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找到了……”阎政屿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他指着管茂辉的名字喊,略微激动的喊了一声:“柱子哥,于哥,你们过来看这个。”

两个人立马凑了过来,赵铁柱看到管茂辉晋升的那几行字的时候,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勒个去!”

“竟然还是因为办案得力而升的官,”赵铁柱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嘴里头骂骂咧咧:“他哪门子的办案得力了,就凭他的小舅子在监舍里头当打手,威胁嫌疑人吗?”

于泽仔细的看过那份人事档案以后,惊得差点跳了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看这个管茂辉升迁的时间,在去年的九月份,和韩孝武搞定那三个案子的时间咬的特别紧,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这根本就不是巧合,”赵铁柱眼睛紧盯着档案,愤愤不平的说着:“这他妈就是蛇鼠一窝!”

“姐夫在台上穿着官衣,小舅子在号子里头当打手,”赵铁柱狠狠皱着眉,一张脸阴沉沉的,仿佛都快要滴出水来:“一个升官,一个减刑,这是在拿别人的命和冤屈当垫脚石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都被串联起来了。

韩孝武在监狱和看守所里,利用暴力或者是欺骗的手段,替管茂辉攻克重案难案,制造认罪口供,以此来获取惊人的减刑机会。

而他的姐夫管茂辉,则在检察院系统内,凭借着这些又快又准得以破获的案子,作为其办案能力强,业绩突出的资本,在仕途上平步青云。

“这还等什么呢?”于泽直接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大,甚至导致椅子腿在地面上划过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我们现在就把这些情况汇报给师傅啊,紧接着就可以抓人啦,梁家叔侄也就能放出来。”

在于泽的心里头,他的师傅周守谦就是无所不能的,现在这管茂辉的升迁之路明显存在着问题,只要把他抓起来审一审,那么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但阎政屿却一把拽过了他的胳膊:“你先别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阎政屿的话还没说完,于泽就迫不及待的打断了他:“我师傅调取档案的事情,管茂辉肯定会知道的,如果现在不抓人的话,等他反应过来,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了,不就晚了吗?”

“小于啊小于,你还是太年轻,”赵铁柱轻叹了一声,抽出一根香烟点上,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管茂辉现在的地位可不低啊……”

“就凭借我们几个……”赵铁柱自嘲的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是没有那个资格去抓人的。”

“对,”阎政屿在一旁应了一声,声音微冷:“而且我们没有更加确凿的证据,能证明管茂辉是直接指使了韩孝武,或着参与了韩孝武的违法行为的,仅仅凭借他们的亲属关系和升迁的时间,是不可能就这么给管茂辉定罪的。”

于泽的牙关紧咬着,双手攥在一起,满脸的愤恨:“难倒……就要一直看着他这样逍遥法外吗?”

“证据,证据,又是证据!”于泽越想越气,控制不住的的踹了一脚凳子,心里一阵阵的发苦:“可之前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梁家叔侄就是被判了啊,难道就因为他管茂辉是系统内部的人?”

“所以我说,你还是太年轻嘛,”赵铁柱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于泽的肩膀,安抚着说道:“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啊,都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非黑即白,那太阳都还有照不到的地方呢。”

“不过呢,这世上也总有人愿意为了这些是非曲直,拼尽全力,”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有些深沉:“我们要做的呢,把心里头的那杆秤给摆直喽,尽可能的找清楚所有的证据,不要让我们手底下出现任何的冤案,错案。”

于泽被说得脸颊微微发红,他应了一声,低下了头去:“嗯,我明白了。”

“这一点你还得跟小阎学学,”赵铁柱的目光偏向阎政屿语气中,带着点促狭:“小阎的年纪比你还小呢,但他可沉得住气。”

他的下巴往前支着,直言不讳:“你瞅瞅他那股沉稳的劲儿,跟老僧入定似的,就算遇到天塌下来也不着急,分析起案子来一环扣一环,比我这种老家伙也好使的多……”

于泽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偷偷看了阎政屿一眼,满心满眼的都是佩服,他觉得,阎政屿应该是除了他师傅以外,最厉害的刑警了。

说着话,赵铁柱又往前凑了凑,用自己的肩膀撞了撞阎政屿:“你小子,老实给我交代,你是不是虚报年龄了?”

