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由年轻的小同志冒险保存下来的单刃刀具,被紧急送往了省公安厅技术鉴定中心进行最专业的痕迹同一认定。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的,经过对刃口的特征,以及与创口模型的精确比对,最后确定鉴定结论:梁家叔侄案中,死者乔世杰身上的致命伤口,与这把刀具的刃口特征完全吻合,确系同一把凶器所致。
几乎同时,专案组另一路人马也带回了铁匠铺老铁匠的明确指认。
他清楚的记得确认是有人拿着这把刀找他,要把刀给融了,熔刀的人经过指认,就是管茂辉之前所说弄丢了物证的两个人当中的一个。
这两人都是管茂辉的亲信。
老铁匠的指认和这份权威的鉴定报告,将管茂辉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
铁证如山,他再也无法抵赖。
审讯室里,管茂辉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往日里那种副检察长的威严和精明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抽空所有力气后的颓败与绝望。
专案组的负责人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将一份份证据摆在了他面前。
“管茂辉,”负责人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冰冷,不带任何的情感:“技术鉴定报告在这里,铁匠的指认笔录也在这里,你指使下属销毁证据的事实,我们也已经固定,现在,是你自己把一切都交代清楚,还是我们帮你一点一点挖出来?”
管茂辉低着头,双手死死的抓着自己的头发,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钟。
负责人也不着急,就一直这样等待着。
许久之后,管茂辉终究还是开口了,他抬起的眼眸里面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干涩,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我……我说……我都说……”
他比谁都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
他开始了漫长的供述:“事情……最开始,是1987年的4月。”
管茂辉眼神空洞的望着墙壁,整个人都陷入了回忆当中:“我那个不争气的小舅子,韩孝武,因为组织卖淫被抓了,我岳父岳母,还有我老婆,天天在我跟前哭,求我,让我想办法,让他少判几年,或者早点出来……”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烦躁:“我……我当时也是昏了头,抹不开情面,就试着找了下经办这个案子的人,想一起吃个饭,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可人家……人家一本正经的,直接就把我顶回来了,说什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碰了一鼻子灰。”
“回到家,我老婆他们又是一通哭闹,说我没本事,连自己小舅子都救不了……哭得我头都大了。”管茂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积压了许久的怨气。
“就在那个时候,院里传出消息,老副检察长要退下去了,位置空了出来,我和老李都是候选人……但想上去,就得有拿得出手的成绩啊……”
管茂辉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那是一种被权力和欲望所驱使的疯狂:“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我就想到了还被关在看守所的韩孝武,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皮子利索,会来事,胆子也大……我就想着……能不能……让他戴罪立功。”
“我安排人进去给他递了话,让他主动申请留所服刑,别去监狱,然后……让他当警方的线人,去……去劝说那些不肯认罪的嫌疑人。”管茂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神色晦暗不明。
“一开始,我也怕惹麻烦,为了避嫌,就先把他弄到了隔壁省,找了个经济犯罪的案子让他去试……没想到,还真让他劝成了,”管茂辉的眼睛眯了起来:“那边还给我发来了感谢信,说韩孝武表现突出……”
专案组的记录员飞快地记录着他所说的一切,负责人则是冷静的追问:“然后呢?回到青州以后,韩孝武处理的第一个案子是不是陈义龙?”
