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谍◎
飞往莫斯科的航班,坐满了公派留苏的学生。
八十年代,中苏关系在漫长的冰封后艰解冻,互派留学生是回暖信号之一。
然而,在这个国内尚显贫弱的年代,能获得宝贵公派名额的,大都是肩负着师夷长技重任的研究生、博士生,本科生凤毛麟角。
何况,高中生?
不不不,这是初中生!
机舱中段,年龄明显偏大的博士生、研究生们,复杂望向被老师特意安排在中间座位的身影。
格外瘦小,穿着朴素,低头专注地看书,对周遭的打量浑然不觉。
起初,有人半开玩笑地问带队老师:“王老师,这是您家闺女?带她一起去见见世面?”
王老师,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学者,板起脸:“胡说什么,这是庄颜同学,和你们一样,是公派留学生。她要去莫斯科国立大学数学系读本科。”
“啥?”
“莫斯科国立大学?本科?”
“还是数学系?!”
机舱哗然。
“王老师,这不可能!”一个物理博士生率先质疑,“公派名单我们都看过根本没有莫斯科国立大学数学系的名额。”
“何况,那是苏联的顶尖学府,数学专业更是皇冠上的明珠!我们这些研究生想挤进其他专业都难如登天,她一个……”
“她一个小姑娘,凭什么?”旁边有人接话,语气里是明显不服。
涉及到留学资源,尤其是学校层次差异,谁都难以平静。
面对骤然紧绷的气氛和审视目光,庄颜依旧头也不抬,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
庄颜正跟俄语语法书较劲,眉头微蹙,嘴里默念着复杂的变格规则。
选择莫斯科国立大学数学系时,她光顾着看专业排名和导师阵容,完全忽略了授课语言是俄语这回事。
现在只能临阵磨枪,痛苦地吞咽卷舌音和繁琐的语法。
至于凭什么的争论,她懒得听。
实力,会替她说话。
王老师环视一周,将众人的不服尽收眼底,他只是淡淡反问。
“你们觉得,为什么公派留学名单没有这个专业,就她能去?”
这一问,让激动的学生们猛地一静。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颤巍冒出来。
难道,她手里竟然有莫斯科国立大学录取通知书?
王老师看着他们变幻的脸色,“恭喜你们,猜对了。”
机舱内陷入死寂。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庄颜身上。
“她该不会就是那个传说中庄颜?”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问。
“庄颜?哪个庄颜?”
“还能是哪个?今年imo,个人、团体双料世界第一!听说还证了个什么数学猜想……”
“我的天,真是她?报纸上那个?”
消息漾开。
许多醉心学术、无暇他顾的研究生博士们这才将眼前瘦弱的少女,与传闻中那个光芒万丈的名字联系起来。
王老师笑了,“要不然呢?”
