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水直到凌晨一点才输液完,闻嘉树叮嘱了几句,轻声带上门。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时钟滴答的声响。
宴世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青年。
影子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将病房的监控一点点吞没。
守生也冒出头来,在枕头边忧心忡忡地望着沈钰。
可怜的人类,看起来好难受。
宴世没说话。他换水,拧干毛巾,再轻轻放在沈钰的额头上。反复这样,直到那张皱着的小脸终于放松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沈钰的衣领,单薄的外套,几乎挡不住风。手指掀起一点,冷意从缝隙里溢出。
自己给他买的那件外套,现在看来也不够保暖了,得再买几件新的。
可他不是一直在兼职吗?怎么会手里连点钱都没有?
宴世的眉轻轻蹙起,这个人类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
无论是吃饭,穿衣,还是生病。
指尖在沈钰的脸侧轻轻划过,触感带起一点凉意,让沈钰下意识地缩了缩,随后却又本能地靠近。
“怎么……这么不听话?”
下一秒,被冷风冻透、压到发苦的情绪味道渗透出来。
沈钰的睫毛微微一颤,泪水无声地划过眼角,滑入鬓发。
他哭了。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只是安静地、倔强地流泪,眉头微蹙。
指腹轻轻拭去那一滴,宴世把那泪珠送到唇边。
温凉、咸涩,是哭的味道。
像人类的心脏被碾成水。
沈钰的眼角还在湿,睫毛被泪水沾成一束。
守生看不过去,小心翼翼地探出触手,替他拭去残泪。
宴世低叹了一声。
“我不说你了。”
可青年仍在哭。
他喉头动了动,低声道:“我向你道歉。”
“我不该几天都不给你发消息。”
“所以,不要哭了……好不好?”
然而沈钰依旧没有醒,泪水还在缓缓往下滑,滑过脸颊,落进枕边。
宴世从来没闻过沈钰身上散发出这样的味道。
一直以来,沈钰总带着甜,有点天真,有点犹豫,像春日潮水里的一点糖。
可今天,这糖化开了,变成一股淡淡的苦味,混着冷风、混着病气,一起渗进空气。像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崩裂,露出里面锋利的棱角。
影子颤动,无数的触手从缝隙中探出,一根根缓缓爬出,浸没在冷色的微光里,方向齐齐对准了床榻上那个病中的青年。
沈钰被阴影包裹,睫毛微颤,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一根触手小心翼翼地靠近,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唇角,接着尖端渗出乳白色的液体。
那是药,卡莱阿尔的生命液。
只要喝下去,就能平复发烧与虚弱。
触手轻轻顶了顶他的唇,想要顺势探入。
沈钰的睫毛轻轻抖动。他似乎感觉到了压力,皱了皱眉,唇线更紧地抿成一条细线。
触手微微一顿,不敢用力,生怕把这副羸弱的身体压碎。
“……小钰,”宴世的声音几乎是叹息,“这只是药。张嘴,喝一下,好吗?”
沈钰的唇角被液体打湿,却依然紧闭着。
宴世低声哄着:“小钰……不要任性。”
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气息。
病重的青年似乎带着执拗,像是缩在角落里的猫一样,谁来都会拱起背战斗。
宴世垂下眸,视线落在沈钰微张又紧抿的唇上,片刻后,他伸出手,抚了抚那仍在发烫的脸,还有依旧落泪的脸上。
宴世轻轻将那一滴泪抹开,却没忍住,俯身将泪水全部吻走,动作轻柔。紧接着,他的唇齿含住那触手的尖端,将尚温的液体一点点吞入口中。
他吻了上去。
沈钰的唇很凉。
在接触的瞬间,一道刺痛从后颈炸开,直贯入脑。宴世的身体一僵,却仍强行稳住呼吸。
舌尖轻轻舔开沈钰的唇,让那团液体顺着呼吸与气息的缝隙,一点点渡入沈钰口中。
冷意与热意在两人之间交缠。
沈钰皱了皱眉,似乎在梦中下意识地抗拒,微弱的呼吸带着呓语。
宴世的喉咙发紧,他伸手托住青年的后颈,指尖掠过发丝。
唇齿贴合,呼吸在接触间交汇。他调整亲吻的姿势,以方便药能顺着舌头更深的进入。
病中的青年被捏着后颈,几乎无法动弹。他太虚弱了,连呼吸都忘了,只能被动地被吻着。
宴世的神经像是被生生撕开。脑中一片灼白,神罚的刺痛从颈后蜿蜒上升,贯穿整片意识。
可他依旧没有停下。
那股疼痛几乎变成一种奇异的感知。
随着亲吻,他感到理智在一点点崩塌,身体在颤,呼吸紊乱。
他正在亲吻沈钰。
他正在和小钰……唇齿交叠。
为了防止青年躲开,小小的触手略微抬起青年的下巴。
舌头轻轻舔着,药液在口腔中流动,确保被温柔地渡入。
沈钰微微皱眉,呼吸细弱。
病中的青年不得已在这样的深吻中,喝下了所有的药液。
随后,像是要奖励青年的乖顺,宴世轻轻地吮吸舌尖安抚着。
下一瞬间,宴世的影子动了。
它们开始剧烈蠕动,像失控的心念在空气中蔓延,蜷缩、扭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宴世用力压制着,指节泛白,骨骼都在发紧。可越是压抑,触手的影子就越是躁动。
想带走他。
想让他永远属于自己。
想把他藏进深海里,让任何人都不再看见他。
“乖孩子。”
宴世低声哄着,退开些距离。在唇瓣离开时,银丝拉出了些许痕迹。
守生有点担忧地看着宴世。对方的脸色惨淡极了,胸口起伏急促,像是受了重伤。