“是……是陈义龙,”管茂辉点头承认:“那个案子本来是属于防卫过当,但我……我当时急着要成绩,觉得案子不够重,立功就不够大,我就……我就授意下面,往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上靠……这样的话,案子影响足够恶劣,破了才算大功一件……”
“你是怎么让韩孝武去劝陈义龙的?”负责人紧盯着管茂辉的眼睛。
管茂辉目光躲闪着,避开了负责人的的视线,低声说道:“我……我没有明说,就是暗示了一下韩孝武,让他不惜一切手段,一定要拿到陈义龙的认罪口供。”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韩孝武用陈义龙怀孕的媳妇威胁他,说……说不认罪就让他家破人亡,陈义龙是被吓住的……”
管茂辉喘了口粗气,脸上露出几分悔恨的神情:“从那以后,我和韩孝武……算是都尝到甜头了,他减刑,我立功,然后就……就到了梁峰和他叔的那个案子……”
提到梁家叔侄,管茂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时候,升迁考察就在眼前了,可梁峰那小子,骨头硬,死活不认,证据又不是很足,我……我就急了,就直接给韩孝武下了死命令,必须让梁峰开口。”
管茂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我知道韩孝武他们会动手,我就跟看守所那边打了招呼,让他们……行个方便,所以,就算看到他们打架,看管的人员也就是呵斥几句,或者是关个禁闭啥的,没动真格的……”
“梁峰……被打怕了,打服了,”管茂辉眼底的神色加深了些:“然后他就按照韩孝武教的,写了认罪书,录了口供,我当时……我只想着尽快结案,根本没管他是不是冤枉的,后来他翻供,我也没当回事,反正案子都已经定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也顺利当上了副检察长……”管茂辉的脸上没有什么喜悦,只剩下事情败露以后的惶恐:“可……可就在我上任没多久,花溪镇又出了个张大力持刀抢劫案,当那份凶器鉴定报告拿到我面前的时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数据,跟梁家叔侄案子里推断的凶器一模一样,我当时就知道坏了,真凶是张大力,梁峰他们是冤枉的。”
管茂辉双手抱住头,十分痛苦的说道:“我害怕啊……我刚坐上这个位置,要是翻出旧案是冤案,我就全完了,我……我不能让这事曝光。”
“所以……”管茂辉的目光陡然变得阴狠:“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张大力判了死刑,立即执行,那时候严打风头还没完全过去,判重了也没人深究……我想着,张大力一死,死无对证,也就……没人能翻案了……”
“可是我没想到……都过去了这么久了,竟然还有人在查这个案子,还查到了我头上。”
管茂辉摊着手,沉声说:“当我听说江州那边要调取那把刀具的时候,我知道不能再留着这个证据了……就……就让人去把刀处理掉,熔了……一了百了……”
最后,他惨笑一声:“呵呵……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还是被截下来了……”
负责人抬头看了管茂辉一眼,丝毫不在乎他的情绪,只是问了一句:“韩孝武现在人在哪里?”
韩孝武出狱以后,管茂辉找关系叫派出所的人给他改了个身份,换了一个新名字叫韩弋。
他还给了韩孝武一大笔钱,让他离开青州,离得越远越好,以后都不要再回来。
管茂辉沉默了几秒,有气无力的说:“去了南边,一个叫丽川的小县城,具体住址在哪我不清楚,但是他每个月都会用一个固定的公用电话给我报平安,电话号码是……”
专案组的人员立刻将这个信息给记录了下来,并且在不久之后部署了抓捕行动。
审讯结束,两名身材高大的工作人员应声向前,一左一右将将失魂落魄,几乎已经无法自行站立的管茂辉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他被粗暴地拖行着,经过了一扇扇紧闭的门窗,门窗后面投过来许多目光,有好奇,有冷漠,还有一些幸灾乐祸。
但管茂辉已经完全无力去分辨了,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感知里面褪色,变成了灰败,耳朵里也只剩下阵阵的嗡鸣。
曾经的检察官,青州司法系统里一度风头无两的人物,如今却成为了阶下囚。
这种身份所带来的剧烈的转换,几乎要让管茂辉呕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塞进了一辆门窗封死的囚车,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是脑子里面不断的闪过一些乱糟糟的片段。
有他在豪华酒店里的推杯换盏,有下属恭敬的目光,有情人温软的身体。
还有……
梁家叔侄被宣判时,那崩溃绝望的状态。
这些画面不断的在管茂辉的脑海里面交织盘旋,到最后全部碎裂成一片绝令人望的虚无。
当他被再次拉下车的时候,眼前已经是青州看守所那标志性的高大围墙。
凛冽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铁锈味,刺激着他早已经完全麻木的神经。
管茂辉和曾经无数的在押人员一样,拍照,按下指纹,脱掉衣服检查,领取号服……
每一个步骤都仿佛在剥夺他过去几十年里积累的所有的尊严和地位。
当那身灰蓝色的囚服穿在身上的一瞬间,管茂辉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他的这辈子……真的完蛋了。
“7481,管茂辉,”看守面无表情的念着他的新编号和名字:“进去以后老实点。”
管茂辉被推搡着走进了监区的内部,高墙之内是和外面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片天地,这里压抑,嘈杂,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臭汗味。