全员安静,只有抽气声。
庄颜翻书翻得更怡然自得,一派学术高人模样。
系统表示,典型表演型人格。
航班降落。
踏上苏联的土地时,庄颜能明显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里的质疑,被好奇所取代。
为首的是一位气质沉稳、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他主动走到庄颜面前,伸出手,声音温和有力:“庄颜同学,你好,我是张逢春,这次国内赴苏留学生队伍的临时负责人。欢迎你加入我们。”
庄颜伸手与他相握,“你好,张逢春同志。”
她没有过多寒暄,也无意立刻拉近关系。在异国他乡,同胞固然是依靠。
但人心复杂,尤其在资源有限、前途未卜的留学初期,保持距离很有必要。
在王老师的组织下,留学生们互相介绍。
“我是刘霞,列宁格勒大学读机械工程。”
“我去莫斯科动力学院,能源专业。”
“我读莫斯科大学的物理系,但不是数学系那个方向。”
……
一个个名字和专业报出来,庄颜默默听着。
这几乎是当前国内能派出的、最精锐的一批学术种子了。
在中美关系缓和八十年代初,与老大哥苏联的联系依然是获取先进科技知识的重要渠道。
这些人,便是国家寄予厚望的盗火者。
接风后,留学生们根据不同的学校分头行动。
幸好大部分人的目的地都在莫斯科,还能同行一段。
当他们真正走出机场,踏上莫斯科的土地,仰望这片异国的天空时,几乎所有初来乍到的中国留学生,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陷入无声的震撼。
天空是一种与北京不同的、更高远更清冷的蔚蓝,在冬日显得格外苍白辽阔,一望无垠。
而在这片巨大天幕的映衬下,一栋栋拔地而起的苏式建筑显得愈发宏伟壮观。
最具冲击力的,莫过于那矗立在白雪与苍郁树林之间的克里姆林宫建筑群。
白石城墙,金色穹顶,在冬日阳光与积雪的反射下,凸显圣洁又充满力量。
粗犷线条,协调建筑群,与国内含蓄典雅的建筑美学截然不同,扑面而来的是属于北方巨人的、毫不掩饰的雄伟。
庄颜凝望着这片景象,心中对系统感叹。
【系统,我得承认,苏联比澳大利亚有看头多了。】
澳大利亚是现代化,而这里是苏联文明的磅礴现场。
若是再知道几年后,苏联即将解体。
那么,越发能感受到莫斯科心脏地带即将成为历史的、凄凉的辉煌。
所有中国留学生都沉默了。
前来接应的中方工作人员理解地笑了笑:“没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看。先去学校安顿吧。”
随着车辆驶入莫斯科市区,越往深处走,留学生们反而越安静。
街道上,行人穿着剪裁挺括的毛呢大衣,女士们即使在严寒中也穿着裙装,步履从容。
各种发色、各种颜色的眼睛,褐色的、绿色的、蓝色的,从他们身上掠过,只是平淡的一瞥,随即移开,是置身于自身熟悉世界的漠然。
如此突兀的差异,轻而易举将他们这群黑头发黄皮肤隔开。
越是深入这异国的腹地,在飞机上还有些许龃龉的中国留学生们,越是下意识地靠近彼此。
在这里,他们首先是,且永远是,华国人。
在这一片沉默中前行,先是其他学校的学生被陆续送到了各自的院校。
紧接着,轮到他们这些莫斯科国立大学的新生了。
接待团队带着他们穿行在校园里。
初时,众人还带着对世界顶尖学府的憧憬,欣赏着沿途那些充满艺术气息的宏伟建筑,想象着未来在这里求学生活的模样。
然而,带路的人脚步不停,越走越偏,最终停在校园西北角一栋与先前所见格格不入的老旧楼房前。
那楼灰扑扑的,外墙斑驳,爬满了枯藤与未化的残雪。
水管裸露在外,锈迹斑斑,窗户木框深暗,油漆剥落。
陈旧、萧索气息扑面而来。
庄颜:……
不会吧,苏联你们这群浓眉大眼竟然搞区别对待!
不祥的预感成真,领路人率先走进去。
留学生们:……
咋比国内还惨?
楼内昏暗,楼梯吱呀,空气是淡淡的霉味和灰尘。
守在入口处的楼长,是一位头发花白卷曲、胡子茂密得足以扮演圣诞老人的老人。
他操着浓重口音的俄语,笑呵呵地,却说出让众人心凉的话:“孩子们,欢迎。就是这栋楼暖气不太好使,年轻人嘛,克服克服。”
“什么?没有暖气?!”一个从南方来的学生当即受不了了,“莫斯科这么冷,没有暖气怎么活?!”
接待团的负责人拧起眉头,示意他噤声,“别吵!咱们是来求学的,条件艰苦点很正常。不能跟本地学生比。”
众人闻言,也只能将不满咽回肚子里。
公派留学,国家已是倾尽全力,无法奢求与本地学生同等的待遇。
只是,留学生活着实与他们想象不一样。
庄颜认真估算,不知道苏联租房贵不贵?