要不然的话,年纪轻轻的,哪来这么多老道的经验。

阎政屿眨了眨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实话实说:“确实,其实我今年已经三十七了。”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一年,再加上前世的年龄,两世为人,阎政屿也确实活了三十七年。

“好你个臭小子!”可实话实说,却偏偏没有人相信,赵铁柱瞪着一双虎目,做势就要去打阎政屿:“你在这儿等着我呢是吧?”

“怎么,喊了我这么久的哥,心里头不得劲了,现在想让我改口管你叫哥了?”

听了这话的阎政屿才终于反应过来,赵铁柱今年刚好三十六,他说三十七岁,正正好好比赵铁柱大了一岁。

阎政屿侧身躲了一下,难得的开了个玩笑:“柱子哥,这可是你自己算出来的,我可没逼你啊,不过你这声哥嘛,听着确实蛮舒坦的,要不考虑考虑?”

“臭小子,考虑个屁,给你美的!”赵铁柱收回手,笑骂道:“年纪小,当什么哥?再说了,你小子就是表面看起来老成了一点,心里还指不定多幼稚呢,保不齐跟我儿子一样……”

他这话虽然是玩笑,却也道出了几分真情。

阎政屿现在的年纪确实比较小,但是他的经历和性格使然,让他看起来沉稳很多,赵铁柱虽然年纪稍长,性格却格外的外放跳脱一些。

玩笑归玩笑,轻松了片刻之后,三人又回到了严峻的现实面前。

对于管茂辉的调查,进展依旧极其缓慢。

他经手的案卷卷宗浩如烟海,短时间内根本难以找出所有的疑点,而且他的社会关系网盘根错节,梳理起来也需要大量的时间。

管茂辉的财产状况表面上也没有任何的异常,很显然,对方是早有准备或者是本身的手段就很高明。

而最关键的人物韩孝武,依旧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找不到任何的踪迹。

调查情况再次陷入了僵局。

这种明知道对手是谁,却根本无从下手的憋闷感,让办公室里始终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日子很快就到了四月,一个略显阴沉的上午,周守谦把阎政屿叫到了办公室,同行的,还有局里的法医程锦生。

“有个任务,需要你和小程去一趟,”周守谦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还记得之前的那个碎尸案吗?嫌疑人罗猛昨天在医院病逝了,今天出殡,你们俩代表咱们支队,去送个花圈,表达一下意思。”

阎政屿简单的回忆了一下,罗猛,是一个被确诊为癌症晚期的屠夫。

为了报答那位竭尽全力为他女儿罗小雨进行心脏手术的付国强,在得知自己时日无多之后,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报恩。

他用迷药迷晕了那个顶替了付国强人生的付贵,将其肢解成了十七块。

这个案子是去年十月份发生的,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情与法的纠葛也让人格外的唏嘘。

最终,罗猛因为故意杀人罪被起诉,但因为其病情严重,一直保外就医,他在医院里面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几个月。

付国强本人并未直接参与杀人,虽然罗猛肢解付贵的手段确实来自于付国强,但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些医学知识是为了杀人而传授。

再加上他虽整容成了付贵的样子,也冒名顶替,但在此期间找到了很多省院院长方学文以及石匣沟村村支书付建业等人的犯罪证据,有重大立功表现及自首情节。

所以付国强最终的判刑并不重,只有四年。

如果他在监狱里面表现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提前出来。

付国强精湛的医术和救死扶伤的初衷,让北京医学院为他保留了学籍,等他服刑结束,正常进行学业,也不过才四十岁的年纪。

此后的人生,尽皆归由他自己掌握。

他可以成为一个他所期盼的,曾经梦寐以求的,白衣天使。

“罗猛……走了?”程锦生接过文件夹,里面是简单的案情摘要和葬礼的地址。

她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她和罗猛初次见面的那个时候。

那是在罗猛的老家,一个格外贫穷的村庄,在那个同样贫穷的家里,只有罗小雨一个人的床榻看起来还算温馨。

罗猛脊背佝偻着,像是一棵枯死许久,但始终苦苦支撑着未曾倒下去的白杨树。

“嗯,癌细胞全身转移,没撑过去,也算是解脱了吧,”周守谦叹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闷闷的:“这个案子我们一直是依法办案,但是人情方面,罗猛也算是个……”

