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沈钰真的和程鸿云一起吃饭时,他又开始后悔了。
对面的人不看菜、不夹菜,连筷子都几乎没动,从头到尾都在看他。
这人是真心想吃饭吗?都没有保持对对美食最基本的尊重!
沈钰小心翼翼:“你不吃吗?”
“哦,我吃了。”
……吃了吗?你就说吃了。
程鸿云:“其实我有点儿厌食症,不怎么吃得下东西。”
……神经病啊!
有厌食症,不去找专业医生,找我干什么?
沈钰皮笑肉不笑:“哦,祝你早日康复。”
沈钰埋头对付自己的饭,吃得飞快,恨不得三口解决战斗。终于,在服务员过来结账的那刻,他立刻:“不用你请,我来结账!”
他一点都不想欠程鸿云的人情,还不如今天就当被狗啃了,这顿饭算自己请,消灾。
程鸿云笑着:“下次有机会一起吃。”
没有机会了!一点机会都不会有了。
他真不觉得自己骂人,只是真诚希望这人有病的话,该去看医生,而不是找自己吃饭。
沈钰走出餐厅,一阵冷风吹来,外面今天降了温。他裹了裹衣服,叹口气回了宿舍。
·
凌晨12点。
守生已经熟练掌握了学校的地下通道,能够无伤回到宴世宿舍。此刻,它正义愤填膺地讲述着程鸿云对沈钰的虎视眈眈。
它本以为主人会震怒,结果没想到,主人连眉毛都没抬起,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怎么回事?!
怎么不战斗?!
它咕噜咕噜地往前挪了两步,仰头凑到宴世脸前,想看清这人是真的冷静,还是装出来的。
宴世的面色平淡。
灯光在他睫毛上落下一层阴影,看不出情绪。
守生愣了愣,心里暗暗叫糟。
完了!主人傻了!
连食物被别人盯着都不生气,完、蛋、了!
你不吃我还想吃呢!
我还是个孩子!长身体!
只有长得又粗又壮,才能更好地保护那只人类小触手弟弟啊啊啊——
守生在心里悄悄把宴世骂了个遍。
宴世眸色不变:“继续看着他,但不准吃。”
守生撇撇嘴,回去了。
待守生走后,宴世又继续坐了一会儿。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手里的杯子都已经被自己握碎了。
掌心的血顺着指缝滑下,晕出一点艳色。宴世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神情淡淡,连眉都没皱一下。
简绍推门进来,正好看见这幕,吓得一跳:“卧槽,不痛吗?”
宴世慢慢包扎:“没什么。”
“你这还叫没事?”简绍走过去,忍不住啧啧两声:“你这手都快成筛子了。”
宴世没说话。
简绍干脆靠在桌边,神情半调侃半认真:“对了,我今天好像看到你那小学弟了。”
宴世的手指一顿。
“在餐厅,跟另一个男的吃饭。”简绍继续说,“那男的看他眼神不对劲啊,吃饭不看饭,一直盯着他。结果最后还是你那小学弟去结账的。”
他摇摇头:“那家餐厅挺贵的,学弟怕是出了一笔血。”
宴世低头,继续缠绷带。
“你倒是说句话啊,”简绍忍不住,“就这么让你学弟被人骗钱?”
宴世指尖一紧。
白色绷带被血染出一点红。
他轻声:“我知道了。”
简绍撇了撇嘴:“你那小学弟肯定很吃香的,你自己不看牢一点的话,肯定会被别人拐走的。”
他啧啧了两声,进了卫生间,房间再次安静。
宴世坐在原地,窗外的风穿过缝隙。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血浸透的绷带,
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小事而已。
有很多事情,卡莱阿尔都不会放在心上。
受伤是。
人类也是。
.
宴世过了那天之后,居然真的一直没来找自己了,也没发消息。
沈钰也来了脾气。
不发消息就不发消息,谁发消息谁是小狗!!
外头的风一阵比一阵冷,沈钰看着衣柜,犹豫了好久。
去买件羽绒服吧?
可一想到钱包里那点余额,上次逞强后就没剩多少,沈钰又迟疑了。
最后,他咬咬牙,在羽绒服和羽绒马甲之间选了件羽绒马甲。
三四百块,对他来说已经够肉疼了。
今天正好快递到了,沈钰取回来试了下。马甲是深灰色的,剪裁简单,没什么特别花哨的设计。
可穿上那一刻,沈钰却愣了。
从前那些棉服,总要一层又一层地堆在身上,才有一点温度。
可这件不一样。
轻快、暖和。
沈钰抬手摸了摸布料,心里竟生出一点奇怪的满足。
原来不需要承受太多的东西,也能暖和起来。
试完衣服,沈钰没舍得继续穿,又套上自己的棉服去图书馆学习。没学多久,手机忽然震动。
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名字,让他愣了下。
妈妈。
开学两个月来,这是第一次来电。
沈钰犹豫片刻,起身走到楼梯间去接。
难道是因为这个冬天降温太快了?所以提醒我穿衣服吗?
“喂?”
电话那头传来钱丽珠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带着点儿尖锐:“沈钰啊,最近怎么样?大学生活还适应吗?”
“还行,挺适应的。”沈钰压低声音。
“那就好。你也要知道啊,要不是我和你爸坚持让你上高中,没让你初中毕业去打工,你哪能考上大学?”
