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斯亦缓缓抬头,神色如常:“聊天啊,没看出来吗?”
她顿了顿,眉眼一挑,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我们在进行社团活动,请无关人士离开现场,不要妨碍我们抓猫行动。”
沈钰心口一紧,不敢说话。
“抓猫吗?”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低声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孟斯亦抢先开口,眼神锋锐,带着警告。
宴世看着沈钰,沈钰还是没有抬头。
这几天,宴世的心情一直异常烦躁。
他自己也很清楚原因。
……他应该和沈钰划清界限了。
虽然这个人类很香,虽然味道吃起来异常鲜美,甚至比任何猎物都更让人沉溺。
虽然他长得好看,腰很细,屁股也软,笑起来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像是带着水光。
虽然他性格好又心善,愿意帮所谓的厌食症,会心软地点头答应自己。
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是卡莱阿尔,卡莱阿尔从来都不该对人类感兴趣。
他只是因为之前禁食了太久,现在吃沈钰的味道太多次了,自然会有些沉溺。
别的想法?
没有。
绝对没有。
就连那天流鼻血……也只是因为香味太浓,自己一时吃得太饱了。
仅此而已。
至于梦境……
只是短暂的失控了而已。
可当看见远处草坪上的孟斯亦和沈钰的两道身影时,心底瞬间翻涌出莫名的情绪,像潮水卷上岸,无法克制。
为什么?
为什么不看我?
为什么和其他卡莱阿尔呆在一起?
沈钰这时才抬眸:“……宴学长,抓猫有点儿危险,你回去吧。”
宴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在青年的唇边停住。
那双唇柔软、干净,颜色浅淡,却带着一层几乎透明的光泽。像是刚蘸了水的果冻,轻轻一碰就会塌陷,甜得发腻。
好软。
好可爱。
看上去……特别好亲。
许久,宴世淡淡道:“那就不打扰你们了。”
见人走了,沈钰松了口气:“学姐,我们去抓蛋蛋吧。”
孟斯亦却看出不对劲了。之前宴世明里暗里的试探,沈钰总是听不出来,还会帮他说话,替他解释。可这次,沈钰居然主动说不需要,还不敢看他。
而宴世……竟然就这样转身离开了。
看来那小子,真的对沈钰做了什么,所以小钰才会有这个表现。
孟斯亦压下心底的不安,微微笑道:“走吧。”
阳光正烈,暖意洋洋。宴世安静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风吹过,金丝眼镜上映出一抹森冷的光。
他静静地看着青年。
好饿。
好想吃。
·
蛋蛋虽然体型大,但今天似乎比往常机灵许多。
或许是察觉到这群人类盯上的不是什么别的,而是他最珍贵、最自豪、每天都要晒在太阳底下的蛋蛋。
所以今天的蛋蛋跑得格外卖力。东跑西躲,沈钰都没想到这橘色大卡车居然这么能开。
不仅如此,蛋蛋跑着跑着还不忘嚎叫,一边嗷嗷惨叫,一边炸毛回头瞪着他们,不允许人任何人肖想它那被保护得很好,每天都晒太阳的橘色小荔枝。
那可是它的宝物啊啊啊——
但跑着跑着,蛋蛋逐渐心安了。
因为它发现,这些两脚兽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追不上他,扑不住他,甚至摔得比它还狼狈。
它松懈了下来,正当洋洋得意时,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冷冽而压迫的气息,狠狠笼罩下来。
危险!!!
蛋蛋浑身的毛一下炸开,尾巴僵直,四肢定在石头上,喉咙里硬生生卡住一声喵。
下一秒,一只修长而冰冷的手稳稳揪住了它的后颈。蛋蛋瞬间四肢不敢乱扑,尾巴夹紧成一条僵硬的橘色棍子。
宴世低垂着眼,神色安静。那双带着金丝边框的眼镜掩住了大半神色。片刻,指尖忽然扣住了蛋蛋的前爪。
被迫伸展开的小爪子,粉色肉垫和锋利的爪尖在他掌控下彻底暴露出来。
宴世神色不变,将那锋锐的爪尖,平静而缓慢地压向自己手背。
刺——
细密的血痕立刻破开,殷红渗出,伤口看上去吓人。
蛋蛋:……
我是无辜的,我没有在伤害这个两脚兽!为什么这人自己伤害自己啊!!
