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二叔……我们无罪了, 你听到了吗?我们无罪了!我们无罪了……”梁峰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一下子转过身,死死的抓住了身旁梁卫西的胳膊, 无比激动的喊叫出声。

可喊着喊着, 他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整个人的身体蜷缩着, 不断的从嘴里发出细细麻麻的呜咽, 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

梁卫西在听到无罪那两个字的一瞬间,他那一直挺的笔直的如同戈壁上的胡杨树那般坚韧的脊梁,却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他没有像梁峰那样的叫喊,只是缓缓的仰起了头,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随后又闭上了双眼。

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脸颊悄然间滑落, 无声无息。

梁卫西近乎是贪婪的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这自由和清白的空气,连同着那迟来的正义一起吸入肺腑,融入骨血当中一般。

“好, 好, 好……好啊……”旁听席上的梁卫东眼角含泪, 但脸上却咧着极其灿烂的笑容,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遍一遍的嘶吼着这个最简单的字眼,双手不断的鼓着掌,激动得几乎整个人都要晕厥过去。

他身旁的老伴儿也在一个劲的抹着眼泪,隔着朦胧的视线, 一瞬不瞬的盯着她朝思暮想了两年多的儿子:“好起来了, 都好起来了……”

伴随着一阵热烈的掌声在法庭内响起, 审判长的声音再次传来:“鉴于梁卫西,梁峰二人因本起错案被长期羁押,身心遭受巨大创伤,家庭蒙受重大损失……”

“本院决定由青州县人民法院支付梁卫西赔偿金人民币18万元,支付梁峰赔偿金15万元,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支付完毕……”

这十几万的赔偿款对于他们失去的自由,和身体遭受的重创而言,似乎是有些太过于微不足道。

但最起码,能够让他们所受到的伤害得到一些弥补。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法律终于还给了他们一个无比珍贵的清白。

审判长最后敲下法槌:“闭庭。”

片刻之后,法警上前解开了梁卫西和梁峰面前的栏杆。

从这一秒钟开始,他们不再是要被羁押审讯的被告人,是堂堂正正的,自由清白的公民了。

他们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被告席,梁卫东第一个冲了上去,整个人都走的有些跌跌撞撞,甚至还撞到了旁边的座椅。

但是他全然不觉,只是一味的张开双臂,将弟弟和儿子死死的搂在了怀里。

三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头失声痛哭。

只不过这一次的哭声中却再也察觉不到半分的绝望,而是一种多年积压的委屈和恐惧都被卸下来后的喜悦。

“出来了,总算是出来了……”梁卫东几乎是泣不成声,嘴巴里反反复复的念叨着:“这些年你们受苦了……”

此时此刻,旁听席上又冲上来了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是一名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她眼里含着泪,手里紧紧的牵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样子,扎着一对羊角辫,眼神怯生生的。

“她爹……”这名中年妇女喊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小女孩似乎也被母亲的情绪所感染了,带着哭腔喊了出来:“爸爸……”

“唉,唉……”梁卫西连连点头,他看着面前的妻子和女儿,颤抖着手松开了一旁的哥哥和侄子,几乎是整个人都给扑了过去,一把将女儿紧紧的抱了起来,另外一只手又将妻子狠狠的搂在了怀中。

“小花,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梁卫西语无伦次的说着,整个人的身体不停的发着颤。

他的妻子埋在他的肩头,无声的落着泪,不断地用手捶打着他的后背:“你这个丧良心的,你太狠心了,这些年你知不知道我和女儿是怎么过来的……”

小女孩来到这么陌生的地方,还有些害怕,但她感受到了拥抱着她的梁卫西身体的颤抖,她缓缓的伸出了手,搂住了梁卫西的脖子:“爸爸不哭,小花在呢……”

另一边,梁峰的母亲颤抖着手抚上了他的脸,说话的声音嘶哑干涩的厉害:“峰啊……我的儿啊,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我都要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梁峰扑通一声,跪在了母亲面前:“妈,儿子不孝,让您老担心了,是儿子不孝……”

他抱着母亲的腿,额头抵在母亲的膝盖上面,肩膀剧烈的耸动着。

赵铁柱看着这悲喜交加的场面,忍不住背过了身去。

眼尖的于泽瞧见了之后,偷偷伸手拽了拽阎政屿的袖子,他的声音说道:“小阎呐,你看,柱子哥在那偷偷抹眼泪呢……”

赵铁柱胡乱的擦掉眼角的泪痕,带着种被人揭穿后的气急败坏:“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眼圈还微微泛着红,鼻头也有些酸,说起话来嘟嘟囔囔的:“是这破地方风沙大,老子刚才被风沙迷了眼了!”