沈钰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僵:“……嗯。”
“你弟弟下周生日,你知道吧?十五岁了。你现在也上大学了,总得表示点意思。听说你兼职,还给爷爷奶奶买了衣服,挺孝顺的嘛。可也不能厚此薄彼。”
“还有啊,我和你爸也冷得很,这么冷的天,你都没想着给我们买点东西。”
“我把要的东西发你微信了,你看着买。最近双十一,便宜。”她语速飞快:“下周你弟生日,最好尽快,免得同学们看着没面子。”
最后一句“多穿点衣服”,轻飘飘地丢下来,电话就挂断了。
楼道静了。
冷风顺着台阶往下灌,沈钰仰着头吹了会儿风,点开钱丽珠发的链接。
一件女士大衣,753块8角2。
一条男士皮带,563块6角4。
一双小孩球鞋,1082块5角4。
刚好两千四百块。
他一个月的家教费。
沈钰叹了口气。
口袋里只有一千块,那还是兼职卖衣服攒下的。
早知道就不逞强,那天给程鸿云那顿付钱了。
算了,那人实在讨厌,付了就算了。
早知道每天就不吃这么多了,多吃点馒头,可能手里的钱还更多。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沈钰想到那件羽绒马甲,那件他只试穿过一次的暖衣服,吊牌还整齐地挂在衣领上。
……要不,退了吧。
有两件棉服,一件洗一件穿,再多穿几层就不冷了。
沈钰出了图书馆,把羽绒马甲退了。系统提示“等待商家收货”,要等几天后钱才能退回来。
晚上,夜风钻进宿舍的缝隙,沈钰缩在被窝里,听着风声拍打窗框。
钱退回来以后,就可以买弟弟的球鞋了。
那爸爸妈妈的大衣和皮带呢?
沈钰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响。
另一边,明泽正和家里视频。
“别再给我买衣服了!”他喊,“我知道自己穿什么!我最近还胖了,根本穿不下!”
视频那头似乎还在唠叨,明泽一脸无奈地挂断,低头看着那件还带吊牌的新衣服:“……退也退不了了。”
他想了想,回头对宿舍喊:“兄弟们,有人要衣服不?新的,实体店买的。”
廖兴思探出头:“也就老四能穿吧。老四!下来试试呗!”
没人应。
“老四?”
几个人对视一眼。
明泽皱眉走过去,掀开床帘。
沈钰蜷在被窝里,整张脸红得不对劲,额头冒着细汗,眉头紧皱。
明泽伸手一摸,烫得惊人。
“老四发烧了!”
.
沈钰模模糊糊地,做了个梦。
梦里,是他十岁那年,弟弟七岁的生日。
俗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父母说这天特别有意义。酒店的大厅灯光暖得刺眼,气球和蛋糕的香味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透不过气。
父亲沈健本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耀业这孩子,不怕人,不怯场,将来准能做生意!”
围观的人跟着起哄:“这小子有出息!”
沈钰站在角落里。手里穿着厚重的棉衣,鞋尖都快被他盯出个洞来。
他抬头时,听见有人问:“那边那孩子是谁?”
弟弟的声音清亮又骄傲:“哦,那是我哥哥,从乡下来的。”
他笑笑,又补了一句:“没见过什么世面,不太会打招呼,叔叔阿姨别介意。”
周围人礼貌地笑,笑声像一阵阵风,打在沈钰的脸上。
他低下头,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真丢人啊。
如果能更懂事一点,更听话一点,更争气一点……
也许父母就能像介绍弟弟那样,骄傲地喊他一声。
梦开始碎。
那些笑声、掌声、灯光,全都混作一团,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沈钰的身体在被窝里微微抽动,额头的汗一点点沁出,呼吸发烫。
有人在说话。
“发烧三十九度二,还好你们送得及时。”
闻嘉树道:“需要打吊水,你们留一个人吧。”
廖兴思:“我吧,他们回去休息,我守夜,明早上换我。”
闻嘉树点头,利落地插好留置针。针头扎入皮肤的瞬间,沈钰皱了皱眉,却没醒。
闻嘉树出了病房,皱眉给宴世发了消息:“沈钰发烧了,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几乎是下一秒,那边有了回复。
“我马上过来。”
.
廖兴思辛勤地换着沈钰额头的湿毛巾,刚倒完一盆温水,还未来得及拧干,就被一只裹着绷带的手稳稳接过去。
那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指节处的绷带上还渗着淡淡的红色。
宴世:“我来。”
廖兴思一愣:“宴学长,你的手还没好吧?”
“没事。”那人抬眸:“小钰怎么突然发烧了?”
“可能是最近降温了。”廖兴思挠挠头:“他那天从图书馆回来时还冻得直哆嗦,结果转头就出门把自己刚买的羽绒马甲退了。”
“退了?”
“对啊,小钰的衣柜我也看了,冬天的衣服都不算厚。”廖兴思叹口气。
“我知道了。”宴世的语气极轻。
他看着床上的青年脸还红着:“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照顾。”
“可是宴学长你的手好像还在受伤,碰不了水,还是我来吧。”
“没问题,交给我,我是专业的。”
对方这么坚持,廖兴思只能作罢,叮嘱几句后去回去休息了。
宴世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沈钰的额头。那温度一瞬间透过掌心,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肤。
太烫了。
沈钰的睫毛微微颤着,呼吸浅而急,像被困在梦里的小兽。
几缕汗水顺着发梢滑下,落在枕边。脸颊仍红,却带着病态的虚白,整个人像一团脆弱的光。
宴世指尖滑过他侧脸,掌心覆在那细微的热度上。
只是几天不见,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果然。
人类太脆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