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负期望◎
众人却不信。
“庄老二,你少来拿庄颜当幌子!”
“就是,咱承认庄颜学习好,但她还能让别人换粮,简直荒谬!”
社员们表示,他们参加过扫盲,不可能不知道最近粮价飙升。
虽然前不久砍了不少脑袋,但是铤而走险,要钱不要命的多的是。
这南方只要往北方运粮,就能大赚一笔,何必让庄老二低价销售?
庄老二看着大家不满的神情,几乎笑了出来:“你们以为成绩好只是成绩好?在人家那边,成绩好代表脑子灵、将来能成大器!”
“庄颜现在可是羊城的大红人,知识竞赛冠军拿了好几个,大学抢着要,连户口都要给她转到羊城去!奖金、表彰,报纸上都登满了!”
众人:???
搁这编故事呢?
但紧接着,庄老二就猛地抖开一直攥在手里的一卷报纸。
报纸哗啦一声展开,上面白纸黑字,还印着庄颜清晰的照片!
一张是知识竞赛夺冠的报道,奖金赫然写着三千元;另一张是她受邀在羊城大学参加讲座,讲解计算机与数学交叉应用的消息;甚至还有她与省市领导合影的新闻……
人群彻底安静了。
一双双眼睛睁得老大,死死盯着那些报纸,仿佛要从字里行间里,看出那个他们熟悉又陌生的女孩,究竟走到了怎样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世界。
这,这真的是庄颜吗?
他们疑惑了,报纸上被无数鲜花、荣誉、光环所笼罩的女孩,当真是从他们红星公社走出去的女娃娃吗?
那,那简直像是传说中的人物!
风卷过晒谷场,报纸猎猎作响,但所有人视线紧紧跟随。
庄颜两个字,在黑白的报纸上,显得格外沉,也格外亮。
有人忍不住抢过报纸,要看庄老二是不是在骗他们。
却只翻到更多报道,庄颜是这一届高中联赛唯一的女队员,创下了国内乃至世界的纪录……一桩桩,一件件,由不得人不信。
所有人都被彻底震撼了。
谁也没想到,书读得好,不仅意味着免费上好大学,还能让各省争抢、名字登上报纸、拿到上千元的奖金!
原本手持刀斧的汉子,不知不觉松开了手,刀具“哐当”掉在地上。
在这报纸面前,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手持凶器的模样,活像未开化的野人,粗鄙而可笑。
见武器被扔下,庄老二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趁热打铁:“所以人家肯卖粮给咱们,不是看我的面子,是看庄颜的面子!”
“他们想交好庄颜,也相信和庄颜一个地方出来的咱们,本性是善的、是讲理的!咱们不能让庄颜难做,更不能让帮着咱们的人寒心!”
这话一出,周围其他村的人竟也纷纷挺直了腰板,甚至不自觉地把手里的棍棒往身后藏了藏。
“没错!说的就是我们!”有人高声应和。
“咱们可跟那些蛮干的不一样,咱是庄颜家乡的人。”
“那些南方人有眼光,知道咱们这儿出人才,民风好。”
“就是,不然咋单把粮食运到咱们这儿?”
大家越说越笃定,仿佛自己也成了那被庄颜光芒照耀因而与众不同的一份子。
庄老二看着渐渐平息下来的人群,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他是真怕刚才控制不住场面,酿成大祸。
庄老二直接说,“行,各位也不再围着庄家村了,明天咱们在庄家村杂粮店直接开卖!”
第二天,当庄老二打开杂粮店的门时,被门外密密麻麻的人群吓了一跳。
赶紧搬出粮食,同时严格执行限购,“每人只能买一小袋,大概够一家三口吃两周。”
人们自然不满足,纷纷要求多买。
庄老二还是那句话:“大家信不信庄颜?”
“信!”这回回答得整齐多了。
“信,就听我的。运粮的车已经在路上了,下一批马上就到!”
“我保证,到时候价格会更低。你们现在何必急着花更多的钱买呢?”
“等一周后新粮到了,现在买贵了岂不后悔?”
