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一时鸦雀无声。
范振华和董小娟虽说是表哥表嫂, 可也没比程朗大几岁,倒是没操持过这事儿,这会儿老母亲一提, 两人才猛然想起来, 确实有几分道理。
年轻男女的婚事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程朗父母去世, 冯蔓亲娘去世,亲爹再娶,还不当人,之前便没人主动操持过问。
冯蔓压下惊讶神色,诧异于老太太一天之内的一百八十度转弯, 再悄悄转移视线看向程朗。
没成想,男人竟也一个眼神飘来, 俊朗的面容上似有几分笑意。
冯蔓睫毛轻颤几下,与程朗视线交汇,男人这便开口:“小姑, 我们商量商量。”
“哼。”程玉兰气哼一声, 带着老迈的沉重力道,“一个个就不教人省心。”
当晚, 程玉兰没回在城南的家, 同孙子范有山住一屋。
也是这时,冯蔓才知道原来程玉兰的丈夫八年前去世, 老太太如今一个人住着, 范振华两口子多次提出让老太太过来一块儿住,却遭到断然拒绝。
只这样偶尔情况,老太太会在屋里歇一歇。
夜色渐浓, 范有山还在楼道间和楼里小朋友玩儿,冯蔓和程朗则在走廊,和煦微风送来阵阵凉爽,将两人的谈话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你想这么快结婚吗?”冯蔓有些惊讶,从见到程朗的第一天起便觉得这人有些冷淡,对任何事情兴致不高,却又格外可靠。
尤其他同自己这个娃娃亲对象相处时也不见太多热络情绪,哪有多少喜欢的样子,以至于冯蔓其实早在心中打算,如果程朗想解除娃娃亲婚约,她必定也会同意的。
直到今晚程朗小姑突然提起抓紧结婚办酒,此刻程朗竟然是有意。
手中夹着一根表哥饭后递来的香烟,程朗并未点燃,高大挺拔的身姿微倾,那份迫人的气势便消散了几分:“你不愿意?”
本就英武的男人淡淡一句话,不像交谈,倒像威胁似的。
冯蔓走神地想,程朗的气势气场很有九十年代古惑仔大佬的风范,开口便能镇住场。
当然,冯蔓也知道,这都是假象,程朗面冷心热,是个好人,还是个心软、耳根子软的老实人。
“倒也不是。”冯蔓还没仔细考虑过结婚的事,前世全在打拼事业,尽职尽责当牛马,压根儿没机会步入婚姻殿堂,现在冷不丁面临这个人生抉择,难免有些迟疑,“我就是觉得很快,我们是不是还不够了解?”
坦白来讲,她自认为不是那么了解程朗。
冯蔓坦诚商量:“我稍微想想?”
程朗点头:“我从明天开始要跟着开矿队连轴转几天,到时候回来找你。”
“好。”冯蔓嘱咐他,“注意安全。”
结婚不是儿戏,需要从长计议,而冯蔓的当务之急则是明天的烧饼摊。
晨曦微露时,矿区附近的人们早早出门上工,早餐摊位冒着滚滚热气,冯蔓倒是不着急,她本就是卖的午饭和晚饭。
将一个个千层鲜肉烧饼烤制,等待之际,冯蔓倒是在琢磨有个锅盔炉子最好,只是一时半会儿没见着哪里有卖,等以后要是生意好起来倒是得找人打一个。
时间正值十点半,范家就冯蔓和程玉兰与今天星期日休息的范小山在,冯蔓往两个木桶里分别铺上一层干净纱布,将二十个千层鲜肉烧饼小心放置,上头叠个筲箕,届时用于摆设,忙活完左右手不空闲便要出门。
“蔓蔓阿姨,我帮你提!”刚在旁边偷嘴的范有山热情帮忙。
“不用,你要是想玩儿就一起过去。”冯蔓看他年纪小,拎桶可别摔了,自然拒绝,又看向在客厅看电视的老太太,“程婶儿,我们去摊子那边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范有山没使上力,乖乖跟在冯蔓身后,一个劲儿招呼奶奶:“奶,去摊子那边看蔓蔓阿姨卖烧饼吧!”