他被分配到了第七监舍,监舍不大,却挤了十几个人,大通铺是水泥砌成的台子,上面铺着薄薄的褥子。
管茂辉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就都齐刷刷的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像是一只鹌鹑一样,被看守指定了一个靠厕所最近的铺位,是整个监舍里面最差的位置,但是管茂辉不敢反驳。
接下来的几天,管茂辉简直度日如年。
他尽可能的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回避着所有人的接触,巨大的心理落差,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内心深处那偶尔冒头,却又被他强行压下的悔意,将他折磨的迅速憔悴了下去。
他吃不下发馊的饭菜,睡不着冰冷的硬板,夜晚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以及不知道哪个监舍里面传来的低沉的呜咽,都让管茂辉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于地狱之中。
可直到第三天下午放风的时候,他才发现,之前那样的日子竟然已经成为了一种奢侈。
高高的铁丝网圈出了一片不大的天空,整个天空都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囚徒们仿佛是被圈养的牲口一样,在有限的空间里面缓慢的移动着。
管茂辉习惯性的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壁蹲了下来,他把脑袋深深的埋在膝窝里,试图将自己与这个环境隔绝开。
可就在此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哎呦喂,我当是谁呢?这蹲墙角的样子还挺熟练的嘛,快点把头抬起来,让哥们儿几个都好好瞧瞧,是不是咱们青州那威风八面的管大检察官?”
管茂辉身体猛地一僵,他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只见他面前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男人剃着青皮头,脸上还带着一道伤疤,眼神里面透露着股浑不吝的痞气。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一脸横肉的家伙,两个人明显是以男人为首。
管茂辉的瞳孔猛地缩了缩,他想起来了,眼前这个人叫刘老黑,是他经办过的一个故意伤害案的主犯。
当时案子的证据其实不算特别的扎实,但是刘老黑前科累累态度又极其的嚣张,所以管茂辉,在法庭上,用极具压迫性的公诉词,促使刘老黑判了重刑。
管茂辉还依稀记得,当时刘老黑在法庭上听完判决以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咬牙切齿的说着:“管检察官,我记住你了,咱们山水有相逢。”
他没想到,山水竟然真的在这里相逢了。
刘老黑看到管茂辉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的夸张了,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光头,对着周围几个逐渐拢过来看热闹的人,大声说道:“哎哟喂,还真是您啊,管大检察官,您老人家怎么屈尊降贵,到我们这臭烘烘的看守所体验生活来了?”
他弯下腰,凑近管茂辉,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一股烟臭味:“啧啧啧,看看看看,这细皮嫩肉的,这以前都是坐办公室,拍惊堂木的,怎么现在换上这身衣服了?”
管茂辉的脸瞬间涨的通红,气血一阵阵的往头上涌,他想站起来,却因为蹲久了腿麻,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显得越发的狼狈了几分。
刘老黑身后的一个小弟立刻哄笑出声:“黑哥,这哪是检察官啊,这不就是个软脚虾嘛。”
另一个也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就是,你看他那怂样,以前在法庭上不是挺能说的吗?判我们黑哥的时候,那叫一个义正词严啊,现在怎么变成哑巴了?”
刘老黑满意地享受着小弟的追捧,他双手叉腰,围着管茂辉慢悠悠地踱步,像在欣赏一件战利品一样:“我说管大检察官,您这是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啊?让我猜猜……是不是贪污受贿了?还是滥用职权了?总不能是生活作风问题吧?哈哈哈……”
他不等管茂辉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吸引着更多人的注意。
“兄弟们,都来看啊,我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管茂辉,管大检察官,老子当年那个案子,就是他办的,当时在法庭那小词儿一套一套的,什么社会危害性极大,什么主观恶性极深,什么拒不认罪,毫无悔意,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正义凛然。”
刘老黑突然停下脚步,再次指向管茂辉,唾沫星子几乎都快要喷到他的脸上去了:“可结果呢?他妈的,他自个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贪官污吏,你当初坐在公诉席上,人模狗样的指责我这个社会渣子的时候,有想过有今天吗?”