众人一听,觉得有理。
于是,买粮的队伍再次井然有序地排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自觉沾了庄颜的光,人们竟还互相谦让、帮着维持秩序。
匆匆赶来的陈秘书本担心爆发冲突,见此情景,忍不住暗暗赞叹。
庄家兄弟不愧是庄颜的家里人,真是有勇有谋。
在这种时候身怀巨粮而无力守护,顷刻间就会从救星变成众矢之的。
尤其在生计面前,许多底线是经不起考验的。他们竟能凭一番话稳住局面,化险为夷,实在不简单。
此时,已调往省里却因放心不下而主动要求回来的赵书记,也在人群中默默观察。
他发现,红星公社受灾虽重,但人心比其他地方稳得多。
这股精气神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因为庄颜那句我会把粮食带回来的承诺,像一根定海神针,牢牢扎在每个人心里。
赵书记万分感慨。
一旁的陈秘书也叹道:“要是人人都能做到像庄颜这样,那天下大同就不远了。”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天真。
周围的干部们没笑,他们也在想,是啊,若是谁家要是有个庄颜,该多幸福。
那老庄家咋这么幸运?
赵书记笑着笑着,思绪却猛地一顿。
他忽然想起庄颜当初执意参加展销会,甚至不惜主动摊牌,再到后来,主动捐粮,拿到全省第一张个人营业执照,赚足了人心和名声。
那时他只觉这女孩胆大,有想法。如今串联起来,如果当时没有那张执照,即便他们现在弄到了粮,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售卖,更谈不上建立信誉、形成品牌。
难道……这一切,从参展、办照,到如今的旱灾运粮、稳定人心,都在庄颜最初的预料或筹划之中?
赵书记被这个念头惊得背脊发凉。
他旋即又摇摇头,自我安慰:怎么可能?她那时还是个孩子。
陈秘书似乎看出他的震动,轻声道:“书记,她可不是一般的孩子。哪有孩子能用初中知识去挑战高中奥赛,还要当队长的?”
赵书记一愣。
是啊,她既能以初中生之姿挑战高中生的巅峰,那么,以一个少年的心智,去谋划一些连成年人也未必看得清的局,又有什么不可能?
赵书记不敢再深想下去,宁愿相信,庄颜即便有谋算,初心也一定是向着家乡、向着这些乡亲的。
否则,她大可在此时囤积居奇,一夜暴富,何必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倾力相助?
一周后,庄颜告别羊城,一路北上。
十天后,庄颜与粮车一起抵达红星公社。
随同的还有被南方称之为冗余垃圾的庞大注塑机。
启程北上之前,庄颜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她将自己参加知识竞赛所得的奖金,整整三千元,换成外汇,全部砸进了购买外文奥数资料里。
连帮她牵线的大学老师都被这手笔镇住了。
张老师更是忍不住拉住她问:“这可是三千块!你当真要全部用来买书?”
他当初之所以介绍庄颜去参加知识竞赛,正是知道她家境困难,想让她有机会改善生活。
可他万万没想到,庄颜竟要把这笔改善生活的钱,一分不剩地换成奥数资料?
庄颜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灼亮如炬:“这段时间在计算机上练习越多,我越察觉到自己的不足。张老师,请您一定帮我,把这些钱,尽可能换成最新的、国内见不到的外文资料。”
她并非看不起国内的学术成果,实在是那几年的停滞导致许多领域一片空白。
而这次世界大赛的战场设在国外,庄颜心里并无十足把握,甚至暗藏焦虑。
庄颜的目标不仅是国家队队长,更是个人金牌满分、团体赛冠军,若不能带领队伍夺金,她绝不会原谅自己。
张老师听完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几乎陷入恍惚。
天呐……我竟还不如一个孩子有定力。
他原本猜测庄颜拿到奖金后会做什么,买几身时髦的新衣,换掉那洗得发白的碎花背包,或许再去理个流行的发型?
他甚至在陪庄颜去机房时,听见有学生用粤语低声议论她那土气的麻花辫和旧布鞋。
张老师暗自担忧却不好点破,只想着等她拿了奖金,总该去商场武装一下自己。
青春期的孩子,谁没点虚荣心呢?这很正常。
可他万万没想到,庄颜兴冲冲问的却是:“附近有商场?商场有外文书吗?”
“有最新学术资料吗?有没有能收听国外讲座的随身听?或者教授讲课的光碟和笔记?”
那一瞬间,张老师怔在原地,满心只剩下惭愧与敬佩。
更别提,后来他才知道,庄颜其实听得懂粤语,那些议论,她一字不落全听懂了,却毫不在意。
对于一个青春期的小孩来说,能不顾他人议论嘲笑,这是何等难得!
此刻,看着庄颜祈求目光,张老师喉头微动,郑重点头:“好,我帮你。但一下子换这么多外汇、买这么多外文书,太惹眼。我来安排,分几个人分批换汇、分散购买,稳妥些。”
庄颜双眼骤亮:“谢谢张老师!”
