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政屿缓缓的合上卷宗,目光冷凝,他的手指用力的按在封皮上,几乎要将其按压出了凹痕。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目前的发现。
警方办案安插一些线人在犯罪分子中间,其实并不是一个新鲜的事情,阎政屿前世的时候也和不少线人打过交道。
但很明显的,韩孝武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线人,他是一个被专业化,工具化了的,专门用于攻克疑难犯人的特殊存在。
而且他减刑的幅度和频率都非常的不正常,韩孝武的背后一定有着一个推手。
他被换到梁峰的监舍是有目的,有计划的,所以才会用屈打成招的手段获取那份将梁家叔侄置于死地的认罪口供。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究竟是谁安排韩孝武进了梁峰的监舍,又是谁需要这份口供,韩孝武现在人在哪里,以及他背后的那个人是否还隐藏在公安系统的内部。
阎政屿侧眸看向赵铁柱:“柱子哥,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屈打成招或者是作伪证了,这里面很可能有一条隐藏在合法程序下的黑色产业链。”
赵铁柱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肯定,光凭韩孝武一个人是没办法做到的。”
阎政屿的目光扫过韩孝武黑白照片上面那张看起来非常普通的脸,轻声说道:“找到韩孝武,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他不仅仅是一个证人,他本身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证据。”
“啧,这狗日的玩意儿,溜的倒挺快的,”赵铁柱喘匀了气,声音里依旧带着怒火:“这都跑了这么久了,还能到哪儿去找人?”
阎政屿沉声道:“他不可能真的凭空消失,只要他还在这片土地上,他就要吃饭,睡觉,和人接触,只要他留下痕迹,我们就能把他挖出来。”
他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记录着:“最直接的就先去他老家看一看,档案里提到他是青州本地人,家庭住址虽然可能会更变,但是户籍信息,社会关系跑不了。”
阎政屿有条不紊的说道:“我们可以先去查查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还有亲戚朋友们,再查查他入狱之前的人际关系网,看看他可能落脚的地方。”
“然后……”阎政屿的笔尖略微顿了顿,思考着:“再查查看他的经济来源,看一看他几次立功减刑背后有没有金钱交易,他提前这么久出狱,出来以后要靠什么生活呢?”
“韩孝武有过组织卖淫的前科,又擅长钻研,”阎政屿就着韩孝武的资料,一点一点的分析:“像他这样的人,绝对不会甘于平凡,他很可能会进行一些新的生意……”
“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阎政屿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要看一看究竟是谁在使用韩孝武,在韩孝武获得减刑以后,还有谁从这当中获取了利益。”
赵铁柱听着,重重的点了点头:“对,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就先从他的老巢开始挖,把他连根拔起来。”
等到两个人把后续行动的方针都确定下来,紧绷的神经也缓和下来,才发现空瘪的肠胃早已经发出了抗议。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埋头整理卷宗,此时时间竟然已经到了下午两点,饥肠辘辘的感觉后知后觉的汹涌而来。
“真是的,光顾着生气了,肚子都开始造反了,”赵铁柱揉着咕咕直叫的肚子,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走,去看看食堂还有没有剩菜剩饭。”
阎政屿也感到了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也好。”
两人收拾好桌子上散乱的档案资料,将东西都锁进抽屉,随后便起身朝食堂走去。
食堂已经过了用餐的点,赵铁柱原本想着让大师傅给他们随便下两碗面条,就着点剩菜,凑合凑合就行了。
却没想到等他们到的时候,梁卫东从后厨里跑了出来,露出一张憨厚又带着激动的笑脸:“阎公安,赵公安……你们可算来了,还没吃饭吧?饿坏了吧?”
他身上系着一个白色的围裙,头上还戴着一个厨师帽,瞧着倒还挺专业的。
阎政屿和赵铁柱都有些愣怔,眼前的梁卫东虽然依旧消瘦,但换上了食堂里的工作服,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有些焕然一新了。
他的腰杆也挺直了一些,与初见之时,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赵铁柱惊讶的指着他这一身行头:“梁老哥,你这是……?”