“唉,”周守谦在原地转了个圈,一下一下的跺着脚,有些唏嘘:“去看看吧,看看他家里人,尤其是他那个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明白。”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他对于这个案子,也一直是记忆犹新。

隔天下午,阎政屿和程锦生来到了位于城郊的殡仪馆。

葬礼的规模并不大,显得有些冷清。

灵堂的正中央挂着罗猛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面容消瘦,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一个黑色的骨灰盒,静静的摆在照片的前面。

阎政屿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家属位的罗猛的妻子秦娥和女儿罗小雨。

秦娥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色衣服,脸上并不带多少的悲伤,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罗小雨紧紧地攥着母亲的手,怯生生的站在人群中,小小年纪的她可能还不懂一个人死去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明白,她可能这辈子都再也没有办法见到那个将她捧在手心里的父亲了。

她的脸色不似几个月前病殃殃的苍白,脸颊红润了很多,嘴唇上也有了血色,一双眼睛很是明亮,带着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该有的灵动。

看来付国强给罗小雨做的手术很成功,后续的疗养也非常到位。

阎政屿和程锦生上前,郑重的将花圈摆放在了指定位置,然后走向家属。

“节哀。”阎政屿对秦娥轻轻说了一句。

秦娥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阎政屿是当时负责调查的公安之一。

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抵触或悲伤的情绪,反而微微欠身,语气平和:“是公安,还有这位……程法医吧?谢谢你们能来送我男人最后一程。”

秦娥的反应反应让阎政屿和程锦生都有些意外。

通常在这种场合,家属看到办案的公安以后,情绪都会比较激动,有的时候可能还会发生一些争执。

“小雨,还记得这两位叔叔阿姨吗?他们也是帮过我们家的哦。”秦娥轻轻拉过女儿,语气轻柔的对她说着。

罗小雨抬头看着阎政屿和程锦生,大眼睛眨了眨,声音听起来中气足了不少:“我记得的,谢谢叔叔阿姨。”

“小雨恢复得很好,看起来精神多了。”程锦生蹲下身,用手拍了拍罗小雨的胳膊,很温柔的打量着她。

“嗯嗯,”罗小雨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医生说我再好好养一段时间,就能跟其他的小朋友一样跑跑跳跳了,握还能去学校上学呢。”

看着女儿脸上天真的笑,秦娥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她深吸了一口气对阎政屿和程锦生说道:“阎公安,程法医,说实话,我男人走了,我们娘俩……心里头虽然空了一块,但其实并没有太伤心。”

秦娥看着丈夫的遗像,眼神复杂却温柔:“他最后这几个月虽然在医院里头熬着,也受了不少的罪,但我知道,他心里头是踏实的,也是高兴的。”

她摸着罗小雨头上的小辫儿:“其实啊,我男人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他看着小雨一天天好起来,能自己走路,能说能笑,能大口吃饭,他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男人说……他这辈子只干过杀猪的活,没干过什么大事,”秦娥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临了啊,能用这种方法护住小雨的救命恩人,让付大夫这样的好人能继续治病救人,我男人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阎政屿静静地听着,一时之间心中感慨万千。

罗猛这个看似粗犷的屠夫,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父爱。

尽管这方式是如此的极端,如此的不容于法……

可他对于女儿罗小雨的爱,以及对付国强的感激之情,都是源自于真心,做不得半点假。

“阎警官,程法医,说起来,还是要谢谢你们,我男人这个案子判了之后,很多事情也水落石出了。”

