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赵铁柱情绪激动的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你们想一想,管茂辉这老王八蛋,在办理马金宝这个案子的时候,被害人没死,指认了凶手,还找到了凶器人赃并获,证据链这么清晰……”

“他管茂辉只要不是瞎子,就肯定能发现这两个案子的相似之处!”赵铁柱喘着粗气,大声说着。

于泽顺着这个思路,瞬间通透:“我明白了,管茂辉肯定是知道自己当初判错了,他知道梁卫西和梁峰是冤枉的,真凶是这个张大力。”

“没错,”赵铁柱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目光:“但是他刚刚在三个月前升任副检察长,仕途正值春风得意之际,如果这个时候爆出他之前经办,并且以此而立功的重大抢劫杀人案是一个冤假错案,会是什么后果?”

赵铁柱眯着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着:“他的前程将被毁于一旦,他是一定没有办法承受这个代价的。”

“所以……”于泽咬牙切齿的补充道:“这个管茂辉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直接一不做二不休,借助法律的刀,给张大力判了死刑,张大力一死,串联两个案子的凶器就失去了最直接的活体证人,如此这般死无对证,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好一招弃卒保帅,好一招杀人灭口,”于泽满脸的愤恨,到最后甚至直接爆了粗口:“真他妈的黑啊!”

“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这把刀,”阎政屿眸色微沉,一字一句的说着接下来的调查方向:“我们得把凶器调取过来,与死者乔世杰身上的伤口进行专业的痕迹鉴定,形成无可辩驳的物证链,证明乔世杰也是死于这把刀,那么,梁家叔侄的抢劫杀人的罪名就站不住脚了,翻案也就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那还等什么,事不宜迟啊,”赵铁柱急吼吼的说道:“咱们赶紧整理材料,向周队汇报,申请调取凶器。”

阎政屿没有阻止赵铁柱的行为,只是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叹了一声:“但我总觉得……”

“接下来可能不会这么顺利。”

赵铁柱和于泽都被阎政屿说的一愣,不由自主的将视线投向了他。

“小阎,你这是啥意思?咱们这不是都已经捋清楚了吗?”赵铁柱不解的问了一句。

阎政屿的目光扫过桌子上那厚厚的卷宗,长眉微微蹙了蹙:“管茂辉不是普通人,他是副检察长,在青州司法系统内耕耘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我们能想到调取凶器做痕迹鉴定……”阎政屿偏了偏头,轻声说:“难道他就想不到这把刀是关键吗?他会坐以待毙,眼睁睁的看着我们把刀调过来,成为指证他的铁证吗?”

于泽面色绷紧了一些,嘴唇紧抿着:“我觉得小阎说的有道理,仅凭我们几个是没有办法撼动他的……”

赵铁柱依旧很乐观,他走到两人的中间,一手搭在一人的肩膀上,乐呵呵的说:“现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咱们现在地位低,那就交给周队去办呗,周队肯定有办法的。”

于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柱子哥还真是把我师父当牛使了。”

赵铁柱嘿嘿一笑:“行了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还有一堆活要干呢。”

话音落下,三个人立刻开始了分工合作,阎政屿负责梳理清楚逻辑线和撰写报告,赵铁柱则是整理对比图表和照片,于泽负责核对案件的细节和时间线。

很快的,一份条理清晰,证据指向明确的报告就准备好了,他们也没有再耽搁什么,立刻拿着这叠资料敲响了周守谦办公室的门。

“进来。”周守谦一如既往沉稳的声音,仿佛给三人打了一剂安心剂。

三人推门而入,脸上郑重的表情让周守谦下意识的放下了手里的笔。

“又有新的发现?”他十分敏锐的问了一句。

“周队,这可是重大突破,你看看这个。”赵铁柱将将卷宗,法医鉴定报告以及伤口的照片一起放在了周守谦的面前。

然后言简意赅地阐述了他们的推理和发现。

周守谦仔细的听着,表情也从一开始的轻松逐渐变为了凝重,到最后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一言不发的拿起放大镜,亲自将两份报告上的数据和伤口的照片进行了对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手腕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安静的有些可怕,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周守谦缓缓放下了放大镜,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但他抬起眼神,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使得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位置下降了好几度。