梁卫东有些不好意思的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灿烂:“是食堂的邱师傅啦,他看我这些天总过来帮着择菜扫地,说我干活利索,人也实在,食堂正好缺个打下手的,就让我在这干着呢。”
“当学徒……”梁卫东两只手都伸了出来,比了个七的数字:“一个月给我70块钱的工资呢!”
梁卫东提到钱很是激动:“比我以前捡垃圾强多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还能有个正经的地方待着,遇到你们,遇到邱师傅,我真的是遇到好人了呀……”
“好事啊,梁老哥,”赵铁柱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好好干,说不定以后啊,你还能和我们成为正经的同事呢。”
阎政屿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有一个稳定的收入,我们都为你感到高兴。”
“那当然,”梁卫东特别大声的应了一句,随后又连忙把他们按在了椅子上:“你们先坐在这儿等着,我之前看你俩一直没来食堂,就想着你俩肯定忙着呢,我就盛了一些菜出来,我现在去热一热,很快就好了。”
也不等两个人开口说话,梁卫东就小跑着转身回到了后厨。
没过多久,他便端着一个铁盆儿出来了,这是满满一大盆的毛血旺,什么毛肚,鸭血,塞得满满当当的,红油滚沸,香气扑鼻。
此外,还有两碗冒了尖的白米饭。
“快吃,趁热吃,我求着邱师傅教我做的呢,他还在旁边指点我来着。”梁卫东热切地将饭菜摆在了阎政屿和赵铁柱的面前。
3月初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热辣鲜香的毛血旺下肚,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
吃饱喝足,他们向梁卫东和邱师傅道了谢,回到办公室,再次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那个时候没有打字机,也没有电脑,所有的报告都依赖于手写,阎政屿铺开稿纸,拧开钢笔,根据之前梳理的要点,开始一笔一划条理清晰的撰写着报告。
赵铁柱则在一旁整理着附件,核对一些细节,时不时的补充一点自己的看法。
这份报告阎政屿写的格外认真,也耗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写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都暗淡了。
第二天一早,这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和前往青州调查韩孝武社会关系及下落的申请就出现在了局长田永德的办公桌上。
看着报告里面罗列着的韩孝武那令人瞠目结舌的立功减刑记录,和其作为线人的特殊性,田永德的脸上也出现了几分凝重的神情。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笔,重重的在申请报告上面写下了同意两个字。
顺带着,田永德又叮嘱了一句:“注意方式方法,确保安全,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
随后,阎政屿和赵铁柱以及于泽三个人,便带着介绍信和调查函,踏上了前往青州的路程。
根据户籍资料,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韩孝武档案当中记载的家庭住址,这里是位于青州城西,靠近白马河的一片老城区。
建筑大多都有些年头了,巷子狭窄,而且错综复杂。
但是当他们找到记录的那个门牌号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并不是档案上所描述的一个小小的杂货铺。
而是开着一家装修看起来颇为体面的饭馆,饭馆的生意也相当不错,来来往往的食客很多。
阎政屿他们到的时候正值饭点儿,里面人声鼎沸,时不时的飘出来饭菜的香味。
一个系着围裙的服务员看到他们仨人立马里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的笑:“三位同志来吃饭吗?里面请,还有位置的。”
他们也确实饿了,便顺势点了点头,跟着服务员在靠近角落的一张小方桌上坐了下来。
“三位吃点什么?”服务员麻利的递过一张手写的菜单,很热情的介绍着:“我们这里的红烧排骨和羊肉汤可是招牌。”
赵铁柱拿过菜单,毫不客气的开始点了起来:“那就来个羊肉汤,再来个红烧排骨,再加一个清炒素菜,再来三碗大米饭。”
“好嘞,马上就来。”服务员飞速的记下菜单,转身就要去后厨。
赵铁柱又喊住了她:“记得多放点香菜啊。”
服务员挥了挥手,应声很快:“好咧!”