秦娥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唏嘘:“之前给我们家小雨做手术的那个付贵,他不是手术失败,一个年轻的医生给背黑锅了嘛,现在那个医生也已经恢复了名誉,重新回到省院上班了,他前段时间还来医院看过我们呢,说是要感谢我们。”

“省院那边前阵子也派人来找我了,把当初给小雨做手术的钱全都退回来了,然后还说有医疗事故的赔偿……”秦娥的声音抖了一下,双手无意识的攥着衣角:“加在一起有十一万三千多,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心里头发慌……”

“我……我本来是打算把这些钱全部都存到银行里,存一个定期,给将来小雨上学,用她现在身体好了以后肯定要读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作为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这是秦娥能够想到的最稳妥,也是最传统的方式。

但是来到了江州,见到了世面,秦娥总觉得这些钱是不太够用的,可她连书都没念过,大字不识几个,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样去挣钱。

所以她就想要问一问:“阎公安,程法医,你们都是念过书的文化人,你们能不能帮我出个主意,我想给小雨多攒点钱。”

其实这个年代是非常适合下海经商的,后世的不少人都说,站在这个风口上,就连一头猪都能富得起来。

但是这却并不适合秦娥,她没有什么心眼,也不会那些弯弯绕绕,下海经商很可能会被骗个精光。

阎政屿思考了片刻后回答道:“我建议你可以考虑用这笔钱,在江州买两套房子。”

因为之前罗猛一直住院,秦娥和罗小雨也想要多陪陪他,所以就一直在医院附近租了套房子住着。

她们原本的打算是等罗猛安葬了以后就回到那个两山夹缝里的偏僻村庄去。

秦娥下意识的摆了摆手:“在城里买房?这不成的,不成的……江州的房子很贵的,我们哪里买得起哦……”

“不用买市中心,”阎政屿耐心的解释着:“可以看看,稍微偏一点的地方,或者是老城区,现在价格还没完全涨起来,一套房子三五万就能拿下了,有了房子,也算是有个真正的家,小雨也能在一个稳定的环境里长大,这对她的恢复和成长也都是有好处的。”

看着秦娥的表情有些松动,阎政屿再接再厉的说道:“城里的教育资源也会更好一些,小雨将来说不定也能当个大学生呢。”

秦娥低头看了看罗小雨女儿懵懂的样子,让她有些心酸,他觉得阎政屿说的很有道理。

可是在江州买房,对秦娥来说似乎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事情:“但是买了房子得在城里生活啊,我们在城里连个地都没有……”

没有办法种地,吃什么喝什么这些都是问题。

阎政屿很快就给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自己做一些小生意。”

“做生意?我……我能做什么生意?”秦娥更加茫然了,她一辈子除了操持家务,就是偶尔帮丈夫打理一下肉摊,从未想过自己能做生意。

“你的卤味做的挺好吃的,”阎政屿亲身提醒道:“你不是之前往我们刑侦大队送过几次吃的吗?”

罗猛是一个杀猪匠,所以家里头经常会有不少的猪下水,这些东西处理起来麻烦,也卖不上价钱,很多时候干脆就直接扔掉了。

但是秦娥看着扔了怪可惜的,她就试着把这些猪下水收拾干净,琢磨着加些香料,卤出来自己吃。

那些看起来没人要的猪下水卤完以后吃着还挺香的,有的时候邻居都会偶尔来要一点。

秦娥之前往刑侦大队送过一些,都被食堂的邱师傅拿去给大家伙加餐了,味道是真的不错,基本上人人都在称赞。

程锦生也想到了自己之前吃过的那些卤味,眼泪一瞬间亮了亮:“对啊,嫂子,你做的那卤味是真的好吃,特别是大肠和猪肚,没有什么腥味儿,而且还烂糊入味,我觉得你要是支个锅卖卤味,肯定饿不着的。”

“好吃,好吃,”罗小雨仰头看着秦娥:“妈妈做的卤大肠最好吃了。”

秦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支支吾吾的问了一句:“真……真的吗?”