“情况……我大致都了解了,”周守谦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一样:“为了个人的前程,罔顾法律草菅人命,制造冤案还不够……还要杀人灭口,性质极其恶劣。”

“你们回去吧,”周守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冲他们挥了挥手:“报告放在我这里,我会向局党委和纪委汇报的,剩下的事情不是你们能够处理的了,交给我来办。”

趁着赵铁柱和于泽因为周守谦把责任揽了过去而兴奋的时候,他上前一步,凑到周守谦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耳语了几句。

周守谦听着,目光微微闪动,他抬眸看了阎政屿一眼,眼中闪过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小子,有想法。”

他点头答应了下来:“行,这个事情我会安排的。”

得到这个回答,阎政屿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他退回了一步,站在那里,不再多言。

赵铁柱和于泽看着他们俩打哑迷,满心满眼的都是好奇,但在周守谦的面前又不敢多问。

“好了,回去吧,等通知。”周守谦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份报告,心思已经沉入到了下一步的谋划当中。

三人依言退出了办公室,赵铁柱还轻轻带上了门。

刚走到走廊的拐角处,赵铁柱就迫不及待的搂住了阎政屿的肩膀,压低嗓门问道:“你刚才跟周队嘀嘀咕咕啥呢?神神秘秘的。”

于泽也凑了过来,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是啊,小阎,你和师父说了些啥?他还点头了。”

阎政屿看着他们俩急切的样子,双手背到身后,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唉……”赵铁柱一把拽着他的胳膊:“你倒是说话呀。”

阎政屿脸上带着点清浅的笑,刻意卖了个关子:“没什么,就是一点备用的小想法,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嘿,你这臭小子,还跟我们保密,”赵铁柱十分不满的用拳头捶了一下阎政屿的胸膛,呲牙咧嘴的说:“你这是信不过我老赵?”

“就是,就是,”于泽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跟着一块帮腔:“小阎,我们俩年纪相仿,咱们可是一个战壕的,你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让柱子哥知道。”

阎政屿笑着躲闪了一下,随后正色道:“不是信不过,只是这个事情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还是到时候再看吧,免得你们俩一块跟着揪心。”

“那也行,”赵铁柱心里头跟猫抓似的痒,但他还是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嘟嘟囔囔的说:“你小子,现在心眼子是越来越多了,那我可要好好等着看你这想法。”

周守谦主动把担子接过去,三人都觉得心里头松了很多,仿佛应承了许久的天空,终于拨云见日了。

带着轻松愉悦的心情,三个人回到了办公室。

刚踏步进来,就看到队长正乖巧的蹲在门口,歪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们,尾巴一甩一甩的,仿佛正在等待着他们归来。

“哈哈哈……咱们的大功臣!”赵铁柱一进门就开始大笑了起来,前段日子调查不顺利的憋屈感全部都化为了对于队长的喜爱。

他大踏步的走过去,直接弯腰掐着队长前腿下方的窝窝处,将其举到了半空中,那原地转圈圈。

队长似乎也知道赵铁柱在夸它,兴奋的叫了两声,伸出舌头想要去舔赵铁柱的脸。

“哎呦喂,可别舔,一脸的口水,”赵铁柱虽然嘴上嫌弃着,脸上却是笑开了花,他小心翼翼的把队长搂在怀里,粗糙的大手十分轻柔的抚摸着他那光滑的皮毛:“好小子,可是立了大功了,要不是你那一爪子,咱们还不知道要在这么一堆材料里面瞎摸到什么时候呢。”

