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最受不了的事情,就是有人这样求他。
尤其是宴世。
“宝宝……”
宴世含着沈钰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没来由的急促。
“可以吗?”
与沈钰十指相扣的手没有松开,掌心的温度清晰而坚定,贴着那异样的存在,像是两颗心靠得无比近。
“再多爱我一点,好不好?”
“……”
沈钰没有立刻回答,脑子乱成一团。
任谁都无法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消化自己所爱之人可能并非人类这个事实。
宴世还在继续。
“而且你看……其实触手并不危险。”
“吸盘贴合皮肤的时候,会形成很均匀的压力,这种压力本身就有放松神经的作用。”
“从医学角度来说,这种持续、轻微的刺激,能帮助放松肌肉,缓解紧张,有点像理疗里的按压或者牵引,只是方式不太一样。”
“而且触手的感知很细,它们会自动避开不适的位置,只贴合能被接受的地方。更何况它和电影里的触手比起来,是不是好看多了?”
声音与气味一同贴近。
沈钰的意识在这种持续而低强度的刺激下慢慢发软,思绪变得迟钝而散漫,原本紧绷的判断线条一点点被抹平。
好像……
触手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指腹下的触感依旧清晰,却不令人排斥。偶尔传来的细微起伏也只是轻轻的,没有多余的力道。
又软,又有韧劲。
“想不想……看看更多的?”宴世的声音低低响起,语调温和而耐心:“更多的触手出现的时候,会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地铺开。”
“很安静,也很优雅。”
气息贴着耳侧落下,温热且近。
沈钰的耳垂迅速泛起热意。
他隐约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宴世。
那张脸依旧温和,金丝眼镜下的目光清亮而专注,没有任何突兀的变化。就像往常一样,安静、可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温柔的试探。
沈钰喉咙发紧:“宴学长……你……到底是什么?”
宴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腹在沈钰的后颈处轻轻摩擦了一下。
“我是你的学长……”
“也是会一直陪伴着你的存在。”
“还是眼里、心里,都只有你的……”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反复衡量某个词的重量,最终低声落下:“伴侣。”
“我永远爱你。”
他道。
那双蓝色的眸子就在近处,清晰、专注,没有游移的影子。
沈钰在那里面只看见了自己。
仿佛整个世界被悄然压缩,所有多余的景象都被剔除,只剩下一个极其狭窄、却异常坚定的焦点……
只剩下他。
是人类也好,是怪物也罢。
至少在这一刻,对方的眼中只有自己一个人。
沈钰沉默了几秒,还是低声问出口:“如果……如果我不愿意呢……”
“我会等你愿意。”
我会直接用触手把小钰缠绕起来。
“我会一直在你身旁,默默守候你。”
我会直接把小钰带回巢穴深处,永远都只能在我身边。
“我永远会在你目光所及之处。”
我会让小钰的所有目光、所有去处、所有选择,最终都会回到他这里。
被灌满。
被倾注。
直到失神、战栗,都只能哽咽着喊我的名字。
“小钰……你是我认定了的爱人。”
“我永远属于你……”
声音低沉温柔,蓝眸沉沉,无限柔光。
“所以……可以接受全部的我吗?”
沈钰呼吸一窒。
既然宴学长的世界里只有自己……
为什么自己的世界,不能再容纳一个不同寻常的他呢?
他向前靠了一点,埋进宴世的锁骨处。
“宴学长……”
沈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被心跳一点点挤出来的。
“不用求我……”
“只要是你……”
“我都喜欢。”
自己大概真的,被宴学长哄得有些过头了。
鬼迷心窍。
却心甘情愿。
·
沈钰从小时候读书开始,就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神、不信鬼,更不信什么怪力乱神。
长大之后,这个世界观更是被反复验证,生病是因为免疫力,倒霉是因为概率,失眠是因为作息。
一切都有原因,一切都能解释。
毕竟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存在无法解释的东西呢?
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社会。
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谁也想不到。
更想不到的是,自己居然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或许因为对方是宴学长吧,或许是知道对方不会伤害自己。
又或许,是因为那些反复出现的梦,那些在意识深处一次次浮现的触手、影子、被包围的感觉。
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做梦,就像树不会无缘无故地结果实。
而且梦里的触手……仔细想想,其实真的挺温柔的,也没那么恶劣。没有一下子缠上来把人勒死,也没有什么血腥恐怖的画面,大多数时候只是靠近、贴着、绕着,确认他的存在一样。
男子汉大丈夫!