阎政屿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你做的卤味味道好,肯定会有很多街坊邻居来买的,而且这些猪下水的成本也不高,生意要是做开了,肯定比你打零工挣得要多,这样,你们母女俩的生活也能更有保障一些。”

秦娥被阎政屿描绘的前景说得有些心动,但心中还是有些不确定和害怕。

她搓着衣角,低声的说:“我……我没做过生意,怕赔了……这钱可是医院赔给小雨的,要是……”

“刚开始可以小本经营,少进点货,试试水,”程锦生轻声鼓励道:“有个自己的家,再有个能养活自己的营生,比单纯把钱存着更重要,你的手艺就是最大的本钱。”

秦娥抬起头,愣愣的看着阎政屿和程锦生,这两位公安在她家遭遇巨变后,并没有像有些人那样的避之不及,,反而真心实意地为她们母女今后的生活打算。

她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更不懂房地产和生意经,但她能感受到面前这两人对她表达出来的真诚和善意。

秦娥犹豫了很久,又想起丈夫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殷切叮嘱的模样,她最后用力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阎公安,程法医,我……我听你们的,你们是好人,是真心帮我们娘俩的。”

“我不懂那些,但你们说的,肯定是为我们好,等……等我男人的后事办完,我就去打听打听房子的事,也……也试试看能不能把那个卤味摊子支起来。”秦娥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好,”阎政屿点了点头,眉眼间含着清浅的笑意:“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或者遇到了政策手续上的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们。”

他们离开的时候,罗小雨稚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妈妈,刚才那个阿姨说爸爸是去天上当星星了,那他还能看到我和妈妈,看到付叔叔吗?”

秦娥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哽咽了一下:“当然能,爸爸变成了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他会一直看着我们小雨健康长大呢。”

回去的路上,车内的氛围有些沉默,程锦生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轻声说:“这个案子,每次想起来,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罗猛做的事情不对,可是他真的……好可怜。”

阎政屿握着方向盘,目光深邃:“法律是一个人做事的底线,罗猛也的确做错了,只希望秦娥和罗小雨还有付国强,以后都能有一个新的生活”

这场葬礼,像是一次短暂的抽离,让阎政屿从管茂辉案件调查的僵局中暂时喘了口气。

人性总是复杂的。

他们所追寻的正义,不仅仅是为了扳倒一两个腐败的分子。

更多的是为了维护无数个像秦娥,罗小雨这样的普通人,能够安稳,有希望的活下去。

——

最近案子进展不顺,办公室里的氛围压抑的如同紧绷的弓弦。

于泽单手支在下巴上看着阎政屿,若有所思的道:“瞅瞅大伙儿这无精打采的劲儿,太无聊了,也影响效率不是,要不咱们把队长带到办公室里来玩吧?”

“小家伙机灵着呢,说不定还能给大家提提神。”

阎政屿从卷宗上抬起眼,眉头微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里是办公的地方,队长再聪明也是一条狗,万一碰坏了文件资料,或者打扰到大家工作怎么办?”

于泽碰了个钉子,却不死心,又把目标转向旁边正对着一份名单大眼瞪小眼的赵铁柱:“柱子哥,你说呢?把队长带来玩玩,换换脑子好不好?”

赵铁柱正烦着呢,闻言倒是来了点兴趣:“队长确实是挺有意思,不过小阎说的也对,这满屋子都是要紧的东西,它要是在这儿撒泡尿或者啃了卷宗,那可真就是帮倒忙了。”

于泽见两人都不太支持,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嘿嘿一笑,站起身来:“得,我去问问师傅,要是师傅同意了,你们总没话说了吧?”

说完,于泽就直接一溜烟的跑向了周守谦的办公室。

阎政屿想叫住他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赵铁柱倒是乐了,冲着于泽的背影喊了句:“臭小子,就你鬼主意多。”

没过多久,于泽就一脸得意的回来了,他手里还像模像样的拿着一张便签纸,整个人得意洋洋。

“诺,师傅同意了,”于泽扬了扬手里的纸条,虽然上面其实啥也没写,这是他顺手从周守谦桌上拿的:“我跟师傅说了,大家最近压力大,需要调节一下气氛,保证不让队长捣乱,不影响工作。”

他绷着一张脸,学着周守谦的样子:“注意着点,别影响正事。”

随后余泽哈哈一笑:“瞧瞧,瞧瞧,师傅是不是同意了?”