这天气没暖气,真活不了。
就在这时,负责安排宿舍的老师看了看名单,对庄颜说:“庄颜同学,你的宿舍不在这里,跟我来。”
“啊?”庄颜一愣。
其他人也诧异地望过来。
“是因为女生宿舍在另一边吗?”有人问。
刘霞迫不及待,“那我和庄颜一起过去。”
老师摇摇头,只是示意庄颜拿上行李。
在一众留学生诧异注视下,庄颜跟着老师,走出了这栋陈旧的老楼,最终停在了一栋他们早就注意到的明亮宿舍楼前,那是本地学生居住的地方。
中国留学生:……
“凭什么?这不就是区别对待?!”
“这不公平!”
“咱们住冰窖,她就能住暖房?”
张逢春出面安抚大家,“好了,都别说了。庄颜年纪最小,又是个女孩子,组织上多照顾一些,也是应该的。赶紧收拾自己的东西吧。”
这个理由合理,众人勉强接受。
低头整理行装时,心里却翻腾。
真的只是因为组织照顾她年纪小吗?还是莫斯科国立大学对她本人的特殊关照?
有人喃喃自语,“就因为她拿了世界冠军?”
张逢春沉声,“只有实力,才是赢得尊重,大家不要再怨天尤人了,如果想要好的住宿,那就努力。”
几人暗下决心,来到莫斯科,那就是新的起点。
他们不相信,几个二三十岁的人,还比不过十几岁的小女孩?
那不是笑话?!
与此同时。
庄颜被接待人员带到了分配给她的小公寓。
与先前那栋老楼相比,这里堪称豪华。
公寓式结构,需要共享卫浴。
但每个学生都有一个独立小房间,刚好能放下一张窄床和一张书桌。
最让庄颜惊喜的是书桌前那扇窗。
她推开窗户,清冽空气涌来,映入眼帘的是飞舞的雪花、冰凌的树木,以及覆着白雪、宁静美丽的湖泊。
景色如画,很有小x书上异国冬日情调。
“真漂亮……”庄颜轻声赞叹。
上辈子只在网络图片里见过的、属于旧时代欧洲的静谧,此刻真实地展现在眼前。
比想象中更加纯粹、更加触动人心。
接待团的同志见她笑了,也笑着问:“怎么样,还满意吗?”
庄颜用力点头:“非常满意!在这样的窗前学习,一定惬意。”
这可比在老庄家条件好多了!
也比在集训基地的环境优越多了。
庄颜迫不及待就要拿出书本来看。
那同志深深看了她一眼,心想,怪不得人家是天才,瞧瞧,这心性和觉悟。
接着又事无巨细地叮嘱起来,从铺床褥,到洗衣服,甚至到饮食,还表示食堂如果吃不惯,“可以反映,我们尽量协哦。”
体贴周到得让庄颜很是感动。
“真的不用,同志,这些我都可以自己来。”庄颜连连摆手,“我能照顾好自己。”
同志:……
更不放心了。
这才十多岁一孩子。
他摇摇头,不明白为什么组织要让庄颜来留学。
好不容易送走了担忧过度的接待同志,庄颜转身就在狭窄的走廊里,迎面遇上了她未来的舍友。
是个相当漂亮的斯拉夫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高挑白皙,鼻梁挺直,眼睛如同方才看到的湖泊,是剔透的灰蓝色。
只是此刻的眼神,如同凛冬寒风,带着明显的审视。
上下打量了庄颜一番,吐出一连串速度快且带着浓重地方口音、庄颜完全听不懂的俄语。
庄颜茫然地眨了眨眼,“请再说一遍?抱歉,我俄语还在学习。”
女孩似乎有些惊讶,终于,换成了更接近标准语的、语速稍缓的俄语,只是第一句话就相当不客气。
“小孩,你是哪个留学生的女儿吗?你们中国现在允许母子一起来留学?”