“嗯?”刘老黑刻意凑近了一些,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
周围的囚犯们口中议论声和嗤笑声,如同一根根钢针一般扎在了管茂辉的心上。
他曾经是身居高位,掌握他人生死与夺大权的检察官,何时受到过这种市井无赖的当面嘲讽。
这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残存的傲气,瞬间冲垮了管茂辉的理智,他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刘老黑:“你给我闭嘴,我就算是进来了,也轮不到你这种货色来评判,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屡教不改的社会败类!”
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刘老黑的脸色陡然一沉,脸上的那道疤也显得更加狰狞。
“我操你妈,”刘老黑啐了一口:“他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上前一步,手指戳着管茂辉的胸口,一下又一下:“问我是什么货色,老子承认,老子就是明着坏,可你他妈的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穿着官衣,干着比老子脏一百倍的事,至少老子没把自己标榜成正义的化身,你他妈的才是最恶心人……”
管茂辉被戳得连连后退,他口不择言的吼了一句:“我的事情自有法律审判,你一个罪犯,有什么资格……”
“法律?”刘老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整个人狂笑起来:“你跟老子讲法律?你他妈的自己把法律当擦屁股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法律?现在跟老子装什么啊,我呸!”
他突然收住了笑,眼神变得凶狠无比:“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在这里,究竟谁才是法!”
刘老黑话音未落,就直接用力一拳砸在了管茂辉的腹部。
管茂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剧烈的疼痛让他下意识的弯下了腰,整个人蜷缩的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米。
他从来没有打过架,更别提应对这种猝不及防的暴力了。
“他娘的,揍他!”
“干他!让他还嚣张!”
刘老黑身后的两个小弟以及另外两个被煽动起来的囚犯立刻一拥而上。
拳脚仿佛雨点一样的落在了管茂辉的身上,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不断地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周围大部分的人都是在冷眼旁观,甚至还有人低声叫好。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里,一个倒台的前检察官,成为了他们发泄平日压抑情绪的最佳对象。
管茂辉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快要断了,嘴里尝到了咸腥的血腥味,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和那些污言秽语的咒骂。
他不断的在地上翻滚,试图躲避,可那些殴打却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无处不在。
巨大的疼痛和灭顶般的屈辱感,几乎要将管茂辉活活撕裂。
“干什么呢?!都给我住手!”
“都他妈反了天了是不是!还不都散开!”
厉喝声伴随着警棍敲击铁门的声音响起,几名穿着制服的管理人员冲了进来,动作粗暴的用警棍驱散开了围殴的人群。
刘老黑和他的小弟们显然都很有经验,在管理人员冲过来的一瞬间就停了手,他们散开到一边,脸上还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们一样。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管理干部面色阴沉的扫过了现场,管茂辉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淌着血。
他声音冷硬的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刘老黑立刻抢先一步,陪着笑脸,指着地上的管茂辉:“报告政府,没事没事,我们……我们就是闹着玩呢,不小心碰着了而已。”
“放屁,”这名管理显然不相信这套说辞,他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管茂辉,瞪着一脸无所谓的刘老黑:“刘老黑,又是你带头闹事是吧?把他给我带走,关三天禁闭!”
“是。”两名管理队员上前,扭住了刘老黑的胳膊。
刘老黑没有丝毫的反抗,只是在被带走前,回头朝地上的管茂辉投去一个充满讥诮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那名管理又看向其他几个参与动手的人,厉声道:“你们几个,今晚的伙食都扣了,再有一次,一起陪刘老黑蹲禁闭。”
那几个人噤若寒蝉,连连点着头。
最后,他才走到了管茂辉的身边,用脚轻轻踢了踢他:“喂,7481,死了没?没死的话就自己起来。”
管茂辉挣扎着尝试试了几次,才勉强用手撑地,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他浑身都在颤抖,每一处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可他却别无他法。
那名管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你一个新来的,要学着懂这里的规矩,夹起尾巴做人,少惹事,才能少吃亏,听见没有?”