阎政屿看着他欲盖弥彰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微微扬了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啊,今天这风沙确实是有些大,比西北还大得多呢。”

赵铁柱被调侃得越发的窘迫了,他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脖子,瓮声瓮气的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阎政屿注意到,在梁家一家人团聚的时候,人群旁边一直静静的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蓝色的长裤,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面容很是清秀,气质也蛮沉静。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始终追随着梁峰的身影,眼神里面有激动,有心疼,还有一丝不安的忐忑。

等到梁峰安抚好母亲,又和妹妹婶婶们说了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

梁峰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脸上闪过种种复杂的情绪,最后,他迟疑着上前,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你……你来了?”

女孩见梁峰终于看到了自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鼓起巨大的勇气,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到了梁峰面前。

她仰起头,轻声说着:“梁峰哥……你还记得我?”

梁峰的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的点头。

女孩是他之前说好了的对象,原本他那次和二叔开大车拉货去京都,就是想着赚了钱了以后结婚的。

可他却坐了牢,又过了两年多……

也不知道她嫁人了没有……

梁峰抿了抿唇,哑着嗓子说了句:“倩倩……你……长大了,也更漂亮了。”

倩倩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的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梁峰哥,你之前说过,等赚了钱,盖了新房子,就……来我家提亲……”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用力的绞着衬衫的下摆,脚趾头也不自觉的抓着鞋底,才终于鼓起莫大的勇气问道:“这话……现在……现在还算数吗?”

梁峰瞬间浑身巨颤,他从来都没想到,他入狱这么久,倩倩竟然还在等着他。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个坚定的女孩,巨大的震惊和汹涌的情绪的冲击之下,他一时之间都有些说不出来话了。

嘴唇蠕动了好半晌,才带着颤抖的开了口:“倩倩……你……你又是何必?我……我现在这样……”

他坐了牢,身体也被打坏了,以后还不知道是一个什么光景呢。

倩倩这么好的女孩儿,不应该跟着他这样一个没前途的人。

“可我不在乎!”倩倩毫不犹豫的打断了梁峰的话,声音不由自主的拔高了许多:“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跟我爹娘说了,我要等你出来,现在你也出来了,清清白白的。”

倩倩又上前一步,一瞬不顺的盯着梁峰的眼睛:“梁峰哥,我就问你,当初说的话还作不作数?你还愿不愿意……娶我?”

梁峰还在迟疑呢,梁卫东没好气的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你个臭小子!倩倩都这样说了,你还在这儿犹豫什么?难不成你有了什么别的新的相好的了?”

“我当然没有!”梁峰厉声反驳:“我喜欢的一直都是倩倩……”

等到话语都已经说出来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些啥,整个人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倩倩,又迅速的垂下了眼睫去。

“那个……”梁峰抿着唇,一字一句的说:“只……只要你不嫌弃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倩倩瞬间扑进了梁峰的怀里,那双瘦弱的手臂紧紧的揽着他的腰:“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梁峰被这突然的拥抱撞得微微一晃。

现在是5月初,天气已经很暖和了,他身上的衣料并不算厚实,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怀中的女孩儿身体上传来的温度,甚至还能够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下意识的低下了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听着她那句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话语,梁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也缓缓的抬起了手臂,将这个等待他,信任他的女孩,深深的拥入了怀中。

梁峰把脑袋埋在了倩倩的颈窝里,近乎是贪婪的呼吸着那股令他安心的气息,眼泪一颗一颗的掉落,看透了倩倩肩头单薄的衣衫。

激动的情绪有所平复后,梁卫东抹着泪痕,看了看紧紧相拥的儿子和未来儿媳,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阎政屿一行人身上。

