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章鱼隔着玻璃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触腕轻轻贴着透明的缸壁。
沈钰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点。
等他反应过来时,手已经越过缸口,慢慢伸进了水里。
下一秒,小章鱼动了。
它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触腕迅速却不急促地缠了上来。小小的吸盘贴在他的手指上,一下一下地触碰着,力道很轻。
沈钰微微一怔。
那触感并不吓人,反而有些奇妙,柔软、湿润,却带着清晰的存在感。
如果不是主人特地要求,现在守生几乎想要顺着沈钰的手指直接往上,一路去亲嘴。
可它很快停住了动作,只是贴着指腹轻轻碰了碰。
主人还在看着这里。
它的任务就是卖卖萌,让沈钰接受触手,不然的话等会又要吃脑瓜崩了。
守生的触腕轻轻收紧,又慢慢放开,只是贴着指腹停留片刻,随后克制地退回去。
指腹上留下了浅浅的小红印,沈钰低头看着那一点颜色,愣了几秒。
其实触手……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至少面前这个,看起来真的挺可爱的。
不远处的书桌上放着一个本子。
封面很普通,却被人反复摩挲过,边角起了毛。翻开来,里面画了很多歪歪扭扭的爱心,线条不太工整,却画得极认真,一笔一划都带着用力过度的痕迹。
第一页写得很简单,日期、天气,还有一句看起来像是反复斟酌过的话。
“今天和小钰正式在一起了。”
后面的内容一点点铺开,有他们第一次约会的记录,有一些在他看来早就被时间模糊掉的小细节,却被宴世一条条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过的话、当时的表情、甚至某天随口提到的喜好。
字迹很认真,也很黏人。
翻到后面,内容变得更加琐碎。
“今天小钰心情不太好。”
“今天小钰笑了。”
“今天真的好想他。”
没有宏大的表达,全是日常。爱意被一页一页地堆积起来,毫不掩饰,几乎称得上赤裸。
沈钰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蓝色泪珠形的钻石贴在指腹下,凉意清晰。
他合上日记,心口发软,甚至有点发胀。
宴学长……比他想象中的……
还要在意他。
自己为什么会猜想那么不切实际的东西呢?
这是人类世界,不应该有其他东西的。
这个念头刚浮出来,脑袋却忽然一阵发昏。沈钰靠在书架上,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夹在书页之间的一叠照片忽然松动,从高处滑落下来。
纸张轻响,散了一地。
沈钰低头。
下一秒,呼吸猛地停住了。
全是自己的照片。
走在路上的背影,衣角被风吹起;低头看手机时垂下的睫毛,神情专注;坐在窗边发呆的侧脸,目光空空;甚至还有一些,他完全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被定格下来的画面。
甚至沈钰看到了……
自己在浴室的照片……
纸面被反复摩挲过,边缘柔软,显然不止一次被翻看。几乎每一张背面,都写着字。
“我的。”
“小钰是我的。”
“好香。”
“想亲他。”
“想只被我看着。”
“想把他藏在深海。”
“想用触手缠着。”
沈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有种错觉,自己不是刚刚才发现这些东西,而是直到现在才终于被允许看见其中的一角。
沈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又一个东西掉了下来,更实在、更沉的一声轻碰。
那是一段……墨绿色的触手标本,触腕的形态被固定下来,微微蜷曲。
颜色深而稳定,像是被精心保存过,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柔韧的光泽,仿佛仍然保留着活着时的质感。
沈钰只看了一眼,脑袋便彻底空了。
所有试图自我解释、自我安抚的念头,在这一刻全部断裂。
……
这就是……
昨晚出现在他视野里的……
那条触手。
不是梦,不是错觉,不是被颜色、光影、疲惫拼凑出来的幻象。
鱼缸前。
那只小章鱼不知什么时候贴到了玻璃最前面,触腕摊开,身体几乎整个伏在透明的弧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下一秒,他看见小章鱼的触须在玻璃上慢慢移动。动作很轻,很慢,吸盘贴上又离开,留下浅浅的水痕。
一道弧线,再一道。
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
是爱心。
沈钰的后背骤然泛起一层凉意。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泵细微的声响,那只小章鱼却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些,只是贴着玻璃,一遍又一遍地描着那个形状。
目不转睛。
沈钰慢慢退开半步,心里却乱得厉害。那些照片、那些字、这间过分整洁的书房,那掉下来的触手标本,还有此刻这只安静得过头的小章鱼……
很多事情,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某种偏移。
宴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响起。
要是我是一个有触手的怪物,你也会爱我吗?
也许……自己正在想的东西是真的。
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幻觉。
可这种东西怎么会存在呢?
现实世界怎么可能有这种存在,怎么可能还会若无其事地生活在身边,戴着金丝眼镜,用温和的声音说我爱你?
宴学长……
真的一直以来,都是他所看到的那个宴学长吗?