几人还在四处找蛋蛋的踪影,就见宴世神色平静地走来,手里正拎着方才还神气活现、如今彻底泄了气的橘色大卡车。
“抓到了。”
他语气淡淡,看了眼孟斯亦,笑意不深不浅。
孟斯亦:……
你小子散发出卡莱阿尔的气味抓猫,那当然好抓了!!
沈钰这才抬起眼:“啊……谢谢学长。”
他现在还是不敢和宴世对视,总觉得会发生点儿什么,但好在宴世也没有在看他。
两人合力将猫塞进去,沈钰一眼看见了宴世手背上的血痕。
沈钰下意识开口:“学长,你受伤了。”
宴世愣了下,像是这才发现似的,抬手看了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啊,这个啊……没事,只是被抓了一点,不碍事。”
他说完也没再解释什么,只换了个话题:“要不要坐我的车去宠物医院?”
孟斯亦眉心一拧:“不需要,我们自己打车去。”
宴世垂下眼眸,指尖在掌心微微蜷了下,语气仍旧平静:“好。”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那我回去做实验了。”
这语气听起来意外地孤单,带着一丝落寞。哪怕沈钰心里还在纠结宴世到底是不是男同,听到这样的话时也忍不住生出一丝愧疚。
沈钰犹豫了下:“学长,你等会记得去医院打狂犬疫苗。”
宴世抬眸,笑了笑:“这么小的伤口,不需要。”
顿了顿,又道,“而且……也没人陪我去。”
沈钰怔了一下,几秒后低声开口:“那……我陪你去。”
“蛋蛋呢?”
“蛋蛋只能辛苦孟学姐带去宠物医院了。”
“不行!”孟斯亦完全不想这两人单独呆在一起,她眯眼:“我觉得还是我们一起去比较好。我们坐你的车,把蛋蛋先送去宠物医院,再去附近的医院打疫苗。”
“手背只是抓伤,开车没问题吧?”
宴世静了一瞬,他微笑,声音极轻:“没问题。”
·
很快到了医院,看到那只堪称橘猫坦克的蛋蛋,宠物医生都忍不住感叹。
检查结束后,沈钰站在笼子前。笼里的蛋蛋耷拉着耳朵,毛炸成一团,仍在痛恨这群两脚生物的图谋不轨。
可一想到其中那个戴眼镜的两脚生物,心口又是一紧,干脆索性把屁股对着他们,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笼门轻轻晃动,沈钰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那两颗蛋蛋上,不由得轻声感叹:“真大……”
宴世垂下眼,眸光一沉。
他喜欢大的?
好巧,我……
宴世几乎是立刻掐断了这个念头,冷静、克制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无论沈钰喜欢大的,还是更大的,现在都与自己无关。
他必须记住这一点。
他要和这个青年,划清界限。
可视线还是不由自主落在沈钰的脸上。对方正低着头,脸颊被灯光映得白净,脸上的肉细腻、柔软,连呼吸都干净和甜。
想咬脸颊。
宴世轻轻绷紧了手背。皮肤拉扯着伤口的边缘,极浅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沈钰这才想起了宴世手背上的伤,顿时有点儿心虚:“学长,你流血了!”
宴世垂眸:“不严重。”
沈钰有点心虚:“那我们现在去打疫苗吧,免得感染。”
孟斯亦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她亲眼看着宴世自己把伤口崩开,还说什么没事小问题。她依旧不放心,坚持要陪两人一起去附近的医院。
到了医院,沈钰主动去前台挂号,背影被阳光照出柔和的轮廓。那头发软软的,肩膀也窄,看起来没什么防备。
宴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了过去。
“宴世。”孟斯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侧头警告:“你和之前不一样了。”
宴世没有否认,唇角淡淡一抿。
“你越界了。”
“你最近是不是只吃了沈钰的味道?”孟斯亦压低声音:“你这样下去会上瘾的,而且你的紊乱期也快到了。”
宴世沉默片刻。
孟斯亦继续:“你要是再继续下去,他会被你同化。你和他接触太多了的话,那不是单纯的进食,而是一种渗透。”
“气息、情绪、意识……一层层地浸入你体内,再反过来感染他。”
“当这种循环继续,你们之间的界限就会消失。”
她顿了顿,轻声道:“你难道想重复你母亲的错误吗?”