他拉了拉梁峰和梁卫西,又招呼着自家老伴和弟妹,侄女,一家人互相搀扶着走向了阎政屿他们。

还不等有人说话,一群人就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梁卫东声音哽咽:“青天大老爷,大恩人啊,受我们全家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

“梁老哥,你快起来……”

阎政屿赵铁柱和于泽几乎是同时抢上前去,因为他们人数有些少,一时之间没办法完全将梁家人都给拖住,场面顿时显得有些混乱。

“阎公安,赵公安,于公安,你们是我们梁家的大恩人,再造之恩啊,要不是你们,我们这家就散了,就真的完了,” 梁卫东整个人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让我们怎么报答才好啊……”

赵铁柱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真挚的脸,心里头暖流涌动,他沉声道:“梁老哥,还有各位,你们真的不必这样,我们是公安,惩恶扬善洗刷冤屈,是我们的职责看到你们一家人团聚,看到梁峰和倩倩姑娘能结成连理,看到你们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就已经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了。”

“对对对,”于泽也赶紧说:“你们这又是跪又是拜的,不是折我们的寿嘛,咱们可不兴这个啊,只要你们好好的,我们就高兴。”

好说歹说,终于将人给劝起来了,但梁卫东却依旧执拗:“行,但是我们一定得请你们吃个饭,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们一个表示心意的机会,咱们去吃个贵的,去国营饭店,也算是给他们两个接风洗尘……”

此时如果再拒绝的话,倒是要拂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了,阎政屿轻笑了一声:“行,那就听梁老哥的安排,咱们今天就去国营饭店,好好的给梁二哥和梁峰接风洗尘。”

“这可真是太好了。”梁卫东心里高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整个人都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青州的国营饭店,比阎政屿刚穿过来时所处的南陵县的要气派的多,饭店的门楣高大,台阶是用水泥做的,玻璃门上还贴着红色的剪纸。

走进去的大厅,非常的宽敞,地上铺着木质的地板,圆桌和板凳也都是用木头做的,墙壁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梁卫东显然是下了血本了,直接要了一个用屏风隔开的小雅间。

落座的时候又是好一番谦让,最终还是让赵铁柱坐在了主位上,阎政屿和余泽坐在他左右两旁,两家的老小在周围围坐了一圈。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梁卫东一把接过,直接塞到了阎政屿的手里,拍着胸脯,底气十足的说:“阎公安,你们点,尽管点,挑好的点。”

阎政屿笑着接过,却并没有真的去点那些价格昂贵的硬菜,而是点了几个实惠又家常的菜色。

一盘红烧肉,一条糖醋鲤鱼,一盘炒青菜,一盘腊排骨,外加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还有满满一筐的白面馒头。

阎政屿点完后将菜单还给了服务员:“梁老哥,这些就够了,多了吃不完还浪费。”

梁卫东看了看,似乎觉得有些不够隆重,还想要再加几个菜,却被赵铁柱一把抓住了胳膊:“梁老哥够了够了,真的够了,这红烧肉看着就香,咱们就是一起聚聚,说说话。”

等待上菜的间隙,气氛开始有些微妙的局促,巨大的悲伤和喜悦过后,一种不知该如何开启话题的安静,骤然弥漫开来。

还是赵铁柱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笑着对梁卫西和梁峰说:“怎么样?闻着这饭店里的味儿,是不是比监狱里头香多了?”