程玉兰多数时候严肃不爱笑,尤其眼尾和嘴角往下耷拉,颇有几分气势,听到两人的话,眼皮往上一掀,这才缓缓起身。
没多言语,程玉兰径直走到冯蔓身边,布满皱纹的手瘦削却有力,直接从冯蔓手中拎走一个木桶,步履轻松往前:“走吧。”
冯蔓没想到自己一个年轻人还“虐待”起老人了,正想让老太太把木桶还来,自己拎得动,就见程玉兰健步如飞。
冯蔓:QAQ
今天的矿区门口摊位一如往常热闹,不少人主动朝董小娟的位置瞧,待见一老一青一少拎着两个木桶走来,众人的目光便加深了几分。
远处形成气候的卖吃食区域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卖面条、米饭、卤味的摊主控制不住地打量,只见那原先看着太过漂亮必定没什么本事的年轻姑娘摆上摊位,一个个热乎新鲜出炉的烧饼已经散发着香味,吸引不少矿工围了过去。
掏钱的、收钱的、递烧饼的…几乎是争相恐后地买卖。
敢让人吃白食的自信令千层鲜肉烧饼昨天一战成名,加上就卖了二十分钟,吊了众人一天的胃口,这会儿已经是门庭若市。
董小娟哪见过这种阵仗,干脆过来一块儿帮忙,连带着自己在边儿上摆着的汽水也好卖了许多,矿工们两个烧饼下肚,哪能不口渴?
几乎是络绎不绝的客流滚滚而来,昨天的回头客、第一次来的好奇味道的新客,没一会儿功夫,三十个烧饼便卖光了。
何春生昨儿就惦记着门口漂亮姑娘卖的烧饼,谁料中午竟然又没赶上,待打听到今天五点有晚饭点的售卖,这回决心第一时间就买到。
冯蔓守摊的时间短,实在是东西味道好,分量足,好卖得很,下午,她回去睡了个午觉,养精蓄锐准备晚饭时间的食材,待五点又摆上摊,同样三十个烧饼,抢售一空。
忙活到五点半,冯蔓同董小娟一块儿收摊回家,路上只听董小娟银铃般的笑声,实在是今天生意大好。
程玉兰吃过午饭便回了城里的家去,范振华从矿上下工回来,一进屋就见媳妇儿在数钱。
董小娟今天沾了光,史无前例卖出了最多的汽水,今天一天就挣了五块。
冯蔓那边收拾齐整,同样算了算账,一天总共六十个烧饼,进账三十块钱,五花肉两块钱一斤,冯蔓给的肉实诚,其他摊位卖烧饼,一斤肉就沾一点馅,能做三十个烧饼,冯蔓的只做二十个,分得均匀扎实,另外还有面粉、各种香油、猪油以及十多种佐料,单个成本在两毛钱左右,不过这没算人工和时间成本,这一天下来,挣了十八块钱。
生意红火,进项也令人满意,冯蔓收拢钱,终于安心下来,只盼着后头生意稳定再请个帮工,自己掌握核心的调料问题,其他基础工作有人做,这样既能自己轻松些,还能扩大规模。
接下来几天,冯蔓的摊位依旧红火,不管什么时代,填不饱吃不香都没有力气干活,矿工们本就是收入不错的,自然愿意打打牙祭,再说冯蔓的烧饼用料实在,普通饭量的矿工吃两三个基本也饱了。
只是这一回,过来买烧饼的人中还有些异样。
冯蔓照常卖烧饼收钱,却在一个小孩儿买完烧饼后,被董小娟杵了杵胳膊,压低声音道:“刚那是卖面的刘翠花的儿子,她家还跑来买烧饼,我瞧着怎么不对劲呢。”
那边卖吃食的摊主里就属刘翠花心眼儿最小,回回带头闹事少不了她,前阵子欺负不让新摊主去他们中间摊位也是她带头提议的。
更别提还照顾其他人生意,不可能!刘翠花最是抠门,董小娟在这一带摆了好几年摊,从没见过她照顾别人生意。
为这事儿,不少人心里不大舒服,尤其大伙儿不时互相照应生意,这都是有来有回的,就她回回装不饿不买,招呼别人买她家面条时又最积极,属实的厚脸皮。
冯蔓顺着董小娟的话朝远处面摊那边打量一眼,果然见刚刚买烧饼的小男孩回去将烧饼分了一半给刘翠花,刘翠花忙掰扯几口入嘴,不知在思考什么。
“没事,我们正经卖我们的烧饼。”冯蔓若有所思,竞争对手静悄悄,十有八九在作妖,她心里大概有数。
烧饼成了近来矿区热议的话题,何春生本来是琢磨着照顾心上人的生意,不管好吃不好吃都要去支持,没成想,那味道实在是太好!