片刻之后,服务员又从厨房出来,将一张单子贴在了他们桌子旁边。
这会儿没有什么别的客人,服务员也不忙了,阎政屿借口和她攀谈了起来:“小同志,我看你们这生意还挺不错的,老板蛮会经营啊。”
服务员闻言,脸上露出了与有容焉的笑容,话匣子也一下子打开了:“对呀,我们这悦来饭庄在这一片可是老字号了,味道好,分量足,老板和老板娘人也好。”
“哦?”阎政屿扭头四面扫视了一番,顺着她的话茬接了下去:“但是好像没看到你们老板和老板娘啊。”
服务员点了点头,笑着说:“那是因为他们现在年纪大了,平常就是过来转一转,看看账本啥的,已经不怎么亲自下厨了,现在后厨有大师傅掌勺呢。”
赵铁柱看似随意的插了一句:“年纪大了,做生意也不容易啊,还能把生意做的这么红火,你们老板和老板娘的孩子们也在这儿帮忙吗?”
提到老板和老板娘的孩子,服务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我们老板和老板娘人很好,大少爷和小姐也很好,就是小少爷嘛……”
服务员撇了撇嘴:“一言难尽啊,一言难尽。”
于泽瞬间八卦了起来,他竖起耳朵凑近了服务员:“这上菜还有一会儿呢,你详细给我们说说呗。”
服务员四下瞧了瞧,发现并没有人在看她后,压低了声音,带着浓烈的八卦语气:“我们的老板那大儿子,在部队上当兵,可给老两口长脸了。”
“小姐呢……嫁的好,据说是嫁了个当官儿的,具体是多大的官儿咱也不清楚,”服务员很小声的讲:“我就告诉给你们,你们可千万不要出去乱说啊……”
于泽连连点头:“保证不乱说。”
于是,服务员彻底的打开了话匣子:“那个小儿子啊,就是个混不吝的,以前就听说不怎么着调,好像还犯过什么事儿,现在也不怎么回家,老两口没少为他操心呢……”
阎政屿轻轻咳嗽了一声:“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犯了点事儿,被抓进去了,我听说你们老板有门路,就想打听一下,能不能安排一下,让在里头少受点儿罪……”
“你这跟我说没用啊,”服务员摆了摆手:“晚上的时候我们老板会过来查账,你在这儿待着,到时候跟他说呗,我们老板那女婿……”
服务员正说着呢,后厨那边喊上菜了,服务员赶紧应了一声,随后匆匆去端菜:“三位同志稍等一下哈,菜马上就来了。”
那服务员看似八卦的话语,其实无意中透露了很多的信息,韩家的小女儿嫁的那个当官的,很有可能就是帮助韩孝武立功减刑的人。
饭菜很快上了桌,吃起来味道确实也很不错,吃完饭,结完账以后,阎政屿向刚才的那位服务员打听到了韩家父母确切的住址。
开门的是韩母,她虽然已经六十多了,但整个人看上去很精神,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个白色的披肩,说不清是狐毛还是兔毛。
韩母头发全部都盘在了脑后,看起来精致又干练。
她瞧着门口三个陌生的男人,皱了皱眉头:“你们找谁?”
“我们是江州市刑侦大队的,”阎政屿出示了证件:“我们有点情况想要向二位了解一下,主要是关于你们小儿子韩孝武的事情。”
韩母下意识地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公安同志……”
韩父闻声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墨色的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的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公安同志啊,快请进,快请进。”韩父侧身把三个人让进客厅,让他们在那个柔软的沙发上坐下。
韩母关上了房门:“有啥事坐下说,我去给你们倒水。”
阎政屿趁机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里面的情况,房子光瞧着客厅就知道面积不小,看样子是改革开放以后新建的单元楼,颇为宽敞明亮。
地面铺着干净的米白色瓷砖,墙壁也是雪白雪白的,沙发是棉质的,坐着很柔软,上面还铺着钩花的白色罩布。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客厅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台电视机,上面还盖着一块绣花的防尘布。
在青州这样的小城市,能拥有电视机的家庭绝对算得上是条件优渥了。
但想想他们那饭馆生意的红火,似乎也能够理解。
提到自己的小儿子,韩父脸上的神情很复杂:“孝武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他去哪了……我们也不知道。”
阎政屿收回打量的视线:“他刑满释放以后,就没有回来过吗?”