“就是,就是,”于泽开心的挠着队长的下巴:“队长最棒了,比警犬队的某些家伙还灵呢。”

队长依偎在赵铁柱怀里,舒服的直哼哼,阎政屿瞧着它那模样,也轻轻笑了笑。

随后,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那,拿出了几块肉干:“来,队长,今天加餐。”

看到主人给自己吃的,队长立马从赵铁柱的怀里挣脱了出来,像个小炮仗一样的冲到了饭盆前。

但是队长却并没有直接狼吞虎咽,而是乖乖的蹲在那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阎政屿。

“吃吧。”得到了阎政屿的指令,队长这才埋下头,嗷呜嗷呜的吃了起来。

一边吃,还一边不停的摇着尾巴,嘴里时不时的发出几道满足的哼哼声。

看着队长这副全然信认和依赖阎政屿的模样,赵铁柱心里头的小酸水开始冒起了泡泡。

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的看着吃的忘乎所以的队长:“唉……有些人啊,就是命好。”

赵铁柱意有所指地看了阎政屿一眼:“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就能让这小东西死心塌地的,咱这天天跑前跑后,喂吃喂喝,陪玩陪练,到头来……还不如人家一句话好使。”

“啧啧啧……”赵铁柱摇着头,一副嫌弃的模样:“小白眼狼,喂不熟。”

他说这话时不时斜睨阎政屿一脸的模样,活脱脱像是一个争宠失败的小孩。

于泽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柱子哥,你这醋味,隔着二里地都能够闻到啦,咋的,还争上宠了?”

他学着赵铁柱的粗声调模仿的惟妙惟肖:“我这抱也抱了,摸也摸了,这肉干也没少喂,咋就不跟我亲呐?”

模仿完,还不等赵铁柱有反应,于泽自己先乐的不行,他拍了拍赵铁柱坚实的胳膊,笑道:“要我说啊,柱子哥,这事儿还真不赖队长,你这下手没轻没重的,就刚才抱队长那一下,我瞅的都快把他勒断气了。”

“再瞧瞧你这大嗓门,一开口跟打雷似的,别说队长了,我有时候都被你吓一激灵,”于泽咂巴着嘴:“你瞅瞅小阎多温柔,说话细声细语,动作也轻,小狗嘛,当然喜欢温柔的喽。”

于泽这番话,连消带打,把赵铁柱逗得是哭笑不得,他作势要抬脚去踹于泽:“好你个小兔崽子,敢拿我开涮了是吧?皮痒了找收拾呢。”

“你温柔,你最温柔,”赵铁柱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你温柔,咋不见着队长亲你呢?”

于泽哈哈大笑着,灵活的躲到了阎政屿身后。

阎政屿看着眼前笑闹成一团的两人,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弯腰摸了摸队长的脑袋,小家伙只是从鼻子里发出更响亮的哼唧声,尾巴也摇的更欢了一些。

但头却始终没抬起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在专心致志的对付美食。

对于赵铁柱的争宠吵闹,从来没放在心上。

——

办公室里,局长田永德拿着周守谦呈报上来的报告,眉头拧得仿佛能够夹死一只苍蝇。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最终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几天后,一次重要的省委常委会议临近尾声,在讨论完主要的议程之后,主持会议的省委书记环顾会场习惯性的问了一句。

“各位同志,还有其他需要提交会议讨论的事项吗?”

