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照常过去,课堂、实验、研究。
宴世仍坐在第一排,一如往常专注、冷静、整洁。
只是在做实验时,偶尔出现了点儿错误。
导师皱着眉看他,叹了口气:“宴世,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算了,这几天你先休息吧,调整好了再回来。”
宴世静静地摘下手套,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好。”
他走出实验室,冷风灌进走廊,带着草木的腥气和人群的味道。情绪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喜悦、悲伤、焦虑、嫉妒,全都混在一起。
影子轻轻一动,只要他愿意,就能把这一切全部吞进体内。
但他没有。
他不想吃。
他不会对人类上瘾的。
他从来也不会对人类感兴趣。
自始至终都是如此,他都不会犯错误。
宴世低着头,喉结微微滚动,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过。
他点开微信。
沈钰的头像换了,不再是那张星空,而是一只顶着橘子的卡皮巴拉,傻乎乎的,笨拙又温顺。
他喉结滚动了下,又点开青年的朋友圈。
朋友圈空空如也,只有之前下班拍的手和那只叫做王伟的猫。
·
沈钰这边,卢方仪又兴致勃勃地重新组织了一次爬山活动。可这次正值期中忙碌,能抽出空的人并不多。她问了一圈,最后点开沈钰的头像。
【明天爬山,要来吗?缺人!你们宿舍有空都可以来!】
518宿舍四人正窝在一起吃泡面。听说有学姐要组织活动,立刻炸开了锅。
“有学姐要去吗?”
“听说还有外院的女生?”
“咱也去啊!”
宿舍里顿时一阵起哄。
于河同:“你的学姐去不?”
沈钰:“啊,她那天有课,去不了。”
“那宴学长要去吗?”廖兴思忽然问。
沈钰手指一顿:“啊……我不知道,可能会去,也可能不会。”
那次之后,宴世那边就再也没有约吃饭了,沈钰也没有主动发消息了。
本来就是因为厌食症才有了交集,现在厌食症好了后,自然就没有后续的联系了。
更何况……那人那么富。
和自己压根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廖兴思看着沈钰,眉头微皱。
他觉得不对劲。
那天酒局之后,宴世和沈钰的关系明显并没有闹僵。怎么才几天过去,两人的关系又变得这么生疏?
“吵架了?”
沈钰被吓了一跳:“什么都没有啊!只是……宴学长的病差不多好了,暂时不需要我帮忙了,我们就没什么联系了。”
廖兴思眯起眼。
他从来没信过宴世有什么病。那人就是医生,就算生病,也轮不到十八岁的老四来治疗他。
难道是那天自己说得太重,让那位宴家公子觉得麻烦大于兴趣?可那也不对,这种富二代可不像是会被一两句说得退缩。
直到登山那天,廖兴思也没想出答案。人群陆续聚齐,他扫了一眼,宴世果然没来。
山路蜿蜒,草叶上还带着清晨的水珠,一行人顺着石阶往上爬。
沈钰走在中间,背着包。廖兴思眯眼,看见前面有个男生一直跟着他,话题从天气聊到实验室,从电影聊到口味,几乎没断过。
这小子……
看上去也对老四有点想法啊。
廖兴思警惕,心想宴世你小子再这样和老四吵架的话,到时候什么都吃不到,有你后悔的。
沈钰这边也有点儿看不惯程鸿云。
这人太轻佻了。
明明身材那么高,却偏偏走两步就要靠着自己,动不动就说什么好累啊、走不动了,嘴上还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语气。
烦。
没力气爬山就别来爬。
爬到半山腰,程鸿云又开始乱扔矿泉水瓶,沈钰的怒火抵达了巅峰。
没素质的家伙。
懂不懂什么叫做爱护环境,人人有责啊!
他走过去把那瓶子捡起压成一团,放进书包侧袋,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上走。
趁着两人分开的时候,廖兴思走上去,对方笑得温文尔雅,看着沈钰的背影回答:“我叫程鸿云,刚毕业,现在在金融公司上班。”
金融。
廖兴思心里啧了一声。
要是没记错,这行有不少人玩得野,嘴甜、手快、心黑。
“你们是室友?”