韩母叹了一口气:“回来过一趟,拿了些换洗的衣服,又拿了一点钱,说是出去闯荡,让我们别担心。”
韩父接着她的话补充:“当时问他去哪,他也不说,只说安顿好了以后会联系我们的,但是过去这么久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赵铁柱语气随意的问了一句:“老爷子,我看你们那饭馆开的还挺不错的,韩孝武没进去之前,也帮衬家里不少吧?”
韩父眼神闪烁了一下,含含糊糊的道:“哎,他就是瞎混而已,我们老两口攒了点本钱,开了这个小店,勉强糊口罢了。”
后面他们再询问韩孝武入狱期间以及出狱后的具体情节,韩父韩母始终避重就轻,含糊其辞。
他们承认小儿子以前确实是不太懂事,也结交过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认识那么几个所谓的道上的兄弟,但是对于小儿子具体做了些什么,现在可能在哪里,全部都一口咬定不知情。
眼看着确实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线索了,阎政屿就提出了告辞:“好的,感谢二位的配合,我们今天就是例行了解情况,如果韩孝武跟家里联系,或者你们想起了什么和他有关的事情,希望你们能够及时向我们反映。”
韩父赶忙跟着站了起来,他点着头,答应的毫不犹豫:“一定一定,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都是应该的。”
“只不过……”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看上去非常的无奈:“这孩子是真的没和我们联系过,太不让人省心了……”
从韩家出来,于泽愤愤不平的说道:“我感觉这老两口明显就是没有说实话,他们肯定知道韩孝武在哪。”
赵铁柱默默的掏出烟,点燃了一根,烟雾缓缓从他的鼻子里面喷出:“这两口子,满嘴跑火车,我看呐……他们不仅知道,说不定还帮着韩孝武那孙子藏匿呢。”
于泽得到赵铁柱的肯定,更来劲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办?是不是得盯着这老两口?”
赵铁柱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小于啊……你觉得我们刚才是不是应该要采取一些更强硬的态度?”
“应该也不用吧……”于泽愣了一下:“他们咬死了不愿意说,我们再怎么问,也是问不出来。”
“这是一方面,”阎政屿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更重要的是,我们目前并没有直接的证据,如果我们的态度过于强硬,恐怕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更加的警惕,若是切断了线索来源……就更难办了。”
赵铁柱吐了个烟圈,接过话头:“像这种牵扯的比较深的案子,就得像小阎这样,沉得住气。”
他长长的叹了一声:“这会儿啊……还早,还有的搞呢……”
阎政屿看着悦来饭庄的方向:“我们下一步可以查一查韩家那个在部队的大儿子,和那个高嫁的女儿,再监控一下韩家父母的通讯和社交往来,看看能不能找到韩孝武可能和他们联系的蛛丝马迹。”
于泽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们不能只盯着韩孝武一个人,得把他放在他的家庭和社会关系网里,从而拔出萝卜带出泥。”
“对喽,”赵铁柱把烟头碾灭,大手在于泽的后背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小子,学着点儿,办案子可不只是要抓人,还得懂得琢磨人心。”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阎政屿一行人根据韩孝武档案里零星的记载,以及附近的邻居那里旁敲侧击打听来的信息,开始寻找他入狱之前交往过的那些女朋友。
第一个找到的是在纺织厂工作的一位女工,对方一听到公安来找她问关于韩孝武的事情,脸色立马就变了。
她连连摆手:“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他进去之前我们就断了,他出来找过我一次,想借钱,我没给他,他就再没来了,他去哪儿了,我怎么可能知道?”