反正这叔侄二人也是被冤枉的,监狱也不是什么禁忌词,所以赵铁柱的话说的很是直白,但也的的确确拉近了些许的距离。

梁峰点了点头,憨厚的笑着:“香,真的香,在里面啊……做梦都梦不到这味儿。”

说完后,目光扫过身旁的倩倩,看到她正低着头,便主动地帮着她摆放好了碗筷,整个人的眼神都柔和了下来。

菜很快就上齐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梁卫东作为一家之主,率先拿起了筷子,开始招呼:“来来来,都别客气,快吃快吃。”

说完这话,他立马夹起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在了阎政屿的碗里:“阎公安,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帮了我们一家老小这么多,很辛苦的。”

紧接着,他又给赵铁柱和余泽也一人夹了一筷子菜。

梁母挑了鱼肚子上最好的一块肉,非要放到于泽的碗里,嘴里还念叨着:“于公安,你也吃,你也吃……”

这热情的让于泽都有些招架不住,但他心里头却是暖烘烘的。

“阎公安,赵公安,于公安,还有……咱们一家人,”梁卫东举着酒杯站了起来:“这第一杯酒,我梁卫东代表我们全家,敬你们感谢的话说再多也不够,都在酒里了,我干了,你们随意。”

说完这话,梁卫东一仰头,将那一小盅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急,呛得他连连咳嗽,但脸上的笑容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

阎政屿,赵铁柱和于泽也连忙站了起来,端起了酒杯。

阎政屿眉眼间含着清浅的笑:“梁老哥,你太客气了,这杯酒我们就喝了,但这不是感谢酒,是庆祝酒,庆祝梁二哥和梁峰重获自由,也庆祝你们一家人苦尽甘来,干杯。”

“对,庆祝团圆。”赵铁柱大声附和着。

几杯酒下了肚,气氛更加的融洽了。

赵铁柱开始绘声绘色的讲起他们第一次去西北问询梁卫西和梁峰路上的一些趣事,他刻意省略了其中的艰辛,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于泽则是好奇的问起了梁峰和倩倩是怎么认识的,引倩倩脸颊绯红,梁峰难得的开始些腼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倩倩的照片,这张照片他当时开大车的时候就随身携带着,此后在监狱里也时不时的拿出来看,照片的边缘都被摩擦的发白了,颜色也掉了很多。

大家又开始起哄,倩倩越发的不好意思,脸颊羞的通红。

等到大家伙又聊起了别的话题,她突然凑近了梁峰,很小声的说道:“等咱们回家后再去趟照相馆吧,我们拍一张新的。”

顿了顿,倩倩又缓缓吐露出两个字:“合照。”

梁卫西的话也多了起来,如今重获自由了,也就能够将监狱里的那些事情当成玩笑的讲出来了。

阎政屿大多时候都在静静的听着,没怎么插过话。

眼前的这一幕,就是他们穿着这身警服的意义所在。

这顿饭吃了很久,不仅盘子里的菜被一扫而空,就连汤汁都被梁卫西用馒头蘸着吃完了,每个人都吃的心满意足。

最后结账的时候,梁卫东抢着付了钱,虽然那厚厚一叠主要是零票凑起来的钱,让他微微心疼了一下,但他付钱的动作却非常的潇洒。

走出国营饭店,外面的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晚风轻轻吹拂过来,带着春末的暖意。

梁家人站在饭店门口,再次向阎政屿三人表达了感谢,并且约定好下次请他们到家里吃便饭。

梁峰和倩倩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指不知何时开始了悄悄的触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温馨。

目送梁家人渐渐远去的身影,赵铁柱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咂巴着嘴说:“这顿饭吃的,还真是舒坦。”

“是啊,”于泽也发出了感慨:“看到他们这样,就感觉咱们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阎政屿没有说话,只是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悠远。

今晚,夜色温柔,前路,亦是灯火通明。

——

梁卫西,梁峰叔侄冤案的彻底平反,以及揪出管茂辉等司法蛀虫的事情,在青州乃至全省的范围内都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5月17号,江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气氛庄严而热烈。

虽然这只是一场内部的表彰,但规格却不低,除了刑侦大队的在岗人员以外,局长田永德也亲自莅临。

“同志们,”田永德缓缓的站起身,不怒自威:“在这起案件的侦破和纠错过程中,阎政屿同志,赵铁柱同志表现尤为突出。”

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阎政屿同志率先发现了关键的疑点,并且在后续的调查中思路清晰,方向明确,起到了核心骨干的作用,赵铁柱同志经验丰富,配合默契,勇于担当……”