影子也晃动,边缘失焦,颜色浅得几乎透明,就连那些方才躁动的触手,也无力地垂下。
宴世撑着床沿,指节仍在颤。他试着稳下呼吸,再去摸沈钰的额头,那温度已经降了下去。
自己现在必须走了。
紊乱期已经到了。
身体深处的力量在躁动,如果再待下去,他就会失控。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沈钰安静地躺着。唇瓣带着微红,像雾里一点细碎的暖色,睫毛微微卷起。
他已经没有在哭了。
宴世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可就在他迈步的瞬间,袖口被人轻轻扯住。
青年没有睁眼,可却像是离不开家长的幼猫,不愿方才温暖的离开。
宴世伸手,指尖在空气中悬了一瞬,
终究只是轻轻将沈钰的手从袖口里剥开,重新放进被褥。
“把他照顾好。”
他对守生说。
守生重重点头,触手轻晃。
宴世走出门,灯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
“这是给小钰买的衣服,记得给他。”
清晨,廖兴思推开门时,看见宴世站在门口。他提着一大袋购物袋,可明显憔悴了非常多:“他现在烧退了,应该好了很多。”
“宴学长,要不然你也去找下医生?”廖兴思担忧:“你现在看起来也有点不舒服。”
宴世没有解释,只淡声应了句:“好。”
回到车上,宴世抬手,指尖微抖,气味几乎压不住。
紊乱期彻底到了。
他压下那一瞬的眩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孟斯亦发了条消息:“我回去一趟,多注意小钰的安全。他昨天发烧,程鸿云最近也在盯着他。”
几乎是下一秒,电话打了过来。
孟斯亦的声音低沉:“你紊乱期要到了?”
“嗯。”宴世带着轻微的喘息。
“要回深海?多久?”
“暂时不知道。可能半个月,也可能一个月。”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我会请假的。”
另一端沉默了几秒。
孟斯亦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小钰那边我盯着,不会出事。”
宴世轻轻应了声:“好。”
·
等沈钰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四周已经围了一圈人。
于河同、廖兴思、明泽,甚至连孟学姐都在,一张张脸齐齐盯着他。
沈钰眨了眨眼,声音还带着点沙哑:“……怎么都在这儿?”
明泽赶紧凑上来:“哥们,你发烧了你知道吗?烧到三十九度二!我们都快被吓死了。”
沈钰怔了怔,视线扫了一圈,这才发现自己不在宿舍,而是在病房,他脑子还有些发懵:“我……发烧了吗?我不记得了。”
“昨晚送你来医院的时候都快晕过去了。”廖兴思叹了口气。
孟斯亦走上前,放下保温桶:“别说那么多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带了稀饭和鸡蛋。”
沈钰小口地喝着,热气氤氲上来,眼睛被熏得有些湿:“那你们昨晚上……是不是都守了一夜?”
“不是我们,是宴学长。”廖兴思回道:“他怕你病情反复,一直换毛巾。快天亮才走。”
沈钰指尖一紧,低低地哦了一声。
宴世?守了自己一夜?
一下子,沈钰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连粥的味道都尝不出来。
“他现在是回去休息了吗?”
孟斯亦:“他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沈钰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低头嗯了一声。
等众人陆续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沈钰想了想,摸出手机给宴世发消息:“谢谢宴学长,我现在好多了。”
想了想,他补了句:“学长,身体还好吗?”
对面没有回复。
.
宴世现在很不好。
紊乱期来得又急又快,几乎没有给他思索的时间。
他勉强维持着人形回到深海,全身被海水包裹的瞬间,影在他脚下扩散。
如同失控的脉动,漆黑的流体从他体内漫出,一层层铺展开来。海水被挤压成不同的纹理,暗流翻腾,仿佛整片海都在呼吸。
骨骼在扩张与收缩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宴世的背脊自内向外裂开,一道深缝沿着脊柱延展。深海的光线被那裂口吞没,黑暗像活物般蠕动着爬出。
意识在撕扯中不断坠落。
他努力去想些什么,去抓住什么。
卡莱阿尔的紊乱期,会抹去理智与语言,只留下本能。
宴世厌恶这种感觉。
他讨厌被这股力量剥开、分解、溶散,讨厌那种被迫直视自身深处的异类真相。
但这次不一样。
他的脑海中还残存的一点影像:白色的床单,青年病中的气息,指尖轻轻拉着他的衣袖。
还有泪。
那滴泪顺着青年的眼角滑下,凉得刺骨。
他当时轻轻接住,把那滴泪放进嘴里。
是咸的,是活的,是沈钰的。
下一秒,属于人的部分崩解。
阴影的边缘延伸出不规则的形状,纠缠、翻卷、互相吞噬。整个海底仿佛被覆盖上一层活着的黑色织网。
深海在呼吸。
而他,在坠落。
宴世张口,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鸣。
好想……吃了那个青年。
连血带肉,整个都吞进去。
这样才能彻底属于我。
永远和我的血肉混合在一起。
这样……
他应该就不会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