第二个曾经和韩孝武谈过一阵的女朋友,现在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
一提起韩孝武,对方就是一脸的厌恶:“那就是个人渣,骗财骗色,我当初简直是瞎了眼,他出狱之后鬼鬼祟祟的来找我,说要干什么大事,还让我等他,我把他给骂走了,谁知道现在死哪去了……”
第三个,第四个……
阎政屿一行人接连找了好几个曾经和韩孝武有过关系的女性,得到的回应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
他们要么是痛斥韩孝武的为人,撇清关系,要么连带着阎政屿他们也是一顿破口大骂。
偶尔有一两个提起韩孝武出狱之后似乎阔绰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又没了其他的信息。
至于那些钱是哪来的,没有人能说得清。
所有的线索,在找完这些前女友后,全部都断了。
韩孝武这个人,就仿佛是一颗投入了池塘的石子,只是在刑满释放初期激起了几圈微弱的涟漪,随后便彻底的沉入了水底,再无踪迹。
阎政屿一行人来到青州调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站在青州略显嘈杂的街头,初春的寒风依然料峭,赵铁柱忍不住咒骂了一句:“他妈的,这个王八蛋是属泥鳅的,真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阎政屿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眉头紧锁。
韩孝武消失的太干净,也太彻底了。
这不像是一个刚刚出狱的刑满释放人员能够独自做到的,背后一定有人为的痕迹。
或者说……
有人在阻止他们找到韩孝武。
“柱子哥,”阎政屿喊了一声赵铁柱,说出了自己的怀疑:“韩孝武的父母开着一个不小的饭馆,家境也很殷实,他们从来没有主动提及要去寻找韩孝武,似乎见不见得到韩孝武都无所谓。”
“还有他的那些前女友们,基本上都提过,他出狱以后阔绰了一段时间,”阎政屿沉声说:“他的这些钱,究竟是哪来的?”
赵铁柱的眼睛一亮:“所以……很有可能是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消失。”
阎政屿点了点头:“很有可能,而且给他这笔钱的人,或许知道我们迟早会顺着韩孝武调查到梁家叔侄的案子,所以抢先一步,把他藏了起来。”
“亦或者……”阎政屿沉默了一瞬,又说道:“让他永远的闭上嘴。”
最后一种的可能性,让赵铁柱和于泽的背后都无端的升起了一股寒意。
赵铁柱十分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妈的,这要是真灭口了,这案子还怎么查?”
“这只是最坏的一个猜测而已,”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韩孝武有这样的哥哥姐姐,被灭口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而且灭口风险太大,动静也大,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把韩孝武送到了一个让我们很难找到的地方,或者给他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
“毕竟……韩孝武还是有一定价值的,”阎政屿思索片刻,组织着语言:“至少,韩孝武懂得如何做事。”
“唉……”赵铁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青州这条线暂时是断了,我们先回去吧,把调查到的这些情况报告给周队。”
阎政屿点头应声:“嗯,我们需要更大范围的协查通报,还需要查韩孝武可能使用的化名,需要排查交通记录,特别是长途汽车和火车,另外……”
他微微迟疑着说:“还需要查一查韩孝武释放前后,青州司法部门的人事变动,以及韩孝武姐父的职位究竟是什么,还有就是……乔世杰被杀的这个案子,背后是不是还隐藏着一些我们尚未发现的线索。”
赵铁柱看着阎政屿,疑惑的问道:“你是想……?”
“既然韩孝武暂时挖不出来,那我们就挖一挖让他消失的根源吧,”阎政屿说话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力量:“找到这背后隐藏的东西,或许就可以找到韩孝武在哪里了。”
三人当晚在招待所里歇了脚,第二天的时候返回了江州。
一回到刑侦大队,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向周守谦反映了情况,更是特意提到了韩孝武高嫁的姐姐的背景。
阎政屿向周守谦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周队,我想要一份青州近几年所有人事变迁的资料。”
周守谦坐在办公桌后面,眉头始终紧锁着,听完汇报后,他沉默了片刻:“这个资料……有点难搞。”
赵铁柱一听这话,立马就活跃了起来,仗着自己和周守谦有几分过去的交情,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周队,这事儿搁别人身上是难办,可您是谁呀,咱们江州市刑侦大队鼎鼎有名的周大队长,由您出马,那还不是一个顶仨?”