在返程的火车上,庄颜才真正体会到张老师为此费了多少周折。
那些书几乎塞满了八分之一节车厢。
为了腾出空间,随行的庄卫东甚至不得不挂在车厢外壁上,活像传闻中扒火车的印人。
庄颜扒着车窗往外看,忍不住感慨:“叔,您这身手,牛啊。以后去印坐火车,肯定抢得过当地人。”
庄卫东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啥玩意儿?!我咋可能像印人!老子当年要是当兵能直接打到他们首都!”
庄颜眨眨眼,语气略带遗憾:“咱们好像没跟印度交手的机会了。”
她转而鼓励道,“不过您可以继续努力,说不定哪天就跟别的国家切磋上了呢。”
庄卫东:……
切磋什么?扒火车吗?
为了让庄卫东不再被迫进化,庄颜如饥似渴地扎进了那堆外文资料里。
起码先让她叔能有个放屁股的位置嘛。
何况,庄颜板着手指算集训时间,暗下决心,这十来天的路程,至少要消化掉一半;
剩下的一半,必须在集训开始前全部攻克。
系统一眼看穿:【你又怕别人觊觎你的宝贝资料?】
庄颜高深莫测地摇头:“怎么会呢?”
系统嗤笑:【不是你说在计算机房进步神速、神功大成吗?怎么还防着别人靠这些资料追上你?】
“没有的事,”庄颜面不改色,“我只不过是珍惜资料。何况这些外文资料多少有些敏感,不给他们看,也是为他们好。”
系统默默翻了个白眼:【无耻的人类。】
庄颜心安理得地继续埋头苦读。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她动用了各方关系、真金白银换来的心血,知道有多珍贵吗?
就连羊城那位向来傲气的队长,听说她搞到这批资料,都恨不得告爷爷求奶奶地来借阅,甚至毫无骨气大喊“队长,我这辈子只认你一个队长”。
庄颜一听,撒腿就跑。
被追上还了得?她现在可是打定主意,要以毫无争议的优势拿下国家队队长之位,该藏着点就要藏着点啊!
好不容易颠簸到了红星公社地界,庄颜晕车的毛病竟也在全神贯注的阅读中被生生克服了。
她甚至有些惊喜,“原来专注到极致,连身体的不适都能遗忘。”
找到了克服晕车方法了,那就是以毒攻毒!
系统提醒:【不只是晕车。这路上还遇到过狼、劫匪、强盗、流浪汉、乞丐,好几批运粮车队汇合,还有人跟你打招呼,你全都忘了是吧?】
庄颜茫然:“啊?有这些事吗?”
难道她不是一睁眼就回到了吗?
无论如何,总算回到了红星公社。庄颜归心似箭,打算一下车就直奔老庄家自己的小屋,争分夺秒继续看书。
前段时间老庄家重建了房屋,庄颜的房间是最好的一间,阳光充沛,屋里还摆着她爹为练习木工手艺精心打制的木桌、木柜、木椅、木沙发。
她爹为了考上北京的职业技术学校,手艺真是一天比一天精湛。
庄颜心想,放在后世x宝,挂上家具主理人名头,说不定能买上千。
只是没想到,车还没进公社,就在边缘地带被石头紧张地叫住:“前面有人挡路!”
大家心头一紧,难道回到家门口还能遇上麻烦?
立刻就有随行的壮汉跳下去开路。
下一秒,却听见那汉子激动地大喊:“不,不是贼人!”
“那是我娘!等等,那是大壮的爷爷奶奶!天呐,是咱村的人!他们咋全出来了?!”
庄颜探头望去,惊了。
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全是人。
就在车队出现的刹那,那些原本或坐或躺、甚至趴在树上张望的人,全部站了起来。
双方彼此凝视着,沉默着。
紧接着,对面先动了,仿佛黑白画瞬间动了,此起彼伏的呼喊如潮水般涌来。
“是庄颜,车队回来了!”
“真的,庄颜没骗我们,真的有粮!”
“乡亲们快来看啊,庄颜回来了,粮食也回来了!”
庄颜惊呆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村人们逼停了货车,无数双手已经热情地伸了过来,村人们迫切涌上来想要拥抱她、抚摸她、与她握手。
一张张含着泪的脸挤到跟前,声音哽咽。
“庄颜,你没骗我们……”
“庄颜,你真的带着粮食回来救咱们了!”
“咱们有救了,真的有粮了。”
“这贼老天杀不了我们!”
庄颜被人群挤得晃来晃去,甚至被兴奋的乡亲们高高抛起,接住,又抛起。
欢呼声像节日的爆竹,噼里啪啦炸响。
她在半空中晕乎乎地想,你们最好接稳点儿,万一摔了,国家队的冠军谁来拿?