“还有于泽同志以及其他参与此案的同志们,”田永辉目光扫视了一圈声音,洪亮的说道:“你们都辛苦了。”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田永德双手在虚空中往下按了按,等到掌声停止的时候,又宣布了另外一项决定:“鉴于阎政屿同志在此次案件以及近期其他工作中的优秀表现,经过市局的研究决定,任命阎政屿同志为江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第二大队,侦查中队的中队长。”

这个任命一出,会议室里先是安静了一下,紧接着又爆发出了更加热烈的掌声。

“小阎,恭喜啊!”赵铁柱第一个走上前,拥抱了一下阎政屿,随后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咧着大嘴笑个不停,简直比自己升了职还要高兴。

“阎队,”于泽满脸兴奋,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以后可得多多指教喽。”

作为其他的同事们也都纷纷送来了祝贺。

阎政屿立刻立正站好向田永德和周守谦敬了个礼:“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恪尽职守,不负重托。”

田永德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勉励了大家几句,随后就因为有其他的公务离开了。

表彰会的主要环节到这里也算是结束,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大家围着阎政屿,七嘴八舌的开着玩笑,嚷嚷着要让他请客。

就在这个时候,周守谦却笑着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诶诶诶,都静一静,静一静,事情还没完呢。”

阎政屿疑惑的看向他,只见周守谦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微笑转身走向了会议室的门口。

片刻之后,他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个蛋糕。

蛋糕不大,用一个透明的塑料圆盒罩着,底下是金黄色的蛋糕胚,蛋糕的边缘用裱花嘴挤了一圈简单的花纹,中央用红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上面还点缀着几颗染成了红色的糖渍樱桃,以及切成了小块儿的黄桃罐头。

整个蛋糕看起来都有些简陋,却已经是这个年代能够拿得出的最具仪式感的存在了。

阎政屿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蛋糕有些愣怔,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旁边的赵铁柱:“今天谁生日啊?”

怎么没人告诉他,好歹让他提前准备个礼物啊……

周守谦哈哈一笑,把蛋糕摆在了桌子的正中央:“今天算是双喜临门了,除了升职,今天还是我们阎政屿同志的生日,让我们大家一起,祝他生日快乐。”

阎政屿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有从茫然中回过神来。

竟然……是他的生日吗?

生日这个词对阎政屿而言,遥远的如同是上辈子的事情。

前世,他七岁的时候父母双亡,此后一直都生活在孤儿院里,档案上的生日,不过是入院那天随便填写的日期,连他自己都从未当真过。

进入警队以后工作忙碌,危险常伴,他更是无心也无人记得这种小事。

直到三十六岁牺牲的时候,他几乎从未过过一个正经的生日。

阎政屿也完全忘记了,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在这个时空,这个身体的生日,竟然是今天。

“生日快乐,阎政屿同志。”

“阎队,生日快乐。”

“小阎,生日快乐啊!”

……

周守谦的话音刚落,早就埋伏好的赵铁柱,余泽以及其他关系亲近的同事,便立刻大声的欢呼了起来。

很显然,他们为了这个惊喜,已经偷偷准备了很久。

阎政屿的眉宇间敛出了几分暖意,他唇角微勾,声音轻柔:“你们怎么知道?”

赵铁柱得意的扬了扬下巴:“你小子档案上不是写着呢嘛,上次帮你整理材料的时候瞄到的,就跟周队合计着,正好趁这次机会给你个惊喜,怎么样?是不是很开心?”

周守谦笑着补充:“咱们刑侦大队就是你的家,家里的兄弟过生日,哪能不好好庆祝一下?”