他一边说,还一边做出极其夸张的表情:“再说了,咱们这又不是去查人家贪赃枉法的,就是为了了解基本情况,查清楚手头这起案子嘛,合情合理。”
“说不定青州那边的同志们还巴不得咱们帮忙清理门户呢,”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道:“只要资料搞到手,筛选的活儿,我和小阎,小于包了,保证不耽误其他的工作。”
似乎是担心周守谦不相信,赵铁柱还举起右手,竖起了四根手指头:“我发誓!”
周守谦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凶巴巴的瞪了赵铁柱一眼,笑骂道:“就你会说话,拍马屁都拍得这么理直气壮,还清理门户,你当是江湖帮派呢?”
赵铁柱被说了也不生气,只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周队您的能耐,咱们全局谁不知道?”
周守谦越发的无奈了,他终究还是点头应了下来:“这个资料,我去想办法协调,不过……”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人:“这份资料来之不易,查阅的时候必须要严格保密,仅限于你们三人知晓,绝对不能外泄。”
“明白,谢谢周队。”阎政屿立刻应了一声,心中的一块石头也随之落了地。
“周队,还有一个事,”阎政屿提起了韩孝武协助破获的另外两个案子:“我怀疑这两个案子也存在着屈打成招的可能。”
“行,都去查清楚,”周守谦很快给他们批了条子:“韩孝武在这个两个案子里用了什么手段,有没有使用暴力,他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是不是又制造了两起冤假错案,你们跑一趟,全部都查个一清二楚。”
赵铁柱立马眉开眼笑,又奉上了一记马屁:“周队英明。”
“少来这套,赶紧滚蛋,”周守谦笑骂着,挥手赶人:“该干嘛干嘛去。”
第二天,带着新的任务和调查函,三人小组再次出发,他们首先前往了邻省的那所监狱,这是韩孝武立功的第一个案子。
经过繁琐的手续,他们见到了档案中记录的那名因经济犯罪而被判了五年的犯人,名字叫钱志明。
和梁卫西,梁峰叔侄俩的凄惨状况不同,钱志明看起来精神状态尚可,只是眉宇间残留着一丝认命后的疲惫。
他对于阎政屿一行人的到来显得有些意外:“我这案子还需要重新调查吗?”
阎政屿提及了韩孝武的名字:“你当时认罪,具体是一个什么情况?”
“韩孝武啊……”钱志明的嘴角带着点自嘲的笑:“那个能说会道的家伙,我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
钱志明提起韩孝武,语气倒是挺平静的,不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我当时那个案子其实证据挺扎实的,我自己也清楚,扛下去的意义不大,无非是耗时间。”
“但是我就是想着啊……我要是不承认,我是不是就不用坐牢了,”钱志明眨了眨眼睛,仔细的回忆着当时的情形:“韩孝武确实挺会聊的,他东拉西扯的,跟我分析利弊,说什么早认罪早解脱,还能争取个态度好,其实说实话,他有些东西确实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钱志明顿了顿,看着面前的三位公安同志,坦然地开口:“我认罪,主要还是因为证据摆在那,知道躲不过去了,韩孝武嘛……也就是加快了这个过程吧。”
“至于殴打……”钱志明摇了摇头,语气蛮肯定的:“那倒没有,韩孝武看起来是挺文明的一个人,动口不动手的。”
阎政屿将这些全部都记录了下来:“好的,感谢你的配合。”
从前志明这里获得到的信息让于泽很是困惑,一离开监狱,他就迫不及待的问出声了:“这个钱志明说的好像跟梁峰的情况不一样啊,难不成韩孝武还会看人下菜碟?”