系统淡定道:“没关系,脑子没摔坏就行。”
庄颜下意识反驳:“光脑子好有什么用?右手也得完好无损!不然怎么写字答卷?”
系统:……
没救了,这人已经走火入魔了。
好在庄卫东等人拼命维持秩序,这场激动的欢迎潮才渐渐平息。
但即便在回庄家村的路上,依然不断有人守在路边,呼喊她的名字。
庄颜被喊得脸颊发烫,这阵仗,搞得她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似的。
等终于回到老庄家,就看到老庄家人哽咽含泪模样。
“庄颜啊,你终于回来了!”
“没有你的日子,咱们过得很苦啊!”
庄颜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让我回去学习!
谁也不能耽误我做题!要是那群崽种趁机超过我咋办?
庄颜打断了众人喋喋不休,“不好意思,我试卷没做完,先回去做试卷了。”
老庄家傻了。
这孩子,怎么一回来就钻屋里去了?外面这么多人感激你、要给你送表彰、连族老都要为你重开祠堂……
可庄颜对所有这些热闹、赞美与庆祝,只有一个回应。
“我要学习。”
接着便让庄卫东把成箱的资料搬进房间,门一关,真就学了起来。
外头敲锣打鼓,热闹得像过年。
乡亲们端着煮好的鸡蛋、蒸好的馍,聚在院门口,你望我、我望你,都有些茫然地看向窗边。
庄颜就坐在那儿,暮色渐浓,她便拉亮了灯,铺开试卷,头也不抬地写了起来。
那么专注,那么安静。
仿佛外头震天的欢呼、将她奉为救世主的沸腾,都与她无关。
起初还有人嘀咕:“怕是做做样子吧?这哪能学得进去……”
可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一小时过去了……
庄颜的姿势几乎没变过。
只偶尔换张卷子,或活动一下手腕,便又立即回到那道未解完的题里。
漫长的寂静中,不知是谁先轻轻叹了口气。
“我现在总算明白,庄颜为啥是天才了。”
“太吓人了,大概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一步步爬上咱们想都不敢想的高峰吧。”
从前他们总拿庄颜鞭策自家孩子:“看看人家庄颜多努力!”
直到此刻亲眼目睹,他们才真正懂得什么是努力。
不是放学后,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而是鼎沸人声依旧将整个世界隔绝于心门专注学业的努力。
别说孩子,他们成年人都比不上。
不少村民摇着头,又是敬佩,又是自惭。
“比不上,真比不上……”
“这心性,这毅力,咱们这大半辈子,简直白活了。”
先前对庄颜或许只是出于获救的感激,如今却化作敬佩。
于是,锣鼓声渐渐低了下去,人群默契地后退。
大家不再高声嚷着要给她戴红花、送锦旗,只是安静地收拾起东西,一步步退出老庄家的院子。
直到完全看不见庄颜窗里的灯光,所有人才齐齐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庄颜啊庄颜……”不知多少人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无尽慨叹。
“咱在这儿还是太吵了,再退远些吧,别吵着庄颜。”
人群默契退到村口的大榕树下,这才重新活络起来,说笑声、感慨声、庆幸声,混成一片。
“真好,粮食真的运回来了!”
“听说旁边几个村也有人去了南方,可根本弄不到粮。”
“那边抢手得很,早就被大单位预定完了,哪轮得到咱们这种小地方?”
“可不!还有人笑咱们傻,说肯定被骗了,结果呢?十天!庄颜就把粮带回来了!”
“所以说啊,咱村有庄颜,那是能救命的。”
晚上,庄颜并没有如众人想象中那般通宵苦读。
写完预定的一半试卷后,夜色已深,她忽然叫上庄卫东,让他骑自行车带自己去个地方。
庄卫东一头雾水,却还是载着她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废弃工厂前。
“咱来这儿干啥?”庄卫东心里发毛。
庄颜却指向厂里一角,那儿竟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隐约传来“咔嚓咔嚓”的机器运转声。
庄卫东更慌了:“这、这不会是有人在干非法的……”
话音未落,庄颜已跳下车:“走,进去看看。”
两人还没走近,暗处忽然传来一声厉喝:“谁?!”
几道黑影围了上来。
庄颜一惊,这啥情况?怎么这么多人?
她脑子飞快一转,正琢磨着是不是该霸气十足地喊一句“叫你们老大出来说话”,对方的煤油灯已直直照在了她脸上。
一阵短暂的死寂。
然后,有人迟疑地、不敢相信问,“……庄颜?”