省公安厅厅长看了一眼田永德,微微点了点头。

田永德清了清嗓子,沉稳的开口:“书记,各位常委,我这里有一件涉及司法公正性质,可能极其恶劣的案件线索,需要向省委汇报。”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田永德的身上。

因为提前已经做好了准备,田永德很快就站起身来开始汇报了。

“事情源于我局对一起陈年旧案的复查,青州县梁卫西梁峰叔侄,两年前他们因为一起抢劫杀人案被定罪,一个死缓,一个被判二十年有期徒刑,近期,我局干警在核查关键线索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去年年底发生的一起持刀抢劫案……”

田永德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让信息沉淀:“这两起案件在作案区域,目标选择,以及作案手法上都有惊人的相似度……”

……

最后,田永德掷地有声的声音,在不大的会议室里响起:“我们认为,青州县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管茂辉同志,可能存在着滥用职权,系统腐败等问题。”

汇报完毕,整个会场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位主管政法的省常委率先开口了,语气十分严肃:“永德同志汇报的情况,如果属实,就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冤假错案,而是对司法公信的严重践踏,一个副检察长,如果真的如此操作了,其性质之恶劣,影响之大,都不可估量。”

另一位常委沉吟了片刻后,开口道:“证据链目前看来还属于推论阶段,但关键性和指向性都非常强,凶器是关键,调查取证工作进行的,怎么样了?”

田永德回答道:“我们已经按程序向青州县检察院发出了协查函,正式调取该物证,但目前尚未收到回复。”

又一位领导发言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思熟虑:“管茂辉是我们的老同志了,查处需要慎之又慎,但正因其身处司法关键岗位,一旦出现问题,危害更大,我的意见是……不能掉以轻心,必须一查到底。”

省委书记一直沉默的听着,等到所有人都表完态以后,他才开口:“同志们,永德同志汇报的情况令人震惊,更令人愤慨,司法是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绝不允许出现蛀虫腐蚀,这个案件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必须要引起高度的重视,彻底的清查。”

他顿了顿,很快就下达指令:“我同意成立省级专案组,由省纪委牵头,省检察院,省公安厅抽调精干力量联合组成,立刻进驻青州。”

“同时,对反映出的管茂辉同志的相关问题进行全面的,深入的调查,要依法依规,实事求是,既要严厉打击司法腐败,也要确保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省委的决定一下,很快就运转了起来。

几乎就在省委会议结束的同一天,江州市刑侦大队周守谦的办公桌上,也收到了一份来自青州县检察院的正式回函。

周守谦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回函,脸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了一丝冷意。

他将阎政屿赵铁柱和于泽三个人叫到了办公室,把那封回函推到了他们的面前:“申请被驳回了。”

周守谦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简单的陈述着一个既定的事实:“青州方面回复,经查证,马金宝一案的关键物证,也就是那把担任匕首,因为保管不善,已经遗失。”

“什么?!遗失?!!!”赵铁柱立马就炸了,他一把抓过那份回函,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死死的盯着:“放他娘的狗屁,这才过去多久?半年都不到,重要的杀人凶器说丢就丢,这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于泽也气得脸色发白,他的拳头紧握,咬牙切齿的说:“他们怎么敢的?这可是关键物证,一句遗失,就想把事情抹了过去?”

周守谦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着的阎政屿:“你怎么看?”

阎政屿看着那份措辞官方,推卸责任的回函,脸上没有赵铁柱和余泽那样的愤怒,反而是唇角勾了起来,带上了点淡淡的讥诮的笑容。

“意料之内的反应。”

“小阎,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赵铁柱看到他这反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整个人像一头牛一样的直哼哼:“证据要是没了,咱们辛辛苦苦找到的线索就又要断了。”

周守谦抬了抬手,示意赵铁柱稍安勿躁:“他们这是慌了。”

“他们越是着急着遗失证据,越是证明这把刀就是要害,证明我们的推断是正确的,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周守谦指节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带着点从容不迫的说:“这恰恰说明,管茂辉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正在试图切断线索,这是一种狗急跳墙式的反应。”

阎政屿也附和了一句:“是的,青州方面,要是想用遗失这种低级的借口蒙混过关,恐怕才是真正的打错了算盘。”

周守谦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甚了:“没错,省里的专案组……应该已经动身了。”

“好了,这边没你们什么事了,”周手牵挥了挥手:“专案组会接手后续的所有调查,包括痕迹鉴定以及对管茂辉关系网络全面审查,你们前期的工作做的非常出色,为案件的突破也立下了首功,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也把手头其他的案子理一理。”

“是,周队。”

从周守谦的办公室里出来,三人只觉得浑身轻松,连日来的高度紧张和压力都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释放了。

赵铁柱用力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这个案子终于能了了,接下来就看省里的专案组怎么收拾这些败类吧。”

于泽沉浸在兴奋当中,连跑带跳的:“柱子哥,小阎,你们说这次管茂辉是不是肯定完蛋了?还有那个韩孝武……能抓住吗?”