赵铁柱嗤了一声:“这其实也不奇怪,经济犯,很多都是文化人,不像那些敢杀人的亡命之徒,胆子没有那么大,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心理防线本来就挺容易崩溃的。”
“韩孝武就是个人精,当然知道用什么方法最有效了,”赵铁柱粗声粗气地解释着:“对付梁峰那种性格更倔,或者案子本身证据不那么硬的,就用了一些下三滥的手段。”
韩孝武非常懂得筛选目标,针对不同的人采取不同的策略。
钱志明属于低成本,高效率的目标,而梁峰……才是他真正展现能力,用来换取最大减刑的案例。
接下来,阎政屿一行人又马不停蹄的赶往了本省的另外一所监狱,见了韩孝武档案记录中的第二个成果。
档案记载上,这个犯人的名字叫陈义龙,罪名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在监狱会见室里,他们见到了这个年轻的男人。
陈义龙也是20岁出头的年纪,他身形单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稚气。
他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等待着问话,看起来很是乖巧。
阎政屿没有像询问钱志明那般直接开口,而是先安抚了一下对方的情绪:“陈义龙,我们是江州市刑侦大队的的,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你不要紧张,如实说就好。”
陈义龙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阎政屿没有着急,等他调整好了后才问:“关于你当初那个案子,我看卷宗里说你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你能再跟我们说说当时的具体情况吗?”
提到案子,陈义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天晚上……我带着我媳妇儿在街边的大排档吃饭,她……她那会儿怀着孕,六个多月了。”
陈义龙的声音开始哽咽,里面充斥着痛苦和悔恨:“当时有个喝多了的男人,过来动手动脚,摸我媳妇儿的脸,还说了很多难听话……我媳妇吓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情绪:“我就站起来跟他理论,让他滚开,他……他先动手推我,还抄起旁边一个啤酒瓶砸了我的头,我当时……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跟他打起来了……
陈义龙哑着嗓子:“我也没想到……没想到他那么不经打,也可能是撞到哪儿了……后来就听说,他重伤,瘫了……”
于泽忍不住追问:“既然是他先动手,还动了家伙,你这应该算防卫过当啊,怎么会判你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陈义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狠狠擦掉,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们说我是下死手,就是故意伤害,我当时也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然后……”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眼神中透露出强烈的恐惧:“然后,就来了一个人,叫韩孝武……”
“他跟我关在一个号子里,一开始几天,他啥也没说,就是看着我,后来,他找我聊天,问我家里情况,问我媳妇儿……”
陈义龙的眼神变得空洞,整个人都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他知道我媳妇儿怀孕后……就跟我说,我这个事儿可大可小,他说他有路子,能帮我,只要我按他说的承认就是想故意教训那个人,下手重了点,认个罪,判不了几年,很快就能出去……我要是不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他……他跟我说,我要是不认,他就让人去照顾照顾我媳妇儿,他还说……他说我媳妇儿怀着孩子,身子重,走在路上不小心摔一跤,或者被人撞一下,那都是很正常的事,他还说……还说肚子里的孩子没生出来,就算弄掉了,也不算杀人,顶多算个意外。”
“简直就是个畜牲!”于泽听得目眦欲裂:“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人?”
赵铁柱也是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人渣!”
阎政屿的心也沉了下去,韩孝武利用陈义龙的妻儿进行威胁,这比单纯的肉体折磨更加卑劣,更加的令人发指。
陈义龙痛哭失声,戴着手铐的双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我能怎么办啊?!我爹妈死得早,就我们两口子相依为命,我媳妇儿怀着我的孩子,他们是我的命根子啊……韩孝武那个畜生,他用我媳妇和没出世的孩子威胁我,他说我要是不按他说的做,他就让我家破人亡,我……我赌不起,我啧不敢赌啊……”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阎政屿,眼睛几是无尽的哀求:“同志,我认了那莫须有的重罪,我进来了,可我媳妇儿,我孩子,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韩孝武有没有去找他们麻烦,求求你们,告诉我,他们还好吗?”