庄颜定睛一看,竟是当初在县城骑自行车载过她的小文。
小文一见是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姐,快快快,快请进!”
庄颜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抬了抬下巴:“不用进去。叫你们老大出来见我。”
这话说得平静,却自带气场。
庄颜都感慨,在人家地盘说这种话,我真的好狂。
小文却毫不犹豫地应了:“好嘞!”
周围其他手下互相看看,满脸茫然。
不是说这儿机密重地,擅闯者直接套麻包袋打出去吗?怎么对庄颜就这么例外?
这时江城曦匆匆走出来,一见到庄颜,眼睛便亮了。可没等他开口,庄颜直接打断:
“你那批水利工程设备,该投到红星公社了。”
江城曦第一反应就是否认:“不行,现在还不是最需要的时候……”
事实上,庄颜之前提供的旱灾消息虽然珍贵,但他并未完全信任,只将部分资源用于改造几处小型水利,打了些井,做了些灌溉工程。
他想等到更关键的时刻,再把这批设备投入,那时换取的利益会更大。
庄颜定定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三天之后,如果你还不把这批设备投出去,我直接上报公社。”
江城曦眼神一眯:“你在威胁我?”
庄颜笑了笑,依旧稳稳看着他。
两人之间,几乎能看见刀光剑影在空气中交锋。
庄卫东心里发颤,勇敢挡在庄颜面前,怕得要死。
小文等人也很是不安。
但庄颜不动如山。
江城曦很快发现,自己的气势竟压不住眼前这少女。
心下暗叹,自己也是昏了头,庄颜是什么人?当初才多大就敢跟他谈生意的主,哪是能被轻易唬住的?
他只好试着讲道理:“现在真不是最佳时机……”
“最佳时机?”庄颜截断他,“我不管什么时机、什么价钱、会不会引人注意、会不会被怀疑。就一句话,三天之后,如果你那批大型水利设备还没在红星公社投入使用……”
她微微一笑,语气却冷了下来。
“那么,不仅这批设备,连你之前那点地下生意,我也会一并捅出去。”
江城曦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庄颜,我们当初可是一起从红星公社走出来的合作伙伴。”
“所以后来我都没催过你该给我的那份钱,不是吗?”
江城曦,“咱们年底结帐,你放心,我不会赖账。只是资金紧缺,咱们正式扩张时候……”
庄颜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江城曦,我记得你说过,想当全国最厉害的商人。那你觉得,一个没有国家支持、甚至被国家盯上的商人,能走多远?”
江城曦瞳孔一缩,脸色几变,终究没再说话。
庄颜也不再看他,直接喊上还在发懵的庄卫东,转身就走。
小文刚好端着刚泡好的大红袍出来,急急道:“哎,庄颜姐,怎么就走了?留下喝口茶呀!”
他是真佩服庄颜,之前庄颜给他们改良的那套印刷工具实在太好用了,他还想多请教请教呢。
江城曦猛地敲了下小文的脑袋:“喝什么喝!人家是来抄家的!”
正说着,就见小文喜笑颜开,“姐,你回来了,喝茶。”
江城曦:?
就见被他说坏话的人去而复返,眼神幽幽看着他。
江城曦:……
“咳咳,姐,茶在这里,您喝。”
比小文还谄媚。
庄颜感叹,好能屈能伸,直接把几张图纸给他,“这是我从南方运回来的注塑机,按照这个图纸重新改造,我相信你能行。”
江城曦:?
啥玩意!
一看图纸,人傻了,就一句话,“姐,你,你这真是财神爷啊!”
咋能到的?这批机器竟然能运回北方?
江城曦开始思考,是因为她奥数成绩好?那他现在投身于奥数来得及吗?
当晚。
江城曦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一天一夜后,终究还是咬着牙,忍着肉痛,将那批辛苦研改的大型水利设备,包括新式水泵、灌溉管道、旱地专用种子等,全数捐给了红星公社。
当天,公社便给他颁发了崭新的个体营业执照。
江城曦捏着那张执照,心情复杂万分,他这么拼命,就拿了一张轻飘飘的证件?
不过,虽然肉痛,但有了这层保障,将来去北京办报社,应该会顺利不少吧。
这几批大型设备投入使用后,旱情得到明显缓解。
江城曦也学聪明了,既然要讨好政府,那就干脆做得彻底些。
他本就是天才,为了研究灌溉工程,早把各处地块数据摸得门清。
如今便配合政府,精准规划打井位置、推广抗旱粮种,一步步将救灾落到实处。
一时之间,红星公社又出了一位大善人,风头无两。
唯独陈秘书看着庄颜那封简短的信,心里百般滋味。
这群人哪知道,若不是庄颜逼那地老鼠上了岸,这好事哪能落得这么踏实?