庄颜:……
她忍耐地闭了闭眼睛,然后抬起头,一字一句地纠正。
“不,我就是学生。今年数学系读本科的留学生,我叫庄颜。”
漂亮的斯拉夫姑娘愣住了,漂亮的灰蓝眼睛瞪得溜圆。
几秒钟后,她看着眼前这个矮小、瘦弱、一脸认真的东方女孩,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笑话,毫无形象地前仰后合,大笑起来。
庄颜:……
并不想知道,为什么传说中相当冷漠的斯拉夫人会突然大笑。
名叫奥莉加女孩收住了笑意,“你们国内是没人了吗?我怎么听说你们有十几亿人,就派了你这么个小不点过来留学?”
庄颜微微抬眸,“就我。”
“看来,所谓华国不过如此……”
“很不幸,在我们国内看来,对付你们这边的课程,我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就足够了。”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骤然收敛的笑容,“相反,我倒是希望你们国家的数学,能让我觉得稍微有点难度。”
奥莉加:“你在开玩笑?”
“怎么会呢?事实上,我可能会建议我们国家,派个七八岁的小孩来上学。不然,太浪费名额了。”
走廊里寂静。
只能说,幸好说话的是庄颜。
换个人,此刻恐怕已经挨揍了。
就在这片尴尬的寂静中,旁边突然响起清脆的掌声。
庄颜循声望去,差点又被晃了眼。
这地方真是盛产超模,一个比一个漂亮。
来者是位十八九岁的少女,穿着呢子外套,戴着皮手套,脚蹬长靴,美得极具冲击力。
这位冷美人一边鼓掌,一边走近,灰蓝色的眼眸打量着庄颜,“我早就听说,华国人谦虚内敛。现在看来,大概是传闻有误。”
“不过,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我倒是可以照顾你一下。有事情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比了个简单的手势,便转身离去了。
“她叫娜塔莉亚,”奥莉加冷着脸,“就爱装模作样当好人。”
庄颜直接问:“你跟她关系不好?”
奥莉加瞟了她一眼:“她父亲可是苏**员,还是军官。跟我这种来自偏远地区,自然不一样。”
庄颜懂了。
她不会忘记苏联后来是因何解体的,内部的腐败与特权阶层分化是重要原因。
但让她好奇的是:“没想到一个军官的女儿,态度倒挺友善。”
“友善?”奥莉加嗤笑一声,“你还不明白吗?她那是把你当重点观察对象了!说不定觉得有人是间谍呢!”
间谍?谁?
系统哈哈大笑:【宿主,你还没懂吗?说的就是你!】
庄颜:【怎么就能把我当间谍?我年纪这么小,又是女孩子,看起来毫无威胁,只是学习成绩好了一点……】
越说,怎么越觉得还真有点像?
你看,年纪小,女性身份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再加上数学天赋极高,容易引起关注……
说不定还真能接触到一些不寻常的信息?
庄颜仰天长叹。
没想到来到异国他乡的第一天,就发现自己居然有当间谍的潜质?
是不是该感动?
也算是对她个人能力认可,对吧?
系统认可她这苦中作乐的精神,然后问:【准备好迎接你在异国他乡的受苦受难的第一天了吗?】
庄颜:……
能不能说点好?