阎政屿走在中间,单手插在裤兜里,气定神闲:“铁证如山,又惊动了省委,管茂辉……这次是在劫难逃了,至于韩孝武……专案组的手段比我们多,资源也更广,挖出它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于泽连连点着头:“这样一来,梁老哥也就能放心了。”

赵铁柱一个大跳搂住阎政屿的肩膀,挤眉弄眼的说:“唉,现在总能说了吧?那天你跟周队到底嘀咕啥了,是不是早就料到神里头会插手?”

“这倒没有,”阎政屿笑了笑,这次没有再卖关子:“我当时就猜测,管茂辉可能会对物证下手,所以让周队安排了个人过去。”

“现在不出所料,管茂辉果然说物证丢了。”

“好家伙,还是你小子能耐,”赵铁柱忍不住投来敬佩的目光,冲他竖起了大拇指:“要是我们按部就班的等着那边的回复,恐怕还真能让他给钻了空子。”

“哇塞!”于泽两眼放光:“原来你早就想到调证可能会受阻。”

“确实是干得漂亮,”赵铁柱用力晃了晃阎政屿的肩膀:“还是你小子心眼儿多啊。”

三人说笑着走回了办公室,四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春天已经来到了。

光明也不远了。

阎政屿看着窗外逐渐泛绿的树枝,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敲击着:“柱子哥,我在想……管茂辉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遗失关键物证,那他为了捂住梁家这个案子,所做的事情……恐怕远不止这些。”

赵铁柱正拿着抹布擦拭着他那张旧办公桌,听到这话,他抬起头问了一声:“你啥意思?你是觉得他还有别的手脚?”

“梁卫东……”阎政屿缓缓吐露出这个名字:“这两年,他为了弟弟和儿子的案子,几乎跑遍了各级的信访和司法机关,但结果一直都是石沉大海,之前我们只当是流程缓慢或者是因为案子已经判了,下面的人不太敢申诉,但现在看来……”

赵铁柱把抹布往案子上一撂:“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事情……很可能背后有管茂辉这个老王八蛋搞的鬼?”

阎政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很有可能,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带着梁卫东去一趟青州,核实一下情况。”

“有道理,”赵铁柱皱着眉头想了想:“这就叫做搂草打兔子,顺便再给他记上一笔,我和你一起去,什么时候出发?”

“事不宜迟,就明天吧,”阎政屿轻声说道:“我去跟周队汇报一下”

第二天一早,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神情忐忑的梁卫东再次踏上了前往青州的路。

不同于之前的调查走访,这一次,他们直奔青州县人民检察院的申诉接待大厅。

大厅里面还算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来办事的人。

申诉窗口里头坐着一个40多岁,留着一头齐耳短发的女法官。

“同志你好,我们想查询一下这个案子目前的申诉进展情况。”阎政屿走上前去,示意梁卫东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

梁卫东赶忙颤抖着双手,将那份他不知翻看了多少遍,边缘都已经磨损的判决书和他自己写的申诉状,小心翼翼的掏了出来,递进了窗口。

“什么案子?”女法官头也没抬,只是例行公事的问了一句。

“是……是关于我弟弟梁卫西和我儿子梁峰……”梁卫东有些紧张,说话磕磕绊绊的:“抢劫杀人的那个,是前年……89年判的。”

女法官接过材料,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案由和当事人的姓名,然后在前面的档案记录本上翻了起来。

她的指尖在纸页上快速的划过,动作很是熟练,但眉头却皱了起来。

梁卫东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女法官的动作。

翻找了一会儿,女法官抬起头:“确定是叫梁卫西和梁峰,抢劫杀人案?”