不过也好,在庄颜与江城曦这番博弈下,红星公社或许真能平稳渡过这场天灾。
无论天时如何残酷,起码人,已学会自救。
庄颜并未关心具体落实情况。
对她而言,话已带到,该做的已做,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作为人,她无愧于心。
庄颜将带回的羊城资料又消灭掉一半,将近两千块就没了!
庄颜忍着心疼,低调北上,先到市一中稍作停留,再在市一中登上开往北平的列车。
庄颜闭上眼,心中涌起无限豪情与期待。
北平,沪上,南北集训队……
你们等着。
我倒要看看,你们所谓的名师指点、日夜特训,到底能不能胜过我这个野路子。
而庄家村的人,是在第四天才得知庄颜再次离开的消息。
一群人涌到老庄家窗前,却只见那扇窗后空空荡荡,再也看不到那个低头默默学习的身影。
“怎么就走了呢?不是说要给庄颜摆流水席庆功的吗?”
“她说走就走,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众人怅然若失,面面相觑。
老庄家人立在门前,显得比往日更加沉默。他们知道庄颜要走,也亲自送走了庄颜。
可每一次送别,都比上一次更加绵长,更加沉重。
就像眼睁睁看着一只雏鸟,一次又一次振翅,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而他们这些留在群山的人,只能互相握着手,日复一日地盼着、等着。
等那只鸟从北方归来,向他们诉说——
那片更广阔的天空,是怎样的风光。
与市一中老师打了招呼,庄颜没有告知苏晚棠等人,准备独自前往火车站。
庄颜第一次前往省里集训,身边是市一中的十二名同学。
第二次前往北平集训,从省城到北平的路上,列车烧煤、透风,哐当作响。
自穿越以来,她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姜成浩、宋娟、苏晚棠、郑观书、蒋春盛、张学长、孙磊……
无数曾心比天高的天才,一个个黯然退场,只余寂寥。
如今,最终跻身全国三十人名单的,只剩庄颜。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踏上了这段孤独的征程。
天边云卷云舒,白云苍狗;地上绿树苍翠转枯黄,再覆新绿。春风欢欣,秋风萧瑟,年轮悄然更迭。
然而,庄颜一路疾行,无暇旁顾风景,眼中只有前方那唯一的目标,奥赛数学高中桂冠。
她已经那么努力了。
如此幸运,拥有了上辈子难以企及的智慧与助力;这辈子,拼劲一切,疯狂压榨着自己的灵魂与身体,南下羊城,借助一切可学的资源,用计算机去迭代、去突破。
这一切,只为一个渴望。
命运,会眷顾我这个曾经平庸的人吧?
庄颜再度睁开双眼,眸光坚毅而灼灼。
系统:【所以,你在祈求命运垂怜?】
庄颜一怔,笑了,“不对,不是祈求,而是通知。”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那么,就让她来看看——
所谓的命运,能否抵挡住这个决心登顶的庄颜。
全国初高中奥赛最耀眼的明珠。
庄颜要定了。
然而,悲壮的气氛很快被打破了。
庄颜看着眼前一群笑容满面、殷切和蔼的领导和老师,有点发懵。
难道她不是该一个人默默坐上火车,像个孤独的勇士般奔赴考场吗?
郑校长乐呵呵地摆手:“那怎么行!你是咱们的英雄,英雄出征,当然要有仪式感。”
庄颜:“但为什么还有乐队?”
“那是少先队员乐团,听说能来送你,一个个可高兴了。”
庄颜望过去,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要不是老师在一旁看着,只怕孩子们早扔了乐器扑过来了。
她立刻挺直腰背,平静淡然,微笑点头。
“系统,系统,我是不是很有那种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学神模样?”