灯光从医院的走廊上方落下,照亮了他冷淡的侧颜。宴世看起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许久,宴世压下眼睫:“以后沈钰由你负责,我以后不会对他下手了。”
孟斯亦还在看他,目光警惕。
宴世平静地补了一句:“我不会违反禁令的。”
只是个人类而已,并不值得。
“真的?”孟斯亦冷笑:“我不信你。”
这家伙哪次不是说自己有分寸,结果小钰身上的气味越来越浓。
孟斯亦真有点后悔当初自己的玩乐心。本以为只是逗下克制得没人性的宴世,没想到没人性的通了人性。
不仅通了人性,还说干就干。
把人从头到尾尝了个遍。
宴世缓缓抬眸,蓝色的眼睛在灯下泛着冷光:“以神的名义起誓。”
孟斯亦的神情顿了一下。
卡莱阿尔的神,是他们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存在。
它是海底最深处的虚无意志,没有形体、没有性别,连名字都不能被完整发音。
神也许不会回应卡莱阿尔的祈祷,但祂永远在看。
孟斯亦看了眼宴世,忽然道:“你还好吗?”
宴世:“好。”
他低下眼,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得近乎温柔:“很好。”
沈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挂号单。大厅里的人不多,流程比预期顺利,宴世很快就打完了针。
孟斯亦被先送回宿舍,只剩下两人并排走回自己的宿舍楼。
空气中,青年的情绪味道很香,香得喉咙都干涩,不受控制。宴世垂眸,喉结轻轻滚动,金丝眼镜下眼眸微垂。
秋日下午的阳光很好,正是下午午休的时候,小路上没有人,特别安静。
他平静地,偷偷看着沈钰。
青年的睫毛很长,眼尾有一颗漂亮的泪痣。
耳尖因为阳光染上一层淡红,皮肤薄得能看到浅浅的血色。
呼吸时,鼻翼会轻轻动,唇瓣柔软地抿着。
沈钰迟疑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开口:“宴学长,你的厌食症……好点了吗?”
宴世侧过头,眼神在他唇上停了一瞬:“多亏你,比之前好很多了。”
沈钰的眉头这才慢慢松开,轻轻呼了口气:“那就好。”
又是短暂的沉默。
阳光被树叶切成细碎的影,落在两人脚边。
沈钰忽然又抬眸问:“那……宴学长,你为什么会得厌食症?”
宴世的呼吸倏地一滞。
他看着沈钰的脸,那双眼、那细微的呼吸、那从领口露出的脖子:“因为……”
语尾还未落下,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抵在沈钰的颈侧。血流的脉动温的,柔的,带着令人发疯的生命气息。
卡莱阿尔的气味散开,带着侵略,慢慢吞没空气。
明明还是白天。
明明还是大庭广众之下。
可无法压抑的本能不受控制,想要将青年吃下。
青年本清明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恍惚,呼吸乱了,睫毛轻颤,整个人都仿佛被一层透明的雾包住。
“小钰……”
宴世低声唤着,声音低哑。
沈钰听话地抬头,目光空茫而专注。
那一刻,宴世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往上烧。
好喜欢。
好喜欢他眼睛里只有我。
要是一辈子……都只有我就好了。
指尖顺着衣领,轻轻将沈钰的领口往下拉了一点。
白皙的皮肤暴露在光下,脖颈的曲线干净、脆弱,血管的跳动清晰可见。
只要再靠近一点,只要轻轻一咬……
这个人就会完全瘫软在自己的怀里。
宴世的影子不受控制在地上微微晃动,气息开始蔓延。
就在这一刻,一阵冷风忽然吹过。
青年的领口灌了风,不自觉打了个颤。
宴世的手一顿。
下一秒,他猛地直起身,所有属于卡莱阿尔的气息在空气中消散殆尽。
青年终于能呼吸了,身体微微发抖,迷茫地看着地面。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失神。
宴世深吸一口气,良久低声道:“因为……”
因为什么呢?