阎政屿眨了眨眼,清隽的脸上笑意更甚了:“谢谢。”

“来来来,点蜡烛,点蜡烛。”余泽兴奋的嚷嚷着拿出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细蜡。

大家手忙脚乱的把蜡烛插在了蛋糕上,由于蛋糕不大,只是象征性的插了几根。

赵铁柱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用力的划然之后,小心翼翼的将蜡烛一根一根的点亮了。

昏黄的烛光在洁白的奶油上不断的跳跃,映照着每一张温暖的笑脸。

“快,小阎,许个愿,吹蜡烛。”周守谦笑着催促。

阎政屿看着那摇曳的烛火,轻轻闭上了眼睛。

那就愿……

所有的罪恶都能得以惩处,所有的正义都能得以伸张,眼前的这些战友们,也都能平安顺遂。

片刻之后,阎政屿睁开眼,在众人齐声哼唱着的跑调的生日快乐歌中,俯下身,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噢——” 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响起。

于泽迫不及待的喊着:“切蛋糕,切蛋糕喽。”

周守谦拿起一把塑料刀,递给阎政屿:“来,我们的寿星公,第一刀你来切。”

阎政屿接过刀,缓缓的切了下去。

蛋糕被分成了很多的小块,每个人都只能分到小小的一点,但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

这种老式的奶油并不算特别细腻,那份微微的甜,还是甜到了心底深处去。

“嘿,阎队,你看你这脸。” 于泽突然坏笑一声,趁阎政屿不备,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在了他的脸颊上。

这下子可算是开了个头。

“对对对,寿星都得沾点儿喜气。”

“柱子哥,你也别跑。”

“周队也来一点,就来一点点。”

……

赵铁柱刚想要嘲讽阎政屿,自己就被旁边的同事给偷袭成功,鼻尖上多了一抹白。

周守谦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着了调,被画成了个大花猫。

顿时,整个会议室里笑闹成了一团,大家互相追逐着,用手蘸着奶油往彼此的脸上抹。

——

江州辖区内的柳林村,傍晚时分,炊烟在黄昏中袅袅升起,本该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但在村东头,一户姓汪的人家里,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汪源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长的五大三粗的,常年的酗酒让他面色黝黑,眼白浑浊,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此时此刻,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整个人阴沉沉的。

他的面前摆着几样刚出锅的菜,一盘咸菜炒肉片,一盘清炒小白菜。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汪源身上的汗臭味,形成了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让人几乎作呕。

他的媳妇史海燕是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的女人,她身材瘦小,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营养不良。

她此时正局促地站在桌边,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摆在了桌子上,随后双手在洗的发白的围裙上不安的搓动着。

在灶房门口,一个约摸十岁左右,同样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正扒着门框,怯生生的朝屋子里头张望。

那是汪源和史海燕的女儿,名字叫汪招娣。

“愣着干什么?你是死人啊?!”汪源用力地拍着桌子,碗碟被震得哐当作响,他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史海燕:“还不赶紧去把老子的那瓶好酒给拿过来!”

史海燕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应着声:“唉,唉,我这就去,这就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就小跑着进了里屋,从柜子里头摸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玻璃瓶,瓶子里面装着满满的透明的液体。

这是前两天汪源的朋友送来的,说是上等的好酒,史海燕认不得这包装究竟是什么,只知道这瓶酒一直被汪源当做宝贝一样的放了起来,今天让她特意炒了个肉菜,才拿出来喝。

史海燕小心翼翼地捧着酒瓶,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轻轻地放在了汪源的面前。

汪源一把抓过酒瓶,拧开盖子,也顾不得拿杯子倒了,直接对着瓶口就咕嘟咕嘟的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下了肚,他满足的哈出一口酒气,然后开始旁若无人的大口吃起了菜。

他专挑那盘咸菜炒肉片里面的肉片吃,吃的满嘴流油。

史海燕和女儿就那样站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

在这个家里,汪源吃饭的时候,她们是不能去上桌的,只有等到汪源吃完了之后,她们才能去吃那些他剩下的残羹冷炙。

汪招娣闻着肉香,不自觉的咽了咽唾沫,肚子里面也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咕咕声。

汪源听见了,恶狠狠的瞪了过去,凶巴巴的怒吼道:“你个赔钱货,看什么看,饿死鬼投胎啊?!老子还没吃完呢,给老子滚一边儿去!”