梁卫东连连点头:“对都,对的。”

“可是……”女法官盯着梁卫东,很是疑惑:“真的没有搞错吗?我这儿没有这个案子的申诉记录。”

“没有记录?怎么可能?!”梁卫东仿佛是没有听清楚,或者说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他猛地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陡然间拔高:“怎么可能没有呢?同志,你再仔细的查查,我……我寄过来好多份啊,也亲自来送过,怎么会没有呢?”

女法官似乎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她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记录本:“查过了,确实没有,档案里面没有对应的卷宗号,是不是你们记错了,或者是寄到别的地方去了?”

“不可能记错的,就是青州县检察院,就是这里……”梁卫东的情绪瞬间崩溃了。

他下意识的退后了几步,身体晃了晃,然后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嘴里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我的材料呢?我跑了那么多趟,写了那么多次,求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钱,怎么会没有……”

“我的儿啊……我的弟弟啊……我对不起你们啊……呜呜呜……”

梁卫东哭的浑身发抖,老泪纵横,那绝望的哭声在相对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的刺耳,引的其他窗口的人也都纷纷看了过来。

那女法官拧了拧眉:“同志,你先起来,快起来,你别在这哭。”

随后她又指着阎政屿和赵铁柱:“你们倒是劝一劝啊。”

阎政屿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揪住了,他看着坐在地上痛哭的梁卫东,仿佛看到了这两年里他是是多少次满怀希望的递出材料,有多少次失望而归的身影。

他压下心里的酸涩,蹲下身,轻轻拍着梁卫东的背:“梁老哥,你听我说,你先冷静,别哭了,其实这个事情未必是一件坏事。”

梁卫东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当中,根本听不进去,依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阎政屿掰着他的肩膀强行把他掰了过来,又拔高了音量:“梁老哥,你看着我,听我说,这里没有记录,恰恰证明了管茂辉有问题,证明了他不仅在案子上面造假,还在事后有预谋的堵塞了你们的申诉渠道,他这是做贼心虚,他害怕你们发案。”

赵铁柱也反应了过来,赶忙帮着说:“对呀,梁老哥,小严说的对,这就说明管茂辉那王八蛋心里有鬼,他怕你们,所以他才不敢让你们把材料递上去。”

阎政屿见梁卫东的情绪有所缓和,就继续说了起来:“你想想,其实你这两年的奔波,所写的每一份材料都不是白费的,他们现在都成了指证管茂辉滥用职权,欺上瞒下,剧造冤案的铁证。”

“省里的专案组已经进驻青州了,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个案子就能有一个结果。”阎政屿看着梁卫东,那双深邃的眼眸无端的想让人信任。

听到这些话,梁卫东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他抬起那张布满泪水的脸,茫然又带着一些虚弱的希望看着阎政屿:“真……真的吗?管茂辉……他,真的要倒了?”

“千真万确,”赵铁柱抢着应声,随后咬牙切齿的说:“我们早就得到消息了,那狗日的副检察长,完蛋了。”

阎政屿用力点头,目光诚恳,他轻轻拍了拍梁卫东的手背:“梁老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哭嚎,光哭是没有用的,你得把你这两年所有寄送材料的记录,车票,哪怕只是记忆中的时间地点,都仔细回忆起来,整理出来。”

“还有今天这位法官同志说的没有记录的话,都可以作为新的证据,提交给专案组,这比你之前所有的申诉材料加起来,都有力的多。”

在阎政屿和赵铁柱连番的安慰和引导下,梁卫东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了。

“我……我明白了……”梁卫东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阎公安,赵公安,我听你们的,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专案组,我要亲眼看着那个姓管的畜生,得到报应!”