因为讨厌人类。
他曾经以为,只要学医,就能理解人类,理解他们的情绪、他们的脆弱、他们的恐惧。
可越是深入研究,越是发现人类太脆弱了。骨骼脆弱,神经脆弱,连情绪都脆弱得像一层被水泡软的纸。
他们的悲伤、快乐、爱与恨,全都浅薄而短暂。
而卡莱阿尔不一样。他们诞生于海的深渊,在漫长的冷与暗中进化出力量。他们不需要阳光,不需要同类的抚慰,不需要柔软的情感。
所以,卡莱阿尔和人类最好的关系就是不要有关系。他们之间没有平等,也不会有真正的理解。
一旦离得太近,只会有悲剧。
他的母亲,曾是族群中最强大的个体之一。
也是那个……亲手吞噬了自己人类爱人的卡莱阿尔。
而在吞噬的那一刻,她怀上了他。
宴世从未理解母亲在吞下那个人类时,到底是崩溃、是疯狂,还是一种绝望的渴求。
也许正因如此,他对人类的情绪有着天生的抗拒,每次进食都会本能地想吐。
后来,他学会了克制,浅尝辄止,只摄取最少的情绪维持理智。
他以为自己已经驯服了那种渴望。
直到沈钰出现。
青年漂亮、好哄骗,还会睁着琉璃色的眼眸看着自己,还会被自己的气息催得意识模糊。
是最容易得到的猎物。
也是最鲜美的猎物。
也是……
最容易死亡的猎物。
他道:“因为吃不下。”
沈钰怔了怔:“吃不下?”
宴世的声音低缓:“有些人会挑食,不喜欢肉,有些人会偏食,只喜欢甜食。我的情况差不多,只是不喜欢吃所有东西罢了。”
沈钰从来没有吃不下的经历,无论是泡面、食堂的粉条,甚至隔夜的外卖,只要能吃,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他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父母常年在外。他记得有次在父母家,他想吃两个肉包子,却被一句弟弟还要吃,你去拿馒头生生噎了回去。
那之后,他就再也没争过什么。
吃什么都行,被忽略也没关系,不被重视也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
人生……总是会缺点什么,不会十全十美的。
而现在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气质疏离、穿着整洁,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可偏偏连吃饭这种普通的小事都做不好。
“那现在呢?”沈钰忍不住问:“现在是不是好些了?”
宴世垂下眼,睫毛在光线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嗯,谢谢小钰,之前多亏了你。”
“这段时间,我的厌食症已经好了很多。”
目光滑过沈钰的眼角,那枚泪痣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光。
好想舔。
“接下来这件事情,我打算找医生看后续怎么治疗,不能总靠别人帮我。”
视线落在了沈钰的脖颈上,细微的血脉在皮下流动。
好想咬。
原来如此,学长的厌食症好了。
也就是说,他不再需要自己了。
许久,沈钰抬眼笑道:“宴学长,狂犬疫苗接下来还有两针,一定要记得去打哦。”
宴世看着青年,对方那笑容干净、明亮,阳光照在他眼睫上,像被光裹着的琥珀。
好想吃。
宴世轻声应道:“嗯。”
好想……
亲他。
沈钰忽然道:“宴学长……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宴世怔了怔。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斑驳地映在沈钰的脸上,神色真诚。
“你很好。”
沈钰笑了下,像被风轻轻拍了一下。
“那就好。”他低声道,转身回宿舍,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宴世静静地看着他,直到那道影子彻底消失。他伸出手,指尖微微一动,用影子捕捉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气息。
熟悉的香味散开,却没有往日的甜,反而带着淡淡的苦味。
自己只是……
禁食后的一时沉迷。
他从来都不喜欢沈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