有什么好怕的!
谈恋爱这种事情,本来就什么都有可能遇到。世界这么大,奇奇怪怪的人都有,奇奇怪怪的情况也多得是。
自己都不怕屁股开花了,还怕什么触手啊?!
再说了,他可是看过那么多触手电影的人。
触手,不就是黏黏糊糊一点,不就是爱缠人一点,不就是触须多了一点吗!
有什么好怕的?
有什么好担忧的?
宴世温和道:“谢谢小钰。”
下一秒,灯光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存在一点点吞噬,原本明亮而稳定的光线迅速退却。阴影像潮水般漫上来,层层叠叠,彼此覆盖,空间的边界在黑暗中变得模糊、柔软,失去了原本清晰的轮廓。
一股强烈的异香扑面而来。
熟悉、低沉,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浓烈,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几乎压迫着呼吸。
沈钰一时失神。判断像是被一层黏稠的东西包裹住,变得迟钝而绵长。
他听见了声音。
细碎的、连绵不断的悉悉索索声,从背后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阴湿而庞大的存在正在舒展自己,彼此摩擦、叠合。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明明没有被真正触碰,却已经有了一种被包围的错觉。
触手们缓慢而有序,彼此错开,又彼此呼应。
它们全部停留在沈钰的背后。
就在这片异样而压迫的静默中,宴世俯下身来。
他在沈钰的眼睫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柔软的触感沿着眼睑掠过,带着一点湿润的温度。
“小钰……”宴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真的会喜欢没有任何遮掩的我吗?”
“嗯……”
“真的不会逃吗?”
“嗯……”
“真的不会离开我吗?”
宴世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局面的存在,更像一只反复确认、害怕被主人嫌弃的小狗,一遍又一遍地靠近,又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自己的位置。
“不会……”沈钰顿了顿:“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抬起头,宴世依旧温柔地注视着他,金丝眼镜后的蓝眸深而安静,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
这是他的初恋爱人。
也是他亲手选择的伴侣。
爱一个人……
就意味着要看见、要承担、要接受他的全部。
沈钰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不会伤害我,对吗?”
宴世几乎没有犹豫。
“不会。”
语气平静而笃定:“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他当然舍不得。
小钰已经在尝试接受了,影子、触手、真实的形态,全部的他。
宴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份情绪,信任、犹豫、恐惧之下,依旧存在、无法否认的爱意。
我们在靠近,我们在彼此选择,我们属于彼此。
这个认知让心口几乎发烫。
这是我……
第一次将这么赤裸裸地自己展示出来。
“小钰……你不会嫌弃我的,对吗?”
沈钰的大脑飞快地把所有看过的触手电影过了一遍:“不会的。”
“好。”
随后,青年被缓缓带领着,往后转身。
视线重新落定的那一刻,沈钰呼吸微微一滞。
墨绿色的触手从阴影深处层层延伸出来。粗细不一、长短各异,却在同一节律下缓慢起伏,彼此错开,又彼此贴合,像是某种庞大而统一的生命体正在呼吸。
像潮汐。
却没有海浪的喧哗。
颜色在光影里流转,深处是接近黑色的浓绿,边缘却泛着细微的冷光。它们交叠在一起,构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整体感,诡异,却漂亮。
哪怕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某个深埋在物种本能里的警报,在这一刻被彻底拉响。
好可怕……
这些……究竟是什么?
无数的梦在脑海里翻涌而出,那些反复出现的画面,靠近、缠绕、无法挣脱的触感,被包围的错觉,视野被遮蔽、方向被剥夺的恐慌。
想逃。
这里不安全。
这里不属于人类。
宴世将他搂在怀里,仍旧温和:“小钰,喜欢吗?”
“这就是完全的我……”
“不……”
被注视。
被标记。
被纳入范围。
恐惧像浪一样兜头压下。
沈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力气,他猛地从宴世怀中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朝门口冲去。
只要离开这个书房。
只要离开这里。
我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人类的世界。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
下一秒,冰冷的存在贴着脚踝滑过,沿着小腿向上收紧,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后背重新撞进宴世的怀抱里。
气息贴着耳侧落下,温热、缓慢,和那股冰冷的缠绕形成无法忽视的对比。
“小钰……”
声音低而缓,几乎是贴着呼吸落下的,带着一点近乎困惑的温柔:“不是说好会爱我的吗?”
“为什么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