以至于到后来,天天去买烧饼的何春生,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支持心上人,还是真的嘴馋。
“师父,我买了俩烧饼,你尝一个吧,特香特好吃!”何春生觉得自己师父实在可怕,漂亮姑娘不看,美味烧饼也不馋。
程朗刚忙了好几天,连轴转后睡了一觉,刚去澡堂洗澡,一身黑色背心出来,正叼着烟替工友看故障的采煤机。
右脚踩在一旁,倾身宛如弯弓,程朗冷淡回何春生:“不用。”
何春生:“…”
师父真是疯了,已经无欲无求,不是人了。
一旁的宋国栋没吭声,眼珠子滴溜溜打量着朗哥,心道朗哥真是够无情的,就算冯蔓同志骗了是他娃娃亲对象,也不至于吃个烧饼都不答应吧?
几分钟后,程朗朝工友指出问题:“采煤机老化导致落煤筒堵塞,清理好就行。”
工友今天操作采煤机出现故障,急得满头大汗,没想到程师父几下找出问题,刚道谢两句,就见人大步流星走了。
何春生在后头追问:“师父,你干啥去啊?下午矿区放电影!你不看啦?”
“不看,有事。”程朗大步往外,心里装着人生大事。
五天未见,冯蔓在这天收摊吃过晚饭后,再见到程朗。
男人连轴转几天却不见丝毫疲惫,连下巴上都没有冒头的短短青胡茬。
两人重复几天前的话题,冯蔓对程朗主动给出的几天思考时间挺满意,男人也算进退有度,她认真想过,等见到人却在琢磨如何开口。
程朗略歪了歪头,安静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冯蔓在思考时会微拧柳叶眉,平日里清澈透亮的杏眼转动,宛如水波荡漾,乌沉沉的瞳仁明亮似黑色宝石,待不知考虑得如何,珠光般白皙的贝齿轻咬在下唇,陷于樱红饱满的唇瓣,似红樱桃卷上一角,也如云朵染红。
认真讨论结婚大事的刹那,程朗思想开了小差,目光落在咬唇思考的冯蔓红唇,思考着那唇是有多软…
“程朗同志,如果结婚的话,你会做家务吗?会做饭、洗衣、拖地那些吗?”冯蔓是个务实的人,自己爬上了未婚夫的车,见面便是劈头盖脸的认亲,诚然,她当时在窗户里是有被男人的相貌身材蛊惑了的,如今再矫情倒也没必要,真合适的话,结婚也没什么。
尤其在这个十分混乱无序又高速发展的年代,矿区还是这样人多眼杂的地方,程朗相当能给人安全感。
只是婚前要确定的事情不少。
程朗没有过相亲或是恋爱的经历,只冯蔓问什么他答什么。
“会。”低沉的声音悦耳,转瞬又迟疑地补充一句,“不过我的厨艺不大行。”
后面半句略降了半分音调,似有些心虚。
冯蔓眉眼一弯:“那可以家务平摊,我做饭你洗碗洗衣服。”
“嗯。”程朗似乎没有意见,答应得很干脆。
“家用呢?怎么分配?”冯蔓依稀记得不少家庭因为家用或工资安排生出龃龉,夫妻双方能达成共识是最好的。
“听你的。”程朗自然更没经验,想想表哥以及矿区里其他结婚的爷们平日里的抱怨,他当即开口,“我可以上交工资,每个月留点零用钱就行,其他你安排家用。”
程朗认识的已婚人士无一不爱埋怨,媳妇儿管钱管得紧,爱把持着全部工资,没有给的烟钱酒钱都不够用…
偏偏冯蔓却不一样。
“倒不用全部上交给我,每个月交一半工资吧,除了家用再存点钱…”冯蔓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