另外一个年轻点的管理人员在旁边嗤笑一声:“这些当官的,在外面人五人六的,进来了还以为自己是爷呢,不吃点苦头,都认不清现实。”
他的同伴低声回应了一句:“就是活该,这种司法系统的蛀虫,比那些犯人更可恨。”
他们讨论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还是十分清晰地传进了管茂辉的耳朵里,他死死地咬着牙关,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他终于明白过来,面对不公正的对待,究竟会带来一场怎样的凌迟。
晚上,监舍里的灯光昏暗。
管茂辉躺在冰冷的水泥通铺上,身下薄薄的褥子根本无法隔绝硬板的寒意。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地方不再疼痛,尤其是肋骨的地方,他的脸也肿的老高,眼睛也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可是却没有什么医生来检查他的身体,只有监舍的管理人员扔过来一瓶红药水,让他自行处理。
监舍里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了,鼾声和磨牙的声音依旧,管茂辉却睡不着,他睁着那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思绪不由自主的飘回了过去。
他想起了陈义龙,想起了梁家叔侄。
梁峰脸上带着伤,在韩孝武的引导下机械的重复着作案的经过,那个叔叔梁卫西,仿佛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头发都白了一大半,签字画押的时候,手抖的都握不住笔。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甚至为自己的铁血手腕感到了自豪。
至于过程是否合规合法,在前途这个大局面前,那些所谓的细枝末节都显得太过于无足轻重。
管茂辉在想,陈义龙当时是不是也这样躺在某个简陋的床上,对未来充满了绝望?
梁家叔侄是不是也像他今天面对刘老黑一样,感到无比的恐惧和无助?
后悔吗?
管茂辉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
可他后悔的却不是自己做下了这些违法违纪的事情。
而是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把事情做的更干净一些,计划没有安排的更周密一些。
他甚至忍不住在想,如果他早早的就把那把作为关键性证据的刀具给融了……
是不是就没有今天这些事情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的在管茂辉的心底滋生蔓延,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对……都是我不小心……是我大意了……”管茂辉在心里喃喃自语,仿佛找到了痛苦的根源。
只要再小心一点,再周密一点……
他本来可以继续坐在那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继续享受着权力和金钱带来的一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头猪狗一样躺在这里,被刘老黑那种渣滓殴打,被这些最低等的管理人员训斥……
这种悔不该当的念头,和身体上的疼痛不断的交织在一起,将管茂辉折磨的痛不欲生。
天花板上的灯微微闪烁了一下,终究还是熄灭了,整个监舍都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管茂辉感觉自己也正在被一点点的吞噬着。
长夜,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噩梦,也远未结束。
——
丽川,是一座以热带风光和少数民族风情闻名的小城,这里气候湿润潮湿,和干燥的青州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专案组派出的追逃小组已经在丽川驻扎了近一个月。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排查了无数的旅馆,出租屋,车站,甚至一些隐蔽的娱乐场所,始终都没有找到韩孝武的踪迹。
以至于他们都要以为管茂辉说谎了。
“孙队,这韩孝武也太能藏了,会不会已经跑出境了?”一个年轻组员抹着额头的汗,有些气馁的问了一句。
带队调查的队长名字叫孙海,是一个很有经验的老公安了,他摇了摇头说道:“不会,这小子好逸恶劳,在国内靠着那点歪门邪道还能混口饭吃,出去了,语言不通,他那种货色,活不下去的。”
可丽川就这么大点地方,不可能找不到人啊……
孙海摸了摸脑门,突然眼前一亮,韩孝武长期依靠贿赂,拉皮条,组织卖淫等手段牟利,他的行为模式有着强大的惯性。
让他彻底金盆洗手,靠正经工作辛苦谋生,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事。
于是,孙海开始在各个监狱彻查。
果然,在丽川城东的派出所里,找到了人。
在一个多月前的一次针对辖区治安复杂区域的例行清查行动中,端掉了一个隐藏在老旧居民楼里的卖淫窝点。