“嗯。”
“那小钰在学校是不是挺受欢迎的?”
“那当然,我们老四人好,铁直男。”
程鸿云挑了下眉,笑意更深:“直男啊……那不打紧。”
他语气轻巧:“我听说他挺想谈恋爱?”
廖兴思顿了顿,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程鸿云耸肩,“恋爱嘛,谁都能谈。女生、男生都一样,遇到合适的就行。”
他笑得漫不经心,拍了拍廖兴思的肩:“谈不成也没事,认识一下、玩一玩,人生多点乐趣不是挺好?”
廖兴思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沈钰不适合你。”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我又没说要追他。”他笑得更轻了:“不过嘛,看久了,他说不定就喜欢上我了。”
语气里的轻佻,仿佛沈钰是什么搓手可得的小玩意,一伸手就能占到便宜。
不行……这种人靠近沈钰一步都不行。和宴世比起来,简直就是烂到沟里去了。
宴世别的不说,至少贤惠。虽然对小钰有想法,但至少知道打通室友关系,还会努力争取好印象。
这人……
完全就是约炮的想法啊。
好在这山也不高,没过多久大家就到了顶上。
拍合照时,众人排成两排。沈钰特意挤在室友那边。可没多久,程鸿云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廖兴思一抬手,整个人往前一顶,把程鸿云稳稳挤开。
程鸿云低头看着,轻笑了下,也没有继续挤进来,站在了照片的边缘。
照片拍好了,卢方仪开心地把照片发给每个人。
照片拍得还是很帅。沈钰把程鸿云裁出去后,决定发朋友圈。选择可见范围的时候,他犹豫了下。
宴学长没来……
嗯……屏蔽了吧。
孟学姐呢……
沈钰想了想,忽然有点儿担心宴世通过孟学姐知道他出去玩了。
想了下,他把孟斯亦也屏蔽了。
·
下山后,沈钰的手机一震又一震,全是程鸿云连串发来的消息,约吃饭约见面约出去玩。
沈钰看得烦躁。
想拉黑,又觉得没那个必要。程鸿云也没真惹到他。最后干脆手机静音,懒得理会对方。
廖兴思路过,看他表情不太对,随口问:“怎么了?”
沈钰叹气:“程鸿云。”
“哦,就是那个一路上叭叭个没完的?”
“对,就是他。”沈钰皱眉,“这人真的烦死了,爬个山还乱丢垃圾,讲话一套套的,我都不知道他想干嘛。”
“那就别理他。”廖兴思随口道:“这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好鸟。”
没过几天,蛋蛋做完绝育手术,恢复得不错,医生那边传来消息,说可以领回去了。
沈钰趁着没课,和孟斯亦一起去接蛋蛋。
而此时,笼子里的蛋蛋,正在经历它短暂一生中最沉痛的时刻。
它……最引以为傲的蛋蛋消失了。
它用爪子摸了摸,没有。
它低头看了看,还是没有。
……
它又摸了摸,看了看。
还是没有。
它的蛋蛋没了。
它的自信、尊严、美德、乃至社交资本,全没了。
就在这时,抓它的两脚兽来了。它抬头,发现是那两个两脚兽,没有之前那吓人的两脚兽。
它立刻耳朵一抖,炸起毛来,喵喵喵骂了十分钟。
等到了宿舍楼下,刚打开笼门,蛋蛋就飞快地蹿了出去。
它狠狠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记住他们的脸后,一溜烟钻进灌木丛,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钰:“跑这么快,怕不是记仇了。”
孟斯亦轻笑:“肯定把我俩都记住了。”
说着她微微抬头,嗅了嗅空气。沈钰身上那股混着宴世的气息,比之前淡了很多。
看来宴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她很欣慰。
那么接下来,要不要留下自己的气味?孟斯亦垂下眼,犹豫片刻,最后只轻轻落了点儿味道上去。
沈钰没察觉她的神色变化,只低头看着空笼子,忽然想起:“糟了,我忘了买项圈!”
