朗从冯蔓兴奋的语气得到些许安慰,就算是身边相处多年的工友甚至自己的表哥也对此担忧,可即将与自己结婚的对象却如此信任自己。

月底就将离开解放矿区的程朗这回过来同私人矿区的王老板谈合同。“老弟,这矿区情况我全给你透了底的,不算好,可别怪我坑你啊。”王老板也没想到会有私人来接手。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程朗最后提到,“对了,王哥,你之前提过的一套平房在对面?”

王老板准备卖了矿区去首都发展,只是前几次跟程朗提,这人对顺道买套房没有丝毫兴趣。

这回人带着个女人过来,王老板瞬间领悟:“是,我那房不比首都四合院,可也宽敞,比住楼房好多了,就适合一家子住。”

冯蔓没想到还能在八十年代末期看上房,属实是新鲜体验。

王老板家的平房算个小四合院,三面青砖瓦房环绕,四四方方很是干净温馨,三面总共六间房,另外再隔出了独立厕所和洗澡间,中间的大院子里栽种了些菜,不过因为无人居住,疏于打理,已成杂草。

“本来我准备卖了矿区,再随便处理了这房,要是你拿,哥也不坑你,便宜点儿六百给你了。”

这价钱倒是公道,实在是王老板琢磨矿区都出手了,程朗这人也够实诚。

“怎么样?”程朗转头看向冯蔓,瞬间在她的杏眼中看出了几分满意。

住够了狭小闭塞的楼房,冯蔓自然对带着大院子的平房满意,做什么都方便,等冬天搬个椅子到院里晒晒太阳不知道多惬意。

“挺好的。”

“那成,这房子我们要了。”

王老板手里的矿山已经没什么油水,加上矿区也濒临破产,卖得自然便宜,五万五千六百的价格,程朗付了三千定金,加上自己的积蓄和贷款,约定月底交付尾款。

冯蔓没想到这么快拥有了房子,脑海中已经尽情规划着宽敞的院子该种些什么花花草草,屋里家具家电又该如何摆放。

只是一瞬间,她猛然想到,书里描写的原身的未婚夫一开始就这么有实力吗?

算了,应该是吧,毕竟冯蔓当初看小说也没太认真,囫囵吞枣地扫过大概,连男女主名字都没记住。

对原身有点印象还是因为两人同名同姓。

路上冯蔓主动提起:“那房子宽敞,屋子也多,你要不要问华哥和娟姐有没有意向搬过来?”

程朗本也有这个意思,人多有个照应,尤其自己时不时要外出,真留冯蔓一个人在宽大的小四合院平房里还真不一定放心。

“我跟表哥提提这事。”

看过房子,冯蔓顺道去距离不远的包装厂取印刷上标记和图案的油纸袋子。

程朗本以为冯蔓是小打小闹摆摆摊,可当见她付钱拿到几百个黄皮油纸袋子,又显出几分格外的上心,至少其他摆摊甚至开饭馆的都没有这样精细的心思。

油纸袋子右下角印着圆润可爱的微椭圆脑袋,简单几笔勾勒出个笑容,脑袋左右各翘着两条短短的麻花辫,十分灵动,而一旁[冯记]两字又是龙凤飞舞,字如其人。

“你画的?”程朗想了想,附近应该没人又这样的心思。

“嗯,好看吧?”冯蔓很满意批量印刷的效果,虽说成本略微上涨,可帮助打响名号,以及后期开疆扩土,绝对是有用的。

尤其现在市面上已经有打着同样的千层鲜肉烧饼名号卖的,区分开来更是重中之重。

程朗点点头:“画得挺好,字也好。”

……

冯蔓将新油纸袋子替换原来的纸袋子,又在董小娟的半边摊位前挂了个纸牌子,画上图案,写上冯记千层鲜肉烧饼的名号,变化说大不大,没太引起工人们的注意,实在是众人都是奔着烧饼来的,谁关注纸袋子,有人眼尖看到了,顶多嘀咕两句,在心里加深几分印象。

因为冯蔓每天中午和晚上固定卖20个烧饼,必然是供不应求的,附近跟着模仿卖烧饼的不少,可谁都知道打着的都是冯蔓做的烧饼的旗号。

冯蔓安慰她几句:“这样投机取巧总会出岔子,我们卖号自己的就行。”

等冯蔓将这天中午的二十个烧饼火速卖完,有些不明真相的寻着烧饼,又上面摊刘翠花那里卖去。

“同志,我听说矿区这边有家很好吃的千层鲜肉烧饼,请问是哪家的啊?”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妇女从二八杠上下来,望见这处卖烧饼的地儿。

刘翠花一阵子下来已经能睁眼说瞎话:“是,就这儿!我家的!”

她跟着卖烧饼,主要是捡冯蔓卖完后不明就里的客人,这一个星期也赚了些钱,不过时间长了,东西不好,卖得还贵,自然没有回头客,每天烧饼数量减少还有剩。

今天中午卖的就是前天剩下的烧饼,热一热接着卖。

两块钱卖出两个烧饼给眼前的同志,刘翠花心中又敞开几分,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今天卖出的两个烧饼很快就惹出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