当场抓获了几名涉嫌卖淫嫖娼的人员,这其中就有化名为韩弋的韩孝武。
他此时已经被关押在看守所一个多月了,正好是调查组来到丽川的前一周左右。
当孙海带着组员冲进城东派出所的询问室,看到韩孝武的一瞬间,一个月来的疲惫都化为了一股荒诞的笑意。
他们找了这么久的人……
竟然来了一场灯下黑。
“韩孝武,你还想往哪跑?”孙海一声断喝。
韩孝武浑身一个机灵,当得知他的地址是由管茂辉供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一滩烂泥一样从椅子上滑落了下来:“完了……完了……”
——
西北边疆的天空高远,戈壁无垠,一座监狱如同孤岛般矗立在这一片荒凉之中。
梁卫西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两年的光阴。
岁月的风沙和劳役的艰辛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麻木,如同这戈壁滩一样失去了生机。
每一天,都仿佛是在绝望的煎熬中缓慢爬行。
然而,1991年4月28号的这天,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天清晨,例行的出工任务并没有到来,反而是监区的管教干部亲自来到了梁卫西所在的监舍。
“梁卫西,你出来一下。”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睛,默默的跟着管教干部走出了监舍,穿过熟悉的监区走廊,来到了一间他从未进入过的办公室里。
这里,除了监狱的领导以外,还坐着两名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不同于监狱系统人员的陌生人。
“梁卫西,”监狱的领导缓缓开口了:“你的案子判决有误,现在要将你转运回青州,重新进行审判,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可……可以翻案了?找到证据证明我没杀人了?”梁卫西的声音开始颤抖,不可置信的问了出来。
那两名便装的公安人员点了点头:“对。”
刹那之间,梁卫西老泪纵横,他的嘴唇不断地蠕动着,却始终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有眼泪无声的汹涌而出。
终于……
终于啊……
其中一名公安温声的和他说:“你现在跟我们一起去办理一下手续吧,然后就去换衣服。”
接下来的整个过程,梁卫西都感觉是在做着一场梦。
他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办理了手续,上交了那身他穿了两年多的囚服,然后被带到了另外一个十分干净的房间里。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一套崭新的衣服,很普通的夹克和长裤,还有内衣和袜子,以及一双合脚的布鞋。
梁卫西拿起那件衣服,手指都在不停的发抖,他反反复复的摩擦着布料,仿佛要确定它的真实性。
随后,他动作迟缓的卸下了那件穿了两年多的囚服,将这套普普通通的衣裳穿在了身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是有了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眼泪再次决堤。
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炽热的阳光照射在身上,梁卫西下意识的抬手遮挡了一下。
两年来的高墙生活,都快让他对外面的环境感到不适应了。
门口停着一辆普通的桑塔纳轿车,那两名便衣公安拉开车门:“上车吧,我们一会儿去接上梁峰,一起回青州。”
车子发动,缓缓地驶离了那荒凉的戈壁,回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故乡青州。
阎政屿,赵铁柱和于泽,带着明显精心整理过仪容的梁卫东,早早的等候在了青州火车站的出站口。
梁卫东的手心全都是汗,来来回回不停地踱着步。
“梁老哥,放松点,手续都办妥了,人接上我们就直接去看守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阎政屿的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赵铁柱顺势接过了话头:“是啊梁老哥,人都已经出来了,你就不要再担心了,法院肯定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叔侄俩的冤屈都给洗刷干净的。”
梁卫东连连点头,只不过依旧满心满眼都是急切:“我懂,我懂,只要能翻案,怎么都行的,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几天了。”
就在这时,出站口的人流中,出现了两个他们翘首以盼的身影。
梁峰和梁卫西在便衣公安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儿子,卫西……”梁卫东的呼喊带着哭腔,在一瞬间冲破了喉咙。
“爸……”
“大哥!”