汪招娣被吓得立马缩回了脑袋,躲在灶房里头,再也不敢吭声。

史海燕也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一些,乖乖的守在旁边,等着伺候汪源。

汪源自顾自的吃着喝着,几口酒下了肚以后,他的话也开始多了起来,骂骂咧咧的抱怨田里的活累,抱怨史海燕肚子不争气,没给他生个儿子,抱怨这世道不公。

种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史海燕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始终都默默的听着,偶尔在汪源的酒杯空了的时候,上前颤颤巍巍的给他倒满。

酒过三巡,肉也下去了大半,就在汪源夹起一筷子白菜,准备往嘴里送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眉头紧紧皱起,双手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疼……”

汪源嘴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呻吟,筷子也从手中掉落在了地上。

史海燕见状,连忙上去扶他:“当家的,你这是咋……咋了?”

“你他妈给老子滚开!”汪源猛地甩开了史海燕的手,力道之大,让史海燕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

“妈的……胃里烧得慌……”汪源恶狠狠的骂道:“是不是你这个臭婆娘菜没洗干净,还是说肉没炒熟,你他妈的想害死老子是不是?”

汪源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习惯性的抬起脚,想要去踹一下史海燕,但腹部的绞痛却让他这一脚软绵绵的,根本没什么力气。

他只是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有太在意,又端起酒杯,想要再灌一口酒,压一压这种感觉。

然而,这一口酒还没咽下去,一股更强烈的恶心感骤然袭来。

“呕……”

汪源控制不住的张开了嘴,刚喝下去的酒混合着胃里的食物残渣喷涌而出,溅的到处都是。

但这还没完,紧接着他又开始剧烈的呕吐和腹泻,整个人都从椅子上滑落在了地上,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的颤抖着,甚至还开始抽搐了起来。

更可怕的是,他的口腔粘膜开始出现了灼烧般的疼痛,嘴角甚至溢出了白色的泡沫。

“啊,当家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史海燕彻底的慌了神。

“疼……疼死我了……送……送我去卫生所,快,你想疼死老子啊!”汪源一边痛苦的翻滚,一边用尽力气嘶吼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暴戾。

史海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跑出去喊人。

等到村民们七手八脚的把汪源拉到卫生所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完全昏迷了。

卫生所的灯光昏暗,条件简陋,值班的医生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

他一看到汪源的症状,心里头就是一惊。

这剧烈的肠胃道反应,口腔灼烧,进行性加重的呼吸困难……

这症状,太典型了。

刘大夫一边组织人手进行简单的催吐和补液,一边仔细的询问史海燕:“他晚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家里有没有农药?比如百草枯一类的?他很像是农药中毒……”

史海燕早已经六神无主了,她哭着说:“就吃了饭炒了肉和白菜,喝了点他自己藏的酒……”

“至于农药……”史海燕皱着眉头:“我们家根本没有啊,大夫,我们家今年今年地里的草都是人工拔的,怎么会农药中毒呢?”

“没买过?”刘大夫的眉头紧锁,脸色变得异常的严肃。

百草枯,这种东西毒性极强,而且没有特效的解药,死亡率也非常高。

如果说家里没有百草枯的话,那汪源这中毒的途径就有点可疑了。

难不成是有人刻意投毒?

这个念头一起,刘大夫立刻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过于普通的食物中毒,他一边让卫生员尽力的维持着汪源的生命体征,另一边又立刻让助手去村委会,用那唯一的一部电话,向镇上的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接到报案,一听到可能是百草枯中毒,而且疑似有人投毒,立刻就高度重视起来了。

所长亲自带着两名公安,骑着摩托车,风驰电掣的赶到了卫生所。

他们先是了解了一下汪源的情况,此时汪源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呼吸越发的困难,情况也万分紧急。

乡镇的普通卫生所是没有办法处理这么严重的情况的,所长又用他的摩托车把汪源拉到了镇上,然后又联系了市里的医院给转了过去。

其余的公安干警们则是来到了汪源的家,现场一片狼藉,呕吐物和打翻的饭菜散发着极其难闻的气味。

公安们忍着不适,仔细的勘察,重点检查了晚上的饭菜和那瓶喝剩的白酒。

“这些,还有这个酒瓶,全部都带回去。”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公安,指着桌上的东西下了命令。