阎政屿颇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周守谦竟然会真的答应这个无理的要求。

于是中午休息的时候,于泽拍着胸脯,兴高采烈的跑去宿舍接队长了。

下午的时候,队长就成为了办公室里的编外吉祥物。

队长被阎政屿带回来已经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了,经过精心的照料和社会化的训练,队长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弱胆怯的小可怜。

它的毛发变得乌黑油亮,体型也健壮了一圈,最可喜的是那条受伤的后腿,现在已经完全康复,无论是跑还是跳,都灵活的像是一道黑色的小闪电。

更让人感到惊喜的是,这小家伙仿佛通了人性一般,聪明的不像话。

“队长,坐。”于泽手里捏着一小块肉干,兴致勃勃地发出指令。

队长立刻后腿一屈,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他面前,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肉干,尾巴来回不断的在地上扫动,但身体却稳如磐石。

“好,握手。”

于泽话音刚落,一只黑色的前爪立刻抬了起来,搭在了他伸出的手心上。

于泽嘿嘿一笑,把手里的肉干举得更高:“换一只手。”

很快的,另外一只狗爪子就迅速的抬了起来。

“漂亮!”于泽兴奋地把肉干喂给了队长,又揉了揉它的脑袋。

队长三两口吞下肉干,意犹未尽的舔着嘴巴,不断的用脑袋蹭着于泽的裤腿,逗得于泽哈哈大笑。

赵铁柱也来了兴致,他用废纸团吧团吧成一个小球,扔到了办公室的另外一头:“去,队长,把它捡回来。”

下一秒钟,队长像了一只离了弦的箭一般,嗖的一声蹿了回去,准确无误的叼住那个纸团,又飞快的跑了回来。

它把纸团轻轻放在赵铁柱的脚边,然后仰着头,吐着舌头,一脸求表扬的神情。

“嘿,这狗东西,真他娘的精,”赵铁柱粗犷的脸上笑开了花,他用力揉了揉队长的脑袋:“比某些新来的兵蛋子还灵光。”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同事也被吸引了过来,纷纷加入了逗狗的行列。

队长纷纷来者不拒,无论是趴下,打滚,还是更复杂的指令,它几乎都能够准确的执行,引得大家阵阵喝彩欢笑。

不过……队长一直都有一个鲜明的原则。

那就是只要阎政屿在的时候,它的目光和行动优先级永远是都围绕着阎政屿进行。

只有阎政屿外出或者专注于工作不理它的时候,它才会从善如流的接受其他人的投喂和指令。

这天,阎政屿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眉头微微地翻阅着一摞资料,队长就安安静静的趴在他的脚边,偶尔用脑袋蹭蹭他的裤腿,但绝对不会主动上前去打扰到他。

“还是小阎有面子,你看这小子,在老小跟前多老实。”办公室里的一个同事忍不住出声打趣。

于泽玩心大起,他从包里掏出来了一个彩色的小皮球,这是她今天早上专门从家里拿来给队长玩儿的。

他喊了一声,用力的将皮球扔了出去:“队长,看球!”

小皮球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弹跳着,不偏不倚的滚落到了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堆硬纸箱上面,箱子里头装着的全部都是管茂辉经办过的所有的案卷资料。

这堆资料是他们费了不少的力气,才从各个渠道汇总过来的,东西太多,纸箱都装不下,大部分东西都还没来得及细看,像一座小山一样的堆在那。

队长看到皮球,本能的兴奋了起来,它汪汪的叫了两声,立刻像一道黑旋风一般冲了过去。

它的目标是那个停在卷宗堆顶上的彩色皮球。

“队长,回来!”