不过,庄颜确实焦虑。
即将正式进入莫斯科国立大学数学系,号称全世界含金量最高的数学专业之一。
索性一夜没睡,开始看教科书。
原本以为,以自己的水平,应付本科课程应该是降维打击。
然而,仅仅翻开第一章 ,就收起了轻慢之心。
不愧是数学圣地,教材的深度、广度,远超她的预期。
许多在后世被视为进阶的内容,在这里只是基础铺垫。
更有一些定理和推演方式,与她之前在国内接触的有所不同。
庄颜就着房间里明亮的灯光,将《数学分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再将复杂晦涩的学术术语、核心公式一一拆解、内化。
一夜未眠,幸亏电费不用自己交。
这还仅仅是《数学分析》。
旁边还堆着《概率论与数理统计》、《泛函分析》、《拓扑学》……
一个通宵,远不足以看完所有。
天边泛起鱼肚白,庄颜合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推开了那扇窗。
凌晨寒气扑面,城市还在沉睡。
她目睹了这座异国都市从深夜到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刻,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直到天际线被染上微光。
六点,又一场细雪无声飘落。
庄颜伸出手,几片晶莹的雪花落在掌心,化作冰凉的水渍。
身体明明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兴奋。
【系统,你看,日出。】
那一轮红日,挣扎着跳出遥远的地平线,将金红色的光芒洒在覆盖着白雪的屋顶、树梢和湖泊上。
这一刻,她才恍惚地意识到。
我真的来了。
我真的站在了数学的圣地之上。
我即将在这里,开始我真正的征途了。
她微微扬起嘴角,没有丝毫怯懦,只有跃跃欲试的冲劲。
那么,就来吧。
既然能在国内称王,她便不会畏惧任何所谓的圣地。
无论前方何等险峰,她都要——
征服它。
第一堂课。
领队的张逢春担心庄颜人生地不熟,特意提出要带她去教室。
结果一到庄颜楼下,他们就惊呆了。
好家伙,竟然有专门的教务人员等在那里迎接庄颜。
这待遇,看得其他几位同来上课的中国留学生眼睛都直了,羡慕嫉妒恨。
张逢春板起脸,告诫大家:“咱们是来求学的,要成熟点,别像巨婴一样什么都攀比。”
但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底气不足。
众人也只能自我安慰。
“谁让庄颜年纪小呢?”
“对,咱们这批公派留学生里,女性本就寥寥无几,组织上出于安全考虑,多照顾一些,也是理所应当。”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还是说,国内笃定庄颜能在这里学到比他们所有人更重要的东西,所以才格外优待?
几位原本就憋着劲的留学生,心中更是燃起了一团火,暗下决心一定要加倍努力,绝不能落后。
庄颜倒没引起什么内心波动。
天才,被优待不是理所当然吗?
她平静地走进教室,按照指引在靠前的位置坐下。
很快,就有几个苏联学生注意到了她这个明显过于年轻、且带着东方面孔的新面孔,投来好奇目光。
甚至有人低声,觉得她大概是哪个教授带来旁听的小孩。
课堂正式开始。
即便是数学系,开学第一课也难免俗套,自我介绍环节。
每个人需要上台,简要说明自己的姓名、来自哪里,还会竞选班级干部。
庄颜听着,这流程,怎么感觉和上辈子的大学相似?
系统在她脑海中悠悠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就是一脉相承?】
庄颜想了想,还真有可能。
后来现代化教育体系,很大程度吸收苏联模式优点。
轮到她了。
庄颜的自我介绍刚开了个头,就被一阵茫然的嘀咕声打断。
“谁在说话?”
“声音从哪来的?”
“怎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闹鬼了?”
几个坐在后排的高大苏联男生左右张望,满脸困惑。
庄颜忍耐地闭了闭眼睛。
这时,坐在她斜前方的奥莉加,冷着脸,插了一句:“低头,蠢货们。说话的人在这里。”
众人这才恍然,齐刷刷转头,终于看到庄颜。
霎时间,各种惊诧议论嗡嗡。
“我的上帝,还真是个孩子!”
“华国人疯了吗?派这么个小不点来我们数学系?”
“她断奶了吗?这是留学还是送童工?”
“她是来学习的,还是需要我们轮流照顾的婴幼儿?”