上次王伟的都买了,这次蛋蛋的忘了!!
孟斯亦:“社团那边好像还有几个备用的,回头我去翻翻。”
“但蛋蛋的体型……普通项圈能套上吗?”
孟斯亦沉默两秒,点了下头,又摇了摇。
那体型……应该是套不上去的。
沈钰正想该怎么办,他灵光一闪:“我记得我宿舍好像还有个多的!它绝对能带!”
上次他专门给王伟定做了个,送给学姐没送出去。沈钰记得那个尺码自己都能带上去,现在刚好可以给蛋蛋用!
回到宿舍后,他把衣柜掀了个底朝天,衣服被他翻得乱七八糟,就是没找到。
“你们谁看到我那个项圈了吗?刻着MS那个,本来打算送给学姐的!”
于河同啧了一声:“怎么?还不死心?还要送给学姐?”
沈钰翻白眼:“我给蛋蛋戴,它体型大,普通项圈恐怕不行,这个应该能带上去。”
明泽:“没碰过。你是不是落在别人那儿了?”
“不可能啊,那天没送出去后,我就放进衣柜里了,再也没碰过了。”沈钰顿了顿,皱起眉,继续翻箱倒柜。
半个小时后,项圈没找着,倒是在床和墙的缝隙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条。
沈钰展开一看,是从英语书上撕下来的纸。
上面画着一堆歪七扭八的爱心,还有几只形状不明的生物,看不出到底是猫、狗,还是外星人。
……
这不刚好能跟自己那本被撕掉几页的英语书对上吗?!
他眯起眼,举着那几张纸:“你们干的?”
于河同立刻摆手:“小生从未干过此事!老四你切勿血口喷人!”
明泽:“……我同性恋吗?我给你画这种?”
廖兴思瞥了一眼那几个歪心,面无表情地评价:“这笔迹像小学生写的,我没空干这种事。”
沈钰:“那谁干的?”
宿舍一阵沉默。
几秒后,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明泽。
明泽顿时感觉不妙:“……看我干嘛?”
“你夜里磨牙还说梦话,”于河同一本正经,“梦游作案概率极高。”
最终结论:明泽梦游犯罪,证据确凿。
明泽抗议无效,最后被迫赔偿损失,买了五个大包子给沈钰当夜宵。
沈钰接过包子,一边吃一边乐呵呵地想,几张英语书换五个酥皮牛肉包,太划算了。
吃着吃着,他忽然有点儿走神。
不知道宴学长这几天有在好好吃饭吗?
也不知道剩下的两针疫苗,他有没有记得去打。
·
简绍看得出来,宴世最近有点儿魂不守舍。
“怎么?”他忍不住打趣,“和你那小学弟吵架了?”
宴世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
简绍探过身,看见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界面停在微信聊天页,没有新消息。
“人多嘴杂,没兴趣。”
“啧走吧,宴医生。你再闷下去要得抑郁症。”
最后,宴世还是被半强迫地带去了酒吧。
夜色浓得像墨。酒吧灯光暧昧,红蓝光交错闪烁,低音炮震得人心口发麻。简绍在人群中如鱼得水,打招呼、寒暄、调笑。
宴世坐在最里侧的卡座里,靠着沙发背。他穿着一身黑色衬衫,冷白的灯光落在上面,克制的性感。
有人上前搭讪,都被宴世冷冷的眼神给劝走了。
人类,总是这么吵、这么虚伪。
宴世端起杯,酒液滑下喉咙,没有任何味道。
简绍靠过来:“宴铁树,真不考虑?男的女的都没兴趣?你不会真的禁欲吧?给你介绍个小学弟怎么样?”
宴世瞥他一眼,懒得解释,站起身,准备离开。
才走出两步,一股细微的香气从人群那头传了过来。不是香水,而是温和、清甜、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宴世脚步一顿。
“这是尹安易,”简绍笑着介绍:“我们学校的,大二金融系的。”
青年迎着灯光走来,他穿着一件红色的V领衬衫,衣料贴着身体,腰线修长:“学长你好啊!”