看到自己的皮球扔歪了,于泽赶紧喊了一声,但已经晚了。

队长敏捷的跳上了那个不算太高的纸箱边缘,低头去叼那个球,它的爪子踩在松软的卷宗带上,本就不太稳固的小山开始了微微的晃动。

它叼住那个皮球,正要转身跳下来,后腿用力的往后一蹬。

“哗啦——”

最上面的牛皮纸袋被队长蹬的滑落下来,连带着碰倒了旁边裸着的好几份散装资料。

一时之间,纸张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哎呀……”于泽惊呼了一声,赶忙跑了过去。

阎政屿也被这边的动静给惊动了,他一抬头,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

队长嘴里还叼着球,无辜的站在散落的卷宗中间,一只前爪正好踩在了一份摊开的卷宗内页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沾着些许灰尘的梅花状爪印。

阎政屿站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队长。”

队长立马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它的耳朵耷拉了下来,嘴里不断的发出呜呜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想要把自己的爪子给挪开。

阎政屿快速走了过去,先是弯腰把队长抱了起来,然后在他的屁股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训斥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虽然他没怎么用力,但队长还是缩了缩脖子,它把嘴里的球吐在了地上,用脑袋蹭着阎政屿的手,一副认错讨好的模样。

“没事儿,没事儿,你别凶队长,”于泽赶忙道歉,手忙脚乱的开始收拾散落了一地的文件:“怪我,我不该把球往这边扔。”

赵铁柱走了过来,伸手抓了一把队长的脑袋,咧了咧嘴,一脸看热闹的表情:“闯祸了吧?挨揍了吧?”

阎政屿没有在说些什么,而是弯腰将那个被队长踩了一个爪印的卷宗给捡了起来。

就在他抽了张纸,擦去上面的灰尘,把卷宗合上,正准备放回去的时候,阎政屿习惯性的瞥了一眼卷宗的封面,视线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这是一个在1990年12月份完结的案子。

但吸引阎政屿注意的是,这个案子的案件性质,也是抢劫杀人。

这些管茂辉曾经经办或者参与监督的案件卷宗,全部堆在一起,进行了一次初步的筛选,重点都放在了他升任副检察长之前的案件上。

阎政屿试图找到管茂辉早期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以及与韩孝武活动的关联。

对于管茂辉升职之后的案子,阎政屿潜意识里觉得他刚上任,可能会谨慎一些,不至于顶风作案。

再加上时间紧迫,所以,1990年9月份以后的案子都还没来得及系统的翻阅。

眼前的这个案子发生在管茂辉升任副检察长仅仅三个月之后,而且还是同样的持刀抢劫,同样的恶性案件……

阎政屿的心跳莫名的加快了一些,他招呼着赵铁柱和于泽:“来看看这个。”

“咋了?一份卷宗而已,让队长踩脏了吗?我来帮你弄干净。”赵铁柱说着就要伸手。

阎政屿却避开了他的手,指着卷宗封面上的几个大字:“持刀抢劫案。”

赵铁柱和余泽都是刑警,瞬间就捕捉到了这简单信息背后的不寻常,赵铁柱脸上的嬉笑立马收敛了,余泽也停下了收拾东西的动作,凑了过来。

“他九月份才升的官,十二月就又处理了这么一个恶性案件?”赵铁柱摸着下巴:“还全部都是青州范围内的,怎么,这小子跟抢劫杀人犯有缘?”

阎政屿没有回答,他已经拿着那份卷宗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卷宗被缓缓打开,案件的详细信息映入眼帘,阎政屿逐字逐句地阅读着这份新发现的卷宗,赵铁柱和于泽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同样屏息凝神。

这是一个同样发生在花溪镇的案件,时间是1990年的10月4日,当天晚上也下了一场大雨。

受害人马金宝是一个个体户,和朋友合伙做生意赚了不少的钱,最近刚花了大几万买了一块名牌手表戴在了手腕上。

他和朋友喝酒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炫耀了一番这块手表。

“吃完饭结束后,马金宝独自一个人回家……”阎政屿语气轻缓的念着卷宗上的描述。

赵铁柱嗤笑一声,带着看透世情的嘲讽:“露富招灾,老话一点儿没说错,喝酒吃饭还显摆,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快来抢我吗?”