“二百八,有时候加上夜班津贴,能到三百。”
程朗技术好,资历深,工资很是可观,绝对属于矿区里的高薪人才。
冯蔓点点头,有些满意。
她想到前世工作时,常听公司已婚女同事闲聊,互相分享御夫术。
对男人得时紧时松,这男人就像是个皮球,你不拍他,他不动,你拍他,他有时候蹦得又太欢实,得自己掌握这个度。
已婚女同事们经验丰富,纷纷道,像是男人主动上交工资,第一次就得拒绝,不然以后吵架有的受的,同时也是考验,他要真有心,后来就还会主动交。
这叫考验!
冯蔓没有经验,只琢磨着向经验丰富的已婚人士学习,当即拒绝程朗上交全部工资的提议。
只是这话落在程朗耳畔,却有些奇怪,其他已婚老爷们都道家里媳妇儿太爱管着他们,怎么到冯蔓这儿恰恰相反了。
再想起自己辞工的事,程朗咬了咬腮帮,仍是吐露:“不过我刚向矿区提了辞工,准备自己承包单干,你…”
即将失去稳定的铁饭碗,程朗少有地失了几分镇定,不是为自己,而是在打量眼前的女人。
毕竟对大部分人来说,这样的举动无异于疯了。
岂料,冯蔓杏眼微亮,那反应明显与嫌弃或是不理解无关。
冯蔓笑盈盈:“给别人打工没有前途的,自己单干才是对的!”
要是没记错的话,书里提到的未婚夫就是南下一开始是在墨川规模庞大的公家矿区工作,后来才上私人矿区发家的。
为了书里的良好进程,冯蔓当然支持。
程朗低眉深陷冯蔓笑意点点的眼眸,嘴角噙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冯蔓最后一个问题,是琢磨着未婚夫唯一一个显著缺点,心太软,耳根子软,说好听点是老实憨厚,说不好听的容易上当受骗,遭人欺负。
她眨眨眼:“要是以后遇到分歧,听谁的?”
程朗从冯蔓眼中读出几分狡黠情绪,脑子迅速转动:“听你的。”
标准答案如此。
冯蔓努努嘴,笑颜间满是俏皮:“少糊弄我,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怎么回事还不一定呢,这样吧,大事听我的,小事听你的。”
这话同普通家庭情况似乎有些不一样,程朗听到的是相反的,不过自信家里不会有多大事,他点点头:“成。”
程朗应答得过于干脆利落,以至于冯蔓绞尽脑汁再思索有没有什么需要确定的问题时,却见男人难得噙着笑意开口:“你再想到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哦。”冯蔓点点头,却见程朗一味盯着自己,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就连楼上楼下一群小孩儿玩耍打闹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唯有心跳声咚咚咚大了几分。
结婚大事就在这样奇妙的氛围和问题中谈成。
只是转瞬,冯蔓突然想起一个被忽视掉的重要问题:“我当时逃出来走得急,身份证和户口簿早被我爹和后妈扣了,现在还在九山村那边,我们要是结婚的话怎么领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