看着梁卫东重新振作起来,阎政屿和赵铁柱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扶着梁卫东,慢慢走出了检察院的申诉大厅。

外面阳光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三人的身上,也洒在梁卫东那张泪痕未干,却已然写满了坚决的脸上。

——

很快的,联合专案组的人员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青州。

他们没有惊动太多的人,而是直接入住了青州县的县委招待所,并且在第一时间约谈了最关键的人物。

也就是青州县人民检察院的副检察长管茂辉。

面对来自省里的联合专案组,管茂辉起初表现得异常镇定,甚至整个人都带着一些恰到好处的谦逊和配合。

在自己的办公室,管茂辉把主位让了出来,他自己则是坐在了专案组的对面。

他的衣着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眉头微蹙,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各位领导,对于马金宝一案物证遗失的问题,我作为分管领导,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管茂辉开口便是承认错误。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沉痛:“是我管理不严,督促不力,导致下面具体的经办人员责任心不强,保管不当,从而导致了如此严重的后果。”

“我已经在院内进行了深刻的检讨,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严肃批评……”管茂辉简单几句话,就把自己摘了个一干二净:“唉,实在是让人痛心疾首啊……”

专案组的负责人是一个目光老练的的中年男子,他只是静静的听着,从始至终都没有插一个字。

直到管茂辉表演结束,负责人才缓缓开口:“管检查长,物证保管是司法工作的生命线,依据保管不当已经遗失,恐怕很难解释清楚吧?”

管茂辉连连点头:“是是是……都是我的问题,我承认,我检讨。”

负责人盯着他的眼睛:“我们需要知道更具体的情况,比如说保管物证的是哪位经办人员,是在什么时间,什么情况下发现的遗失,发现后按照什么程序上报处理的,以及相关的记录和报告,我们都需要仔细的查阅。”

管茂辉似乎对于这些问题早有准备,他微微欠身,表情沉痛:“大概是上个月中旬,我们院办公室负责档案管理的同志先后向我口头汇报,说在整理旧案卷宗时,发现马金宝那一案的凶器找不到了。”

他叹了一口气:“我当时就严厉的批评了他们,责令他们立刻在全院范围内仔细的查找,务必要找到。”

“但是很遗憾,一直都没有一个结果,我也很着急,正准备让他们就此事形成一个详细的书面报告,说明情况,理清责任,该处理的就一定要严肃处理。”

管茂辉微微低下头,仿佛已经是自责到了极点:“只是没想到,还没等报告上来,就先惊动了省里的各位领导,这是我的失职,我向组织检讨。”

专案组负责人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口头汇报?按照规定,一旦发现重要物证遗失,应当立即形成书面报告并启动调查程序,为什么只是口头汇报?而且间隔了这么久,书面报告还没有出来?”

管茂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和自责:“是,您批评得对,这方面我们确实做得不够规范,存在侥幸心理,我当时想着,让他们先尽力找找,也许只是放错了地方,能找到就不用兴师动众,也……也是想着尽量缩小影响,维护我们院的形象。”

“现在看,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我深刻认识到错误了。”说着这话,管茂辉还站了起来,深深的鞠了一个躬。

他话语间滴水不漏,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随后专案组的负责人把管茂辉所说的那两个同志叫来问了话,对方回答的和管茂辉所描述的大差不差,基本上也没有什么漏洞。

一时之间,询问似乎陷入了僵局。

管茂辉的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大大的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自以为能够蒙混过关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专案组工作人员走进来,在负责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负责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管茂辉脸上,那眼神看的管茂辉头皮发麻。

“管检察长,”负责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落在管茂辉的耳朵里,却极其的刺耳:“你和刚才那两位保管不当的经办人员的说法,似乎和我们调查到的有些出入啊?”