豪不掩饰的哄笑声在教室各个角落响起。
走廊外,负责接送的中国接待团同志听到里面的动静,脸色铁青,却又不得不强忍着。
他们清楚,这种基于年龄、外貌乃至国籍的轻视和嘲笑,是庄颜,或者说,是所有来到这里的中国留学生,几乎无法避免的入学礼。
这也是当初国内部分人反对庄颜此时赴苏留学的重要原因之一。
她要在承受学术压力外,先面对这些赤裸裸的歧视与排挤。
尤其是在中苏关系冰封二十年刚刚解冻的微妙时期,隔阂与偏见远超常人想象。
在一片恶意喧哗中,庄颜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甚至没有等笑声完全平息,只是微微提高了音量。
“我叫庄颜,来自华国。”
言简意赅。没有解释,没有反驳,没有试图证明什么。
说完,她便干脆利落地坐下。
这沉静与干脆,反倒让一部分起哄的学生讪讪地闭了嘴。
娜塔莉亚深深地看了庄颜一眼,敏感神经微微一动。
这个华国小女孩,确实跟她以前接触过的东方留学生都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
接待团的同志很担心庄颜第一天的状态,但他们很快发现,或许庄颜才是最适应的。
第一堂课的主讲教授安德罗索夫,是以严厉著称的老学者。
面无表情地走上讲台,开口第一句话就带着冰碴子:“教本科生,尤其是教一群来自世界各地、水平参差不齐的本科生,是对我宝贵时间的一种浪费。”
庄颜:……
好,好凶。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你们能坐在这里,只能证明你们通过了某种筛选,不代表你们配得上我的课。”
“能听懂多少,是你们自己的事。现在,翻开教材,我们开始。”
各国天才乖巧翻书。
他们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乖乖听话。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便是疾风骤雨般的授课。
安德罗索夫语速极快,逻辑跳跃,板书潦草,信息量大,大量艰深的数学术语和前沿概念被他理所当然地抛出来,仿佛这些都是小学生就该掌握的知识。
别说语言尚有障碍的留学生,就连许多本地尖子生,都听得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坐在庄颜旁边的娜塔莉亚,抿紧了嘴唇,手中的笔记录艰难。
而另一侧的奥莉加,眉头紧锁,时不时烦躁地划掉写错的笔记。
庄颜左右看看,腰背更笔直了。
嘿嘿,昨天把整本书全看了正确。
她跟上了!
不仅如此,还收获巨大,脑中飞速构建着知识框架。
又拖了十分钟才下课,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三道题目。
粉笔敲了敲黑板,发出不耐响声:“这是本周的作业。下节课,我会随机抽人上来讲解。做不出来,或者讲不清楚,平时分扣光。”
说完,他夹起教案离去,留下满教室凝固绝望空气。
“上帝啊,他讲了什么?”
“第三题是什么意思?那个符号我都没见过!”
“完了,我连题目都看不懂……”
“谁记了笔记?借我看一眼!”
顷刻间,教室里炸锅了。
国籍、性别等等龃龉被抛到一边。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焦急地讨论、询问笔记。
之前自我介绍时表现得颇为出众的几个本地数学尖子,立刻被众人围住,七嘴八舌地请教。
自然,没有人去问庄颜。
她太小了,小到在众人眼中,她能在课堂上坐稳不哭就已经是胜利。
解题?那能在考虑范围内?
庄颜倒是来了兴趣,这三道题确实出得又水平。
她拿起笔,目光落在黑板上的三道题目上。
沉思大约一分钟,然后,笔动了。
娜塔莉亚,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响。
侧头看去,只见矮小的华国女孩,正眼神专注,表情平静地在解题?!
假的吧?
十分钟后。
庄颜停下笔,舒了口气。
忍不住吹嘘,【系统,看了吗?国家选择我是正确!】
系统……
系统扫了眼,发现庄颜当真是最先搁笔。
庄颜誊抄到作业本上,然后合上本子,收拾书包,站起身。
在一片依然埋头苦思、争论不休的学生中,她这起身准备离开的动作,显得格外突兀。
不少人抬起头,看到是庄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甚至有些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嘲讽表情。
“看,那小不点放弃了。”
“她根本听不懂,坐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
“华国派她来,真是个笑话。”
唯有娜塔莉亚,疑窦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