系统真诚:【小朋友都骗,你没良心。】
庄颜内心轻哼:“这叫本色出演。”
何况,作为榜样,当然要在小朋友们面前表现得完美又可靠。
除了少先队员乐团,省市领导竟然也特意前来送行。
庄颜不禁想起,当初在红星公社第一次被表彰,和赵书记握手时,她还暗自激动:“这可是两辈子见过最大的领导。”
没想到现在……
她悄悄对系统扬起下巴:“看到没?这就是本天才的待遇。”
系统:【废话。你这次要是考好了,说不定能给省里捧回第一个国家队队长,他们能不开心吗?】
简直是躺着挣政绩。
省领导殷殷嘱托,希望她努力学习、力争上游,为省里再添一份荣耀,还说:“说不定你这一届过后,咱们省的高中奥赛队伍建设也能跟着发展起来。”
到那时,或许就不是庄颜一人参赛了。
说到这儿,领导很是感慨。
没想到他们这偏僻省份,就因为出了个庄颜,竟然还能被教育部点名表扬重视基础教育……
鬼知道他们这破地方,忙着发展经济,哪有时间搞教育?
说不定全省一重视,春天种下一个庄颜,来年就能收获无数个庄颜。
领导忍不住呵呵笑起来,眼里闪着光:“哎呀呀,未来可真有盼头。”
庄颜:“……”
这位领导的笑容,怎么看都有点让人心里发毛。
到时间了。
乐队奏响,鲜花挥舞,大家一遍遍叮嘱:“别紧张,考不好也没关系,人回来就好。”
“千万别被大城市的繁华迷花了眼啊。”
庄颜微笑:“领导放心,我永远是红星公社的人。”
领导:“!!!”
呜呜呜,多么知恩图报的一个天才!
太感人了,必须全力支持!
而此时,庄颜回过头,望向身后那些微笑着挥手的人群,望向鲜艳鲜花,迎风红旗望向孩子们闪闪发亮的眼睛,听着他们用力喊。
“庄颜姐姐,我们等你回来!”
“庄颜姐姐,我们以后也要考奥赛!”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决绝地踏上了开往北平的火车。
庄颜心想,上辈子她从来没有背负过任何人的期望。
家里有比她更聪明、更天资出众的哥哥,爸妈从不觉得她会有什么大出息。
小学成绩不如人,爸妈也只是笑笑:“比不过哥哥很正常嘛,女孩子学数学就是没有男孩子灵呀。”
亲戚羡慕她:“哎呀,你哥哥这么聪明,以后就靠他光宗耀祖啦!”
每次,爸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朋友听说后也很现实:“你运气真好,有哥哥顶着,家里什么压力都不用你扛,父母也不鸡娃,多轻松啊。”
那时的庄颜也笑着点头:“对啊,真好。”
可现在,她被这么多人的期望稳稳托着,走在这条越走越宽阔的路上。
庄颜忍不住眼眶发热。
可是妈妈,你看到了吗?原来我也是能被郑重期待的人。原来我也是能背负理想的人。
所以,她怎么能让他们失望呢?
庄颜一直害怕自己是个异类,一个与这个世界、时代格格不入的异类,只能借助优异成绩掩饰自己心虚的异类。
而现在,来自他们纯粹、朴实的期望,就像一条条令人安心的缆绳,牢牢系住了她。
于是,这颗心,便也沉下。
有人期待着,真好。
庄颜心中正想着,这次要独自离乡,务必争气再争气,系统却突然出声。
【宿主,要不你先看看四周?】
庄颜疑惑地抬头,随即愣住。
她所在的车厢包厢里,竟有一位年长温柔的女性,正朝她微笑。
“庄颜吗?你好,我是省里安排随行照顾你的刘老师。路上如果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我哦。”
庄颜:“……?”
她彻底懵了。只是去参加个考试,有必要专门派人陪同吗?
刘老师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有必要,你可是咱们省里的宝贝!”
原来,庄颜本想独自北上,但省里怎么可能放心让大宝贝一个人出远门?
上次庄颜从外地回来时,省里起初并不知情,直到同车乘客纷纷传开。
这位奥赛冠军在车上依然埋头学习,甚至因为太过拼命,几次咳血昏厥!
消息传开,全省震惊。
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天才,竟差点在路上出事?
整个领导班子都被惊动,层层上报,直接惊动了书记。
书记当即指示,必须把庄颜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咱们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出这么一位惊世之才,要是在我们手里出了差错,那真是难辞其咎!”
直到这时,大家才恍然意识到。庄颜过人的智商与周全的处事能力,常常让人忘记她并非成熟健康的成年人。
而是一个为了学习可以不顾一切、哪怕学到吐血也不肯停下的、身体极差的孩子。
这样的人,怎能让她独自上路?
于是出发前,市里特意安排了刘老师陪同。
庄颜第一反应是拒绝:“不必为我耽误老师的时间。”
没想到刘老师却笑盈盈地说:“该说谢谢的是我。”
庄颜正纳闷,系统提示音悠悠响起:“哦,因为你,她转正了。”
庄颜一愣:这也行?