其他公安干警们小心翼翼的将所有可能被污染的证物分别用干净的袋子装好,又给其贴上了标签。

只不过,镇上的派出所根本没有化验这些物证的条件,所以他们只能进行初步的分存和记录。

意识到这可能是一起恶性的投毒案以后,当地派出所不敢怠慢,立刻向上级汇报,并且请求了市局的技术支援。

物证很快就被送到了江城市公安局的技术科。

技术科科长范文骏和其他公安干警连夜进行了技术化验。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汪源喝的那瓶白酒里面检测出了高浓度的百草枯成分,而其他的饭菜上却并没有发现毒素。

因此,基本上可以确定,投毒者针对的是汪源本人,而且还非常了解他的生活习惯,所以才能够将毒下在他独享的白酒当中。

这是一起精准的,蓄意的投毒谋杀案。

一起有关于人命的案子,自然被转接到了刑侦大队。

阎政屿赵铁柱和于泽三个人,接到命令前来调查这起恶性的投毒案。

到了医院以后,他们先是向主治医生了解了一下汪源的基本情况。

主治医生面色凝重的说道:“病人的确是百草枯中毒送来的,还算是及时,我们进行了彻底的洗胃,血液净化也做上了,但是……效果很有限。”

“百草枯的毒性太强了,”主治医生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它对于肺部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会导致肺部逐渐纤维化,最终呼吸衰竭而死,汪源现在……只是在靠着机器和时间硬撑。”

阎政屿眉头微蹙,问道:“以汪源目前的状态,我们能否进行询问?只有很短的时间也可以,我们有些关键性的问题需要核实。”

主治医生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现在可能不太行,他刚做完血液净化,处于镇静状态,强行唤醒……可能会加速他的死亡。”

“不过……”主治医生停顿了一下:“根据他的病情发展,可能会有短暂的苏醒期,通常是在下一次血液净化之前,意识会相对的清醒一些,如果你们一定要问的话,可以在那个时候尝试一下。”

主治医生还非常贴切的提醒了一句:“这个场面……可能会不太好看。”

阎政屿点了点头,轻声应和着:“好的,我们明白了,希望医院这边一旦发现他有清醒的迹象,立刻通知我们。”

主治医生自然是无不答应:“这个当然可以,我们会密切关注他的状况,在第一时间通知到你们。”

随后,阎政屿三个人退出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在长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始了焦急而又无奈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让性格外向的赵铁柱有些坐不住。

他习惯性的掏出了烟盒,想要抽出一支,却突然又想起来这里是医院,又悻悻的把烟给塞了回去。

赵铁柱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于泽,压低声音道:“小于啊,你说这事儿……这得多大仇多大怨,直接都用上百草枯这玩意儿了?”

于泽歪着头想了想:“从技术科的化验结果来看,毒下在酒里,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汪源去的,我觉得下毒的人都有可能是他老婆。”

“那应该不会吧……”赵铁柱摇了摇头,他们在此之前已经见过汪源的老婆史海燕了,那是一个非常怯懦的妇女,不像是会狠下心来给自己丈夫下毒的。

“我觉得还是亲戚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赵铁柱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说道:“或者是别的什么和他之间发生过争执的人。”

两个人东扯西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于泽就问了下旁边始终没怎么开口的阎政屿:“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一切皆有可能,”阎政屿目光平静地看着ICU的方向:“等他醒了,能开口了,自然就知道了,现在保存好体力吧。”

差不多过了三个多小时,在主治医生的带领下,阎政屿三人穿着隔离服走进了充斥着消毒水味的ICU病房。

病床上,汪源静静的躺在那里,和之前打骂妻子之时,简直就是两模两样。

他的嘴里插着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胸口随着机器的节奏微弱的起伏着。

只是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原本壮实的身躯已经剧烈的消瘦了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气的灰黄色。

而且他的嘴唇干裂发紫,口腔粘膜溃烂严重,呼吸机的声音单调又沉重,仿佛在为他的生命倒计时一样。

与此同时,阎政屿也看见了汪源头顶上的那几行扭曲的,仿佛用鲜血书写成的字。

【汪源】

【男】

【41岁】

【3728天前,于柳林村杀死叶博才】

【3684天前,于七台镇参与拐卖儿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