在陈义龙被关押的这些时日里,他媳妇儿也来看过他,只不过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让他不要担心,陈义龙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母子俩人的确切情况。
看着这个因为保护家人而入狱,又因为保护家人而被逼认罪的年轻人,三人心中都充满了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愤怒。
阎政屿沉声安慰道:“你放心,我们会去核实你爱人的情况,你现在把你知道的,有关于韩孝武如何威胁你的每一个细节,都要告诉我们。”
陈义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断断续续的将韩孝武如何威胁他,如何教他编造认罪口供的细节,一五一十的全部说了出来。
他并没有遭受肉体上的酷刑,但他所承受的精神折磨,丝毫不亚于梁峰和梁卫西。
离开监狱以后,阎政屿一行人根据地址找到了陈义龙妻子高贞的住处。
那是一片低矮拥挤的民房,环境非常嘈杂。
敲开门,一个面容憔悴,身形瘦弱的年轻女人出现在了门口,她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怯生生的看着阎政屿他们:“你们找谁?”
当她听到阎政屿等人表明身份,说是为了陈义龙的案子而来的时候,高贞那双麻木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热烈的光芒。
高贞把孩子往身后拢了拢,声音颤抖着:“你们……你们真的是刑侦大队的?义龙的案子……有希望了?”
当阎政屿将陈义龙在狱中的情况,以及他当初是被韩孝武威胁才被迫认罪的情况都告诉给了高贞。
她的眼泪瞬间决堤而出,但她并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抱着怀里的孩子,无声的落着泪。
过了好一会儿,高贞才勉强止住哭泣,一字一句的:“我就说,他是冤枉的……”
“义龙进去后,我生下了小宝,”高贞怜爱的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头,哄了哄:“我一个人带着他,也没法出去干活,就把乡下的老房子卖了,租到了这里,好歹能离义龙近一些,想要去看看他也方便。”
她去工地帮人做过饭,去服装厂剪过线头,只要能挣点钱,什么脏活累活她都干……
挣的钱,除了吃饭租房,剩下的都拿去请律师,去公安局,去法院,去信访办……
她不知道跑了多少趟,说了多少好话,递了多少材料……
高贞的眼神空洞,仿佛在回忆着那些绝望的日子:“可没人理我……他们都说案子判了,证据确凿,让我别闹了。”
“有一次……有一次我去信访办,被人推搡出来,摔在地上,小宝也吓哭了……他们跟我说,让我别再告了,说再告下去,对谁都不好。”
高贞倔强的抬起头:“可我知道义龙是冤枉的,我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个说理的地方,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去问,就去递材料……我就想着,万一……万一哪天遇到肯听我说,肯管这事的人呢?”
“还好……幸好……你们来了……”
阎政屿对面前这个坚忍的女子充满了敬意:“高贞同志,你受苦了,请你相信,法律不会永远被蒙蔽,真相也一定会水落石出。”
回到市局,阎政屿立马将调查到的情况向周守谦汇报了,听到陈义龙的遭遇和他的妻子多年上访无果的情况,周守谦脸色沉的几乎都能滴出水来。
“无法无天,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周守谦深吸了几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不算太厚的档案袋:“你们在外奔波的时候,我也没闲着,这是青州司法系统人事变动的资料,你们拿回去仔细看看吧。”
阎政屿接过档案袋,感觉入手沉甸甸的。
他和赵铁柱于泽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仔细的翻阅起来。
资料大多是公开的人事任免通知的复印件,上面罗列着姓名,原职务,新职务,以及调动的时间。
办公室里格外的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于泽看得非常认真,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很努力的不放过任何一个名字。
赵铁柱则看得有些心烦,只觉得这些官样文章枯燥无比。
忽然,阎政屿翻动纸张的手指顿住了,目光死死锁住了一个名字,以及后面的职务变动记录。
只见那张纸上无比清晰的着着一个名字:管茂辉。
他原本是青州县人民检察院侦查监督科科长。
在1990年的9月,管茂辉晋升成为了青州县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
而这个人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服务员口中那个当了大官的人,韩孝武的姐姐,韩孝茜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