那个温柔又礼貌的人,体贴、克制、说话永远留有分寸,偶尔爱吃点小醋,偶尔又很会卖可怜。会在他生病时照顾他,会记得他所有细碎的喜好,会在夜里低声叫他的名字。
那样一个人。
那样一个恋人。
难道……
这一切,都是被精心挑选过、被允许他看到的部分?
沈钰的呼吸变得有些乱。
他不敢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了。
并不是怪物这个词本身让他恐惧,而是那个他曾经毫无保留地信任、依赖、交付情感的人,那个会温柔地看着他、叫他名字、说爱他的存在……
也许从一开始,就站在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真正触及的位置。
因为他本身就是……
沈钰不敢再想下去。
他没有再回头看书房一眼,也不敢去想那只小章鱼此刻是否还贴在玻璃上注视着他。他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沿着走廊一路向前,脚步越来越快。
门就在前方。
只要出去。
只要离开这里。
沈钰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理一下现在纷乱的心绪。
身后却忽然传来声音。
“小钰。”
几乎是本能反应,沈钰猛地拉开门,下一步就要跨出去。
可脖颈处忽然一紧,钻石项链贴着皮肤发凉,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拽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的景象猛地一晃。只是一个瞬间,脚下的触感骤然改变,失重感一闪而过,像是被人强行从世界的一端拖到了另一端。
他被拉回来了。
宴世的怀抱比记忆里更重,存在感压得极实,让沈钰几乎来不及后退。
蓝眸静静地看着:“小钰,你要去哪里?”
沈钰喉咙发哑:“我、我就是出去透透气,屋里暖气有点多有点闷。”
“不是逃跑?”
“不是……”
沈钰转移话题:“你不是出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宴世看着他,唇角轻轻弯起,温和、得体,甚至带着一点纵容:“我感觉到小钰似乎在想我,所以我就回来了。”
“看你刚才似乎从书房出来的,喜欢那小章鱼和触手标本吗?”
沈钰的心脏猛地一沉,口干舌燥:“嗯……还可以……挺独特的……”
宴世眸光悠悠:“……确实很独特。”
话音落下,沈钰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稳稳地抱了起来,失去重心的感觉让他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衣襟。
“放开我……”他的声音发虚。
宴世语气依旧温和:“我们再一起回去研究研究。”
书房的门被推开,那条触手标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放在了桌面上,守生也正趴在玻璃上,看着香香人类被主人抱进来。
宴世将沈钰搂入怀中,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随后自然地抓住沈钰的手。
指骨修长,掌心温度明显,轻轻一合,几乎将沈钰的手整个包住。相比之下,沈钰的手显得过分柔软,皮肤白而细,指腹透着一点自然的红,落在对方掌心里,尺寸差异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样的对比过于清晰。
“摸一摸。”
沈钰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已经被引导着向前,指腹贴上了那段触手标本。一种稳定、缓慢的低温,像是长久浸在深水里的东西,安静而克制地传来。
与此同时,掌心的热度没有退开。
一冷一热在指腹间交叠,界线被刻意模糊。那种感觉并不剧烈,却异常清晰,让人一时分不清,注意力究竟该落在哪一边。
背后,是熟悉的人类爱人。
面前,是无法否认的非人真实。
而这两者并没有被分开。
它们正以一种近乎自然的方式重叠在一起,被同一个怀抱、同一种温度、同一道视线连接着。
沈钰被圈在其中,像是一个小小的夹心饼干,被稳稳地夹在缝隙里。
宴世没有松手。
他带着沈钰的手,从触手标本的下方开始,动作很慢。指腹贴着那层冷而光滑的表面,顺着弧度向上。
“这个就是触手。”
宴世低声温和。
那节触手标本的表面并不粗糙,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顺滑感,指腹划过时,会留下极短暂的凉意,很快又被身后传来的体温覆盖。
宴世的声音贴得很近。
“这里是吸盘。”
他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沈钰的指腹落在那一小片吸盘上。
那里的触感与其他地方不同,细微的起伏清晰可辨,像是排列整齐的小小圆点,贴上去时,存在感格外明显。
“它们感知很敏锐。”宴世轻声补充,“会记住接触的温度。而且吸盘里面还有小小的口器,用来感知、分辨气息。”
话落,手指腹似乎被触手极轻地含住、又立刻松开,触感被一点点拆解、确认,再被重新组合。
温热的气息贴着沈钰的后颈落下。
“很精巧,不是吗?”
沈钰下意识缩了下肩,皮肤起了一点细小的痒意,意识也随之晃了一下。
画面在脑海里一层层叠合……
无数次进入梦境的触手,散落一地、被反复摩挲过的照片,那本写满日常、字迹黏着的日记,在玻璃前、目不转睛描着爱心的小章鱼。以及此刻,近在咫尺的触感与温度。
触手。
影子。
被注视、被记录、被引导的自己。
这些碎片在同一时间浮现出来,彼此呼应,指向最后的真相。
只听见宴世才低声开口。
“所以宝宝……”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呼吸:“你……能不能试着喜欢它们?”
“哪怕一点点也好。”
“求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