三个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仿佛要把这些年里积压的所有的苦难和委屈都在这一瞬间全部倾泻出来。
梁卫东的手掌一遍遍地抚摸着儿子和弟弟的脊背,似乎只有这样热切的接触,才能够感受到他们真实的存在。
阎政屿三人静静地站在一旁,并没有去打扰这珍贵的时刻。
于泽悄悄的转过身,用力抹去了眼角的湿润:“还怪感人的。”
赵铁柱则是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情绪稍稍有所缓和以后,梁卫东拉着两人来到阎政屿面前,声音哽咽:“快……快给恩人磕头,要不是阎公安赵公安他们明察秋毫,一直在帮忙调查这个案子,咱们家就真的完了……”
他说着,就要拉着两人往下跪。
这一次,阎政屿和赵铁柱反应之前要快的多,一人一边,死死都托住了正要屈膝的几个人。
“梁老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赵铁柱绷着一张脸,难得的面容严肃:“这是我们份内的事情,穿了这身警服就该为民请命,伸张正义,你们不必行此大礼。”
梁卫东被托住,无法下跪,只能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激动地看着阎政屿和赵铁柱。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
这时,梁卫西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阎政屿的手,他眼眶通红,嘴唇翕动,最终汇成一句沉甸甸的话:“阎公安……再造之恩……我梁卫西记下了。”
梁峰更是情绪激动,几乎快要语无伦次:“谢谢……谢谢你们……我以为……这辈子都要背着黑锅了……”
于泽连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回来了就好,案子能翻过来,也是你们自己的坚持,梁老哥这些年里,为了这个案子东奔西跑的,也不容易。”
阎政屿目光温和的看着他们,轻声说道:“大喜的日子,就别哭了,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梁卫东率先反应了过来,他用力点了点头,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擦着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对,对!阎公安说得对,这是好事,是大喜事,咱们不哭,不哭……”他不断的重复着,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安抚身边的儿子和弟弟。
赵铁柱也咧开嘴,他站到梁峰的身后,用大掌拍了拍他的后背:“来,咱们把腰杆挺直咯,咱们现在是去摘帽子,不是去戴帽子,可得有点精气神。”
几个人聚在一起又聊了一会儿,几名便衣的公安看了看时间,其中一位走上前来:“梁卫西,梁峰,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梁卫东一把抓着儿子的胳膊,又紧紧攥住弟弟的手,红着眼圈,反反复复的叮嘱:“听政府的话,都要好好的,等着开庭……我接你们回家……”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坐上了停在车站外面的警用面包车。
梁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景,轻声问:“二叔,我们……真的等到这一天了吗?”
梁卫西看着坐在前面的几个公安,沉沉应了一声:“等到了,真的等到了。”
“走吧,”阎政屿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子,轻声开口:“我们的工作还没结束,得准备好所有证据,迎接最后的庭审。”
——
庭审当天,庄严肃穆的国徽高悬在审判席上方,冰冷的光泽映照着台下每一张神情各异的脸。
能容纳百余人的旁听座位上座无虚席。
阎政屿和赵铁柱穿着笔挺的制服,端坐在证人席的指定区域。
梁卫东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双手握成拳,放在了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几乎也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扇即将开启的,被告人入场的侧门。
“现在开庭,传被告人梁卫西,梁峰到庭。”
伴随着审判长洪亮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侧门打开,梁卫西和梁峰两个人在法警的押解下走了进来。
他们的目光迅速的扫过了旁听席,和梁卫东激动含泪的眼神交汇在一起。
曾经也有一场这样的庭审,他们当初被定了罪,但在今天,他们是来迎接清白的。
紧接着,另一扇侧门也打开了。
戴着手铐的管茂辉和韩孝武等人也被法警押了进来。
管茂辉地垂着头,头发凌乱,不敢看向梁家叔侄的方向,只一个劲的缩着肩膀。
庭审按部就班地进行,公诉人宣读了新的起诉书,首先指控了管茂辉和韩孝武等人滥用职权,刑讯逼供的行为。
梁卫西,梁峰以及陈义龙等人的原案,作为了管茂辉等人违法犯罪行为所造成的冤案,在法庭上被提出予以纠正。
“啪——”
最终,法槌敲响,整个法庭内部瞬间肃静,全体起立。
审判长手持判决书,目光扫过全场开始宣读:“被告人管茂辉,身为国家司法工作人员,滥用职权,伪造证据,指使他人对犯罪嫌疑人实施刑讯逼供,制造冤假错案,严重侵害公民合法权益,玷污司法公正,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的回荡在法庭上空:“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管茂辉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十五年……
这个数字让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哗然。
管茂辉的身体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几乎要彻底的瘫软下去,他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也随着审判长的话音落下而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十五年的牢狱之灾,足以将他剩余的人生全部毁掉。
审判长不在乎管茂辉的反应,只是声音漠然的继续宣读对韩孝武的判决:“被告人韩孝武,为谋取不正当利益……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听到这话的韩孝武面如土色,脑袋一寸一寸的低了下去。
其他参与刑讯逼供或者协助伪造证据的办案人员,也分别被判处了三年到七年等不同的有期徒刑。
紧接着,审判长的声音转变:“关于原审被告人梁卫西,梁峰抢劫杀人案,经本院再审查明……”
“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采信证据严重不足且系非法取得,适用法律不当,公诉机关指控管茂辉等人制造该起冤案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审判长顿了顿,提高了音量:“原审被告人梁卫西,梁峰,无罪。”
“予以当庭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