她恍惚地想,我已经聪明到能让照顾我的人都拿到编制了?
随即又痛心疾首,那还不如把编制给我呢!
系统默默瞥她一眼,【你现在还看得上编制?】
别说将来,就算庄颜现在说不读书了,也会有无数单位抢着聘她。
当然在那之前,各大高校和领导必定先踏破门槛,语重心长地劝她:“庄颜啊,别走歪路!你大好前程,正是读书奋斗的时候!”
庄颜:!!!
所以她以后也能走人才特殊通道了?
她美滋滋地掏出试卷。
嘻嘻,那得更聪明,是不是还有免费人才公寓、安家费、补贴费?
至于这位生活老师,庄颜并不太在意。
她内心是个成年人,总能照顾好自己。
但刘老师不是这样想。
刘老师对庄颜格外上心。
她原以为,这样年纪小、天赋高的女孩,生活上大概难以自理,甚至可能脾气骄纵。
为此,她做好了当保姆的准备,作为家中长姐,她自认很会照顾孩子。
可很快她就发现,拿自家弟弟妹妹和庄颜比,简直是对庄颜的侮辱。
“庄颜,晚上别学了,先歇歇,把饭吃了。”
庄颜头也不抬:“不用,我刚吃过馒头,不饿。”
说完便又埋进草稿纸,写着那些刘老师完全看不懂的数学公式。
刘老师一时无言。
她从小努力,考上高中、留校转正,也算一路奋斗。
可与庄颜一比,她才发觉自己竟还不如这个女娃娃拼命。
庄颜简直不在乎这身体,把每一分潜能都榨到极限。
刘老师多次劝她科学学习,“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没想到庄颜却平静地回了一句:“老师,只有强健的身体,才配跟得上我。”
刘老师:……?
姑娘,你也太拼了吧!
果不其然,出事了。
连续几日大雨,庄颜却总喜欢凑在窗边做题。
按她的说法是透气有灵感,系统却默默吐槽,多半是受不了车厢里混杂的气味。
第二天就感冒了,咳嗽流鼻涕,把刘老师吓得不轻,测体温后松了一口气,“幸亏没发烧。”
又赶紧拎出一大袋省里提前备好的药品,都是领导嘱咐医生专门为她准备的。
庄颜:?
终于明白为啥这老师行李比她还多了,这药都有一袋子了。
庄颜沉吟,却摇头:“老师,不用。”
大概是折腾久了,庄颜对自己身体很有把握。可以轻易区别,是快死了,还是马上就要死了。
比如现在,就是快死了,但又不会死的状态,那就不用管了。
“为什么?你生病了呀!”
“如果吃了药,头脑就会昏沉想睡觉。”
刘老师更不解:“那不是正好吗?趁机休息一下呀。”
“怎么可以?”庄颜语气里带着责备,“现在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
“如果我吃药昏睡,到第三天才能完全清醒,那就错过了整整两天的学习时间。而如果我的竞争对手在这两天里继续努力,那我们的差距,就是整整四天。”
刘老师:……?
等等,姑娘,你这数学是不是有点问题?
可庄颜已经自顾自地陷入了焦虑:“您不知道他们有多聪明,万一输了,那太丢人了。”
现在,庄颜的基础属性比不过周鹏程等人,北平的师资力量也一定更强。
“我虽然去了羊城,自觉进步很大,可万一只是我的错觉呢?”
她越说越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草稿纸:“怎么办,怎么办?不行,我必须更拼命才行!”
“万一我真的在退步呢?对、对,得把这些试卷全部重做一遍,还有羊城带回的那些题也要重刷……”
成功让自己焦虑了,庄颜决定今天不睡了,赶紧把试卷写完。
穿越以来,庄颜自尊心被自己给养出来了。
在羊城夸下海口,结果在北平集训立刻被打回原形,想到羊城队员们惊愕的表情、窃窃私语的情景,庄颜痛不欲生。
不行,真混成如此,那她病,还是不病,有什么区别吗?
自尊心的凌辱,比身体的难受,更痛苦一百倍。
庄颜不再言语,低头做试卷。
看着庄颜苍白的脸、发干的嘴唇,以及那双因为焦虑而格外湿润的眼睛,刘老师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默默收起了药,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庄颜手边。
窗外,雨还在下。
车厢微微摇晃,而庄颜几乎没变过动作,惟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比雨声更清晰,也更执拗。
刘老师望着她苍白的侧脸,单薄的背脊,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女孩奔向的,是一个她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世界。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她,走稳这一程。