宴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眯起眼,视线缓缓落在衣服上。
这是……
自己送给沈钰的那件衣服。
·
尹安易被宴世那一瞬间冷到极致的眼神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看向简绍。
简绍愣了下,也察觉出气氛有点不对:“怎么了?你表情这么难看。”
宴世沉默了几秒,眼底一点点重新聚焦,眉目也在呼吸间缓缓松开。他轻轻抿唇,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有点事情还没处理。”
简绍半开玩笑地说道:“那你也别这么吓人啊。我看你好像挺喜欢这款小青年的,怎么样?前阵子认识的,条件不错,要不要我介绍给你?
宴世的视线再次落在尹安易身上……
的衣服。
他的语气温柔得近乎无害:“你这件衣服……在哪里买的?”
尹安易愣了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啊?衣服?”
宴世微微点头,表情恰到好处地礼貌。
尹安易有点心虚地答:“这件啊……朋友送的。”
废话,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在学校二手买回来的。
宴世:“朋友?”
“对,他品味挺好的,前段时间送的。”
宴世垂下眼,笑了一声。
“是啊,”他说:“确实挺好的。”
简绍完全听不出弦外之音,只当他们在闲聊,举起酒杯打了个哈哈:“行了行了,聊衣服多没意思,喝酒喝酒!”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宴世没再多说,只举起杯,缓缓饮尽。
酒过三巡,尹安易被灼热的空气和酒气熏得有些发闷,便去了洗手间透气。洗完手出来时,正看见那位刚才还坐在卡座里温和的男人,静静地站在门口。
宴世没有笑。
他靠在洗手台边,身姿挺拔,神情沉静。
尹安易愣了下,笑着寒暄:“宴学长?”
宴世的声音平淡:“不好意思,冒昧想问下,那件衣服是谁送的?”
这也太……在意了吧?
“额……要不我把链接发你?”他有些尴尬地笑。
宴世仍然笑,声音轻:“不用,我只是想认识一下送衣服的人。”
尹安易莫名发怵。他点开聊天列表,给对方看屏幕:“就他,你要不要我帮你加他微信?”
头像界面下,朋友圈缩略图不是手和王伟,是全新没见过的,宴世一顿。
“他最近在出去玩吗?”宴世问。
“啊?”尹安易有点懵:“嗯,好像……是,他这几天出去玩了。”
宴世的视线一寸寸落在那张屏幕上,神情没有变化。
“点开。”
下一秒,空气里弥漫出一种极其细微、却能让人本能发怵的气味。淡淡的咸味,混着深海的冷意,完全能激起身体内部的恐惧感。
尹安易眼前一阵发白,大脑像被裹上一层雾。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自己动了,机械地滑动屏幕。
朋友圈被点开。
第一条:【出去爬山啦!】
阳光下,沈钰站在人群最左侧,笑得干净明亮,指尖比着耶。
第二条:【你说这个烧烤怎么这么好吃?】
配图是冒着热气的烤串。
第三条、第四条……
他继续往下翻。
宴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数。
一条,两条,三条……五条。
沈钰屏蔽了他五条朋友圈。
就短短几天。
五条。
宴世收回目光,表情一如方才那样温和。
一瞬间,气息彻底收敛。如同潮水退去,一切归于平静。
尹安易整个人瘫靠在洗手台边,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呼吸急促。他甚至记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脑子像被抽空了,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
缓了几分钟,他才回过神来。
只听见宴世道:“这件衣服……可以卖给我吗?”
尹安易一愣:“啊……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宴世温柔:“没事,不嫌弃。”
他静静地想。
只是才过了106小时31分48秒没见面联系。
沈钰……
就这么把他弃之如履了吗?
宴世打开手机,又看了眼相册里的腿照。
好细好漂亮。
好怒好烦躁。
更想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