于泽补充道:“关键是,他这表和钱,还真被盯上了。”

卷宗记载,马金宝在酒后独自回家,拐进一条小巷时,遭遇了嫌疑人张大力持刀抢劫。

他把刀架在了马金宝的脖子上,威胁马金宝把身上的钱和手表都给交出来。

马金宝喝醉了酒,牛脾气也上来了,一点儿没有惯着张大力,直接就和对方打在了一起。

但因为张大力手里有刀,马金宝不是他的对手,很快就被制服了。

“喝多了胆子是肥啊,但也没脑子,”赵铁柱摇着头,忍不住吐槽:“跟拿刀的硬杠,这不是找死吗?”

但幸运的是,马金宝并没有死,因为巷子口有一个路人路过,看到案发现场之后大喊了一声。

张大力着急之下也没来得及看马金宝究竟死没死,就直接带着抢来的钱和手表一溜烟的跑了。

在路人的帮助下,马金宝很快就被送去了医院,他捡回了一条命,还亲自指认了犯罪嫌疑人张大力。

梁卫西,梁峰叔侄俩被误判的那个案子,案发地点也是在花溪镇。

乔世杰身中七刀,刀伤凌乱,致命伤为胸口刺破心脏,凶器推断为较长单刃匕首,但始终未被找到。

马金宝身上中了五刀,虽然没有致命,但是刀口也是很凌乱,凶器在嫌疑人张大力的家里找到了,是一把较长的单刃匕首。

如此高度的相似之处……

阎政屿连忙看向身旁的赵铁柱:“梁家叔侄那个案子的卷宗呢?”

于泽自高奋勇的跑过去找了,片刻之后拿了过来,声音里抑制不住的激动:“给你。”

阎政屿接过的瞬间立刻就将两份法医鉴定报告并排摆在了桌面上,目光来来回回的移动着。

赵铁柱和于泽也死死盯着那两份报告。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起来,安静的只剩下了三个人的呼吸声。

阎政屿的手指缓缓的停留在了一个数据上:“你们看这里……”

赵铁柱和于泽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

只见乔世杰案的法医鉴定报告上面写着:凶器推断为一种刃,长约18到20厘米,刃宽约为3.5厘米的单刃刺器,刀背较厚。

而马金宝案的鉴定报告则更为准确一些,上面还附了凶器的照片以及测量数据:凶器为单刃匕首,刃长19.5厘米,刃宽3.5厘米,高背厚度约为0.4厘米。

这简直就是分毫不差。

“我勒个去!”赵铁柱的惊呼声如同炸雷一般在办公室里响起,他一把抓起那两份鉴定报告,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样,反反复复的对比着那两组几乎一模一样的数据。

“这……这这……”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可思议,结结巴巴的说:“这就是同一把刀吧?!”

于泽也惊呆了,嘴巴张的几乎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我感觉就是同一把刀吧,要不然数据怎么能对上这么多?”

“铁证如山,”阎政屿的眉头微微拧着,一字一句的说道:“不同的案子,不同的法医,不同的时间,得出的凶器数据,却如此高度吻合,世界上没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他回眸看了一眼于泽,无比肯定的说:“这就是同一把凶器。”

“而且……”阎政屿又把马金宝案的卷宗单独拿了出来,翻到了最后几页,指着嫌疑人张大力的处决结果说:“你们看这里。”

卷宗清楚的记载着,嫌疑人张大力持刀抢劫,证据确凿,被判死刑立即执行。

现在是1991年的4月份,也就是说,嫌疑人张大力已经死了快五个月了……

于泽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说:“马金宝只是重伤,却没有死,张大力被判死立执是不是有点太严重了?”

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表情很是凝重:“所以……这个案子也非常的不对劲。”

赵铁柱立马接了一句:“他是为了杀人灭口,死无对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