管茂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仍然强自镇定:“可能……可能他们记错了,或者害怕承担责任……”

“是吗?”负责人打断了他,勾唇笑了笑,然后目光转向门口:“请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档案管理处的一名年轻的同志,他穿着整齐的制服,脸上有些紧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手里面拿着一个用物证袋封装好的长条状物体,他走过来,将其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

赫然就是那把作为关键物证的担任刀具!

看到这位年轻同志和这把刀具的一瞬间,管茂辉脸上的血色陡然褪去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直保持着的沉稳的姿态也出现了裂痕。

那名年轻同志在专案组负责人鼓励的目光下,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报告各位领导,马金宝一案的关键物证,就是这把刀具,它并没有遗失,是管茂辉检察长亲自下令,让我们物证科的一名同事将这把刀处理掉,他还暗示,最好让它永远消失。”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年轻同志清晰的声音在回荡:“我得知这个消息后,觉得这样做是严重违反规定的,是违法的,但我人微言轻,阻止不了。”

“所以……”年轻同志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红:“我知道那名同事把刀拿到老铁匠铺,想让铁匠把刀熔了,我……我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么重要的证据被毁掉,就偷偷跟着去了。”

“等他们走后,我私下找到那个老铁匠,花钱把这把刀又买了回来,一直藏在家里,我知道这样做也可能违反纪律,但我知道……”年轻同志铿锵有力的话语响彻在每一个专案组成员的耳中:“证据必须得保住,真相不能埋没。”

一名年轻同志的话,像一记记重锤一般,狠狠的砸在了管茂辉的心上。

他陡然间站起了身,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名同志,整个人失态的大吼了起来:“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诬陷我,究竟是谁指使你的?!是江州那边的人,对不对?!”

年轻的小同志被吓到了,身体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拼命的摇着头:“我……我没有。”

其实说起来,他确实是被指使的。

只不过他并没有诬陷管茂辉,所有的一切都是实话实说。

阎政屿当时凑近周守谦小声说的话,就是希望周守谦能够安排一个人时刻盯着管茂辉,以防管茂辉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无法弥补的事情来。

正好,这个小同志和周守谦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于是周守谦便安排这位小同志,盯着档案管理处。

如若管茂辉安排人做出了毁灭证据的事情,也不要阻止,再偷偷的把证据拿回来就可以了。

于是就有了这名小同志,当着所有专案组人员的面,亲口指正管茂辉的事情。

管茂辉彻底破防了,他之前的镇定和脸上的伪装已然荡然无存,因为极致的愤怒,五官都开始扭曲。

他手指着那名年轻同志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们不能信他,他这是诽谤,是陷害,我要告他,我……”

“够了,”专案组的负责人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威严,瞬间镇住了失控的管茂辉:“管茂辉,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一个作为检察官的尊严吗?”

负责人拿起那个物证袋,冷冷的看着管茂辉:“这把刀,我们会立即送往省厅做权威鉴定,至于你下令销毁证据的行为,以及这位同志反映的情况,我们也会逐一核实。”

“至于那位老铁匠……”负责人顿了顿,缓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我也已经派人去找他了,究竟有没有人拿着这把刀去找他熔毁,只要一问便知。”

负责人绷着一张脸,一瞬不瞬的盯着管茂辉,声音冰冷至极:“作为一名检察官,程序你比谁都清,已经到了现在了,你还要继续负隅顽抗吗?”

管茂辉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样,颓然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来,只一个劲的笑:“哈……哈哈……”

管茂辉知道,他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所做的这些事情全部都会被查处出来,而且阎政屿证据确凿,无从辩解。

专案组的负责人站起身,目光盯着管茂辉,面无表情的宣布:“管茂辉同志,鉴于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正式对你采取审查调查措施,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将失魂落魄的管茂辉从地上拉了起来。

随后,伴随着一声金属的脆响。

一对银色的手铐,牢牢的锁住了管茂辉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